27《红雨》下：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没那么简单

《红雨》下：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没那么简单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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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

咱们上一期聊了《红雨：一个中国县域七个世纪的暴力史》，讲完了张献忠的故事。

张献忠的故事代表了麻城 700 年文化的缩影，代表了我们对侠文化的崇拜，并不涉及故事主角的道德观。像张献忠这种坏人，对麻城来说，做出侠的行为，依旧会被县志记录下来。那如果换成其他人，会不会有不同的评价呢？

今天我们反着来讲，一个儒生，一个官员，怎样用侠的精神解决当地的乡土问题。一正一反，从这两个故事，大家应该能看得出来，「侠文化」和「儒文化」二者在麻城是怎样作用的。

一、「儒文化」的力量

这本书里提到清代的一个著名清官，于成龙。如果你对他不了解，可以看看最近放的电视剧《于成龙》，讲的就是他作为官员清正廉明，不畏强权的形象。于成龙跟麻城的关系也很深。

清代麻城有一个妖人，叫黄金龙。有一天他跑到麻城说：「我会法术，我的目的就是要建立地上的天国。」

他找到了当地悍匪刘军福，这个人集结了很多好勇敢斗的亡命之徒占着寨子，一直没有被官方拔除。刘军福受了黄金龙的蛊惑，准备起事造反了，整个麻城都传遍了。他的实力太强，没人敢动。

于成龙当时担任的官职是黄州同知，他说：「你们要不管的话，我去管，他们要是真的起事，咱们都得吃挂落。」

他身边的官员力谏：「咱们没兵呀，有兵也打不过呀，你怎么去呀！」

于成龙说：「没事，我一人去。」

于成龙一个人直奔刘军福的老巢，在后来的报告里非常详细地写着：「于成龙骑了一头黑骡子去刘军福的山寨，身边就跟了一个随从。随从鸣锣开道，到了山寨不到两里路的时候，开口大喊，『太守来救你了！』」

刘军福看到单枪匹马的于成龙傻了眼，不知道他背后是有埋伏，还是有什么奇迹，索性躲在山寨里不出来，四周鸟枪、弓弩、火把、弓箭，全都对准了于成龙。

于成龙不怕，一个人坦坦荡荡，颠着骡子，一直走到山寨门口，到了门口喊：「你们开门！」山贼乖乖地把门开了。他喊道：「刘军福你在不在？」刘军福没敢答应，躲到里头。于成龙就在门口等着。

旁边好多刘军福的手下探头看，说谁胆子这么大，敢一个人闯到我们山寨里来。于成龙看见这帮人凑过来，面色如常，跟他们聊天。

他问：「你们最近山里雨水好不好呀，庄稼长得怎么样啊？」「你们为什么做贼呀？天这么热，你们老婆、孩子、家里的父母都藏在哪呀，山上也很酷热！」说着说着，于成龙把这帮人给聊哭了，说到了他们的伤心事了。

聊了一会儿，于成龙就地躺下要休息，找了一个人给他脱鞋。那个人也是山寨的一个头目，面对于成龙提的要求，连挪都没敢挪，乖乖地替他把鞋脱下来了。旁边还有人给于成龙取水，还给他支了一张床，给他扇扇子。于成龙这么呼噜呼噜就睡着了。

于成龙睡了半天，那帮山贼更害怕了，心说，这个人到底想干嘛？如此镇定，对我们又吆五喝六的。于成龙睡醒了之后喊：「刘军福，说你怎么还不出来，有客人来了，你连酒都不准备一点吗？」

这时候刘军福已经把周围的山都探了一圈，发现真的没有伏兵，说明于成龙就是一人来的。刘军福心悦诚服，说：「您真是坦率正直，我不敢不服。」然后他出来叩头谢罪。于成龙果断地接受了他的谢罪，不费一兵一卒，把刘军福招安了。

从麻城历史来看，这一幕特别重要。麻城历史上几乎最凶狠一个悍匪，就这样轻易被解决了，从此之后，匪患基本得到了消灭。

这个故事是很有传奇色彩的，但是仔细想一想，故事里面的于成龙其实不是一个官员的形象，而是一个大侠的形象。刘军福为什么服于成龙呢？不是服他遵守法律，也不是服他官位多高，也不是因为自己当山贼犯错要去谢罪，而是感于于成龙的勇气：你一个人敢到我山寨里来，你对我是真心诚意，对我是没有提防，你这种对我的信任，我必须予以回报。

从这个故事里能看出来，一个官方事件，但解决它的是武侠的办法。于成龙用了一种特别江湖气息的方式，把事给摆平了。

麻城这个地方，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它一方怀有对儒家的欣赏和对文治的热爱，另一方面呢，他们骨子里对侠文化的崇拜，实际上就决定了它的暴力从何而来。而这种暴力又是如何消灭掉的？都是以这种江湖路数解决的。

刚才我说的于成龙的故事，是用江湖风气去解决行政问题，实际上不光是行政问题，几乎所有问题，最后都会归结为用一种江湖的方式去解决。

二、「江湖气」的用途

还有一个故事，解决的是诉讼问题。麻城在明清时代特别喜欢诉讼，叫作「健讼」，有事没事都要打官司，到县衙那闹一通。这中间发生过一件事，后来还被明代的著名文学家袁枚写到了书里。

这个事是发生在当地两个大家族之间，一个叫涂氏，一个叫杨氏。涂氏家里的涂如松，娶了邻居杨氏的女人。但是杨氏和涂如松过不到一起去，就跑回娘家了。娘家好说歹说，把她劝回涂家，涂如松对妻子一顿家庭暴力。后来杨氏受不了了，趁着她婆婆得病的时候逃掉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涂氏找人，问是不是跑回娘家去了。娘家说没有，分明是你们涂家把她杀死了不报官，我要告你！两户人家互相去举报，去县衙打官司，一边说是你把我老婆藏起来了，另外一边说，你把我们家姑娘给杀了。

其实这事真的怪杨家，杨氏逃回去之后，他们把她藏到了夹壁中，也就是院子墙壁中间很窄的地方，说要给她出气，对涂如松提出了谋杀的指控。同时，杨家人还找到附近的河里一具淹死的尸体，重新整理了一下，说这就是杨氏的尸体。他们还买通了当时的知县，买通了仵作，指控涂家把杨氏的尸体抛到河里。

涂氏很冤枉，自己没杀，怎么能这样呢？他只好一层一层地上访。最后是杨氏邻居家一个老太太揭破了真相，她某天听到杨氏院子里传来呻吟声和哭泣声，敲墙壁问，杨氏在墙壁里把事说了。

邻居老太太听了之后赶紧告诉自己的儿子，儿子又赶紧告诉当地的知县，曝光了此事。涂氏沉冤得雪，最后敲开了杨家的院墙，把杨氏找到，送回到涂家。

袁枚讲的故事里面做了一些处理，结局是一个清官大老爷，怒拆杨家的院墙，把杨氏找出来的。实际上，这个故事在当地麻城县志有所记载，当涂氏知道知县判决不利他们的时候，当即集结几百个地痞流氓，把杨家的大院夷了成平地。

他们拆墙的时候，发现里面滚出一个女的，一看正是杨氏。涂如松特别生气，把院墙拆了不说，还把整个地面挖了。那里因为挖的过低，后来不断地积水，最后变成了池塘和沼泽。

这个故事，能看得出来，当地人如果对司法诉讼不满，会集结家族的人，直接对另外一个家族诉诸暴力。

涂如松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因为他是涂家的族人，这件事又特别丢面子，所以他能动员几百人，直接扑过去，把杨家拆了。如果找不到杨氏的话，可能杨家的报复随之而来，两边就会发生械斗。

械斗在麻城历史上屡见不鲜。这种暴力，是当时的风气，并不只是限于诉讼，或是抵抗匪徒，实际上它在天下时局变动之时，同样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三、暴力和血性

明末清初的，满清有一个著名的法律叫作剃头令，要求汉族男子全部剃发，像满族人一样留辫子。剃发令传到麻城之后，一夜之间，麻城的抵抗行动此起彼伏。这是当地人勇于反抗强权、反抗权威的风气所致，他们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行为。

一夜之间，整个黄州的山头，都变成了一个抵抗的战场。当地抵抗满清人入侵的寨子有三四百座，最著名的有四十八寨。

这四十八寨的每一个寨主，都是当地的精英分子，他们不愿意去剃发，努力反抗，彼此联合，组成了一个联盟叫「四十八寨」。最兴盛的时候已经囊括了三个省，十几个县的反抗团体。

他们之间彼此呼应，互相联绑，英勇地抵抗满清入侵者的步伐。那时候明朝已经无法对它实施有效的统治，这些纯粹是因为麻城人骨子里的血性，他们才会勇于结寨，反抗入侵者。

清军为了抵抗四十八寨，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当时连续有十几个官员，轮番来到这边来督战，还是被打败，又不得不去。当消灭了南明，他们才调转头来，开始对四十八寨一个一个地啃，挨个用大军清剿。

比如说易道山的白云寨，清军动员了几万人才把这个寨子给打下来。清军一个一个寨子地往下打，但是越打越难啃，因为剩下的寨子力量都集中在了一起，他们花了非常长的时间，才勉强把这一次巨大的叛乱平定下来，此时已经到了顺治七年。而四十八寨的余波，和他们剩下的残余抵抗力量，一直到了清中期才勉强消失。

麻城这种风气，我们现在叫血性，按照这本书叫「暴力」，它不光存在于麻城，实际上它也是中国古代社会一直存在的一个现象。在它的「二元崇拜」中，对文教的崇拜是对政府的认可，对侠的崇拜代表了对政府的反抗。

正因为有这种「二元崇拜」的文化基因，所我们能够从700年的历史中，看出麻城这一条脉络发展的情况，推而广之可以看到整个中国社会，尤其是底层社会人民的心态。

这本书的好处，就在于它教给了我们一个方法论，把一个地域放在一个试管里，持续几百年观察它的变化。如果只是单纯看到这几个故事，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当我们在一个很长的时段内，把这些故事放在一起，连缀着看，就能从中品味出它们的一些共性，并把这种共性归结为麻城，以及中国古代社会的特色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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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一个中国县域七个世纪的暴力史》

作者：（美）罗威廉 | 译者：李里峰等

出版发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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