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沦陷
情有所起,爱无归期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许随倒在了缉毒警的枪口下,惨象就像我被他杀时那样。
初晨云朵如血,许随手里死死攥着我的照片,他眼神开始涣散,溢血的嘴角喃喃自语。
「棉棉……」
1.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许随照例去买了一束满天星放在家里,等花枝枯萎就会换新的。
这习惯好像从我变成鬼跟着他开始就有了。
许随是毒枭,居无定所,但他去的每一个家永远都是纯净的白色,像新的一样,下属曾劝他把屋里变得明艳点,好歹收拾得像人住的。
但许随只会点开一支烟,任由烟云弥漫,日渐哑的嗓音说:「没必要。」
我曾经也以为他是对我忏悔,直到在他身边待的不久后发现,他每月都会打给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声。
他们像是佳偶天成,又像是最般配的情侣无话不谈,谈万事万物,谈彼此的生活,谈满天星枯死没有,他有没有换新的。
每到这时候,许随就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握紧手机很温柔说:「换了,每天都尽量是新的。」
那女声就会很抱歉。
「阿随,其实…也不用每天换的…」
许随大概很遗憾吧。
我也觉得很遗憾,因为许随爱的这样美好温柔的人,却是有夫之妇,甚至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还会每月秘密开车去偷偷看她们,望着她们在远处嬉笑玩闹,却从不靠近。
爱而克制,多好啊。
电话打完的时候,许随会瞬间恢复成自己平常的情绪,他脸上有一道很细的疤痕,在阴影里,与他永远发白的背景衬成一种绝境里的孤寂。
从前我想起我活着的遭遇,还会在一旁冷心冷眼说他:「呸,活该。」
现在只会觉得如果不是许随下了地狱这件事,我就永远不会对他再说一句话。
他说得对,没必要。
2.
爸爸说我们都是罪人,是要遭天谴的。
这点直到我现在仍旧深信不疑,因为我是毒贩的女儿,从小到大就是个标准的病秧子,而许随是能拿奥斯卡的绝佳「演员」。
骗了我一切,让我变成了孤魂野鬼。
没有人来收我,这些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路上也不能碰到其他的鬼,我好像是虚无的。
只能观望这几个生前对我来说重要的人。
许随无数次在深夜里说爱我,在我遇险时毫不顾及挡在我面前,于是在我们简陋的婚礼上,他盛装出席,掏出枪要杀掉我爸爸,可惜被我挡了。
我死的时候手上刚换的钻戒还在阳光下闪耀着光,伤口撕裂一样的疼,视线模糊,却撞见了许随淡漠至极的眼神。
大概是死不瞑目,又或者是恨。
这些年我跟着许随,发现其实他是个背景极深的大毒枭,某日来了兴趣扮演落魄青年,刻意接近我,要不怎么费心思将我们「一网打尽」。
如他所愿,爸爸大受刺激成了植物人,许随好整以暇带着下属极为刻意报了警,等警察按着线索找到我爸时甚至对他没办法。
许随继续居无定所,开启一场场有预谋的冒险,他在的地方,很多时候都能看到血,和真实世界里藏着无数装着卑劣皮囊的人们。
只是许随在我面前伪装的太好了,在脱离温润外表下的他,脾气暴躁的可怕。
嗜烟嗜酒,做的「生意」越来越大。
但最近他频繁搬家,警察风声隐隐暗动,而许随三十五岁了,近来许多人挑衅他让他退位,代价是给他足够的财富,让他安安逸逸去养老。
那人刚说完就被表面耐心的许随踹到了河里。
他今天脾气差得很,把人灌了好几次水之后才带出来,恶狠狠说:「人要是不会说话,最好是死了让它消停。」
等处理完这桩糟心事以后,许随回了他新住进去的狭窄的屋子,很简陋,比我小时候住的还要小,然后喝了很多酒。
还记得从前他说让我等他几年,等他自己赚些钱就带我住进新房子,卧室一定要大,最好能容纳一张婴儿床,因为我喜欢小孩子。
还说要养一条狗,温顺的最好。
我们在沙发窝着的时候,许随会揉我的头发,等我睡熟以后会把我抱上床吻我额头,让我好睡。
这十年认清了许随真面目,才发现爱真的是可以装出来的,他对那个女人是真的爱,甚至那个小孩子过生日的时候,他还会精挑细选每一年的礼物,价格昂贵又很低调,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我觉得十年够久了,我忽然累了。
我望了许随一眼,见他进了他的小屋子,熟练地开了小夜灯,身体在床上很疲惫弯着,下巴上的青胡茬都懒得打理。
我坐在他对着床的椅子上,许随目光晃了晃,好像不经意穿过了我这里,我没在意,因为十年里没有任何人会看到我,只能是偶然。
许随睫毛颤着,他酒量一向不好,今天难得喝醉了,脸熏地通红。
我撑着下巴,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其实想想,我就算活着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时许随蓦地开了口,「棉棉…」
我僵了。
许随喉咙滚动,因醉意熏的嗓音很哑。
「我不是故意的。」
我站起身来,在他眼睛那里晃了晃,验证后得知许随是看不到我的。
许随闭了眼,口中喃喃:「我很快就可以了……」
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3.
这十年里,我日日看顾爸爸情况,他长着和善的脸,这时却瘦到皮包骨…
爸爸做毒贩大概是因为妈妈,我从小到大身体不好,家境普通,那时候妈妈得了很重的病,为了给她治病,爸爸从亲戚那里借了很多钱,又去借了高利贷,甚至他还想去卖 qi 官…
等我知道他是毒贩的时候,大概已经是我成年以后了,总搬家,又断了跟爷爷奶奶的关系,甚至连奶奶忌日他都没赶回去。
所以他说他是罪人。
爸爸不敢花钱,很多次想自首,但没有办法,那是个无底深渊,迈进去的人不能逃出来,更何况还有一个我,在他费尽心思想把我安排周到的时候,许随来了。
爸爸数了数,他害过的人是十六个,每次增加一个他就会供奉祭灵,贡品也一定要是十六个。
而我又趁着一日去看了在老家的爷爷,他身体最近越来越差,一到阴雨天总是腿无缘无故的疼,这社区里很多人因为爸爸的事情嫌弃他,他这些年从来没提过爸爸,把有关爸爸的东西都烧了。
他也很想我,把家里的猫起名字叫棉棉。
时常抱着棉棉用苍老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坏棉棉坏棉棉,不来梦里看爷爷。」
棉棉不满喵一声,爷爷就会抱起它哈哈大笑。
这天爷爷出了趟门,他去商店买了些猫粮,最近打扫大街赚的钱不太多,这次却一次全买齐了。
店老板人还很好,送了爷爷多一袋。
爷爷什么也没说默默接了过来。
我感觉喉咙越来越难受,因为我察觉到爷爷好像是要想不开…他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跟社区的人说自己身体不好,最近要辞职了。
下雨了,他抱着棉棉出了趟门,到了隔壁好心的王大娘家,他们寒暄几句爷爷就把棉棉送给了她,说自己要出趟远门。
王大娘很热心说好。
我拼命跟在爷爷身边,跟他说别想不开,棉棉求求你,想触碰他,却每次都碰不到。
大雨滂沱,爷爷擦着眼泪突然没看清摔了一跤。
「爷爷!」
我望着自己想搀扶他的,没力的手陷入迷茫…没用…
我好没用。
就在这时雨忽然停了,是许随撑着伞给爷爷挡住了雨,他搀扶起爷爷,在望见爷爷通红的眼眶时,顿了下,很耐心喊爷爷。
爷爷愣了下:「小许…」
爷爷完全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只知道是毒贩发狂误伤了我,爸爸触犯了法律所以如今才会这样,他还认识许随,我原来带他去见过爷爷的。
十年里这是他头一次见爷爷。
他怎么会来…
许随像一个合格称职的小辈,温润善良:「嗯,爷爷,我送您回家。」
等回了家以后,爷爷开门的时候见到了角落里淋成落汤猫的棉棉,他一瘸一拐喊它:「棉棉…」
许随听到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
见爷爷把它抱起来,低声呵斥它,「不听话,谁叫你回来的。」
许随舒了一口气,注意到爷爷受伤的腿。
「爷爷,你腿流血了,简单包扎一下吧。」
就在他手要碰到爷爷的时候,爷爷受到惊吓一样忽然向前跌倒,揉着腰,「不用,不用。」
这时候我才从爷爷露出的腿上看出了端倪,苍老粗糙的腿上有很多很多伤口极深的陈旧伤疤。
我惊恐看向爷爷。
许随同我一样困惑,「爷爷,你的腿——」
爷爷狼狈捂好那些疤痕,他僵硬着笑笑。
「没事儿,爷爷给你沏茶水喝。」
许随按耐住从口袋里找出烟的冲动,直白看向爷爷,「爷爷,你这些伤口是人为的。」
爷爷身体僵硬了一瞬,许随望着伤口问:「受害者们找上来的吗?」
「不是…」爷爷坐在了床上,惭愧捂住头,任由眼眶泪水泉涌,「是我自己割的…」
我痛苦的蹲下身瞧爷爷,他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出最初颜色了,其实我知道的,他总哭…
凌晨三点哭,节日哭,出门望见阖家团圆抱着棉棉哭…
许随掀开他腿上单薄的布料看,沉默原地许久。
棉棉喵了声,爷爷哭累了,揉揉眼睛,抱起一旁的棉棉抚摸,嗓音颤抖说:「十六道伤口,爷爷想不到别的办法弥补了。」
十六个人…所以十六道是吗……
4.
爷爷送许随离开的时候,雨还在下。
许随在原地默了会儿没动,爷爷拍拍他肩膀,哭肿的眼睛染着笑,「小许是个好人,以后不用再来看爷爷了,祝你一帆风顺。」
其实没那么清晰,听得也没那么清楚。
许随戴着鸭舌帽,在这时重重拥住爷爷,雨水肆虐,许随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我听不到。
只知道爷爷听完久久不能回神,最后颤抖着手拍了拍许随后背,很安心。
我守了爷爷一晚上,见爷爷把猫粮都收进了衣柜,点了根蜡烛,又把过世奶奶的相框擦了擦,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真好,他不会想不开了…
又到了我生日,这一天除了爷爷没有人给我烧香,许随这一天把事情都推给了自己下属。
他换了身不太显眼的衣服,去了童装店,又挑了许多文具和玩具,买了漂亮的鲜花和蛋糕。
巧的是,我们是一天生日。
是个小女孩,很漂亮的。
我也见到了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宁佳,穿着淑女裙,妆容恬静,皮肤白皙又健康,拉着小姑娘和许随见面了。
小女孩见到许随很亲切抱他,许随僵硬一阵还是很温柔回抱了她,而宁佳却接了一通电话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这是许随第一次和这个女孩独处。
没有宁佳的陪伴他很不适应,但许随还是扮演了一个好叔叔的角色,带她去了游乐场,又那么巧的带她去了我们从前第一次约会的海边。
小女孩搓着手,开心地在海边跑来跑去,时不时还指着鸟,激动喊着许随去看海鸥。
许随大概会想起我吧,他揽住小女孩,睫毛被风吹颤,「那不是海鸥,那是鸽子。」
小女孩糊里糊涂,「鸽子?」
许随没耐心解释那么多,小女孩主动提起,「叔叔,老师有告诉过我们和平鸽,是它们吗。」
「嗯,」许随顿了顿,「和平鸽。」
回去的路上,我还在副驾驶发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听许随回她:「你妈妈挺好的。」
她便嘻嘻笑,「对,妈妈很温柔呢。」
许随身子一僵,像随意问她,莫名有些忐忑:「要是换个严格的妈妈你会喜欢她吗。」
「不喜欢,那又不是我的妈妈。」
许随就没再说话了。
然而我忽然想起来原来我生日的时候,许随装在玩偶里面,等我推开门,许随一把把我扑倒在地,倒在了很厚的地毯上,我吓了一跳。
哆啦 a 梦用他的玩偶嘴亲我,我又好笑又无语,感觉许随为什么这么幼稚。
紧接着许随脱了头套,头发都热透了,他就换成自己来亲我,把我也弄得一团热。
然后许随带我去到蛋糕那里,从哆啦 A 梦的口袋里拿出一枚钻戒,他单膝下跪,亲吻我手指。
「亲爱的棉棉,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趾高气扬,「那就看你表现了。」
说着就把手指递给他,「快给你老婆戴上!」
许随笑得明媚极了,戴上钻戒以后,他紧紧抱住我,闷的我都喘不过来气。
「要是你老婆憋死了,我还怎么要宝宝啊。」
「要不要我都不在意,」许随在我耳畔蹭了蹭,「不过如果有了,你做慈母我做严父。」
我反骨八丈高,「我不!」
「我江棉棉要做最严格的妈妈,写不完作业把她说哭那种!!!」
其实我哪里做得来严母,许随比我适合做严父。
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初没被许随刻意接近,我的人生应该会在爸爸安排好的一切下循规蹈矩,爸爸在我成婚前就打算自首了。
但有个大毒枭一直让爸爸去完成另一件事,这些事是我死了以后才知道的。
他说的没错,我们是罪人。
而许随只是间接替爸爸完成了他的心愿,我死得冤,也不冤,我恨的到底是什么呢…
5.
警察风声暗动的时候,许随正带着下属们捉了南岸最大的毒枭头目,他想让那些货归为己有,那头目恨恨望着许随,口中吐血。
「你最好是早点下地狱。」
许随不以为意,擦枪的手连停滞也没有。
「比你晚就好。」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意料之中的枪声没响,却听到许随让下属把人带下去,说以后处理。
又见他的下属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许随扬扬手,说警察里有他们的卧底,不会出乱子。
下属皱皱眉,最后一把枪顶在许随头上。
「老大,你太奇怪了。」
其他下属们惊呼一声,有的人想上前,许随扬扬手示意不必,甚至点了一支烟,等吞云吐雾的时候,许随反手把他摔倒在地,动作一气呵成。
打的很惨。
许随脸上的疤痕同他眼里的狠辣看起来很可怕,他拳头都流血了。
「我要是奇怪,十年前就该奇怪了,那他妈是我的女人和——」
我便被吸引了视线,那下属一直没反抗,他沉沉闭上眼,「老大,我错了。」
许随撑起身子,「明天咱们再离开。」
这样看来警察的风吹得很实。
然而第二天凌晨他们刚动身的时候,我看到了远处隐在暗处的警察们,很多很多,装备齐全,能把许随的人和货都一并缴获。
我情绪沉闷,紧紧握紧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就像爸爸说的,是罪有应得,我该高兴。
我飘到许随房间里,见许随正要穿衣服,光洁的上半身现在很多伤疤,每一处我都知道怎么来的,他望着窗外抽了很久的烟,眼下青黑。
最后把烟熄灭,他把视线落在满天星上,是昨天新换的,他俯下身轻嗅,又摸了摸裤子口袋,直到有人敲门,许随才回过神来。
「出发吧。」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他好像在我面前停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穿过了我。
这次许随先出去的,下属在后进来刚准备关上灯,我看着漆黑的环境捂着心口想着外面的警察没打算出去,许随顿了顿步子。
「别关灯了。」
下属不解,「但不关灯太显眼了,老大。」
许随「嗯」了声,「那就把床头柜小灯打开。」
确实,这十年来许随没有一天是关上灯的。
即便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不知道为什么许随总感觉怪怪的,这些年那些毒品奴役下的精神奴隶各个没有好下场,而许随无疑在这些年成为了最大的毒枭头目。
恶有恶报,这是爸爸总提的一句话。
可我心情很闷,应该是想到了许随的下场,我望着十年如一日放在许随床头柜的满天星和小夜灯,莫名来了冲动,就是去看看外面的许随。
下属们在天黑之际着急忙慌装着货,许随在码头岸边望着尚且漆黑的海陷入沉默,过了会儿许随按下了那个他和我都熟悉的电话。
是打给宁佳的。
「…喂?」
许随默了会儿,「宁佳,让我听听声音。」
可我听不到宁佳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许随要听什么,只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听着许随说的。
「怎么了吗。」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很不一样。」
他又添一句,「天快明了,你知道吗宁佳。」
「难道是——」她的情绪莫名高涨起来,却忍住没再猜了,「要我把童童叫醒吗。」
许随说不用,于是宁佳把听筒放在徐欣童的身边,凌晨的孩子睡的正香,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吧唧嘴,许随很想笑,可喉咙哽住了。
「佳佳,多谢你照顾她了。」
宁佳那边安静很久,温声笑笑,「你放心吧,没有童童我才该崩溃。」
许随顿了顿,「多谢。」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掀唇许久还是没说话。
6.
昨天反叛的下属志宇把昨天本来要处决的毒枭头目带了上来,他的名字叫宋明,参与了众多父亲交易,此刻蒙着眼,身上被绑着。
「宋明,」许随掀开了他的眼罩,「说出十年前那批货的地点,你这条命还能留下。」
宋明脸上横肉因吐口水而颤了颤,他眼球白的地方很明显,狠笑着:「呸,这些年你四处清缴分散的货,你敢说你这个人没什么猫腻吗。」
「什么猫腻?」
许随从腰间取出一把枪来,装子弹的动作一气呵成,「我没什么耐心,给你五分钟。」
志宇在身后死死钳制住宋明。
「别别,」宋明显然没想到许随是这个态度,最后瞪大了眼睛气急泄气道:「在一个城墙里。」
枪口顶在他太阳穴又放下,劫后余生,宋明重重喘息,惊魂未定间忽然冷不丁想起来。
「你要那批货干什么,那批货已经不能要了。」
「研究。」
许随收起枪的动作一滞,「到底去哪了。」
宋明表情倏然变化,变得狰狞。
「那批货被警察的卧底发现了,当时让他发了信号来不及,手下兄弟们没地藏,把那警察封口之后全塞他肚子里去了。」
许随垂着睫俯视他,「怎么发现的卧底?」
宋明冷哼一声,「让薛兆洋去街上发现线索,有个小女孩在路上喊他爸爸,呵,幸好手下兄弟们趁他不注意把小孩拍了下来。」
「再一查,薛兆洋一个从小到大的五好学生,怎么会来当毒贩子,简直是笑话。」
说着说着他又回忆起来。
「说起来他好像还有个一起的,当初发信号给另外一个卧底,我们怎么逼问都不说。本来是打算把薛兆洋带回去盘问,结果那死人自己拿了水果刀往自己枪口上捅,就没了。」
我身心巨冷,身体控制不住的僵硬。
薛兆洋居然是一名缉毒警察,我见过他的,在爸爸的房间里,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段时间交往很勤,时常还能看到他们在一起吃饭。
那时候许随都还没出现。
没想到薛兆洋居然是…缉毒警…
四周静悄悄,许随的手下们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特殊的事情,甚至不足以让他们停下搬货的步子,我望着许随揣进兜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幅度很小,甚至看不见。
「原来是这样。」
许随声音平稳如水,缓缓推测起来,「所以那批货和那个警察被砌进了墙里对吗。」
宋明点点头,「没错。」
他脸上皱纹因肥肉成沟,笑了两声。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不少警察来试我,他们缴获我一批货,老子就杀几个,让他们生不如死,哦,还是死,哈哈哈哈。」
我目光晃动,因为害怕不自觉靠近许随几步。
「货装齐了,」志宇在这时走近许随,提醒道:「老大,你看宋明该怎么办。」
许随音质哑了点,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了震耳的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所有人不许动!」
大喇叭里的板正声音在他们耳朵里震耳欲聋,志宇最先醒过来,冲着还在大货车上的人大声喊:「开车!开车!!把货开走销毁。」
几个人听到指令后立马奔上大货车,宋明身子还在绑着,颤抖,咬着牙急声道:「警察来了,快给老子松绑!」
场景混乱,身后莫名多了许多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黑衣警察,志宇咬咬牙把宋明解绑,毒贩们拿起枪来往外乱扫,枪瞬间如雨点密集。
许随掏出枪,警鸣声刺耳,他按照计划里的方案,这时带着人们往警察局设的陷阱里引,等他退后收场,里面的人陆陆续续被俘虏。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快风平浪静的时候,枪林弹雨间,许随脑袋上多了上膛的枪。
「徐弋,你相不相信我就算死也拉上你垫背?」
7.
码头那天的凌晨,缉毒警重重包围了许随的部下,警鸣声响彻天空让云朵都变得清白,他们收缴了整整一货车的毒品。
但在子弹直击许随身后的志宇时,许随却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挡在了他身前…
鲜血四溅,在宋志宇震惊的表情中,许随血水横流,把一个遥控器抛到远处,用死力拽着志宇。
许随被迫挨了重重几拳,口中血水翻涌,尽数喷射到衣服上。
警察们重重包围住许随他们时,志宇很锒铛被逮捕,于是人们见到了他身上整排的炸弹。
是新型的,一旦引发爆炸全部人都要丧命。
缉毒警的领导张局冲上来,他眼泪大颗大颗掉,使劲拍着许随的脸,试图让他清醒。
「徐弋,徐弋。」
「快带他去医院!」
徐弋拽住志宇的手被强硬松开,他费劲好多力气说不出话来,最终冲着张局笑了笑,从裤子的口袋里带出一张看不出人像的照片。
他看不到我,但我其实一直在徐弋面前,哭花了眼睛,俯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棉棉…」
「徐弋,」张局握紧他的手,狼狈擦擦眼泪,「别说话了,徐弋,马上就能去医院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但徐弋不肯,他摇摇头,紧紧按住我照片放在胸口,任由眼泪落在地上,尽了力说:「您该放我去找她了…」
话到这时候,一句话也说不清了。
只能听到几句虚弱的语调。
「你滚开,」我颤抖着身子,一句拼成一句说:「我不想让你来,你别来找我——」
「许随,你听见没!」
「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这个骗子,谁让你来找我。」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恨你!」
然而将死的人也听不到我这只孤魂野鬼声嘶力竭的声音,这十年对我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徐弋的身体越来越冰凉,他气息奄奄,顽强维持了许久的生命,在半路上就彻底失去了呼吸。
那一车人都在小心哭着。
大概是生怕惊扰徐弋,怕他休息不好。
宁佳来医院的时候,一群人在徐弋的尸体前如死一般静默,十年了,警察局里的人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她提着的包在进门那一刻掉了下来。
连进门她都没力气了。
宁佳坠地捂着脸痛哭。
在警局工作多年的法医在看到她的时候,哭的更难过,她上前抱着宁佳。
「佳佳,兆洋找到了,徐弋找到他了。」
她身子一顿,宁佳则更是崩溃。
我只觉挫败到极致,哭也不想哭,不想再看徐弋惨白的脸,和一群人痛苦的神色,一步一步离开了病房,我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着,如果我这一生所有的不解有答案的话,应该是这个叫徐弋的人,他认识我是骗局,甚至连名字也用来骗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我去了爸爸的病房,在他床前呆坐着许久。
「爸爸,徐弋死了,我恨他…」
8.
再醒来的时候,我到了一片全是空白的地方,迈进去时甚至有些沮丧,慢慢地四周有了色彩。
仍旧是充满消毒水的病房,里面有个女人皮肤苍白躺在病床上,她眼睛很红,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手随意放在肚子上。
我呆呆望向她,那个女人是我…
「你怀孕了。」
画面一转,说话的人是那个张局,他坐在我身侧望着我,感叹道:「徐弋的行动很危险,可以说,你父亲如今这样是谁也想不到的。」
…他们在说什么。
『我』的眼睛红透了,「你们这群骗子,这次行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许随枪里的是真子弹,徐弋又是谁。」
「徐弋就是许随,我们的卧底…」
张局握紧拳,随后缓缓松口手,「抱歉,许随要想在毒枭团伙里取得信任,这次必须要从你爸爸这里出点成绩,借你们的婚礼爬上去。」
「爬上去?所以这次就全是你们的策划是吗,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即使我都和许随在一起,也是你们策划那么久的陷阱…」
「棉棉,你先别激动。」
张局稍显局促解释道:「这次行动是令父和许随一起商量的,只是谁也没想到枪被人替换了。」
『我』呆了呆,「什么意思。」
张局叹口气,「你还记得薛兆洋吗?他是我们在毒枭里的卧底,前段时间发出信号后至今找不到下落,而薛兆洋和令父则很早商量着将功赎罪了。」
「许随和薛兆洋是警队里最出色的缉毒警,薛兆洋出事后,许随就被组织上介绍和令父接应,这期间你们在一起谁也没想到,只是许随上面的头目近来一直盯着他,你们太危险了。」
「许随只能借你们婚礼摆脱他们的操纵了,只要你们成功离开那里,我们就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枪是真的,你险些就抢救不过来了。」他愧疚着望着我:「令父可能是没想到这场意外,救你的途中被毒贩撞击成了植物人,我们真的抱歉。」
我听完的表情甚至同病床是的『我』一模一样,震惊错愕迷茫,所以我从始至终错怪了许随么。
他没有杀我。
我怀孕了…可我为什么完全不记得了呢,还是这里是平行空间,这些只是我臆想的…
我头一疼,昏昏沉沉睁开眼又见到了病床,望见黑夜里的『我』还在病床上,只是经过好几个的月的休养我却莫名其妙越来越虚弱。
脸色苍白,头发干枯枯燥。
『我』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人轻柔吻了吻,像对待珍宝一般,醒来完全是被眼泪弄醒的,他脸上多了一条疤痕,是好久好久没见的许随。
我靠近小心翼翼看他,这年他 25 岁,同 35 岁的他很不一样,还是那个幼稚到拿哆啦 a 梦头套亲我把我闷的满头是汗的许随。
眼泪忽然浸湿了枕头,『我』闭着眼睛不想理他。
许随沉默了会儿,轻轻躺在我旁边,手臂环绕我被孩子撑起来的肚子,将头靠在我脖颈。
「棉棉,你最近还好吗。」
他好像很累,松了一口气,像 35 岁的他一样,眼睛里带着对我很明显地怜惜。
『我』喉咙哽咽着,没有撒谎。
「不好。」
「对不起。」
许随抱的紧了些,又怕我不舒服克制松开,嗓音沙哑,「对不起,都怪我不好。」
我转过身,等看见他的时候,眼泪忽然大颗大颗落下,许随将我眼泪用唇瓣一一拂去。
空气静谧到极致,『我』闭着眼睛把头埋在他怀里,贪恋闻着他的气息,「许随,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最近身体好差,今天都吐血了,我好害怕。」
「别怕,」眼泪像流进了他心里,许随喉咙滚动,轻声说:「棉棉,我一直在呢,你很好。」
记忆停到这里,所有的景物都停止了。
我像被抛弃了在世界的遗忘角落,我身体从小到大都不好,小时候爸爸还说过我是小药罐子。
等我长大了身体好一些,好像在遇见许随以后身体又差了点。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定格在月光下的场景,莫名觉得很痛苦,我听着才知道自己那么不巧在怀孕后确诊了胃癌,这时候只是吐很少的血。
四周漆黑,连盏许随床头的小夜灯都没有,我捂着胸口一步步向着微弱的光走去。
那是我快临产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快撑不住了,吃东西只能靠吸管吃一些流食。
许随经常会在楼梯间里独自一个人抽着烟,抽烟的手都在颤抖,我便趁着他回来的时候靠在他身上取暖,我身上太凉了,总贪恋许随的体温。
窗外夕阳如血,我忽然感觉到生命到了尽头,许随很害怕我离开,他总会揉着我的手确认有温度,几个月来见我说话的声音时常是哑的。
我在他怀里望着窗外虚弱笑了笑,「徐弋,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是不是很可怜。」
徐弋身体僵硬,却跟我一样开玩笑。
「是啊,妈妈是毒贩子的女儿,爸爸是毒枭。」
我很想笑,不奇怪的笑不起来,好困,眼皮沉。
窗户上照着的徐弋脸色比我还苍白,他把下巴放在我头上,眼睛猩红,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溅到我衣服上,说的话尽力平稳。
「棉棉,我们的孩子叫徐欣童好不好。」
是让我们欣喜的孩子么,寓意真好…
我缓缓点了点头,「好。」
「好听。」
我闭着眼很困倦的缓解疲惫,轻轻握着徐弋的手,「徐弋,我很喜欢花的,等我死了你能给我送过去一些吗,很香的。」
「别说了,棉棉。」
「别说了。」
感受徐弋握着我的手在剧烈颤抖,我摇摇头,只能用微薄的力气去回应他,甚至有心情跟他开玩笑,「或者你能不能开一盏灯了,我也怕我变成厉鬼害你,不是说晚上关灯有不好的东西么…那你怎么办…」
力气越来越虚无,徐弋把干涸的唇瓣都咬破了,「棉棉,别说了。」
「我求求你——」
我没力气了…
「徐弋」听着我声音都要消散在病房里,轻飘飘的,「真可惜,我都没看过她。」
9.
孩子被取下来的时候,徐弋抱着她在病房里哭的很隐忍,屏幕上我的心跳频率一直都是零。
他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在到我病床的时候跌倒过无数次,是宁佳一路扶着他的。
他摇晃着我已经变成空壳的身体,眼睛通红,跪倒在地上求我醒醒,求我睁开眼看看他。
我在他身边眼泪通通掉下来,坠落在地却变成虚无,我蹲下身看着徐弋,想去触碰他,告诉他别哭了宝贝,别哭了徐弋,我一直在看着你啊。
别哭了,徐弋。
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天人永隔的滋味是这样的。
我锥心的疼,疼的我呼吸不得,在他身边看着他哭诉求饶,一米八几的男人在我死的那一刻,变成了死神最习以为常也不屑一顾的卑微的教徒。
就像在我们的婚礼上,徐弋,我疼的不是伤口,是你呀。
回想起那日也恰好,我与徐弋面临的是此生最痛的生离死别,而另外的产妇一家人喜悦抱起新生儿,又复杂地看向我们。
徐弋眼泪哭干了,静静望着他们。
大概心如刀割…
我看着张局他们秘密赶来,宁佳抱着孩子,徐弋颓废到人变成了空壳,张局又气又疼,怒骂他试图让他清醒,但是徐弋像死了一样。
那夜徐弋在我病房里待了整整一天,不肯让我等尸体离开,连医院都拿他没办法。
他清醒过来,大概是宁佳抱着我们的孩子找到他,她好小好乖,吧唧着嘴懵懂看着徐弋。
宁佳是过来人,她低下身子,放轻了语气说:「徐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不能不管你和棉棉的孩子…你是她的爸爸,棉棉要是看见你这样她死也不会安心。」
她说的没错,因为我就在徐弋身旁。
徐弋两天两夜没闭眼,此刻望着我们的徐欣童眼睛红了又红,他抱着她,神情像是很迷茫。
「宝宝…」
他喉咙干涩,掀唇说了第一句话。
再接下来的几年,我们的孩子就被宁佳拜托抚养长大,听说她的孩子在薛兆洋被发现那天就被毒枭盯上了,几天后就那么『恰好』死于意外。
徐弋这些年更是对我的事缄口不谈,这十年里我从来没从他口里听过我的名字,也没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过,所以我从不知道真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不得我婚礼之后的事情,所有画面转换,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我又回到了爸爸的床前。
在许随死后的好几天,我游荡了许多地方,从我们认识到恋爱,再到婚礼的场地,每走一步身体就会缥缈几分。
我不明白这样的原因,直到后来我回了最后许随离开的出租屋里,见到了那即将干枯的满天星,四肢才渐渐有了力量。
徐弋在窗前闻满天星的样子历历在目,我心神一颤,忽然意识到,满天星大概就是我灵魂存在的原因…想到这里,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十年走马观花一样重重上演,许随数十年如一日更换满天星,还有不论如何他都留在床头柜的小夜灯…
原来都是徐弋给我的力量。
我大概要在这个世界里彻底离开了…
10
那天风和日丽,我去看了爷爷,爷爷四处打听一个叫明城小学的学校,等到了放学那天,他兜子里拿出一张欣童的照片,一个个孩子对比。
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知道欣童这件事,因为爷爷印象里我的确死在了婚礼上,医院的时候本来想告诉他,结果我确诊了胃癌…
他提着老花镜都要看花了眼睛,直到有个孩子没看路撞到了他,他轻轻哎哟一声,再仔细看,见到了和照片上一样的孩子。
「爷爷,您没事儿吧。」
爷爷瞬间模糊了视线,「好,好,爷爷好着呢。」
欣童背着粉红书包,乖孩子的样子,十年了,现在在上小学,但她个子很高,鼻子像徐弋,眼睛像我,笑起来弯弯的,我同爷爷一样心尖颤抖。
这时候身后的宁佳自然握住欣童的手,她见到爷爷呆了呆,然后很温柔笑了。
「爷爷,我知道您。」
她顿了顿,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爷爷擦擦眼泪,望着孩子那张脸,答应了。
餐厅里他给孩子点了很多吃的东西,是他在家里都没见过的,等欣童去旁边玩,宁佳才问起缘由。
「是许随告诉我的,他说棉棉和他有个孩子,在你这里寄养。」
又是许随,我揪心的疼,重重舒了口气。
他笑起来的皱纹很深,「许随呢。」
宁佳顿了顿,喝了口水,装的很自然。
「他啊,他去了国外发展,短时间不会回来了。」
爷爷遗憾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宁佳慢吞吞放下水杯,望着徐欣童在远处和小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身影出了会儿神,等回过神发现爷爷也一样,眼睛还在红着。
宁佳神色微微抱歉,温声说,「爷爷,您以后能常来吗,我看欣童很喜欢您,恰好我家里也没老人,您看能多陪陪她吗。」
「好,」爷爷肩膀颤抖着,泪水横流道:「谢谢你,谢谢你,小姑娘。」
「没事儿,」宁佳话音一顿,和善笑道:「您知道的,这也是他们的愿望。」
这天下雨,我去了徐弋的墓地前,我已经很缥缈了,但是很奇怪的,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墓碑上没有他的名字,但我很安心。
我跟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提起了爷爷,说见到了你偷偷留给爷爷的钱,提起了欣童,说她的鼻子很像你,笑起来也像,只是我好失职,也提起了宁佳,觉得如果能活着的话,我和她一定会是好朋友。
还说起前些日子他们找到了薛兆洋的尸体,徐弋立功缴获毒品的事在全国传的沸沸扬扬。
我在墓前莫名很平静,像我们都活着那时候一样,我说你会不会很欣慰,你看,你的工作完成的非常好,我江棉棉的老公是英雄,是个好人。
笨蛋啊,你真的很笨,我其实已经在你身边十年了,其实是你让我留下来的你忘记了吗。
你都不怕鬼的吗。
每天开着夜灯,还放着我最喜欢的花勾引我来。
幸好,我是好鬼,幸好,这些年我能在你身边。
你累吗?
就等我们下辈子再见好不好。
不过这次就换我来找你。
义无反顾。
徐弋番外
给江棉棉的信:
老婆,这是你离开的第五十二天。
你现在在医院看岳父吗,我在小夜灯下写日记,闻了闻满天星,是涩的,你又是很伤心吧。
抱歉,老婆,我对那场变动至今无能为力。
说来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你离开之后我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充满消毒水的房间。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抱着你痛哭。
但我听到你跟我说。
「别哭了宝贝,别哭了,我看着你呢。」
「你别哭了,徐弋。」
痛苦在白天蔓延,我开始贪婪着怀念做梦的感觉,又怕梦是真的,毕竟老婆,你看着好疼啊。
怎么那么可怜,自己在这个世界留着。
有一天我想出门散散心,路上遇见了一个装模作样的道士,他拦住我说:「小伙子,等等,你身边跟着一个鬼,她阴气很重,再待久你命也不长了。」
心脏重新跳动,我问:「…那我能活多长时间。」
他蹙着眉,「…十年。」
他跟我说,老婆,你这一生挺苦的,疾病缠身,命途多舛,现在变成鬼,成日哭,快成哭死鬼了。
我想笑,视线却变得模糊了。
看不清他人,他说,其实你现在就在我身边,看我哭了你又哭了,还威胁他不要说了。
「哼,我再不说,没人告诉她留下会影响你寿命。不然她在人间飘荡十年看看世界也挺不错的。」
我气极了,「谁让你告诉她的,我不怕影响。」
「那你要让她一直哭十年吗,始终陷在你们这里不出去,不论是人是鬼也太痛苦了。」
我一怔:「…为什么是十年。」
「啧,她爸爸害了 16 个人,所以他瘫痪十六年,她爷爷腿上十六道伤口,你老婆就还十年阴寿喽。」
好可怜,老婆,你怎么离开还要受这种罪。
别怕,老公能陪着你…
回家的路上,我望着花店里闪着光的满天星抽了好久的烟,过路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问:「老婆,这束满天星好不好看。」
我笑了声,「你一定觉得好看。」
「我把咱们的孩子给宁佳养了,你别怪我,她好像你啊,很可爱,但我看不了她,怕那些人找她,也怕看到她心疼。」
「张局说会保护好她,我相信他,等找到那批害死兆洋的凶手我就去找你,十年,挺宽裕的。」
「你肯定骂我。」
我笑得嗓子都哑了:「我让那道士把你婚礼之后的记忆消除了,这样我就能看到你了。幸好,他说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死了两次…」
「我,没办法了,他只能做到这里。」
喉咙有点疼,我咽了咽口水,吞掉苦涩说:「我觉得恨我总比让你哭好,老婆,你知道的,我最怕你疼了。」
我们再见是你离开的第三十天,我处理完糟心事,打开小夜灯放好了满天星,在阳台上我抽着烟望着外面少的可怜星星。
你轻轻的,终于来了。
脸色好差,我实在没敢多看你,倒也不是怕,是担心自己表演太拙劣,只能咬着牙装作什么都看不到。
老婆,我抽了一夜的烟。
你就在我身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候。
凌晨三点你离开了,大概是气愤到一句话也没说,我心怦怦跳,倚在角落里没出息笑了。
嘴里有血腥味,我咬着的牙放松,吐出来一口血。
只要你别哭就好。
——2012.11.3
给江棉棉的信:
老婆,你去了爷爷家,他还好吗。
我没去看他,总怕你察觉出来什么,也怕有人盯上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只能时不时让张局的人去看看他,报了平安之后我才放心。
我已经跟张局说了,等我找出杀死薛兆洋的凶手带回那批毒品之后,把我的奖金留给爷爷。
平常社区分钱的时候趁机贴补了几百块。
没敢给太多,怕他起疑心。
你最近好像心平气和多了,我前两天胃口疼,躺在床上歇了两天,我听见你「呸」了我两声。
我当时没忍住笑出声。
结果你好像就顿住了。
我只能强忍着自说自话,抬头望着电视机里的小品僵硬说:「《天网恢恢》,什么破小品。」
「影响我以后走黑道。」
你很快咬牙切齿,「许随,你快点下地狱吧。」
我说:「这小品还挺好玩的。」
你只能闷声不响跺跺脚,咬着牙:「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遇见这种骗子。」
于是哭出声来,「当时还那么喜欢他。」
我望着电视还在笑,只有我自己知道喉咙里有多难受,像卡住了石头,进退两难,疼的我呼吸都在疼。
等你背影彻底消失的时候,我在想,幸好你没回头看看我,不然看小品笑着哭的人太奇怪了。
后来宁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身边突然沉默了好长时间,我哽住呼吸,默默问起欣童的日常。
她说,咱们两的孩子今天开口说话了。
电话那边的宁佳很兴奋,把小欣童糯糯的声音传到话筒:「妈,妈妈,妈妈。」
宁佳是个感性的女人,她握着手机哭着说:「你听到了吗,许随,你的女儿会说话了,如果棉棉还在,她会很开心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然而听不到电话音的妈妈本人并不开心。
她红着眼眶在椅子上呆呆的。
「等我以后教她说爸爸,你以后就——」
「不用了,她是你的,」我只能默默打断她话音,掀唇说:「宁佳,你们好好的就行。」
我放低语气说:「你知道的,不行的。」
宁佳那边的声音很久没传来,大概是想起了她的女儿,「…对,你说的是。」
后来欣童上幼儿园我偷偷开车看了好几次,我知道你在我车上,我是故意的,你生气、苦闷都好,但我想带着你见见咱们的女儿。
老婆,你看她今天是第一个出幼儿园的。
宁佳来晚了,等她到了赶忙心疼地抱过她,见她委委屈屈抱着宁佳,可能在说着软软糯糯的话。
老婆,我其实想了无数次,如果咱们只是平常的普通人,你也在的话,我肯定会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你,咱们慢腾腾走着回家。
而不是这样…
我假装视线掠过,轻飘飘扫了你一眼。
你大概没注意,我鼻头一酸,贪恋地多停了一会儿,我现在 29 岁,老婆你怎么还是这样好看,那时候成天害怕笑太多脸上细纹长出来。
现在不用担心了吧,要是我有幸多活几年,老婆仍旧这么年轻,这么好看,我该多有福分。
——2016.5.31
给棉棉的信:
老婆,今天买了蓝色的满天星,很香。
原谅我不能多给你写信,我的几封信已经委托给张局了,等我走了以后把我放在秘密基地的信埋在你墓里,那时候你也离开了。
我就不用担心你知道真相难过伤心。
张局暴脾气,骂我了好几天,他说我脑子里有水,身为堂堂人民好警察,怎么会信这种东西。
我一句话也没解释,因为有的人没有执念,安心留在世界其实是个很幸福的事。
如果那天的道士没告诉我,我怕真的做什么,你就要孤零零一个人看着我流泪了。
而且我也不能看到你,想想我就心痛。
今天是欣童的生日,也是你的,我不敢去祭奠你,因为在我心里你始终在,人为活人烧香不吉利。
钱包里的照片今天不小心丢了,我匆匆忙忙找了一晚上,最后在大街的一角落看到了。
钱都没了,但你的照片还好好摆在里面。
我捂在心口好久,再抬头看见你在我前面,于是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遗憾说钱怎么都没了。
你最近越来越沉默了,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几句:「丢钱还慌慌张张,都多大的人了。」
我心里回你:「三十一了,老婆。」
但是你听不到,我吸吸鼻子,在冷风里狼狈把钱包放在口袋,务必确保钱包不会丢了才离开。
我走的很慢,你在后面也慢腾腾跟着。
后来你干脆停下了。
你说:「没意义了,许随,你不值得。」
好像是在下决心,要把我从生命里剥除一样,我心密密麻麻地疼,疼的我喘不过来气。
也好,老婆,我希望的就是这样。
——2018.9.16
给棉棉的信:
这两年你来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在毒枭窝点里排除了好几只大老虎,但一次行动里中弹了,伤口很深,也很疼,天地旋转的一瞬间,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梦里的你还在哭,醒来的时候发现不是梦。
你在我床边哭的很隐忍,一声一声的,哭的我心都在抖着,我蠕动了下干涩的唇。
不是说没意义了吗,傻老婆。
我爱你。
——2020.10.28
给棉棉的信:
最近我时常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那天和几个毒贩子喝了酒,你知道我酒喝不多就醉了。
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看见你又来了。
我怔怔看着你,肆无忌惮的。
等你开口我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所以我忍着再看,说了几句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
大概是道歉的,没错,是该道歉。
为那场失败的婚礼道歉,你那天穿婚纱的样子真美,可惜了,我这辈子都不能给你像样的婚礼了。
我说,「我很快就可以了…」
张局告诉我,最大的毒枭最近已经出现在这一带,我身为大毒枭,这次行动很危险,因为这里有人怀疑我身份了,如果成功,这次行动之后就能收网。
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出现在阳光下了。
所以很快了…
那天满天星味道涩的厉害,知道你准备去看爷爷,我担心,没忍住去了爷爷家,望见那老头子脚步蹒跚着去邻居家送去了猫。
大雨,他像我一样不想活了。
我在角落抽了根烟,他刚出来就摔了一跤,我望着你着急扶他的手陷入了虚无,哭的时候,疼的心一颤。
于是我出现代替了你想做的事。
寒暄几句,爷爷带我进了门,直到他喊了一声棉棉,我僵硬着身子,看向他的视线落在那只猫身上,被淋湿了,白色的毛沾着雨水。
我垂下目光,克制住情绪。
临走前我忍着喉咙酸意,重重抱了爷爷一下,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他了。
在他耳边,我稳住嗓音说:「爷爷,我和棉棉有个孩子,叫许欣童,在明城小学,她照片我放您兜子里了,好好活着,就当是您再看着棉棉长大一次。」
「她现在的妈妈叫宁佳,我和她没有关系,您可以去找她,她不会拦着你。」
说完我没回头,也没看你,回去了。
那天我路过了一家咖啡馆,里面放着歌,我坐着听了好久。
歌里面说:
「其实我根本没人说
其实我没你不能活
其实我给你的爱比你想的多
分开时难过不能说
……
分开后我会笑着说
当朋友问你关于我
我都会轻描淡写仿佛没爱过
其实我根本没人说
其实我没你不能活
其实我给你的爱比你想的多」
真好听,我好想听你骂我。
哪怕吵一架呢。
——2022.9.17
给棉棉的信:
风动了,江棉棉,你今天要看着你老公立功了。
十年,我日日煎熬。
对了,老婆,我的名字叫徐弋。
许随也行,你喜欢哪个咱们就叫哪个好不好。
你老公不是毒枭,是大英雄。
我爱你,在你看得见、看不到的角落,我在心里对你说了一万遍。
如果我不能平安归来,你记得等等我好吗,我等的有点长了…
——2022.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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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9: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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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有所起,爱无归期
二号仙气儿咸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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