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烧月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的新婚夫婿薛怀颂,是个宠妾灭妻的渣男。
他心尖上的小妾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使出百般手段,不让我与薛怀颂接触。
想尽办法让薛怀颂与我生嫌隙,让他将我扫地出门。
然而,她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独占薛怀颂。
好巧,我也不是。
1
我厌极了林玉卿。
她是我新婚夫婿薛怀颂的妾室,一个恶毒蠢笨的黑心肝,天生会勾引人的贱胚子。
此时林玉卿正伏在薛怀颂怀里哀哀切切的哭,白玉般的面上覆着一道红色的巴掌印。
而她身前地上正是她当成宝贝似的白玉琵琶,如今早已碎的不成样子。
她此时哪怕哭着,却连说话都不带喘的,直状告我扇了她一巴掌,还打碎了她的琵琶。
「妾身知晓清晨练琵琶扰了姐姐清眠,姐姐唤丫鬟来提醒妾身一句便是,何必要闹至如此地步?」
她一张狐媚脸哭起来自是一番梨花带雨,惹人心痒。
明眸含着泪,瞟向我时,眼内却带了近乎挑衅的笑。
林玉卿这女人真不要脸。
清晨天未亮,便在我院外练着她的琵琶。
未练平时勾引薛怀颂的温婉小调,偏弹的是一曲磅礴轰烈的战曲,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就这般将我自梦中轰醒。
那会连鸡都未曾打鸣,她偏要替公鸡行了晨鸣之责,搅的整个府不得安宁。
我气势汹汹而去,拽她头发掐她脸,还摔了她宝贝似的白玉琵琶。
我顾忌着薛怀颂未对她下太重的手,偏她做作矫情,哀嚎的比谁都惨烈。
急的赶来的薛怀颂鞋都只穿了一只,林玉卿瞧见薛怀颂,颇有眼见,两手死死抓着我的腕子朝自己脸上狠狠招呼了一巴掌,整个人浑似受不住这般力道,恰巧跌尽薛怀颂怀里。
薛怀颂显然心疼了,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是心肝又是宝贝的将人搂着哄了半晌,直将人安抚好了才想起寻我麻烦。
我这位夫君啊,自是将宠妾灭妻的恶行做到了极致,对着我时当即收了笑,扳起了脸,教训道:
「秦慕筝,你这次做的太过,玉卿她身世可怜,孤身一人在我府中又无所依傍,你总该让着她些。」
薛怀颂偏向林玉卿,哪怕他明知林玉卿混不是个东西,也甘愿为她去做睁眼瞎。
嫁来那么久,我自知辩解无用,也懒于争辩,只直言:
「薛怀颂,你这刺史当的着实大材小用,不若搭个台子将你那变脸的戏法好好演上一演,我自会去给你捧场拍手叫好的。」
我这话一说,薛怀颂脸更黑了,而林玉卿忍笑忍的整个人都在发颤,在薛怀颂低头时却又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样。
我遂张口骂:「林玉卿你也收敛些,甭整日在我面前作威作福耀武扬威,一身狐媚劲儿全花在争宠上,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能说会道的嘴给缝上,顺道扒了你的狐狸皮做毛领过冬。」
林玉卿在薛怀颂面前总是矫情,自经不住我这般的威胁辱骂。
在我转身离开的同时,连让薛怀颂寻我麻烦的机会都不给了,死死搂着薛怀颂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着让薛怀颂赶紧休了我这毒妇。
2
听说林玉卿昨日同薛怀颂狠闹了一通,哭起来自是一副要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搂着他脖子,直将人勒的翻了白眼差些咽了气。
而林玉卿也全无差点谋杀亲夫的自觉,摇着她的纨扇晃悠悠的又来寻我晦气。
那会我绣的帕子还剩最后几道针脚,自懒得搭理她。
她遂不要脸面的凑过来与我坐在一处,没骨头似的挨着我,偏要讨嫌凑过来看。
还毫不客气地指着帕子说我绣的黄雀丑,张嘴便不愿吐人言。
就她绣工最好,在锦袍上绣只仙鹤绣得像鹌鹑,还显摆似的让薛怀颂穿着到处溜。
我不知她来意,遂也挑眉瞧她:「怎么?昨日还没被打够么?」
她此时倒不哭了,狐狸尾巴自是翘上了天,撑着头笑眯眯的瞧我:
「姐姐莫恼妾,妾做这一切啊都是为了姐姐好。」
她眼睛往窗外撇了撇,确定周遭没人才凑近我耳畔道:
「你甭瞧薛怀颂平时一副衣冠禽兽的俏模样,其实他下面那根玩意儿早就废了,是个不能人道的,如何都给不得姐姐人间至乐。
「妾千方百计的阻挠姐姐与之行房,也是不想姐姐知道了真相难堪。」
薛怀颂能不能人道我不关心,我只知晓,这狐媚子嘴里说出的话半真半假,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
她话说完沾了胭脂的唇还若有似无的碰了碰我耳垂,身上是清淡的迦南香,熏得我鼻尖微痒。
如林玉卿这般艳俗至极的女人,真勾引起人来是男女不忌的。
我微微挑了眉问:「薛怀颂不能人道,你还整日同他亲亲我我,你侬我侬?」
「妾天生命贱,在这世道飘萍似的命不由主,薛怀颂与妾一方容身之地,妾自也该将这颗心尽数捧给他的。」
林玉卿说得期期艾艾,故作一副深情模样。
我自是没眼看,也懒得再瞧她在我面前演戏,狠狠掐了把她的腰:「坐端正些,没骨头么?别往我身上靠。」
林玉卿一个激灵,狠狠剜了我一眼,到底是不情不愿的坐直了身子。
「我虽知道你不是什么敞亮人,但也懒得同你虚与委蛇,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边说着边一把捏住了林玉卿的脸,眯眼细细打量着。
不妨说,林玉卿生的的确招人,一弯新月眉,杏子似的美眸顾盼流转间天生含情,艳色的唇总是上挑。
她含着笑瞅谁,谁都能陷进那温柔乡里不知地北天南。
「知道你长得像谁么?你长得像这府里的前一位女主人,我那早逝的阿姐秦言卿。
「他平日唤的卿卿从不是你,爱的也从来不是你,你满打满算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我才是阿姐的至亲,你顶多算薛怀颂的玩物,任你千般争宠嫁祸,他虽宠你,却决然不可能因你这么个妾室拂了我秦家的脸面与我和离。」
我毫不客气的将他们竭力粉饰的太平撕扯揭破。
我将一切挑破,便也盼着她能摆清身份,不要几次三番的挑衅于我寻我麻烦。
原本她在我面前尚还游刃有余,在听得我的话后,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明摆着乱了心,偏还装作若无其事,气急败坏道:
「我管他前妻是谁,总归我这一辈子连带着一颗真心搭在他身上了,他必须爱我,也只能爱我。」
自我嫁来以后,林玉卿三天一小闹,五天一上吊,就连薛怀颂也因经不得她折腾,日日宿在她屋中,至今未曾与我行房。
薛怀颂虽偏心于她,却不会真因林玉卿罚我,更不可能休了我去扶持一个身份低贱的妾成为他的正妻。
我生平第一次,在林玉卿身上窥得几分固执。
她依旧要闹,依旧想赶我离开,哪怕因此粉身碎骨都百折不悔。
她那日是被我给打出去的,我骂她执迷不悟,是个不知变通的愚人蠢人。
被我赶出了门,林玉卿还晃着从我处抢来的帕子,笑的比谁都明艳张扬,她扯着嗓门道:
「姐姐既不爱薛怀颂,不若赶紧与他和离另觅良人,我这人贪心还小气,薛怀颂是我的,自不能分给旁人半分,连一个名头都不行。」
林玉卿这话说完,我拿起案上苹果就朝她砸去,她跑得甚快,离开时还不忘抱怨我凶蛮。
我自觉这女人眼不见为净,亦不客气的将门狠狠关上。
3
初时觉得林玉卿这女人满腹小肚鸡肠的阴谋算计,所作所为只是女儿家家的争宠吃醋,待薛怀颂不一定有多少真心。
如今却也知晓,林玉卿这人俗的很,偏要跌跌撞撞像只扑棱蛾子似的扑进名为情爱的烈火里。
我忽然便觉得她可怜。
也许是她那日的确同我说了几句真心话,也许是她那日同我笑的太好看。
我倒对她生出了几分不忍来。
林玉卿既然想接着使坏让我离开,我自也不妨先行去招惹她。
遂趁着一日天朗气清,薛怀颂上值时去了林玉卿院中。
远远便瞧见林玉卿正倚在栏杆边摇着它的纨扇。
其实林玉卿只有在静坐不语时才最招人喜欢。
毕竟谁都喜欢静若处子般的好女,而非四处乱蹿的脱兔。
她搁那随意一坐,一身雪青色罩纱长裙,腰肢亦细的不赢一握,自是一番风姿绰约,浑然媚骨。
直至走近,我才听清她似乎在哼着一曲月城小调。
那当是思乡之歌。
月城属青州,只是青州早已在许多年前就被北魏所掠,津平关为线以西尽数归于魏地。
的确是有误留异乡的青州人,只不过隔着一道关隘,北魏南梁属地早已重新划分。
那些异乡之人啊,再也无法跨过津平关回到青州了。
说来我对林玉卿的身世其实并不了解。
「你也是月城人?」我在她身后问。
林玉卿显然未料到我会亲自来找她,嘴里哼的小调止住了,回头笑着看向我:
「姐姐是镇西节度使的女儿,本该生于渝州,难道也曾在月城待过?」
这女人抓得一手好重点。
「口误。」我瞪她。
本以为她会一直将这事儿咬着不放,她却只意味不明的瞧了我一眼,倒也将话题轻轻揭过:
「妾啊,年少就被发卖了,一直都在渝州,这调子以前听人唱过,觉得好听,便记下了。」
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我上前坐在她身侧,问:「薛怀颂当真不能人道么?」
她同我翻了个白眼:「妾诓你做甚?所以啊,趁早……」
「世上男人千千万,林玉卿,你这般劝我,自己也莫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既不能人道,你也不该接着做你的苦行僧,总要去尝些新鲜的。」
我打断她,笑着同她道。
林玉卿显然未曾明了我说的话是何意,愣愣看向我。
「今儿个薛怀颂不在,我带你出去走走。」我牵过她的手,起身欲拉她离开。
她被我拽着未曾动弹,却也没有明显推拒的意思,我回身瞧她,她全无平日的张扬骄纵,微微垂着眼,竟显出一丝无措与慌乱来。
她问:「我是可以出去的么?」
我才恍然意识到。
为妾四年,林玉卿竟当真成了薛怀颂养在府中的囚鸟。
自始至终,这四年,她未能踏出过府门一步。
4
林玉卿这人啊,是个热烈性子。
往日就风风火火的,仗着薛怀颂的宠爱趾高气昂,我带她出来,她自也不可能怯场。
实际上,真将她带出来时,她全没了往日气势。
她畏惧与生人说话,人亦比往日还要迟钝许多,死死拽着我的衣袖不肯撒手,显得与外界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骂她是典型的窝里横,她倒难得没回嘴,只瞧着街市上人潮发着呆,半晌才轻声嗫嚅道:「外面太危险了,也太吵了。」
虽然这么说,她倒没有回去的意思,任由我拉着她去了荆城最大的一家小倌馆。
直至入了内厢,我寻了一个模样姣好的男子,娇娇娆娆往她身侧一坐,为她斟酒时,林玉卿才反应过来。
她似乎觉得我做了件混账至极的事儿,在小倌儿将头靠在她肩上时,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嘭地站起,恼羞成怒地指着我说不上一句话儿。
我撑着下巴瞧她:「林玉卿,我瞧你往日讹我坑我时脑子甚灵光,怎生如今倒不好使了?
「他宠你时一腔真心捧给你,温声细语哄着你,可你入府这些年,至今连一个子嗣都未诞下。
「他若真不能人道也就罢了,若是你诓我的,那他也见不得有多爱你。
「薛怀颂如果不想要你,随时都可以把你弃了,你就不该像傻子一样的对他忠贞不渝,到最后都没人可怜你。」
林玉卿面容骤然苍白,整个人不安地绞着手,低着头不敢瞧我。
我窥得她的局促也到底让小倌退至一旁,斟了杯酒递至林玉卿唇边:
「有些事儿得慢慢来,薛怀颂这人也该慢慢戒掉,如今我带你出来啊,若瞧见喜欢的,看对了眼的,寻个乐子也无妨。」
我与林玉卿,本该针尖对麦芒,偏在此时近乎和谐的坐在一处。
我喂她喝酒,她怔愣片刻后便也就着我手喝了。
临末,抹了胭脂的唇状似无意般轻碰了我的指腹,我侧眸瞧见她如玉般雕琢的侧脸,整个指节战栗的近乎僵住,而指腹上亦留下一道近乎暧昧的红痕。
林玉卿这人偏有这么个本事,只要她想,不论男女,勾勾手指,那些个魂啊魄啊,便都能被她轻易攒进手心。
她似乎在我的安慰下放松了些许,手正无意识的轻捏着我的腕骨,右手握笔的地方似乎有细茧,蹭的我腕骨发痒。
她不甚酒力,一杯便已有些熏熏然,此时亦趴伏在案上,侧头仰视着我,瞧我时眸子里似乎含了一团艳色的火,她笑着说:
「真的么?我瞧上谁姐姐就会帮我把人给抢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语调里含了多少撩拨与痴缠。
我暗叹一声妖精,不仅一口应了下来,还忍不住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我知林玉卿认生,遂也未曾再让小倌靠近,只让他跪坐在中间唱着时兴的曲儿。
林玉卿又被我哄着喂了几口酒,整个人已然有些醉了,便也没了方才的拘谨,在小倌一曲唱毕后,倒也与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小倌是个清倌儿,亦擅读诗行令,书画自也是上佳,林玉卿平日勾引薛怀颂荤话能说上一堆,这会聊的话题偏比谁都正经。
她问他是否会习字,读过几年书,文章写得如何?问至细处竟当真考究了他一番诗文经策。
她一一细问,小倌也未曾不耐,倒也一一细答。
我一直以为林玉卿是个胸无点墨的蠢笨美人,却不料那些士子所学的东西她似乎都懂些,而我也是头一次瞅见她如此风流蕴藉之态。
便也猜得她横生变故之前当是某个书香门第的女儿。
任哪个姑娘家读过书,有着几分气性,都不可能甘愿去做困在内宅中的妾。
她脸上连最后一丝假笑都没了,那张美至极处的脸恰隐在烛火投射下的阴影之处,在长久的沉默后,她低声道:
「为什么要流落风尘呢?不男不女的自弃,读书不好么?走上仕途不好么?」
声音轻若自喃,很快便消弭在包厢外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之中,只有我将这番话听进了耳里。
小倌却是个聪明的,虽未听清,却似乎是理解了林玉卿话里的含义,倏然间用帕子捂着嘴笑开:
「如今这是个什么世道?战乱未平,天灾人祸又起,这朝堂早生乱了,任你有怎般的经天纬地之才,上面那些贵人拦着,永无出头之日的。
「真到活不下去的那天,自堕风尘也总比丢了性命好。」
回去时,我笑话林玉卿不可怜自身,却可怜起了旁人来。
那时她正与我在小轿中相对而坐。
林玉卿醉了后甚寡言,手搁在轿帘边瞧着帘外绵延的灯火与月亮,周身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冷孤寂来。
她未答我的话,只忽然指着天边向我看来。
我亦随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去,荆城之外就是津平关,那天边是关外连绵的青山轮廓,倒映在沉沉夜色里,苍然深远,曲折不尽。
她说:「那山啊,太高太陡峭了,有些人用尽一生气力都是爬不过去的。」
她口中的人似乎在指方才的小倌,又好像是在指她自己。
这座山是权贵筑起的高墙,是注定被一方自成囚笼的小小天地困住的可悲宿命。
林玉卿似乎是信命的,可我却不信。
我遂言:「林玉卿,浮云遮眼啊,这世上是没有跨越不过的山脉的,你若愿意信我,我能带着你把命给挣过去。」
轿中烛火幽微,我极近认真的同林玉卿做出了这么个承诺,而她在听得我的话后眼睛也倏然红了。
她喝醉后并不像旁人那般闹腾,所以显得甚安静,此时又因为我的话似乎格外难过。
众生有众生的苦楚与罹难,说来其实谁都顾不上谁。
但我今夜,瞧见了她那副虚伪假面上的斑驳裂痕,亦同她看了荆城同一处的山与月。
我想试着帮一帮她。
5
薛怀颂知晓我们背着他出了这内宅,回去时主厅灯火始终通明。
他坐在主位上品着茶,手轻扣着桌檐。
往日里,薛怀颂待林玉卿好啊。
极尽宠溺,细心呵护,林玉卿落一滴泪他都能慌不择乱,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她。
他招手让林玉卿过去,笑的却极假,执着林玉卿的手,将案上暖炉塞进她怀里,说着外面天寒,她穿的太少,还问她出去时为何没多添件衣。
依旧是温柔的,只是言语间隐隐有了压迫意味。
「是我威胁林玉卿与我出去的。」我瞧出不对,遂帮林玉卿说了一句话。
薛怀颂全似未曾听清般。
他并未搭理我,只是伸手覆在林玉卿因饮了酒而含了胭脂色的面颊上,林玉卿轻声解释:「我连荆城都没离开,出去数个时辰就回来了。」
薛怀颂听了,笑意更深,轻轻抚了抚林玉卿的发,声音更轻柔的不像话:「卿卿,你自己也知道的,离开我太久,你会活不下去的。」
语调与往常无甚区别,可说出的话却莫名让我胆寒。
林玉卿在听得薛怀颂的话后,长睫微垂,遮住了眸中情绪,继而极尽亲昵的搂住薛怀颂的脖子,声音亦含了无边依赖:「夫君莫恼,我下次不会了。」
薛怀颂显然甚是满意,继而眼神示意下人,捧上了一把新的玉琵琶。
数日前我打碎了林玉卿的琵琶,如今薛怀颂竟命人做了把新的。
「那只碎了没什么要紧的,我又帮你买了把新的。」他说着将琵琶递给林玉卿。
林玉卿近乎顺服的弯了弯嘴角,可在我的角度,却瞧见林玉卿抓着琵琶隐隐发白的手。
她的指尖用力压着琵琶上的一根弦,极力在压制着什么,继而道:「我累了,要歇下了。」
薛怀颂点头,命下人将林玉卿带了下去。
林玉卿却在路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看着我时依旧风情善睐,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姐姐发乱了,可莫要在夫君面前失了礼数呀。」
我用近乎穿透她的眼神看向她,而她伸手极尽亲昵的为我理着耳畔碎发。
她比我稍矮些,此时微微踮着脚,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道:「妾这辈子跨不过山,也争不过命,算了吧。」
她说罢,收了手,抱着琵琶径自离开。
身段窈窕却单薄,带着近乎落寞的决然之意,随即入了灯光照不见的阴影下,再看不真切。
而我亦在她离开后,冷冷看着薛怀颂:「你当真喜欢她?」
薛怀颂看向我道:「我只是在她身上找言卿的影子而已,这样,言卿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一般。」
「那你究竟将她当成什么?」
「阿筝,你听说过熬鹰么?」薛怀颂此时早已无了方才对待林玉卿时的温柔,开口语调冷酷的近乎残忍。
他说:「林玉卿是我驯化的最乖顺最听话的一只鹰,也是我最得意的一只鸾宠。
「你啊不该将她带出去,让她滋生可以生出翅膀挣脱囚牢的心。」
6
后来半个月,我再没瞧见过林玉卿。
听说林玉卿犯了头疾。
这头疾是老毛病。
隔一段时日都要疼上一次,发病时她的院子更是被薛怀颂里里外外围成了铁桶不让人靠近分毫。
这妖精成日能哭能闹,训斥她一句能哭嚎着问候我祖宗十八代,平日更是仗着自己有副好模样作天作地。
在我面前将天捅个窟窿眼睛都不带眨,转头便能搁薛怀颂面前哀哀切切说上我数个时辰的坏话。
我便全算作这头疾,是她用来在薛怀颂面前装可怜的把戏。
如今却体会到了一丝怪异来。
以往最多只疼一两日,如今却疼了整整月半。
再加上那日薛怀颂与我说的那些令人心惊的真相,想来这疼了十数日的头疾只是薛怀颂对林玉卿变相的软禁。
我到底对林玉卿生了几分愧疚之意。
这几年其实并不太平,北魏觊觎南梁多时,时常在边境挑起战乱,而荆城亦为边关重城,北魏若要出兵,首当其冲进攻的便是荆城。
因而在南梁派出使者与北魏和谈崩裂时,薛怀颂不顾人言,娶了我这个亡妻之妹做他的续弦。
我父亲秦宿是镇西节度使,薛怀颂需要未雨绸缪。
倘若魏兵哪日冲破边境防线直捣荆城,荆城驻守军队不足以应对北魏大军,他渝州刺史薛怀颂便可借这段姻亲关系同我父亲借兵平乱。
说来不过是场政治联姻,我不爱薛怀颂,却也无权与之和离。
近来几日,魏兵于津平关寻衅,薛怀颂忙于公事,自没时间同林玉卿腻歪在一处。
因而当林玉卿头疾痊愈,院外守着的家仆撤了后。
我趁一夜薛怀颂不在府中时,爬上了林玉卿的院墙。
本以为那么晚她应当已经歇下了,却与推窗朝外看的林玉卿撞了个眼对眼。
今儿个正逢十五,她似乎也正想开窗看看今夜的月亮,没想过我会爬上她的院墙。
月色照在她面上是近乎惨淡的白。
而她很快便褪去了眸子里的空洞,饶有兴致的瞧着我:「姐姐半夜翻墙与妾相会,当真好雅兴。」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来瞧瞧你死了没有。」
她遂也悠悠起了身,开了门,半倚在门边,看着我自顾自的嗤嗤笑。
林玉卿这院子实在寒碜。
院中空落得很,只有一株枯死的杏花树孤零零立在深秋冷夜里。
正好同一身白,虚弱的近乎凄冷的林玉卿相互做伴。
我遂将才摘的一枝金桂朝她扔了去,她堪堪接住,而我亦随之跳了下来,几步走到她身前:「今早才开的花,摘了给你闻闻。」
「妾喜欢杏花,姐姐你送妾金桂做甚?」她偏还给我挑三拣四。
谁都知道这苦寒深秋是没有杏花的。
她说着不喜欢那株金桂,却放在鼻尖闻了许久,眉梢眼尾都含真心实意的笑。
我与她一同坐在廊下赏月,因薛怀颂不让她饮酒,杯中是她倒的两碗清茶,以及她从小厨房中拿来的一盘糕点。
「阿姐同薛怀颂自幼就相识了,她十六岁嫁给薛怀颂,年少夫妻,相互相持,本该是一段良缘佳话,可她却因薛怀颂死了。」
我同她提及了我的阿姐。
当年薛怀颂还在青州,是柳华郡的小小郡守。
魏兵攻来的措手不及,柳华郡如空城般无军驻守。
薛怀颂带着阿姐弃城溃逃,阿姐觉得他是个懦夫,是个弃国的混账,趁他赶车时,用腰间丝绦将自己活活吊死在马车里。
再而后,他逃至渝州,亲自上书向帝王请罪。
说来讽刺,当时家国零碎,青州本已被朝庭所弃,薛怀颂在出逃前急信送往当时荆城的驻军,避免了魏兵在攻破柳华郡后继续攻破津平关,这才保下了堪堪欲碎的渝州。
薛怀颂将功抵过,未曾判罪,而后又是数年高升,直至坐到如今渝州刺史的位置。
林玉卿哪怕嘴上再如何说着喜欢薛怀颂,此刻到底有些物伤其类的意思,她手中的糕点已然被她攒在手心捏碎了,良久才轻声问:
「秦言卿是……什么样的人?」
她手指纤长且白,在月色下近乎透明,我低头用帕子细细擦去她手上的糕点细屑,抬头恰见她垂眸看我时眼中的恍惚与茫然。
我笑了笑:「阿姐是个张扬的人,炽热明烈,爱憎分明,她不会拈酸吃醋,亦不会如你般耍些不甚入流的手段,她只会在薛怀颂选择背叛的时候决然离去。」
我一直坚信,只有阿姐挚爱之人做出违背她所奉行的道义与准则时,她才会选择去死。
「我在薛怀颂身边待了四年,哪怕秦言卿死了,府里却始终都有秦言卿的影子。
「秦言卿出嫁前亲手绣得嫁衣还被薛怀颂放在床底,案上杂书中到现在也都夹着她绘了情诗的书笺。
「就连薛怀颂的钱袋子都被秦言卿绣了小字,破旧的褪了色都不知道换上一换,堂堂刺史带出去徒留人笑柄。」
她说这些时,声音很平和,对阿姐似乎也并无妒忌怨怼之意,温柔的,含笑的,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惦念。
据我所知,林玉卿是在阿姐死后的第一年被薛怀颂纳入府中的。
我便全做这些难明的情绪是我的错觉。
果然,下一刻,她扯了扯嘴角,说:「秦言卿已经死了啊,薛怀颂若不爱我,他就无人能寄托,而我也无人去依靠的。」
「榆木脑袋!」我恨恨用手指戳她脑袋。
她被我戳了也不见恼,抓住我的手,抱怨:「妾头疼了好些天,再被姐姐这般戳可就真傻了。」
林玉卿显而易见的瘦了,面上亦是近乎病态的白,衬着艳的过剩的眉眼,更似那雪中烈焰。
柔弱且勾人。
只可惜啊,我并非男子。
虽这般惋惜着,还是不由自主的问林玉卿:「你冷么?」
深秋寒夜,我与她都只着了一件单薄衣裙。
她抓着我的手始终未曾松动,听得我这般问,弯了弯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竟捧起我的手轻轻吹起了气。
其实没什么暖意,反吹的我手心发痒。
此时我与她挨得极近,混着她身上极淡的迦南香,却足够撩拨人。
我低头就能瞧见她那截如鹤般细长的颈。
这妖精,平日勾引薛怀颂也使的这般手段么?
「还不够。」我说。
「嗯?」她不解抬眸。
我低头笑着看她:「林玉卿,你不要只给我吹,穿这般少,你肯定也冷。」
我与林玉卿今夜饮的也只是茶,无人不是清醒的。
于是啊,我们两人清醒的决定抱在一处互相取暖。
我抱着她哄她道:「林玉卿,你对薛怀颂从来都只是近乎病态的屈从,不要喜欢他了。」
「我离不开他,只能喜欢他。」她认真道。
我恨铁不成钢瞪了她一眼。
我让她给我哼那首月城小调,亦告诉她我年少仰慕的郎君曾给我唱过。
只是情意未生就被那乱世陡然掐灭了。
「我爱慕的那位郎君啊,是我的引路人,救世主,他无所不能,定然有光明的未来与大好的人生,只可惜,我同他缘分甚浅。」
林玉卿神色也有些许怅惘来,含糊哼着那曲调,许久才轻声说:「妾以前自视甚高,还未及喜欢过什么人。」
我能想象林玉卿的过从,书香门第的好姑娘,读过些书,心思远比旁的少女细腻敏感。
一朝突生变故,跌落泥潭,偏来了个薛怀颂一样的人将她拉了出来,边囚禁着她边将毕生宠爱都给了她。
生平第一人,能不去爱么?
我愈发觉得林玉卿可怜,她少时未曾爱过什么好郎君,而后得到的爱却只是畸形病态的。
7
后来数日,薛怀颂因北魏蠢蠢欲动被迫周旋于大小事务,难免对林玉卿有所疏忽。
她觉得薛怀颂冷落了她,在一日趁着薛怀颂未及出门,砸了屋中的许多器玉金银,大骂着薛怀颂是个变心的混账,日日出门鬼混定是在外面养了外室,哭着不让他离开。
将蛮不讲理,目光短浅的蠢笨女人扮得淋漓尽致。
我得到消息便也赶去在一边剥着花生看他俩看笑话。
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薛怀颂的心但凡有一刻不在林玉卿身上,林玉卿都会如此。
她执着的霸占着薛怀颂的所有喜欢。
今儿个,薛怀颂恰好要宴请各地驻军,以及渝州大小所有官员。
我作为他的正妻,本该与他同去。
可林玉卿不愿,她觉得薛怀颂爱的是她,能带于人前的也只有她一人。
涉及到公事,薛怀颂拎的甚清,自不可能将林玉卿这么个妾室真正放到台面上来。
他让她安分些在屋中好好待着,抓着我的手就要离开,不妨身后又响起瓷器碎裂的响声,「薛怀颂,你要她还是要我?」
转身时,她抓着一片碎瓷抵着自己的脖子。
林玉卿这下不像作假,有血顺着她脖子缓缓流下,双眼赤红,眼神亦透露出些许疯癫意味来。
我生的不像阿姐。
薛怀颂也承认,他在阿姐死后,总会将林玉卿当成阿姐,因而对她总有几分溺爱与不忍。
阿姐是自尽而亡的,林玉卿也甚会拿捏他软肋。
这会用自己的性命威胁薛怀颂,薛怀颂自是连什么体面都不顾了。
上前夺过林玉卿手里的碎瓷,立刻答应了她的要求,转而却又对我生了愧疚。
他说:「慕筝,对不起,将你娶回来后,我一直未曾尽到生为丈夫的责任,始终心有偏颇,这一次……」
我性子向来强势,便总显得好似我压了林玉卿一头。
实际上,成婚以来独守空闺的始终是我,被所谓的丈夫所冷落的亦一直是我。
而林玉卿一个妾室,只因她那副与我阿姐八九分像的模样,占尽风头抢尽了风光。
这次到底不一样,他若带了林玉卿去赴宴,便当真向众人宣示他堂堂渝州刺史宠妾灭妻的荒唐行径。
可薛怀颂还是被浆糊冲了脑子。
我将一把花生狠狠往这对狗男女身上砸去,薛怀颂还不忘整个人挡在林玉卿身前将林玉卿给护了个严实。
我狠狠瞪着林玉卿,那眼神恍似要将她生吞活剥般。
林玉卿方才闹着要自戕时还甚凶,此时眼神躲闪,因着我这一瞪,整个人还抑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
我遂咬牙切齿的道:「若不是北魏对南梁虎视眈眈,谁还会嫁给你这混账东西?给我滚,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直至俩人离开,我才收起方才故作恼怒的模样,唤出我父亲留了护着我的暗卫陈敛。
「给我在宴会上盯着,薛怀颂若真有不臣之心,他必然有所动作的,遇着危险,薛怀颂总归死不了,给我护着林玉卿就行。」我同他说。
说罢,陈敛正要离开,我却又唤住他。
分明知晓陈敛只是我父亲的暗卫,却还是近乎掩饰的开口:
「林玉卿跟了薛怀颂四年,不可能对薛怀颂所做之事全然不知,我接近她只是想取得她信任,从她嘴里套些有用的消息。」
陈敛话少且好骗,他在阿姐未出嫁前护着阿姐,后来我出嫁后又成了我的暗卫。
如今跟我来了薛府,我一直都知晓他的目的与我相同。
他点头,随即离去,隐在沉沉暮色里。
8
薛怀颂用了四年时间,前前后后将渝州大小官员都换成了他的人。
薛怀颂与朝中某位重臣一直有所联系,那位重臣背后的势力甚大,大到能轻易斩断旁人的通天路。
渝州这些年有许多文武官员被莫名定了罪,或是受贿,或是通敌,继而很快便有薛怀颂安排的人顶替了上去。
南梁已经丢了青州,如今津平关就是南梁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薛怀颂用那么些年将渝州城都换成自己的人,要么是为了助长势力,要么就是早已与北魏沆瀣一气。
但凡津平关丢,渝州城因为薛怀颂这些年的逐步侵蚀,沦陷会比青州还要快。
如我所料,那场宴会,薛怀颂遭到了北魏暗探的刺杀。
陈敛同我说,当时酒过三巡,薛怀颂竟被温县的一个小小主薄质问长平县县丞的死因。
长平县县丞赵渐珩是那位主薄的同窗挚友。
赵渐珩当年进士及第,殿试恰进了一甲三等,天庆六年的探花使,外放至长平县本为历练,回京后当入朝述职前途无量。
偏因私屯军粮,意图谋反而折在长平县。
他言那赵渐珩为风光朗月之人,本就不该陷于长平县这等小小寸许之地。
先是被当朝太宰冯越之流设计下放,后又遭薛怀颂陷害被冠上污名空陷牢狱之灾,逃出后上书无门,复又被他们抓回被活活欺辱至死。
而赵渐珩仅仅只是薛怀颂这些年所构陷的其中一人。
那一段控诉说完,便有利箭直直射进厅中。
林玉卿说来还算心善,当时她离那位主薄甚近,本想伸手拉他一把,偏被薛怀颂扯进怀里护住。
于是主薄被一箭贯心而死,那些北魏刺客来势汹汹,死了一些人,连同薛怀颂自己也为了护林玉卿被暗箭射伤了左肩。
当时厅前乱糟糟一团,我却提前入了林玉卿的院子,躲在她屋中的柜子里。
薛怀颂被扶进来时,林玉卿面上还溅着不知谁的血,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哭也没闹,但对薛怀颂的伤却是无动于衷。
在下人去找大夫时见屋中无人,抓住薛怀颂肩部的箭又往深处捅了捅。
半晕厥过去的人就这般疼地猛然弹起,喘息着抓住了林玉卿的手,他对林玉卿的动作并无惊怒,似乎早已习惯了她如此,只是疲累的说:
「卿卿,不要闹,我太疼了。」
林玉卿却笑道:「箭都为我挡了,你心还在我这处,也舍不得我死。」
话说完,贯穿肩骨的利箭被林玉卿捅深后又被她蓦地拔出,鲜血喷溅,林玉卿将箭扔在一边。
还是如往常嬉笑调情的语调:「这伤你还死不掉,多受点疼也是该的。」
她分明趁着薛怀颂受伤在故意折磨薛怀颂。
薛怀颂疼得整个人都在抽搐,而林玉卿含笑看着这一切,直至大夫来处理好伤口,她才没了兴致,恹恹坐在床边发着呆。
薛怀颂却拽着林玉卿的袖子说想听她弹琵琶。
林玉卿也听话,将那把新的白玉琵琶取来,哀哀切切弹了几曲。
待薛怀颂复又陷入昏睡,林玉卿亦弹的愈来愈快,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随着尖利的一声响,她的弦彻底崩断了,手亦流出血来。
她死死盯着晕厥过去的薛怀颂,眼里没了平时伪装的炽热爱意,却只剩彻骨的麻木,她道:
「总归现在还不是你死的时候,不然真想杀了你然后跟你同归于尽。」
我透过柜门的缝隙将这一切都看尽眼里,遂也大着胆子在林玉卿走过时,打开柜门将林玉卿整个人拽了进来。
林玉卿不说话,她方才发疯的时候利落得很,此时倒委屈上了,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唤着疼。
「你嘴上说着喜欢他,怎么方才还那般待他?真把他弄死了不怕我俩都成寡妇?」
林玉卿嘴硬得很,「占着他的喜欢与让他疼本就是两回事……」
她显然不欲对我解释方才的一切。
我却不想这么轻易将她给饶过去,死命抓着她后颈强迫她抬起头来。
「林玉卿,今日你以死相逼也要去赴宴,不是为了争宠斗狠,只是早就知晓宴上可能会有危险,为了保护我才要替我去的么?」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猜到这一层,整个人蓦然顿住。
柜中太暗,我看不得她的神情,就这般与她僵持着。
良久她口中才溢出一声笑,极轻,很快就化在了暗夜里,气氛就这样沉默下来。
9
这场刺杀似乎是针对渝州大小官员的。
刺客都是北魏人,在被活捉的那一刻便咬舌自尽了。
我此刻愈发觉得这是薛怀颂故意在同北魏做局。
薛怀颂急于借这次遇刺受伤明面上撇清同北魏的关系,亦撇清自己与这场刺杀无关,偏还借北魏人之手顺便除掉了部分不臣于他的心头后患。
只可惜还找不到证据。
薛怀颂养伤养的不甚安生,林玉卿还在同薛怀颂那莫须有的妾室置着气,或哭或闹,日日都同人撒泼到半夜。
我去瞧薛怀颂时,薛怀颂眼眶下都泛着青黑,伤亦未养好,到底在大夫的劝诫下准备同林玉卿分院而睡,安心养伤。
人在小厮的搀扶下走出老远,林玉卿犹在身后哭着期期艾艾地骂。
直至薛怀颂彻底没了影,她才止了假哭,将目光转向我:「看热闹看够了没?」
林玉卿因为她的头疾,每夜都得服药。
彼时婢子来送药,我径自将药取来让人退了下去。
她的确足够难缠。
先是要我喂她,后又皱着眉嫌药苦,喝上一口药便要我喂她一个蜜饯。
一碗药生生让我哄了小半时辰才给喂下去。
「你平日也是这般要薛怀颂喂你的?」我蓦然问。
几乎想都未想,她同我翻了个白眼:「谁用得着他来喂?」
她转头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沉默下来。
从偏房拿出一叠纸钱,手上执着灯烛在枯死的杏树下烧了起来。
我亦沉默着在她身侧陪她。
「那日太血腥了,在我眼前活生生死了几个人,我睡不着,总觉得不烧点纸钱给他们,他们会变成厉鬼在梦里瞧着我,让我不得安生。」林玉卿轻声道。
「你是知道薛怀颂这些年的谋划的,是么?」我顺势问她。
她沉默着用枯枝捣着面前的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情绪。
林玉卿过了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蓦地生出一股恼意,直视着她,而她神色飘忽闪躲,不敢抬头看我。
林玉卿此刻如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惹人生怜,我自然不敢威吓于她,开口时声音放柔:「玉卿,你抬头看我。」
林玉卿听话,缓缓抬起了头,朝我看了来。
我伸手安抚般的摸了摸她,在沉默一阵后终究将一切问了出口:
「我派人查过你,的确有这么一位林姓姑娘,家中世代务农,幼时家乡生了旱灾,被父母卖进富商家里做粗使丫鬟。
「后来富商家道中落又被卖进荆城最大的勾栏院,直至四年前被薛怀颂赎走。」
「薛怀颂把你的背景做的太干净了,我差点以为这是真的,可那日我发现你读过书,亦通笔墨,手上握笔处也有细茧。
「林玉卿啊,你那穷苦的父母,将你买来当粗使丫头的富商都不可能教你读书。
「你曾待的勾栏院也向来卖身不卖艺,而薛怀颂巴不得你是个大字不识的漂亮蠢货,才能更好的将你囚在这深院里。
「所以,你究竟是谁,薛怀颂为了得到你,又对你做了些什么?」
林玉卿听得我的话,在我怀里颤抖的不成样子。
那日薛怀颂受伤,他们的话我或多或少亦听了个大概。
薛怀颂将林玉卿当成了故去的阿姐唯一的替身,对她是最大限度的容忍与偏宠。
却又如一头狼般圈画着领地,永远只让林玉卿待在自己的领地中,不让她离开分毫。
而林玉卿善妒且恶劣,她似乎离不开薛怀颂,对他亦有着极强的独占欲,强求着薛怀颂的喜欢,可有时候对他却又是一种漠然到近乎痛恨的态度。
薛怀颂曾说过,林玉卿是被他驯化的。
林玉卿似乎是一只上了枷锁的鸟,我无从知晓薛怀颂通过什么恶劣的手段,将喜欢与占有化成了刻入林玉卿骨子里的密令,让林玉卿如何都无法从中挣脱。
她身上有一股近乎散漫的怠惰感,在听得我的话后她的双眼霎时红了,却只是低声笑着,笑的分外难过。
「林玉卿,你相信我,还记得我说的话么?只要我在,多高的山我都能带你爬过。」
我知我的承诺于她太过浅薄,可仍然还是说出了口。
她却忽然起身将我推了开来,因为方才一番情绪起伏,人还在哆嗦着。
然后复又将头低下了,试图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起来,她低声喃喃:
「这国土啊,碎的拼不成一个南梁,而官虎吏狼相护,举头亦难见日月昭然,阿筝,我这条命挣不过去了。
「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但是作为交换,你答应我等一切结束后去与薛怀颂和离。
「你去找你那位年少的心上人,总好过空耗年华。」
我与她都被折断羽翼困在了这内宅里,我还想出去,可她不行。
薛怀颂啊,始终是她觉得跨不过的高山。
10
林玉卿告诉了我一件谁也不知晓的旧事。
阿姐曾在五年前欲回过母家。
只有阿姐一人和一匹连夜疾驰的快马。
那日正逢桂月初,阿姐途经长平县时恰逢大雨,林玉卿便是在那时遇到阿姐的。
她说阿姐当时形容疲累,甚惹人怜惜心疼。
林玉卿好心收留了阿姐一夜。
她与阿姐一见生故,阿姐亦并不避讳同林玉卿诉说自己的遭遇。
阿姐直言自己遇人不淑,如今已决意与夫君和离,欲回乡另嫁给一个等了她许多年的傻子。
那是林玉卿与阿姐平生仅见的一面。
第二日阿姐临走前,觉得林玉卿是个可以相托之人,便寄放在她那一方巴掌大小的雕花铜镜以及一枚质地上好的玉扳指,本是想着以后再回来取的。
阿姐离开后,薛怀颂便带着人追来了长平县。
林玉卿也因此与薛怀颂打了个照面。
命运说来甚会玩弄人。
只因薛怀颂曾见过林玉卿,阿姐死后林玉卿便被薛怀颂寻来成了阿姐的替身。
林玉卿还告诉我,阿姐寄放在她那里的铜镜和扳指,在长平县县衙左进二间,南墙底部第四块石砖下。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轻轻吹了随身携带的竹哨。
不多时陈敛自房梁上跳下。
「我还记得你曾说,薛怀颂少年时曾送给阿姐一方铜镜是么?」我问他。
陈敛话少,还安静,平日守着我时连一丝声响都不发出,是个只会按吩咐做事的木头。
他点头。
我遂告诉了他林玉卿今夜所说的话。
「你去趟长平县,不要假借旁人手,去将阿姐的遗物亲自带回来。
「顺道带张林玉卿的画像,命人去彻查四年前是否曾有与之面容相像的女子在长平县久居过。」我吩咐道。
正待他离开,我却还是不忍,蓦然在他身后道:「陈敛,阿姐五年前休了薛怀颂欲回乡另嫁,她应当是想回来嫁给你的。」
我因幼年变故,曾流落月城,十二岁那年才入的秦家。
阿姐比我大上一岁,当时早已与邻家姓薛的书呆子薛怀颂厮混在一处。
我爹是个通透的,一早就觉得薛怀颂野心过剩,不堪良配。
阿姐被爹一顿打骂都不长记性,还是会偷跑出去与之相会。
而陈敛是我爹从战场捡来的,比我们都大些,自幼学了武,就这么在暗处持着剑守着阿姐,一直守到阿姐出嫁。
陈敛的喜欢太过明显,他分明是个木讷沉默的少年,却会在阿姐面前局促,被阿姐逗弄亦会脸红,阿姐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
平日将阿姐当珍宝般小心翼翼看顾,从未让她受一丝伤害。
只可惜,阿姐喜欢的是薛怀颂。
日日复年年,对感情再迟钝的人都该看出这般沉默的守护究竟意味着什么。
因而当薛怀颂去了柳华郡赴任,阿姐远嫁之时。
她没有带走陈敛。
她觉得陈敛该有自己的人生,遂让陈敛不要等她。
陈敛只会摇头,然后沉默的立在她面前,不吭声,不说话,固执的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离开。
阿姐不忍,到底回头说:「陈敛,若真想等便等吧,时间长了,过个三年五载你总会忘了我的。」
五年前,青州已被占据四城,柳华郡将乱,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知晓阿姐在那时已与薛怀颂感情生变的。
我信阿姐绝非夫妻间大难临头选择退缩。
只有可能是薛怀颂走了歧路。
阿姐临死前那一年再未有过任何音信。
如今想来,大底是五年前出逃时被薛怀颂截在半路,带回去囚禁了起来。
一如现在的林玉卿。
而阿姐在被囚一年后,最终崩溃选择自尽。
阿姐曾说,陈敛是个很笨的人,不知人情世故,亦不懂转圜变通。
于是陈敛这一等,便等了整整九年。
阿姐哪怕死了,他还是固执的守在原地,不曾离开过一步。
方才陈敛始终都在克制着表面的平静,在我直接与他说开后,我到底清楚的瞧见他向来挺直的背微微塌陷了下去。
刀锋般锐利的眉眼,平时面无表情,此刻眼眶却红了,竟显出几分难过来。
他近乎绝望的说:「慕筝,我差点……差点就等来她了。」
只可惜,仅仅差了一步。
这一步啊,黄泉人间,生死相隔。
陈敛永远都等不来阿姐了。
直至目送陈敛离开,我无所事事的看着天边高悬的月,忽然便想起了林玉卿方才的话。
她用这桩旧事做交换,要与我彻底断了关系,还让我去寻年少喜欢过的郎君。
我年少慕艾过的那个人啊。
他曾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人生,而他自己却奔赴茫茫俗世不见了踪影。
我后来曾有一年奔赴大都,蹲在贡院门口看着那些科考的院生,时隔几年再次瞧见他。
我从来没问过他名字,而他当早已忘了我。
他生的那般好看,与阿姐一样的好看。
我遂一眼便在来来往往的白衣儒生中瞧见他。
他长开了抽了条,远比少年时高大,骨相秾丽,霁月风光,正是这一生最好的年岁。
我知他过的好,正在往他曾经所求的未来而去,亦坚信他曾立下的救世之言,觉得以他那般游刃有余的肆意姿态,前路再难皆可成坦途。
年少仅相处过数日,他只是我人生路上未曾抓住的过客而已。
虽有执念与遗恨,却不足以真将他当做此生非他不可的挚爱。
而林玉卿不一样。
若说那人是飘忽而过的没有实质的影,林玉卿便如一捧火般轰轰烈烈。
我该把林玉卿拉出来的。
11
薛怀颂伤已渐好,又搬回林玉卿处。
只是那时,北魏已举兵欲攻津平关,而薛怀颂亦要向我父亲借兵。
陈敛回来的正好。
阿姐的遗物是一方重新被熔铸过的铜镜,以及一枚刻有北魏图腾的玉扳指。
铜镜被我摔碎后,里面所藏是多年前太宰冯越写给薛怀颂的一封密信。
冯越于朝中谗佞专权,而薛怀颂亦早已投靠了冯越,才能在这渝州只手遮天,肆意断了旁人的官途。
冯越与北魏有所勾连,而薛怀颂亦因此叛了国,不仅收了北魏的信物,当年的柳华郡兴许就是薛怀颂拱手相让于北魏的。
而阿姐当年与薛怀颂和离,兴许是发现了薛怀颂谋反的事实。
她偷了薛怀颂谋反的罪证欲回镇西将它交到父亲手上。
只可惜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她不得已只能将它们寄放在林玉卿这么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处。
可当真就是萍水相逢么?
除了当事人,似乎再也无人知晓了,我未曾再顾上旁的,径自去寻了林玉卿。
彼时她正给琵琶调着弦,听得我的话,似乎没有什么意外。
她只要我附耳过去同我说:「如今通政使李密与冯越斗的最厉害,亦正在收集冯越谋逆的罪证,你将此物交托于你父亲,让他寻着合适的机会交给当朝通政使李密。」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忽然抓住她的手问她。
林玉卿说:「你接近我本就另有目的,那我不如便让你知晓薛怀颂叛国的事实,你向来是聪明人,该尽早与薛怀颂和离,免得日后受他牵连。」
经此一遭,我大概知晓,自我嫁给薛怀颂以后,林玉卿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赶我离开这个是非地。
她故作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不让我与薛怀颂行房,想尽办法让薛怀颂与我生了嫌隙,试图从中作梗让我同他和离。
从来都是为了让我能及早抽身。
「可你呢?」
「我啊,我都说了我爱的是薛怀颂,他活着我陪他一处活,他死了,我亦陪他死在一处。」
我听不得她这般说。
「你不爱薛怀颂,你对薛怀颂宣之于口的爱都是假的。」
她显然被我这句话刺激到了,「我爱的是薛怀颂!秦慕筝,我是他的!」
院外此时想起了脚步声,我们都知晓薛怀颂来了。
「林玉卿,你自己看不明,分不清,那我便帮你。」
她恍然看向我,蓦然问:「你要做什么?」
在薛怀颂进来的那一刻,我的手蓦然收紧,抓向了她的发,厉声道:「不过一个妾室,我三番四次容忍你,你一次次挑衅到我头上,真当我不敢动你么?」
「秦慕筝,快些松手!」薛怀颂蓦地呵斥。
「薛怀颂,我阿姐死了后你就立马找来这么个跟她相像的狐狸精,你再宠着她又有什么用,阿姐已经死了。
「如今你又任由这个贱人同我作对,隔应我,恶心我。
「阿姐她在天上看着,看着你如何宠妾灭妻,又是如何作贱她的妹妹!」我亦毫不客气的冷笑着看向薛怀颂。
薛怀颂爱我阿姐,不然也不至于寻来林玉卿这么个替身。
之前是我不屑,如今我却知晓说什么话能让薛怀颂最痛。
薛怀颂显然愣住了,而林玉卿亦死死攀着我道:「我错了,你不要……」
我没有理会她,转而看向薛怀颂:
「我知你不是一个为了情爱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的蠢人。
「你还要向上爬,还想要更多权势,若这么个妾室阻了你的升官路,太可惜了不是么?
「你既想要我父亲出兵助你保住荆城,很简单,林玉卿向来占着你不让你同我行房,致使我们夫妻二人至今只是空有名分,你不若现在就同我行了夫妻之实。」
12
薛怀颂自小就是个有心机的。
他家世算不上好,不过是落魄小官的庶子,当是受够了欺辱的。
他除了死命读书,还勾引了我的阿姐。
父亲那会总说薛家那小庶子非纯良之人,自幼便会耍心机,阿谀逢迎学得比谁都要快,将来定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可阿姐偏就和薛怀颂看对了眼。
薛怀颂城府虽深,却从未因阿姐节度使之女的身份行过利用之事,亦掏心掏肺的待阿姐好。
甚至在阿姐死后,薛怀颂也寻了短见。
传闻薛怀颂当年被救起时本无什么求生意志的。
他后来能接着活下去的寄托全在于林玉卿。
林玉卿太像阿姐了,连声音都如出一辙。
以至于我初初嫁来的那一日,瞧见林玉卿都差些将人给认错。
可真正说来,若薛怀颂未傍上冯越,亦未生就野心,阿姐不至于会死。
薛怀颂至今都在遮掩他成了叛臣的事实。
我亦不想打草惊蛇。
如今薛怀颂与我相对而坐,我自没有当真要和他行房的意思。
而林玉卿被拦在门外,似乎有人制住她要将她往外拖。
林玉卿哭嚎的甚是惨烈,在挣扎中又响起了清脆的玉碎之声,大底是那把新买的玉琵琶又被她给砸了。
薛怀颂知道我因为阿姐的死向来厌恶他,更不可能会和他行房,此时听得林玉卿的动静,苦笑道:
「慕筝,你同玉卿虽有嫌隙,也不至于如此吓唬于她。」
林玉卿这一哭,哭的我心亦揪着疼了起来。
然我并不欲让薛怀颂知晓我与林玉卿的私交,只想从薛怀颂口中套出更多关于林玉卿的过从。
「谁让她今日又在我面前犯蠢?若再不给她点教训,还不知道往后会怎么在我跟前碍眼。」
我笑的近乎恶劣,继而站了起来,推开案上灯烛,就这般弯身俯视着薛怀颂。
「鹰当烈烈飞长空,哪怕被困后宅也该有一身旁人难及的傲骨。
「你将林玉卿这个无头脑且只会争风吃醋的蠢女人比做被驯化的鹰,是不是太高估她了?」
兴许因为屋内太过沉寂,林玉卿的哭声便显得分外刺耳。
而灯火的光照着薛怀颂的面容,明灭光影间,他面上分明心疼,眸子深处却又夹杂着些许疯狂。
好似他亦在享受着林玉卿因他崩溃,带来的近乎快意的愉悦感:
「她兴许忘了自己是鹰,如今被驯化的乖顺听话,亦非我不可,早已失了本性了。」
外面的声响还在继续,林玉卿似乎摔倒复又爬起,死命挣拖着那些下人的牵制又一次跑到门外。
可惜门从里面反锁了,她只能死命拍着门,一遍又一遍近乎机械的嘶吼:
「薛怀颂!你答应只有我一个的!你敢碰她我就将你撕烂了咬碎了!拖着你一起下地狱!让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薛怀颂看着门外那道影,低声喃喃:
「你瞧?慕筝,她多爱我啊,言卿会抛下我自己死,可她却要同我死在一处。」
有陡然的寒意自心底升起,随着林玉卿骇人的近乎凄厉的尖叫,我再不能维持表面平静,我问:
「你究竟是怎么驯化的她?」
「很简单,先断了她妄想的通天路,将她困于囚笼,再将要消磨她的野性,断去她的傲骨时,给她一个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继而使些手段,让她吃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头,让她意识到若没了我,她只是个于世不容,人人唾弃的废物。
「她要么选择死,要么回到我身边接着活。
「她回来了,我便能彻底将她驯化成你阿姐曾经的样子,驯化的远比你阿姐还要爱我。」
薛怀颂声线一如往常温和,却让我如何都喘不过气来。
「够了!」我再也无法听下去。
起身将门打开。
林玉卿已然不成样子,她鬓发凌乱,嗓子亦生生嘶吼出血来。
在开门的那一刻,她还维持着拼命拍门的姿势,因而整个人都随之摔落进我怀里。
她边咳着血边死死抓住我一只手,几欲站立不稳,双眸赤红目眦欲裂,她哑着声求我:「姐姐,我错了,我求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我从未瞧见过林玉卿如此绝望的模样。
我此时背对着薛怀颂,看着林玉卿这副模样,只极力掩饰着难过,伸手替她擦去唇边的血,用刻意上扬的语调说:
「你以后安分点,我便不吓唬你。」
而她整个人颤抖着点头,轻轻推开了我向薛怀颂走去。
自我身侧而过时,她说:「慕筝,他不值得你踏进泥潭。」
声音细弱蚊蝇,却是只说给我一人听的。
她继而走到薛怀颂面前,半跪下,将脸埋进薛怀颂怀里,薛怀颂抚着她的发轻声劝慰着,林玉卿却蓦然说:
「薛怀颂,琵琶被我打碎了,这次……我不想再要新的了。」
13
林玉卿又被薛怀颂以头疾为借口关了起来。
薛怀颂亲去镇西向我父亲借兵那日,陈敛亦带回了消息。
他说安平县并无与林玉卿相像的女子。
不过他却带了另一副画像,以及画像上人的官籍。
我依稀在那幅画里瞧见某个故人旧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林玉卿院外被薛怀颂的人围住了,我命陈敛用轻功将我带了进去。
林玉卿那时正蜷缩在床边角落,轻哼着月城的思乡故曲,我曾让她为我哼过许多次。
她嗓子已经哑了,哑的不成样子。
却仍是好听。
许多年前,在青州月城那座建于山脊上瓦裂不葺的破落道观里,有人彻夜哼的也是这首小调。
亦是这个人,曾同我指了一条明路。
他教我越过重重山脉,行过平丘荒漠,去往他为我所选择的生途里。
我畏惧前路如雾般茫茫,瞧不清世事变幻无常,我怕我会被世道所弃,更怕转瞬所踏坦途化成陡峭悬崖。
我不愿,更不想应。
他这人,天性一副惫懒模样,哪怕道观里的道士都跑了,早已无香火供奉,他还颇不要脸的在高台上倚着掉了彩漆的天尊像,嘴里叼着根稻草,就这般没什么表情的拽着我耳朵同我道:
「我既留了条生路给你,那些山原林莽再高你也得给我跨过去,你若是想啊,哪怕这世道再如何难堪,都是没人能阻你的。
「若不想辜负我,辜负你的兄长,便好好活下去。」
我走进了他亲自为我所选的命运里。
今时今日的我才能听着林玉卿又哼起了这月城故曲,然后伸手轻轻覆上了她过于瘦弱的背脊。
她似乎还未从那日极致的恐慌里走出来,在我碰到她的一瞬,她蓦然回头如一只被抛弃过的幼兽般,死死抱住了我。
力气很大,近乎将我揉进骨血的力道,继而毫不客气的咬住我的肩。
「所以,爱我还是爱他,你现在分清了么?」我任她咬着,轻声问她。
林玉卿口中发出一声难过至极的呜咽,她说:「秦慕筝,我恨死你了。」
明明说着恨,却还是抱着我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我知我那日逼她太过,可薛怀颂给她从心到身都罩上了一层金丝密网。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该爱谁。
我若不逼她,她永远不知自己心之所向,永远学不会反抗。
可我却未曾想到,她显现出的,竟是那般浓烈到近乎彻骨的绝望。
也是因此,她如今才能在哭过后盛气凌人的说:「我不要薛怀颂了,但你若胆敢抛下我,我做鬼也要缠着你让你这辈子不得安生!」
我轻声拍着她的背哄:「我的祖宗,谁敢将你给抛下啊。」
她上一刻还同我立眉竖眼,下一刻却蓦地在我面前栽倒。
她下意识的抓住了床边纱帐,面色亦陡然苍白下来。
我上前接住她下滑的身体,她痛苦的皱着眉,在我怀里依旧克制不住的剧烈颤抖着,我慌不择乱的开口:「怎么那般疼?」
林玉卿未曾搭理我,她浑身冰冷,却伸手想将我推开。
她说:「薛怀颂将我的药断了,你不要怕,我没事……」
她不让我去找大夫,亦一遍遍没什么力气的推着我让我走。
我只能一下一下轻轻给她揉着头。
林玉卿见我不愿走也急了,偏疼的再没力气与我吵,喉咙里亦发出细小的近乎痛苦的呜咽。
14
我来寻林玉卿之前问过陈敛。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男人在形容上彻底变成女人的模样。
陈敛蹲在树上认真想了许久,才犹豫着告诉我。
声音可以借口技来改变,而身形大底只有缩骨才能做到。
只是缩骨会很疼,身上每根骨头都如千针穿刺,万蚁嗫咬。
有的人一时半刻都挨不过去,那有的人又怎么能挨上整整四年?
分明每时每刻都在疼着,却极力去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模样。
而她如今难以忍受的头疾,却似乎远比缩骨之痛还要更疼。
我以前不止一次同林玉卿戏称过她是山里的狐狸成的精,每逢夜深都会变成妖怪的模样去吃人。
原来啊,林玉卿当真是会幻形之术的。
她初时还能维持意识的清醒,到后来她却是近乎昏聩的。
她似乎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就这么无意识的在我怀里舒张了她的骨头。
我能清楚的听到暗夜里她骨骼抽长的声音,亦亲眼瞧见一个本比我还要矮的女人变成了修长的近乎高挑的男人。
我已经不能将他全部抱住,而他却是将我整个人搂进他不甚宽厚的怀里。
身上的迦南香依旧很好闻,他还是很疼,也依旧在抑制不住的战栗,开口遂连声线都忘了伪装,用他那沙哑且低沉的嗓音无意识的一遍又一遍唤着我的名字。
我亦极耐心的轻声回应着他,直至夜色过后,晨阳初升。
那疼痛似乎消弭了,他低头瞧向我时因一夜未睡依旧是倦怠的。
而我伸手描摹着他的容貌,蓦然出了声:
「我其实从未告诉过你,我十二岁那年才入的秦家,跟阿姐那般的亲密,是因为阿姐长的甚像我曾喜欢过的人,可我直至如今才知晓他真正的名姓。」
他显然还未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我。
我沉默许久,再开口竟不自觉带了哽咽之意:
「他本该姓秦,后随母姓赵,青州月城人,当年月城无兵守城,魏兵来犯时是三百儒士死守的城门,他是其中年岁最小的且唯一的幸存者。
「他还是天庆六年的探花郎,是渝州安平县的县丞。
「他叫赵渐珩,字玉倾,非是被刻意更名后的公卿之卿,而是玉山倾颓的倾。」
我娓娓道来的,是面前之人,他曾作为赵渐珩的半生。
似乎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份被发现的事实,犹如揭下了最后一块可以用来掩护的遮羞布,竟有刹那的无所适从。
他如今清醒了,试图将骨头缩回去,开口便又恢复了女声,近乎固执的重复着:
「我是林玉卿,不是赵渐珩。」
他复又想将自己缩回原来的壳子里。
我瞧着他这般,心愈发像被剜了道口,亦愈发憎恶薛怀颂对他近乎恶毒的控制与摧毁。
以前的赵渐珩若遇到这般落魄无措的时侯,他最不需要的便是旁人的怜悯。
如今也是,无人能帮他,他只能自救。
而我作为他的爱人,理应去做那根牵引着他的绳,慢慢拨正他,教他去打碎捆缚于身的枷锁,让他意识到自己并非雏鸟本为苍鹰。
我极力掩饰着这份悲意,用刻意冷漠的眼神审视着他,伸手轻柔的捧住他的脸,我问:
「那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被我这一问愣住,看向我时双眸泛着雾气,良久都未曾说话。
我复又问了他一遍。
他到底觉得难堪,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不知……」
我无视他的窘迫,亦不愿让他将话说完,即刻打断他:「你不知道?赵渐珩啊,你既愚钝到阴阳不分的程度,那么你曾经笃行的是非黑白对错,是不是也一概分不清了?」
「我……」
他只吐出一个字,我却蓦然吻住他的唇。
他自喉间发出一声呜咽,轻轻挣了挣,见挣不动便也顺从了。
便是在这时,我才发现,他身上有着许多早已结痂的陈旧刑伤。
赵渐珩遂又想逃了。
在他伸手推开我要往床下爬的时候我亦使了狠劲儿,攒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的覆在他一马平川的胸膛上。
摸了还不够,我毫不客气的掐了一把,在他疼的抽气的同时,止住了吻。
我复又问:「告诉我,你是男是女?想清楚了再说,若再自骗自欺,我立马将你这恼人的舌头剁了!」
哪怕的确是个男子,亦曾经风姿飒然,洒脱快意,四年的囚禁,偏还是将他养成了如是爱哭的性子。
他此时被我欺负的狠了,死死瞪着我,眼眶却倏然红了,咬牙切齿道:「摸都摸了,你说我是男是女?
「慕筝,那么多年不见长本事了是吧?你非要仗着我虎落平阳,就可劲儿欺我,真他妈不要脸!」
这次到底不再遮掩,连声线都变回了男声。
因他这句话,我反而平静下来,面上的神情却似哭非笑,定是难看的很:
「当真是竖子,废了我那么大力气,到现在才肯承认。」
15
在我还未赋上秦姓时,我本为月城人。
我的兄长亦是月城书院的山长。
当时月城外本就战乱频频,我是兄长在边境捡来的,无父无母,亦无名姓。
我随兄长姓慕,名唤慕筝。
兄长从来是仁善之人,不然也不会捡回我,更不会选择去开书院。
我自幼受书香熏陶,身边亦都是满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啊,一样的愚蠢且恪守规矩。
偏有个少年让兄长愁白了头。
不交课业,不尊师长,成日招猫逗狗四处惹嫌。
当时兄长院里那么多书生,我自不可能一一将名姓记住。
只听得兄长骂那赵家竖子骂的最多。
今日小赵剪了先生胡子,明日小赵在同窗袍上画乌龟,后日小赵翘课去酒楼吃酒,后后日小赵又烤了书院池塘的锦鲤。
总之小赵最是不守规矩,小赵亦最不学无术。
可兄长又说那赵家竖子啊,天资聪颖,是整个书院最年轻的生员,亦是百年一出的奇才。
他还特意花钱找那寺庙里的算命先生为小赵批过命。
我犹记得那算命先生是个笑眯眯的神棍,头发掉的没剩几根,堪堪能和庙里和尚媲美,所有经他手算的卦无一不是上上签。
可兄长偏笃定了以小赵之才啊,小赵将来会是为相为宰之命。
书院院生数百人,我一个姑娘家亦甚少去书院,因而我从未见过那位竖子小赵。
直到十一岁那年,小赵薅了兄长移栽的杏树酿酒才真正记了他仇。
那杏树本就是自捡来我后兄长为我移栽的,恰与我同岁。
那时听得兄长拿着棍子追小赵打了满院。
十二岁那年的春日,杏树初开的时候我便成日捧着书守在那儿。
不出意料等到了要来薅杏花的小赵。
小赵生的好看呐,唇红齿白,人比花还艳。
就是性子太讨人嫌,见我第一眼就让我去旁的地儿待着,别碍着他摘杏花。
我急了,骗他说我是杏花成的精,去岁他摘光了杏花薅掉了我满头发,今岁如何都不让他再摘上一朵。
小赵甚混账,低头俯视我,睫毛覆盖下眸子亦含了笑,也不顾忌我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直将我看的红了脸。
将将羞的低头,他便伸手拽掉了我一根头发,还抬头瞧了瞧杏树问我:「为何没有落花?」
那次我毫不客气的踹了小赵一脚,小赵知道将我招惹急了,偏讨饶道:「不摘了不摘了,省的你这杏花精在我面前哭鼻子。」
我气鼓鼓离开,偏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瞧他。
他就这么倚在杏花树下,容颜昳丽,跌宕风流,堪比杏花色。
我与小赵初相识,仅见了这一面。
再然后,冯越为平渝州匪乱竟撤了月城驻兵,北魏随之攻城。
以至于许多情谊都未尚及滋生,便生生斩断在这乱世里。
当时月城无兵驻守,异国之人轻而易举就能踏碎掠夺我们的故土。
为给月城百姓争取更多逃离之机,兄长与书院的三百儒士凭着那点书生意气死守着城门。
平日那些只会提笔,连刀枪都未必能拿的动的读书人啊,明知蚍蜉撼树,就这么用他们近乎单薄的身躯死守着。
哪怕马蹄踏碎他们的头颅,刀刃刺穿他们的心脏,都未曾有过一丝悔意。
他们所有人都死了,却唯独将年岁最小的小赵死死护在身下,兄长更是在死前将我托付给了小赵。
小赵在尸体堆里躺了三日,爬起来时满身血污。
躲过已经占据月城正四处巡视的魏兵,在慕府寻到了被藏匿在枯井里的我,带着我连夜逃到山上已然废弃的道观里。
小赵没有哭,亦未有旁的情绪,反倒是为了哄我睡觉,还哼唱了一夜月城独有的小调。
小赵竖子,他从不听我兄长的话。
他言明了兄长将我托付给他,他却觉得这世上不该有人绊住他的脚步,未曾打算对我负责到底。
借口我跟着他这么个穷书生没多少安稳日子过,只给了我一件信物以及他大半的积蓄。
他说他本为镇西节度使秦宿的儿子。
他母亲并不爱秦宿,夫妻多年互生怨怼。
他娘之前已生下一个女儿,出走时肚子里偏还揣了他。
他这人天生便不受拘束,后来哪怕他娘病故,他一人于月城伶仃,亦从来没有打算同他生父相认。
小赵从不信命,他不想借父辈势力以及家族的蒙荫于世立足。
那时的小赵不知天高地厚,亦从不畏前路艰难,直夸口道:
「我要以一己之力于朝堂占的一席之地,与人相谋也好与鬼相谋也罢,我定是要做南梁的肱骨之臣的。」
于是他将他原有的人生与家世都给了我。
而小赵呢?
他始终没有在我面前显露半分伤怀。
却在临别时,蓦然唤住了将要上船的我,然后三两步上前死死抱住了我。
他抚着我的发说:「小杏花精,你是他唯一的妹妹,要好好活,听到了么?」
我那时候依稀记起,兄长生前曾说过。
赵家竖子啊,其人向来爱走偏路,像风一样来去自由,是没什么人能将他留住的。
16
那时候的小赵将一切说的太过轻易。
他要弄死冯越这老匹夫,想将我们的故土夺回,还想为这乱世破开一道口。
以至于他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是被神化过的。
我却忘了,人始终是被既定的命运裹挟着向前的。
我同赵渐珩都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如今亦都成了安居于后院内宅的困兽。
说来赵渐珩比我更惨烈些。
因而与他一处时,倒当真有种物是人非的萧瑟来。
他又说了些我所不知晓的过去。
他明知魏兵当年攻入月城是为屠城,却还是在送走我后回去为我兄长与他旧年同窗收尸敛骨。
尸骨被魏兵抛在月城的一座荒山上。
他以前总是翘课去山上抓兔子。
如今这座荒山飞禽走兽依旧,还多了数百具被野兽啃食的几近面目全非的尸骨。
他在荒山上待了半个月,差些成了个野人,才将这些七零八落的同窗旧友们,拼凑齐整埋入黄土里,又一一立了碑。
认不出的便是无名碑,认得出的便粗略刻上姓名,与他们几近无人去问询的生平。
再而后,他入大都求学,花了数年考取功名,拜了通政使李密为师,复又有了新的同窗。
他年轻时锋芒太露,亦不肯弯下一身骨头,对那祸国亦毁了他故土的冯越更没什么好脸色,明明是风光无限的探花使,偏因得罪了人被一封调令下放至安平县。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大势之下的无力感。
安平县为官一年,他在一个暴雨夜收留了从柳华郡逃出的阿姐。
我的阿姐,本当是他的阿姐。
他们之间本就有血脉维系,又如此相像。
赵渐珩几乎未等阿姐问询,便承认了。
他向来随性,三言两语言了过往。
还言我啊,是从杏花里蹦出来的小花妖,他亲手引入秦家,交予秦家照拂庇佑的姑娘。
那次是阿姐带着能钉死薛怀颂谋反的证物私下逃回的。
阿姐怕薛怀颂的人追上她,临别前将那证物相托于赵渐珩。
她似乎并不想将她这个自幼离家,才将将相认的阿弟牵扯进那些诡谲阴谋里,因而并未曾告诉他薛怀颂意图叛国的事实。
赵渐珩便当真以为这是阿姐的旧物,仅仅只是旧物而已。
那是他们姐弟生平唯一一次见面。
再而后阿姐被薛怀颂带了回去,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夫妻俩始终恩爱如初。
直至柳华郡失守,阿姐身死。
赵渐珩才意识到薛怀颂的异常,将阿姐曾交给他的旧物翻出,从扳指的图腾中笃定了薛怀颂谋反的事实。
当时朝中冯越只手遮天,局势难明,他只能去信给自己的老师李密。
那封信才将将送出。
薛怀颂却无法接受阿姐身死的事实。
他急于沉沦幻境,急于去寻一个更为合适的能够让他弥补对妻子的悔与恨的替身。
他想到了赵渐珩,那个与阿姐有着相似面容的安平县县丞。
顺其自然的,赵渐珩被构陷被下狱,被削去官籍定了罪。
他被抓前只来得及将证物藏于安平县的县衙中。
而薛怀颂,将他这么个陷于牢狱的罪臣,用死囚相替并带回府中囚禁。
他要将赵渐珩彻底塑造成一个听话的,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人。
一个他妻子的替代品。
赵渐珩本就是读书人,更何况还有一副难催的傲骨,他从不愿依附于人,从不会被拖住脚步。
他从来都只属于自己。
薛怀颂却乐于断了他这身骨头。
他先是对赵渐珩施以宿囚之刑,整整月余的折磨试图击溃他的防线。
赵渐珩未曾屈服。
薛怀颂遂寻来术士,试图洗去他的过往记忆。
抽出记忆的过程恰如剖魂催骨,赵渐珩疼的几近晕死过去,强撑着意识拔掉了头上插着的,试图清洗他记忆的银针。
施术被打断,赵渐珩未丢记忆,却因此落下头疾。
每日若不喝安神之药,头疾便会发作。
薛怀颂也因此寻到了能更好控制他的法子。
他逼着赵渐珩去学缩骨,请来口技师傅教他口技。
他要先将赵渐珩彻底塑造成女子模样。
赵渐珩若不听话,他便会断了他的药,让他的记忆彻底混乱,被疼痛反复折磨。
赵渐珩只有在头疾发作记忆混乱之时,才能在难忍的疼痛中回想起旧年尚还意气风发的岁月。
他依旧在反抗,依旧不愿屈从,可心智却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断药后渐渐被消磨。
直至他彻底学会缩骨与口技,在形貌上成为一个与阿姐近乎无异的女人。
便是在这时,薛怀颂故意给了他一个逃跑的机会。
他当真逃出去了。
只是整个渝州都已经在薛怀颂的掌控之下,他试图求救,试图自证身份,去状告薛怀颂。
他上书无门,求了许多人,那些人依旧将他当做越狱私逃的罪臣,无人帮他,亦无人信他。
他复又被送入牢狱中受尽残酷刑罚,而那么多日的断药,让他差点成为一个记忆混乱的疯子。
薛怀颂的权势到了通天的地步,只要他还在渝州,他就能让他上天入地皆无门,磨掉他对这世道对世人尚存的最后的期望。
薛怀颂将满身伤痕的赵渐珩接回去时,赵渐珩的心已经冷了。
他用亲昵的近乎恶心的话同他说:「卿卿,这就是离开我的代价,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接纳你,更没人会像我这般爱你。
「离开我,你从来都活不下去。」
故意给他能够逃出生天的机会,然后撒下一片密网,设下重重难越的高山,让赵渐珩意识到他用尽全部的力气都是无法攀过的。
从那以后,赵渐珩成了林玉卿。
他就这般将男人变成女人,将一只鹰变成了豢养在后院的妾。
只要赵渐珩不离开他,不逃跑,不忤逆他的意愿,薛怀颂便不会对他如何。
他可以容忍赵渐珩的各种刁难与脾气,对他始终都是明面上的偏宠。
赵渐珩被剥夺了本性,成了另一个男人用来缅怀自己妻子的工具,一个不该有感情的附属品。
我的玉倾啊,本为白玉,可老天偏看不过眼。
非要将他在泥泞里滚上一遭,非要让他在煎熬中来回磋磨。
我问他:「那么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风吹过院中杏花枯枝,我抬头看向他。
我让赵渐珩恢复了男子装扮。
他这些年清瘦了不少,却还是好看,琼貌乌鬓,如醉日海棠般惹人心颤。
他倏然一笑,覆在我耳畔说:
「故友旧人的魂灵始终在天上看着我呐,这么些年我一直盼着能得到解脱。
「可又觉得哪怕死我也该死得其所才对,而非不堪羞辱死于这后院内宅。」
「若不是争那一口气,我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曾承我兄长一诺,将本属于他的人生赠与我。
我们各行于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如参如商,永不交汇。
可赵渐珩的路生生被折断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他落下一身颠沛暗伤,成了满是裂痕依旧被束之高阁的华贵瓷器。再次跌撞着闯进与我相同的交错命数中。
我想,这次该换我来救他。
17
阿姐生前弹琵琶弹的甚好。
赵渐珩出逃后被薛怀颂抓回去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学着弹琵琶。
赵渐珩最初仗着薛怀颂那点宠爱是不愿学琵琶的,打碎了一把又一把。
薛怀颂断了他数日的药,在他头疾难忍时捧着药到他面前,喂他喝下后威胁他:
「卿卿,你若还是不肯学,再把它砸碎,我就不要你了。」
直到我那日打碎了他的琵琶。
赵渐珩始终将那把白玉琵琶,当成付诸在他身上千万道枷锁中的一道。
在我走后,他克制不住的死死掐住了薛怀颂的脖子,近乎神经质的喃喃自语。
他说:「怀颂,琵琶碎了,你肯定想丢下我,所以我先杀了你好不好?」
薛怀颂只是轻柔的抚着他的发,哪怕呼吸渐薄,他依旧断断续续的道:「琵琶不是你摔的,我不会不要你。」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掐着薛怀颂脖子的手。
赵渐珩最初对我的诸多刁难,只是不想将我牵扯进来,更不想薛怀颂毁了我的一辈子,一心想让薛怀颂能休了我放我自由。
可琵琶是我打碎的,他下意识认为是我替他解开了第一道枷锁,亦下意识的开始向我求救。
他同我求和,不动声色的勾引于我,向我透露他曾读过书的事实,亦向我暗示那座他越不过的高山。
我也一直在试图教他自救。
因而薛怀颂赠他的第二把琵琶就这般被他亲手打碎了。
他也因为不肯再弹琵琶,又一次被薛怀颂断了药禁锢在院中。
如今,当薛怀颂带着从秦宿那借来的数万兵马回荆城时,最先命小厮送来的依旧是一把新的琵琶。
赵渐珩若收了,薛怀颂便会解了他的禁足,并且给他将断了的药续上。
原先施加在赵渐珩身上的本是阴邪之术,赵渐珩的头疾自成了顽疾,持续服药只会偶尔发作,断了他的药则会夜夜剧痛记忆混淆。
那般的痛苦足够将一个人的心志彻底摧毁。
我这些日子已经命陈敛寻了药方,每夜偷偷给赵渐珩饮下。
然而啊,这四年的囚禁与控制,任谁都难以等闲视之。
他听得小厮的话,的确有刹那显现出崩溃的,手抓着琵琶的琴弦,他抓的那般紧,好似抓得并非琴弦,而是这几年死死烙在他心头的陈疤。
就这般近乎将掌心割裂,有血淋漓自掌心滴落。
他之前总在回避,那伤疤亦永无得见天日之时。
如今啊……我躲在屏风后,眼睁睁瞧见赵渐珩拿了剪刀将琴弦彻底剪断,琵琶亦狠狠掷向小厮脚边。
他近乎冷笑着开口:「你去告诉薛怀颂,我不需要他了,要么让我死,要么就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我走了出来,而他整个人似乎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随即跪坐在一地狼藉之间。
我抓住他的手,看他手上犹在淌血的伤,而他抬眸就这般歪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他问:「秦宿他作何打算?」
我闻言愣了愣,如实告诉他:「他假意借兵,暗中跟来荆城,会在魏兵攻来前揭露薛怀颂叛国的事实,取代薛怀颂行荆城兵权,死守荆城。」
「秦宿这蠢货,若想以镇西节度使的身份控制薛怀颂,代掌渝州军权。
「渝州已乱,魏军攻打荆城只会是一场死战,不管胜败与否,秦宿都会被降罪,这本身就是一个近乎两败俱伤的蠢法子。」
他倏然嗤声骂道。
「他好歹算你生父。」我轻声提醒。
赵渐珩恍似没听到我说的话,依旧维持着跪坐于地的姿势,看向院外光秃秃的杏花枯枝,蓦然转了话题:
「你瞧,薛怀颂就是有这么个手眼通天的本事,哪怕青州早早归属北魏,他跨过津平关从月城弄来一株杏树讨好自己的宠妾却轻而易举。
「我说来倒有些反骨,年幼薅了它被山长追着打了一顿,如今想着无人再去守它,就想把树弄来自己。
「每年杏花将谢时,薅秃它再酿上几坛杏花酒,终归也无人再去阻我的。
「只可惜啊,这杏树却没活成。」
那时候总觉得,他院里只这一株枯树寒碜的很,却未曾想它竟是我同他两个异乡之人旧年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我抿着唇弯身给他的手上着药,听得他这般言语,倒忍不住看向那株树,忍不住抱怨:
「这株树本是兄长等我出嫁时,要移栽到我新婚夫婿家中作嫁妆的,你倒抢的干脆。」
他好似未曾听到我故作无事的言语,如一只木偶般,看向我时双唇突然弯起,是近乎僵硬的弧度:
「可你知道么?那也是我对薛怀颂的第一次试探。
「这些年薛怀颂在冯越的提携下当了渝州刺史,亦收拢替换了渝州大小官员。
「很显然,当初他弃的只是小小南华郡,今日他要赠给北魏的却是整个渝州十二城。
「一旦北魏攻城,薛怀颂将城门大开,带着手上所有的兵投诚于北魏,渝州顷刻便会倾覆。
「他既能将那株树从月城移来,便也证明,魏人急需薛怀颂这么个盟友,对他的投诚亦深信不疑。
「毕竟他们打下整个青州花了整整八年,有了薛怀颂相助,不过十数日便能占据渝州,这该是多大的诱惑?
「你说,若是我在此时杀了薛怀颂,会是怎样一副光景?」赵渐珩眼中是隐忍的快意。
我在此刻清楚的知晓,赵渐珩哪怕被断去翅膀,也是从不甘为鸟雀的。
地上甚凉,而他的手亦冷的堪比冬日寒冰。
我到底看不过眼,抓着他的双臂欲将他拉起,忍不住皱眉骂道:
「想做什么便做,你想杀了薛怀颂,那我便帮你一起杀了他,你三岁小孩么,非要赖在地上同我说话,给我站起来!」
赵渐珩一如抓住一块浮木般,整个人随着我的动作攀了上来,死死将我抱住,到底恢复几分人气。
他含笑道:「好姐姐,我们所求相同,心志相同,只有你与我靠在一处相互取暖了。」
18
魏兵攻破津平关时,大都却传来了冯越倒台的消息。
是通政史李密,收集了他这些年所有谋反与叛国的的罪证。
借朝会之机,彻底将他和他这些年早已零落的党羽钉死。
薛怀颂的靠山已然下狱,可如今薛怀颂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他打开荆城城门,放魏兵入城,渝州将陷。
薛怀颂却是先行来寻了赵渐珩。
屋中铜兽炉内香气袅袅,以至于赵渐珩的面容隐在薄雾下,让薛怀颂看的不甚真切。
薛怀颂从镇西带着兵马连夜赶回荆城,比起同北魏相谋,他更在意的是他花了数年驯化的,最像故妻的妾室又一次开始反抗于他。
他此时整个人满是风尘与戾气,看向赵渐珩时双眸却倏然温和了下来。
哪怕赵渐珩已恢复了男子身,他依旧伸手覆在他肩上,柔声威胁:「卿卿,你非要在此时与我闹脾气?是想要我又一次扔下你是么?」
「秦言卿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赵渐珩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寂。
「你不忠不义,叛国再先,她与你断了夫妻缘分,你却非要绑着她,囚禁她,彻底磨掉最后一丝情分。」
赵渐珩待在薛怀颂身边这么些年,他最是知道如何去刺痛薛怀颂。
「当年我若不学着去攀附冯越与北魏相谋,这辈子都没有往上爬的机会,言卿她不懂,连你也要这般斥责于我么?」
薛怀颂看着赵渐珩近乎自语的喃喃。
「若你放手,她分明可以活的,可你做了什么啊,你非要将柳华郡让出,非要将她逼死!
「这些年,你在我身上又自欺欺人的得到了什么?」
赵渐珩突兀的笑出声来,自怀里掏出一方用帕子包住的铜镜碎片。
「还认得么?你当年送给秦言卿的铜镜,铜镜后的纹路亦是你亲手刻上去的。
「只可惜啊,已经被重新熔铸过,面目全非了,而铜镜中藏了你与冯越意图叛国的密信,若要取得密信,必须将铜镜打碎。」
薛怀颂竟有片刻无措,他近乎惶然的欲抢夺那方碎片,赵渐珩却是将这些碎片尽数抛撒在地。
「薛怀颂,你还不明白吗?破镜难圆啊,她藏的证据公之于众之时,便预示着你与她再无可能了。她宁可死,也不会做你这一介叛臣的妻子。」
赵渐珩字字诛心。
薛怀颂是在看见这方碎片时彻底疯的。他俯身欲拾起,双手却被碎片割裂,霎时鲜血淋漓。
而赵渐珩就这般顶着一副与秦言卿相差无几的面容死死盯着他。
屋外薛怀颂的人,已经被我挥退,而屋内铜兽炉中的异香,已经起了作用。
薛怀颂已经彻底被抽干气力,可他此时还陷在近乎浓烈的绝望里。
他已经没了秦言卿,却决然不能连最后这一点影子都抓不住,他伸手抓住了赵渐珩的袍角。
「你是爱我的……对么?你离不开我,离开了我你会死的!」
赵渐珩的确有一瞬茫然。
说来哪怕被彻底驯化成一个假想中的女人,一个可悲的玩物,他心中始终是含了一线清醒的。
他到底蹲下身,拾起一块铜镜碎片,一手提着薛怀颂的发,一手缓缓割开了他的喉咙。
薛怀颂眼睁睁看着赵渐珩杀了自己,他却再无力气反抗。
他只能死死按着自己不断溢出鲜血的喉咙,不可置信的看着赵渐珩,他想说什么,开口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赵渐珩的嘴边笑容近乎可怖,他缓缓说出了这些年的真相:
「李密这些年抽丝剥茧,早已慢慢压垮了冯越的势力,也同时收集了冯越谋反叛国的各种的罪证。
「薛怀颂,你觉得冯越为什么会垮?
「这些年你在他的帮携下一路升至渝州刺史,你自大自傲,以为我已经彻底被你驯化,所行之事却从不知避讳于我。
「你我同为南梁臣,同为男子,若非我有所图谋,我早就不忍屈辱像秦言卿那样自戕了。
「你知我这些年探听到多少消息,窥见了多少密信,又明晰了你多少谋划么?
「你觉得朝廷为什么会安然让你当这渝州刺史让你活到现在?
「不过就是等你死的这一刻,然后由我来代替你。」
此时薛怀颂早已没了声息,而赵渐珩却近乎脱力。
他先是冷冷瞥了眼薛怀颂的尸体,继而才朝我所匿之处看了来。
烛火映着他惨白沾血的面容,却凄艳的过分。
我从暗处现身,上前用帕子替他擦着面上手上的血,动作很轻,生怕他就这般在我手下碎了。
他突兀的低眸看向我,许久,清泠泠笑出声来,「姐姐,你知道么?
「我为今日绸缪了许多年,设想过无数次该如何杀他,然后顶替他的身份拉着所有的魏兵同归于尽。
「他这一死啊,若我不再依附着什么,是活不下去的。」
这么些年的囚禁与规训,赵渐珩早已同外界剥离,他成了依附于树才能生根的花。
一身皮与血肉都死死粘附在薛怀颂身上,靠着汲取他的爱当养分,若生生剥开,他便不知道孤身一人该如何求活了。
而他还是像以往为妾时那般唤我姐姐,哪怕我与他年岁相近。
含情的,缠绵的,每每开口都是腻的化不开的调子。
那些若有若无的,近乎刻意的勾引,他依旧会用在我身上。
他将我当成了除薛怀颂以后,第二个可以用来依靠着的人,亦将他的风情和美色当做他挽留我的利器。
我若再不要他,他怕是当真再不愿活下去了。
孤月高悬,有寒风透窗而过,吹散了屋内近乎粘腻的血腥味。
我指尖就这么拂过他眉眼,最终停在他的唇畔。
「玉倾啊……」我用近乎温柔的语调唤他的字。
本为玉山倾颓的倾,老天何至于让他空然蒙尘?
而他颤抖着俯身抵住我的额头,骤然自喉间发出一声低泣。
我说:「你不会这么沉下去的,往后,我来做托着你的人。」
19
近两年少帝登基,皇权早已更迭了一轮,新帝早有意借除去冯越一事于朝中立威。
李密暗中襄助新帝,而赵渐珩在薛怀颂身边两年后才暗中与李密联系上。
他那时候亦甘愿做了朝堂埋在荆城的一枚棋子。
薛怀颂的死近乎是隐秘的。
赵渐珩自己的身形本就与薛怀颂相仿,又极擅仿人声。
四年朝夕相处,他戴上人皮面具,去代替真正的薛怀颂,行渝州刺史之责本就轻而易举。
他依旧要放魏兵入荆城。
这几日他已开始暗中遣散荆城百姓,然后他会让薛怀颂手中原本的部分兵马伪装成平民。
他要借魏人对薛怀颂的信任,将他们彻底围剿于荆城中。
而秦宿亦是在两日后赶来荆城的。
赵渐珩在秦夫人肚中时便离了家,更是未曾见过这位生父。
我本为薛怀颂的妻子,只是薛怀颂已经死了,如今是赵渐珩顶着薛怀颂的脸。
有些事儿自然也光明正大起来。
他最初就觉得秦宿是个脑子不甚好的武夫,瞧秦宿的第一眼白眼差些给翻上天。
我掐了他的腰,他才堆起满脸的笑,人前唤着岳父开口就打了几句官腔。
一双生花的舌头就差将我捧上了天。
说我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说我是他要供奉起来的祖宗,要当宝贝似的护起来宠着的姑娘。
自我嫁来荆城对我无一日敢懈怠。
秦宿做了我名义上的父亲那么多年,是个心粗脾气差的武夫,但他对我同阿姐亦从来偏宠。
我知秦宿见赵渐珩这般模样,心中沉着气。
直至引着秦宿入了内室,四下无人。
赵渐珩这爹都不认得混账当即变了脸,大喇喇当着他爹面前坐下,满脸不服管的叛逆样,瞧着秦宿直言他秦家帮他养媳妇养的甚好。
没有哪个爹见到自己亲儿子这副模样不想动手的。
秦宿往常脾气就燥,眼瞧自己这儿子是个王八蛋,如我所料上前便朝着他脑袋囫囵扇了一巴掌,一把将赵渐珩的面具撕了,开口便斥他胡闹。
赵渐珩张口便来:「瞧我给你送的女儿多贴心啊,若换我十二岁那年回秦家同你相认,我保准你这老东西还能被我气的再短命十年。」
秦宿人至中年,的确也为自己这一对儿女愁白了发,他上前搂了搂赵渐珩又松开,良久才言:「这些年,受苦了。」
赵渐珩向来对生人的温情感到无所适从,毛还没炸开下一瞬便抚顺了,转而无措的看向我。
我瘫了瘫手表示我也无能为力。
被他狠狠瞪了一番,继而他才轻咳了声转了话题,同秦宿谈起正事。
秦宿年轻时立过不少战功,亦向来出奇制胜。
毕竟赵渐珩是个文臣,哪怕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对战场之事自也知悉甚少。
赵渐珩需要一个可信的武将。
这个人只能是秦宿。
赵渐珩要将魏兵引入荆城地势最险的山地,到时候秦宿带兵马将其围困。
二人就这般谈至夜深,到最后只余气氛几近凝滞的沉默,我在一侧静静拨弄着灯花,心下到底不安。
终听得赵渐珩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他对秦宿说:「待魏兵发现异样,若我不及脱身,他们用我的性命威胁于你,还请秦大人莫要顾惜我这微贱之人的性命。
「数年绸缪,若能借此战大挫魏兵,来年将青州六城夺回重拾南梁山河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说这些时,自始至终却心虚的未敢再看上我一眼。
20
待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时,荆城下了第一场雪。
赵渐珩这些年亏损的厉害,在我的威胁下裹的严严实实,此刻在廊下捧着药,正支使着陈敛堆雪人。
他自得知了陈敛的存在后,揭开人皮面具透气时,闲的无聊便会唤陈敛出来逗他,用那与阿姐八九分像的脸朝着陈敛笑,将人招惹的脸红了也不知道收敛。
赵渐珩年少就是个讨嫌的性子。
如今又瞧陈敛木讷逮着人便使唤起来。
陈敛那雪人堆的甚难入目,暗夜里两个鼻子一个眼,廊下灯笼幽光微微倒显的甚是惊悚。
我到底看不过眼,拧着他鼻子将未喝上几口的药给他灌了,斥他欺负陈敛老实,开口便让陈敛先行下去。
他嬉笑着趴在我怀里,讨饶够了倒也由衷说:
「有时候我总在想,若秦言卿当年眼睛擦亮些,跟陈敛这小子成婚,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这世上终归没有如果。
可人啊,偏爱在很多年后,将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推翻重新演设,再细思一番若当年选另一条路,那些不可挽回之事,不能留住之人,是否就能回来。
他后来拉着我进屋,当着我的面,用薛怀颂的笔迹,提笔写了封休书与我,嘴里犹在喃喃:
「以前总迫着你同薛怀颂和离,未同我好上时,你不搭理我,同我好上了,你又着纠缠我不肯离开。
「现在啊,这封休书还得我亲自来写,你与薛怀颂从来都无甚瓜葛,往后能做的只是我赵渐珩的夫人。」
如今他说要娶我。
我迫着他再写一封婚书给我,他亦含笑寻一纸红笺写了,只是写到最后手轻轻发着颤,几欲难成书。
我自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而他亦低头不语,不多时他回转身子看向我,双眸里有零星火光:
「以前在书院,若是没有那场战乱,我想我还会接着欺负你的。
「那时觉得你生气的模样甚有趣,本就决定了趁你哪日不在,偷偷摇下半数杏花酿酒,大不了酿好了背着山长分你一坛偷尝。
「我年少时手巧的很,我会用草编蛐蛐儿逗你,做姑娘家的珠花给你戴,兴许还会带你去山上,抓几只兔子给你养着。
「早早哄着你与我定情,然后考取功名同山长求娶于你,将你娶回去风风光光的做我的探花夫人。」
那是我与赵渐珩都未能拥有的。
他说的那般笃定,好似月城未被攻破,我真的便能与年少相许,就这般恩爱着携手走过一生。
我想开口,喉咙却已经哽住了,只能近乎赌气的朝他瞪了去。
赵渐珩故意用指尖碰了碰我的眼尾,依旧一副嬉笑模样:「怎生红了?」
「赵渐珩,你舍不得死的对么?」我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哭腔,话才出口,便有大颗泪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被灼的瑟缩了一下。
赵渐珩知道我很少哭,此时在我的呜咽声中,近乎慰然的用袖袍为我擦着泪,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轻声说:「再哭就不好看了。」
这次趋于崩溃的是我,而他眉眼盈然的哄着:
「我原先没有姐姐,如今有姐姐将我拉了出来,我日日夜夜黏着姐姐犹还不够,哪还舍得死呀。
「如今啊,我满心满眼只想等来年青州重归南梁之时,再带姐姐回月城去看看月城的杏花。」
21
于荆城之战前,我与薛怀颂和离,亦怀揣着赵渐珩的婚书离开。
我本是想留下来陪着赵渐珩的。
倒也没别的原因,我如今是赵渐珩倚靠着的树。
一如他离不开缓解他头疾的药般,他同样也离不开我。
可这次啊,他却不要我陪着了。
他说荆城如今已成空城,待魏兵至,必然是一场恶战。
我一个姑娘家,留在此处甚危险。
他似乎也怕因这件事,我记了仇彻底不再肯要他。
未哭未闹,只软和着眉眼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细语的哄,又一遍遍攀在我身上吻我,吻的我气都喘不过来。
猫儿似的用爪子轻轻拨弄我,用婉转的将人溺死的声儿道:「好姐姐,你就应了我这一回可好?」
瞧,他就是这般蛮不讲理,知道我吃他这套,可劲儿用那自成的媚态迫着我应他。
赵家竖子,实为妖精也。
他同我许下许多承诺,还发了些混账顽誓。
总归只要我好好的,他再如何都会拼着条性命,活着来见我的。
我遂也安慰自己,这世上千般万般的苦楚他都已经历了。
老天若不与他几分怜悯,自该是上天眼瞎。
于是啊,临别之时,我问他自此一役后作何打算。
他与我十指紧扣尚未舍得放开,听得我的话,挑起眼尾轻轻笑开,含了无数的风情月意。
他说:「我心志早已经消磨了,不想读书,也不想当官了,就想姐姐你能嫁给我,与我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那是我与赵渐珩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他说会来娶我,同我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再后来,我回了镇西。
便也陆续听得一些荆城的消息。
那渝州刺史薛怀颂,大开荆城城门放魏兵入城,将数万兵马引致荆城地势狭隘的山谷。
本就是一场恶战,当时魏兵发现自己被骗,薛怀颂亦为赵渐珩所假扮,魏军将领以至绝境欲杀赵渐珩。
而镇西节度使秦宿,带着兵于九死一生之际赶来,一箭射穿魏军将领的咽喉将赵渐珩救下。
再而后,便是秦宿对魏军的围剿,箭射火攻,北魏数万大军尽数覆灭于荆城。
那是南梁在被打压侵占这么多年唯一一次惨胜。
那一年的初春,我在城西买了座宅院。
而我亦收到了赵渐珩的信。
他说不日便回,还在信里附上他亲手做的杏花簪和一只草编的蛐蛐。
赵渐珩同我吹嘘太过,这两样物件都丑的甚难入眼,却仍是被我整日揣在袖里,时常拿出来把玩。
又心知赵渐珩为人挑剔,屋内所有物件都经我手亲自置办,亦移栽了满院的杏花,还置了一座秋千架。
待杏花皆开那日,我却未曾等来赵渐珩,只等来了陈敛。
他孤身一人打马而来,同我说,赵渐珩不会来了。
赵渐珩荆城一战时受了些小伤,养伤的时候,同治伤的医女日久生情看对了眼。
他才发觉对我只是依赖而并非爱,遂及时止损,在伤好后便与医女离开了。
陈敛磕磕巴巴说的僵硬,始终低着头没看我。
好似生怕我听得这么个消息,真把天翻出来去找赵渐珩算账。
我未气亦未恼,就单纯看着满院杏花发呆,开口时才发现声音哽的厉害,我问陈敛:
「你瞧我院子里杏花开的那般好,他都不舍得回来看看么?」
除了年少之时,我至今未曾与赵渐珩一同好好赏过初春的杏花。
尾声
我厌极了赵玉倾。
他是我那未及过门的夫君,一个始乱终弃满口谎言的混账,一个虚情假意的骗子。
他已经抛下我整整七年。
这一年啊,南梁收复了青州六城。
时隔近二十年,我还是回了月城。
先是去荒山祭拜了那三百孤坟,继而路过旧年我同他曾待过的道观。
那道观至今未曾有人烟,我甚至在那堪堪欲坠的烛台下发现了一封陈年的旧契。
赵渐珩偏又瞒了我一桩事。
当年啊,兄长将我托付给赵渐珩时,是想将我许给他的。
毕竟赵渐珩曾是来去自如的风,是谁都抓不住的飞鸟。
兄长妄图用一桩婚事将我同他绑在一处,让他护住我一辈子。
赵渐珩将那张契书签的干脆。
转而给了我他的人生,然后兀自赶赴他的前路,从未回头。
哪怕后来我真正拥有了他,他也许心虚,对此事绝口不提。
如今,赵渐珩同旁的姑娘走了,我找不到他,自也无从同他算这陈年旧账。
后来我在月城将兄长的书院接着开了下去,我复又将荆城,曾被赵渐珩移栽走的杏树,复又移栽回来。
挖土时偏翻出数坛杏花陈酿。
当是赵渐珩少年时亲手酿的。
如今相隔近二十年,反倒便宜了我。
只是那株杏树却已然枯死,再无枯木回春之余地。
直至一日,陈敛带着他荆城的便宜儿子前来月城求学。
几年前陈敛瞧这孩子无父无母,一人孤苦伶仃。索性将他收养了。
那少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见着我倒结结实实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我还未曾到,被当成老祖宗要小辈磕头的年岁,自觉现在的孩子虎得很,慌忙要将他扶起来。
可少年却蓄了满眼的泪,声称来谢当年赵渐珩的救命之恩。
我恍然愣住,依稀想起,赵渐珩似乎已经死了整整七年有余。
这么些年啊,到底是个孩子将一切尽数点破。
七年前正盛行着一出戏,正是将军与医女私通,而抛弃了原配的荒唐戏码。
陈敛这没脑子的不知道从哪听来了这出,顺道在我这随口胡诌拿来用了。
我自是未曾信上一句。
他在我的逼迫下,最后还是将真相诉诸于口。
赵渐珩当年只受了些不足为外人所道的轻伤,本已经在荆城之乱后全身而退了。
那会魏兵大败,魏人却对赵渐珩生了恨,派出死士誓要将赵渐珩截杀于荆城。
那日赵渐珩本是动身要来寻我的。
遇到刺杀时,正处荆城最繁华的闹市处。
陈敛始终护在赵渐珩身侧,替他格挡开袭向他的刀锋。
魏人狡诈,深知这些读书人身上总有些旁人难以共情的仁义之心。
遂将刀锋刺向了赵渐珩身侧卖着书画的孩子。
赵渐珩想都没想便将那孩子护在怀里。
一刀就这么生生捅穿了他的心肺。
这一刀中了要害,血如何都止不住,大夫说他没办法活了。
赵渐珩当时什么都不要了,只要陈敛带着他来镇西寻我,再见我最后一面。
陈敛自不管不顾抱着他上了马。
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于马上颠簸,血自伤处源源不断溢出,他就这么趴伏在陈敛背上,身上的血浸湿了陈敛的衣服。
他的肺成了个破漏的风箱,每说一句话都费劲,哪怕血糊了嗓子,他却还是强撑着同陈敛说了很多。
他说那些魏兵要杀的是他,他不需要旁人替他承接他该受的命数。
他说他要死了,死前不觉得亏欠于任何人,唯独对不起我。
他还说,他做梦都想娶我,用尽所有气力都只想同我相守一生,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其实是想把命挣过去的,只是他做不到了。
普通人挨上这一刀早就该死了,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让他吊着这口气整整一日。
从荆城去镇西,日夜奔袭也需三日,赵渐珩心知自己血快流尽了,已然撑不过去,遂在黄昏时让陈敛停了马。
直至回光返照,他空生心虚,又突然不想着见我了。
他艰难的喘息着,用满是血的手,死死攒住陈敛的衣领,求着陈敛帮他骗我。
「你得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你同她说我跟魏兵叛国了也好,同旁的小娘子看对眼跑了也罢。
「总之将我说的坏一点,恶劣一点,让她恨我,恼我,让她不必再惦念我这个薄情的负心人。
「陈敛,若我死后,她为我落上一滴泪,我在地下都难以瞑目的。」
那是赵渐珩临死前,求陈敛的最后一桩事,死到临头还不忘对陈敛一番威逼胁迫。
赵渐珩是在陈敛怀里,在落日将尽时彻底没了声息的。
死的时候身上一个窟窿,满身狼狈血污。
他到死都试图骗我。
陈敛从未骗过人,真说起谎来旁人一眼就能瞧的出来。
赵渐珩这辈子啊,不管做什么事,好像总要差上那么一点儿。
他最后未死在荆城之战里,却为了护一个尚且稚幼的孩子,死于魏人的刀下。
经年之后诸般回想,偏也只能骂上一句老天眼瞎。
赵渐珩临死前曾让我恨他,还说若我为他哭上一哭他定难瞑目。
我遂索性也自欺一回,真将他当成跟别的姑娘跑了的负心人。
毕竟少年是赵渐珩生前曾用命护下的,我对他便也生出那么一丝怜爱之意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同那少年说:「你莫要谢我,那负心汉为了救你这小子啊受了伤。
「早早同给他治伤的那位女大夫看对眼,抛下我这么个糟糠之妻与之私奔了。
「他让我在这月城等了他整整七年,陷在他的温柔乡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我出口便满是抱怨。
少年当我是个疯的,不由瞪大眼睛反驳我:「可赵先生他分明死……」
「臭小子胡说些什么?」我打断他,狠狠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跟人跑了就是跟人跑了!
「倒是你啊,年纪轻轻就给此等薄幸郎找借口,少年人就该好好读书,脑袋里别整日竟想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少年被打的满腹委屈,偏在我的瞪视下不敢再辩驳旁的,悻悻然退了出去。
我转头看向窗外,本是深春,那株枯树依旧光秃秃立在那,碍眼得很。
赵渐珩这一离开啊,是永远没有归期的。
而我的杏花亦凋零在许多年前的春日里,再也不会生出新芽了。
(全文完)
作者:花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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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6 13: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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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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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永乐大点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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