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丢了,我找他们几乎要找疯了。
直到,我听人说起了「点人灯」。
所谓点人灯,就是将小婴儿用特制的油布紧紧地裹住,只露出头部,然后在他们头顶上点灯。
这盏灯烧的是小孩的福禄寿禧,如果小孩命贵,点他的人灯,甚至能福泽一方。
1
我有过两个孩子,全都失踪了。
大儿子丢的时候才十个月,我转身去捡我儿子掉在台阶下的球,再回过头来,我的儿子就不见了。
小儿子丢的时候八个月大,我抱着他,在路口等我出去找大儿子的老公回来,两个骑着摩托的黑衣人,硬生生地将我的小儿子从我怀里抢走了。
距离大儿子失踪已经过去三年,小儿子丢了也快半年了,我不知道我失去孩子的这些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我想炼狱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我的大儿子失踪之前,刚学会叫妈妈。
我记得他在我怀里,用他肉乎乎的小手摸我的脸,然后,奶声奶气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叫我:「妈,妈妈……」
他爱笑,总喜欢张着嘴大笑,长小牙的时候,一张嘴笑,口水就拉丝一样地往下滴。
他们那么可爱,那么招人疼爱。
可是,我把他们搞丢了。
他们失踪的时候,甚至还没有断奶。
我的丈夫为了找孩子,编制内的工作不要了,一边打零工一边全国各地跑。
我原本是要跟我老公一起去找儿子的,可我一离开我老公的老家,就会梦到我的大儿子哭喊着叫我妈妈,他伸出小手,满脸乞求地望着我,想要我抱抱他。
梦里,他盯着我哭泣的可怜模样,好像是在问我:妈妈不要我了吗?妈妈要抛弃我了吗?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的孩子们一定还在我丈夫的老家,于是,我重新回到了村子里。
在这里,梦里的孩子们会静静地坐在我的怀里,轻轻地抓着我的手指,他们不会痛苦不安地哭泣。
整个村的人都知道我找孩子找得有些疯癫了,有些人会体谅我,如果我去他们家里找孩子,他们会让我进去看。
还有些人笑话我,一见我出现在他们家门口,他们就会笑我:「看,那个颠婆娘又来了,来来来,我这有狗崽子,你要不要抱回去当儿子?」
我讨厌他们将我的孩子和狗崽子做类比,我会不顾一切地去撕他们的嘴,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我也不怕。
我知道我没理,我知道我疯癫,可我只想要找到我的孩子,就当我是疯了也无所谓。
「不知道那个疯婆娘又去谁家打劫了。」我路过村里大槐树下,听到有人在说我。
我抬眼望去,见是村里的女人坐在躺椅上,喝着奶茶、咖啡,吃着甜点,吹着牛。
三五个女人穿金戴银、涂脂抹粉的,打扮得十分时尚。
我有些恍惚,她们都不像村里人了,倒像是城里人了。
我疯狂地找孩子的这几年,村子变化很快,普普通通的穷乡村,现在却像是某个高档乡间别墅区了。人们也变了,变得富有了、漂亮了。
听说是因为修祖坟时,在后山挖出了宝贝,村里人分了,大家有钱、有闲了。
她们自顾自地聊着天,没有注意到我呆立在树下。
「要我说,干脆把那个颠婆娘关起来省事。」长得最漂亮的村花章泉悠,优雅地咬了口蛋糕,说着恶毒的话,「逼那个颠婆娘一直怀孕、一直生,下猪仔一样,生一个就拉一个去点人灯。」
2
「你说什么?什么叫我生一个拉一个去点人灯?」我跳了起来,直接坐到了章泉悠的肩膀上,将她的脸骑在了地上,我死死地拽住她的头发。
在场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我速度太快,以至于我桎梏住了章泉悠,她们还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的孩子在哪儿?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什么叫人灯?啊?回答我!」我尖叫着疯狂地拉扯她的长发,连连地逼问。
章泉悠惨叫不已:「救命!救命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唠嗑的另外几人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过来劝架,但她们这几个女的没能把章泉悠从我手上救出,直到来了三四个男子才把我架开。
「你说人灯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们在哪儿??」我歇斯底里地问她。
所有人对我指指点点,都说我疯了,在说疯话。
章泉悠捂着头,手里拿着被我扒掉的头发,哭哭啼啼地诉苦:她们就是在讲电影、说八卦,根本不知道哪句话得罪我了,我发那么大的疯。
「二婶,你就该把她送精神病医院!」她对我赶过来的婆婆说道。
我婆婆将我领回了家,她什么都没说,给我做了晚饭,叹了口气,好像对我很失望。
「吃了饭,好好地睡一觉吧,孩子。」她在我手边放上了几颗安眠的药。
我盯着我的婆婆,问她:「妈,你知道什么是人灯吗?章泉悠说我的孩子被拉去点人灯了?」
眼泪夺眶而出,视线模糊的一瞬,我仿佛看到婆婆目光躲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婆婆说的话和她们给的解释一样,她们就是在谈论电影,根本提都没有提我。
她劝我不要太敏感,不要太紧绷了。
我盯着我的婆婆不说话。
我不信。
「燕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不会觉得娃娃是他们偷的,我在给他们打掩护吧?」婆婆说着,哽咽了,「丢掉的可是我的亲孙子啊!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不是。」
婆婆哭了。
平心而论,婆婆对确实我很好,两个孩子的失踪,她没有怪过我,没有说过我一句重话。
我只顾着到处找孩子,偶尔惹是生非,都是她在替我收拾烂摊子,她也没有为此责备过我,只是照顾我、安慰我。
「对不起,妈。」我抱着婆婆的胳膊,我们俩紧握彼此的手,无声地哭泣。
我勉强地吃了点饭,当着婆婆的面,吞了她给我的药,睡下了。
半夜,我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我安眠类的药物吃多了,产生了抗药性。
我是绝对不信章泉悠的说法。
夜里,我摸黑找去了她家。
3
次日傍晚,章泉悠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山边一个废弃的地窖里。
警察上门来找过我一次,毕竟,她死的头一天只与我产生过冲突。
我的婆婆很紧张我,一见着警察进门,就忙上去插嘴说:「我家燕子昨天晚上吃了安眠药睡了,到早上十点才醒。一整天我都和她待一起,我家燕子不可能杀人的。」
「阿姨,你别急,我们不是来抓她的,就是跟她了解点情况。」一名女警察宽慰她。
他们详细地询问了我和章泉悠起冲突的始末,我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
「她昨天提了点人灯的事情,今天就死了,是不是有人要杀她灭口?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啊,我的孩子……」
「你慢点说,人灯?什么是点人灯?」女警察看我情绪有点崩溃,让我喝点水,慢慢地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点人灯!我报过案的,我的两个孩子丢了,你们还没有找到我的孩子吗?你们顺着章泉悠死的线索查一查,好不好?说不定能找到我的宝贝们!」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大抵是觉得我在胡言乱语了。
送走他们后,我又和婆婆说了我的猜想:「为什么章泉悠提了一嘴点人灯就死了呢?肯定是有人不想让我知道,故意地杀她灭口。」
「哎!燕子,你不要想这么多有的没的,我听你五叔说了,今儿下午是他家工人路过地窖时发现的尸体。是虐杀、情杀、仇杀,她身上割了好多口子,下身还插着把镰刀手柄……你看她一天天打扮得骚里骚气,勾搭了四五个男朋友才会被杀,幸亏你老公当年没看上她。」
「妈。」
「哎,哎,我不该给你讲这些,你不要想太多,天黑了就不要出门了,知道吗?」
「我知道的。」我嘴上应承着。
我看着我的婆婆,反复地琢磨着昨天章泉悠死之前说的话:「村子里我爸妈这一辈的人,大部分都知道你的孩子被拿去点了人灯。」
我不知道这个大部分的人里,包没包括我的婆婆。
4
我离开了村子。
趁着夜色,趁着我的婆婆回房睡觉,趁着村里的人因章泉悠案早早地结束了夜生活,我离开了村子,却在路上遇到了村里的医生章医。
章医开着车,要载我,我犹豫了一下,上了他的车。
章医是这个村里唯一的医生,也是唯一还住着老式红砖房的人。
他独自一人生活在村里,父母搬去了村外。
据说,他医术奇好,什么绝症、濒死症经他手都能治好。
但是,他很少给村外人治病,甚至有病人家属在门口跪求了他七天七夜,他愣是把病人拖死了也不救。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对我倒是很和善,我的那些失眠药都是他拿的,有什么胸疼、脑热也是他在看,他像是满怀愧疚,总会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燕子,你要不最近去远一点的地方散散心?家里有什么消息,我会帮你看着的。」章医对我说。
我没有搭理他,出了村子,我便与他分道扬镳。
5
城里,我老公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他常年在外寻找孩子,如果回城了,会在狭小的租房里短住休整。
租房里又脏又乱,灰尘很厚,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我倒退着走进房间,用手轻扫灰尘遮盖足迹。我慢慢地退到床底下,缩到空箱子和乱放的麻袋后面,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我的老公昨天才和我们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们,他远在两三千公里外的偏远山村找孩子。没说两句,他那边信号不好,挂断了我们的电话。
他时常这样,一个月到头没两个电话,有电话也说不到半点分钟就突然断掉,我习惯了。
他说,找孩子不容易,他说他有时候会在环境恶劣的地方,有时候忙着开车忙着奔波,没法时刻回应我们……
甚至有一次,他说他因为接我们的语音,车翻到了沟里,差一点就掉下悬崖。
我不敢频繁地给他电话或语音,我理解他、我心疼他,我懂找孩子的辛苦,我抓心挠肺地等待着,期盼着他能带给我好消息。
三年了,我渐渐地麻木了,他带不来好消息,传达的只有苦闷和不耐烦,我甚至不再盼望他的来电。
我不怪他,我只觉得愧对他——是我弄丢了孩子。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透过编织袋的缝隙紧盯大门。
我老公出现的时间比我预料的快得多。当天傍晚,我便听到了开门声,我的老公进屋了。
我看到他穿着灰尘满满的破牛仔裤,脚上的鞋却锃光瓦亮,一看便价值不菲。
我满是疮痍的心渐渐地冷了下来。
此前,我从没有怀疑过我孩子的失踪会与我的婆婆和丈夫有关,我只觉得对不起他们,是我弄丢了我们的孩子;我心疼我的丈夫,风里来雨里去只为找寻我们的孩子;我百分百信任他们,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依靠。
然而,章泉悠死前说的话让我震惊又悚然。
她对于我儿子们的事知之甚少,她只知道我的两个孩子被拿去点人灯了,所谓的点人灯,就是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借我小孩的福禄寿禧,我两个孩子的命贵,贵到日后能权势滔天、随便地从指缝里露点钱物都能福泽一方的地步。
至于,点人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主谋是谁?有谁参与?我的孩子在哪儿?是死是活?章泉悠一问三不知。
但是,她知道不少我老公的事。
她说,我的老公在城里有别墅、有豪车,还有新老婆、新孩子,正经地扯了结婚证,有房产证的那种。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回忆过去,丢掉孩子们之后,我和他们浑浑噩噩地相处的细节。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婆婆和我的老公,我必须知道,我孩子们的失踪是否与他们有关。
6
小租房内,我的丈夫亲昵而又温柔地叫着我的名字转了几圈,见屋内没人后,他逐渐地暴躁,抬脚踢倒了旁边的桌凳,骂道:「妈的!死哪儿去了,艹!贱人浪费老子时间!」
他边咒骂边给我婆婆打去了电话:「妈!我这边出租屋没看到人,她真的出村了吗?」
「出村了啊,村里监控都拍到了,今天天没亮走出去的。还有章医也承认了,是他载她出的村!」
「没有没有!」我的丈夫烦躁地抱怨,「妈,你怎么看的人,怎么让那个疯子大半夜地跑了?你天天和她待一起的,她要去哪里你不知道吗?」
「少对我大呼小叫!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吗?要在这里替你坐牢一样地守着她?还要听你来骂我!我受够了受够了!」我的婆婆在电话那头崩溃地尖叫,「我不要再守着那个颠婆娘坐牢了!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碰上你这个讨债鬼!你们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一个老太婆丢家里受罪!我受够了!」
我的丈夫瞬间没了脾气,忙好言好语地劝他妈:「妈,妈,你别着急嘛。等我找他们商量商量,要实在不行,等找到她就把她锁地下……」
「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我婆婆厉声地打断了他,「她是走了也好,你们把她抓到关起来也好,灌药毒死都行!我不会管了!我再也不管了!」
「好了,好了,我保证最后一次了,等把那个疯子找到,关地下室算了,之后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你想干嘛就干嘛。」我的丈夫安慰着她的母亲,「妈,你别生气了,我给你发你小孙子、小孙女的视频,今天你两岁的小孙女教会你小孙子爬了呢!」
7
我的丈夫没有在出租屋找到我,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我站在窗后,亲眼看到他东张西望后,脱掉了身上的破烂衣服,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豪车。
我也在章泉悠给的地址附近见到了我老公口中的「孙子」「孙女」。
我老公的「新妻子」,是个窈窕时尚的美女,被她旁边推婴儿车的保姆阿姨衬托得像个仙女。
她牵了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小女孩正逗弄着婴儿车里半岁左右的孩子。
他们等在别墅区门口,等到我老公出现后,便欢笑着迎了上去,他们似乎是商量好了要出去玩。
一群人有说有笑,好不亲热。
我的老公抱着他的小公主亲了又亲,搂着他如花似玉的妻子上了车。
男财女貌,富有和睦而又美丽的一家人,多么令人艳羡啊。
我面无表情地躲在角落注视着这「美好」的一切,直到我亲爱的老公彻底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8
深夜,我在街头 24 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借了手机,给我的老公打去了电话。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我老公很激动。
我的声音听上去茫然又无措,我告诉他,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老公在店员的提醒下,知道了我的具体位置。
接近天明时分,我的丈夫风尘仆仆地赶来,与他同行的是我老公开着悍马的表堂弟。
我老公说,他没车,特意地叫上表堂弟来接我的。
表堂弟打量我的眼神,是隐晦的、不怀好意的。
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染着黄毛,骑着烂摩托对我说下流话的二流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体面的有钱人了。
一如既往,我表现得毫不在意身外的人或事,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的老公。
这些年我只顾着找我失踪的孩子们,忽略了太多,甚至忘了有多久没有仔细地打量过我的老公了。
他敷衍地套着破旧的外衣裤,这次鞋子倒是换了双烂布鞋,脸上愁云密布,看似哀伤疲惫,实际我的丈夫白了、胖了,瞧着年轻了、精神气足了。
看,他居然忘了摘手腕上的豪表。
「老婆,你怎么这么盯着我?」他摸了一下光洁的下巴,似乎是在懊悔刮了胡子,没了沧桑感,但很快地,他意识到了没摘表,快速地放下手来。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是那个丢了孩子、丢了魂的女人一样无动于衷。
他略有心疼地抱住了我,我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
9
我们回村了。
这个曾经的贫困村子只有一条主路进出,现在有钱了,路宽了、漂亮了,但仍旧只有这条主路能进出村子。
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快速地后退,马上就要到村口了,我开始干呕:「我要看医生,我不舒服。」
「没事的,没事的,老婆,先回家,我去叫章医过来。」我的老公坐在副驾驶头也不回地敷衍我。
「我说了,我要去看医生!我要去章医那里!!」我尖叫着,像个神经病,突然暴起从后面扑过去抢方向盘,把他们两个大男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好好!去去去,你不要激动,老婆。」我的好老公轻易地就同意了他「疯妻子」的要求。
我老公让章医给我一针镇静剂,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会儿。
章医不肯,轻声细语地耐心地询问我病情。
「给我打一针,我想睡觉。」我说。
章医不肯,他把着我的脉,说:「她病得有点严重,需要去大医院。」
「她要去什么大医院哦,这有啥病是你章医治不了的?」村子里的人见我回来了,就跟苍蝇见到了屎,闻着味儿就围了不少人过来。
「我这没设备,怎么治?拿手治,还是拿你的脑袋治?」章医怼道。
「吃药呗,有你这个活华佗在,有什么病吃药吃不好?」村妇们嗑着瓜子,说着风凉话。
章医罕见地发怒了,脸色涨得绯红:「你给我闭嘴!我算哪门子的活华佗,你……」
「我要打针,我要打针!」我尖叫着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章医不肯给我药,我便歇斯底里地掀了他的桌子,砸了他的药柜,摔了一地的玻璃碎渣,流了一地的药剂。
他被逼得无法,沉默不语地拿来了药箱。
我的婆婆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我一看到她,眼泪便流了下来,太痛了,心里太痛了。
我记忆中没有过父母的垂爱,我婆婆对我好,我曾经真拿她当母亲依赖,我朝她伸出了手,哭着说:「回家,妈妈,我要回家,我不打针了。」
我婆婆小跑过来抱住我,真如亲妈般地摸着我的头,眼睛里含了泪花,「燕子,没事了啊,妈在这儿呢。饿了吗?妈煮了饭,燕子,我们回家吃晚饭。」
「二婶,带你儿媳妇去村外,去大医院看看吧。」章医放下镇静剂,对我婆婆说的话竟然有哀求的味道。
从我丈夫带我回来后,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带着紧张兴奋的又有些许猎奇的眼神,好似我的丈夫和他们商量好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等待实施。他们在章医说要送我离开时,眼神是不善的。
章医态度很反常,执意地说我得了重病,想把我送出去。
我婆婆没有回答章医的话,只是搂着我站起来,围观的人统一地让出了条路。
离开前,我回身一脚踢了章医的药箱,踩碎了他的药剂。
我是个「病人」,我不正常,我做什么都是正常的。
10.
「燕子,吃了药,好好地休息一会儿。」我的婆婆给了我几颗安眠的药, 和她儿子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问我出村去了哪里,他们丝毫不在乎我去了哪里,我就是个只会找孩子的疯女人,孩子丢在这里,根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只要我回来就行,回来了,大概就永远也出不去了。
我把药放进了嘴里,含在舌头下,喝过水后,靠在桌子上就「睡」了。
我的丈夫将我抱进了地下室,我以前竟然没发现,我们家的地下室居然装修得那么大,却只有一张床、几条凳子,墙壁砌得厚厚的,大铁门分外结实。
我被放在了床上,我的婆婆给我脱了鞋,盖上被子,摸了摸我的额头,她叹了口气。
她大概是真的心疼过我,对她儿子说:「哎,要不放她走算了。」
「她肯走吗?小孩没找到,她可能离开吗?就算把她带出去了,她还是会回来的。妈,你别管了,你不是说在老家像坐牢吗?明天我就接你回城里享福,以后老家的事,你不用管了。」
「这都造的什么孽啊,我跟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婆媳,我真有点舍不得。」
「妈!你真是。哎,算了,你帮我把铁链拿来,我记得在你房里。」
我的婆婆拿铁链去了。
我的老公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老婆,只见我两个眼睛睁得圆圆的,正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11
「燕子?」我老公连叫我几句,我睁着眼睛不吭声。
他俯身靠近来看我,我将从章医那偷来的药针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我老公震惊地瞪着我,然后倒在了我身上。
婆婆进来的时候,我老公还维持着躺在我身上的姿势。
「儿子,你在干嘛?」我婆婆想拉起她的儿子,同样被我扎了一针。
他们两母子睡了个好觉。
12
等我老公他们两母子醒来,他们已经被绑好,面对面地坐在地下室。
我的婆婆先醒,她问我怎么了,为什么要绑着她?
「妈妈,你新媳妇真漂亮,孙子、孙女真可爱、真招人疼,你抱过他们吗?就像抱我的孩子那样。」
我的婆婆闭着眼睛,泪水流了出来:「你都知道了?」
「老婆,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哪里有什么新媳妇,那个是表堂弟……」我老公一醒来就张嘴瞎咧咧。
「嘘嘘,你什么都不要说,她来说。」我封住了我老公的嘴。
「妈妈,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离开,如果谁让他们受了伤、遭了罪,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我对婆婆道。
我们婆媳这么多年,她多多少少有些懂我,她不像我丈夫那样辩解些没用的东西,而是改为往我心口捅刀:「我不知道我的宝贝孙子们在哪里。燕子,他们是在你手上丢掉的。」
「我知道,妈,没事,我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慢慢地聊。」我跪坐在婆婆面前,攀着她的膝盖,轻声道,「章泉悠也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她聊了一个晚上,聊久了她自然会知道些什么。」
13
「妈,我叫了你快五年妈妈了,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的过去,我来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说。
「我叫燕子,我们省首富周氏夫妻是我爸妈,但是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们不会认我,我也不会认他们。」
「你儿子给你说过我是在庵堂长大的吧,他说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对吗?其实我不是孤儿,只是我天命煞星,离了我,我全家富贵荣耀无比;留下我,全族将死于非命。」
「我亲生爸妈不信这种胡话,我出生的短短一两年内,先是我奶奶死了,后来叔叔没了,小表姐去世了,外公得了重病,我家官司缠身……我爸妈不得不信,他们把我寄养在庵堂,家里的一切又慢慢地好转,病好了、官司没了、钱有了、权竟然也有了,他们不得已,只能断了和我的所有亲情。」
「我亲妈会来庵堂捐款,每年都和我爸来,捐无数的钱物,她在菩萨面前跪很久,她不会认我,甚至流着眼泪不敢被我发现她在看我。」
「我知道他们是我父母,我知道他们的无奈和痛苦。」
「我问过为什么我要活得这么苦,庵主告诉我,我处的世界一面是阳光一面是黑暗,而我是中间的那扇门,既是富贵又是衰败,既是光又是暗,我总是不懂什么意思,直到现在我都似懂非懂。」
「你懂吗?」我问我婆婆。
她只是惊恐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也不懂。
14
「所以,妈妈,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你儿子结婚不扯结婚证了吗?我怕我们真的成为一家人我的命运会波及你们,但现在看来,并不会。」我站起来,拿起一把螺丝刀,站在我老公身后,「妈妈,看在我们彼此都曾为对方付出过的份上,告诉我,我的孩子们在哪里。」
我的婆婆面露犹豫,但依旧选择了嘴硬,她说:「你搞丢的孩子,我怎么知道在哪里?燕子,你是不是疯了?你怪我儿子在外面找小三,我理解你,但是我们真的不知道孩子……」
「妈,你听我说。」我打断了她,「你也是个当妈的,为了你的孩子,你什么都能做,将心比心,我为了我的孩子们,我也什么都敢做。」说罢,我将螺丝刀插进了我老公的耳朵里。
我老公嘶喊着,脸都变了形,封住他嘴的胶带被崩开了。
我的婆婆同样尖叫着变了脸色。
我拔出螺丝刀,重新封住了我老公的嘴。
「要谢谢你们准备了这么好的地下室,隔音效果真好,你们叫破喉咙都没人听得到。」我告诉他们,这个晚上才刚刚开始。
「燕子!你疯了!疯了!!」
「妈,你能说真话吗?」我拿着螺丝刀,对准了我老公的眼睛。
「不!别动他!我说!我说!!你不要,不要动他。」
「妈,我要你保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一句假话,我毁他一样器官,懂吗?」
我的婆婆望着我连连点头。
「现在,你们冷静一下,冷静完了,仔仔细细、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将一盆冰水浇到他们身上。
15
在我的丈夫聋了一只耳朵、瞎了一只眼、没了一条腿一胳膊后,我的婆婆知无不言。
她瑟瑟发抖,浑身湿透,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水还是汗水,她蜷缩着身子,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像个小老太太了。
「燕子,我知道的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孩子被藏在什么地方,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我的婆婆绝望地哀求我,「我去给你讨孩子,我找他们把孩子要回来!我一定能要回来的!」
「妈妈,我怜悯你。」我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地擦过我脸上的泪水那样,「所以,你先死吧。」
我用刀割开了我婆婆的喉咙。
16
我的老公哭了,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
这几年人上人的富贵生活已经让他膨胀了,他早就不是当年我认识的青涩少年。
这几个小时的人间真实才叫他清醒了一丝,他悲痛欲绝:「妈妈,我妈妈死了,你杀了我的妈妈。」
「是,我杀了她,但是我不会杀了你。」
他仰着头看我,恐惧而又愤怒:「燕子!你是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老公,我还有一事不明,我的两个孩子是你的骨肉,你怎么狠得下心?真的只是因为金钱……」
「你生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早就死了!」我的老公厉声地打断了我。
「你在说什么?」
我的老公提起了往事。
当年,我怀两个儿子时都不是很顺利,特别是孕晚期,各种怪事频发,生孩子的时候,我更是难产了。
大儿子生下来,医生说我的孩子是死胎,他们把他放在一边,但没多久,我的孩子小猫似的抽动几下,又哭着活了过来。
而我的二儿子也是一生下来就没有呼吸,但是医生、护士没有放弃他,尽力地抢救了他很久,他也同他哥哥一样活了。
这对于我而言,是天大的喜事,是值得我折寿去祈祷来的好事。
而他,我的老公,我孩子的父亲,居然会有这么扭曲的心态,就因为孩子来之不易,反而说他们不是他的孩子。
「我历尽千辛万苦生出来的骨肉、好不容易救活的宝贝,到你嘴里一口一句『我的孩子早死了』,如此这般为你贪婪的本性找借口!」
「为了钱财,为了富贵,他们拿我的孩子点人灯,你这个当爹的丧心病狂竟然同意了。」
「回过头来,你竟然恶人先告状,说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说得出口!」
「说他们不是你的孩子,能让你踏着我们母子的炼狱享受人间富贵的时候,更有成就感、更有快感吗?」
「也对,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不配做他们的父亲。」
我低头拿起了铁锤。
我贪婪到愚蠢的丈夫害怕了,他求我:「老婆老婆,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被他们蛊惑了。是那个苦行者,是他蛊惑了我,你放了我,我和你去救我们的孩子好吗?」我的丈夫说着说着,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他本来的丑恶嘴脸,「老婆,我也是没办法啊,挣钱太苦、太累了,有捷径,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嘘,老公,别怕,很快地就会结束了。」我安抚着我的老公。
我敲碎了我老公的脊椎。
我不会让他死的,我要让他看着我带走孩子,我要让他生不如死,永世沉浮在痛苦、悔恨中。
17
我穿上了我婆婆的衣服,戴上她的帽子,走在村里,去往村里前些年新修的寺院。
天还未亮,路上偶有行人,恭敬地叫我二婶,我点头不语,快步地上山。
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我的大儿子刚出生不久,我在村口的雪地里救了一个外乡人。
那是一个穿着粗麻布的人,她自称是苦行者,被苦难摧残得不像人样。
她倒在村口几乎要被冻死,我可怜她,把她带了回家,给了她衣服和食物,为她提供了住所。
她后来一直生活在村子里,住在村子祖坟附近的茅草屋,边修行边守坟,是村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人。
我很少会去祖坟那边,因为我不相信我的孩子死掉了,我不相信我的孩子被埋在村子里的祖坟里。
但,我婆婆说,她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孩子,是在苦行者手里。
祖坟在村里的后山,一排排的坟都是新修过的,干净、整洁,离坟山不远的地方还新建了寺院,富丽堂皇,里面不知供奉着什么佛祖道士。
我也曾无数次通宵达旦地跪地祈求,祈求上天能把我的孩子们还给我。我也曾经一块一块地敲过寺院的地砖,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墙砖,试图在哪里能找到我的孩子。
但是没有结果。
18
我站在寺院前的空地,回过头能看到整个村庄,以及后山那一片坟墓。
苦行者的茅草屋就在坟山脚下,靠山而建,寺院往下的台阶会经过她的住处。
一个小沙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搭理他,径直地冲下台阶,往茅草屋冲去。
苦行者这时已经在院内活动,清理着一些草药什么的。
我不顾她的呼叫,擅自闯进来她的屋里。
她狭小的屋内一目了然,简陋的座椅、简单的几个木柜和一张铺着稻草的床,符合她苦行者的气质。
「我的孩子呢?」我问道,「我婆婆告诉我,是你偷走了我的孩子。」
苦行者用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我,面露微笑,她说我执念太深,已然被心魔控制,不如放手,让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我也不多言,趁其不备,手起刀落,她避之不及,被我砍断了脚筋:「我的孩子呢?我婆婆什么都说了,她和我老公反悔了,让你把孩子还给我。」
我举刀,作势要继续砍她:「否则,我会杀了你。」
她面无惧色,一副英勇就义的淡然神色,说:「我不是你的婆婆,我早就脱离了肉身的苦乐,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救过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求着你救了吗?」她说,「不用你救,我也不会死。再者,就算是你救了我,那又如何?我没有要求你救。」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我们无冤无仇。」我软了语气,甚至想跪下来求她。
「我就是想这么做,没有为什么。你们命贵,天生的荣华富贵,可那又怎样?我施以计谋术法,同样可以逆天改命。」她瘸了腿,上半身爬到门槛上,指着屋外的村落,眼冒金光,对我说,「你看看这里,看看这美丽的人间桃源,我创造出来的。富如果只富你们一家,是不是太不公平?用你们三人的命运换这样一隅盛世,难道不好吗?」
是啊,这盛世般的世外桃源,多美好,踏着我和我孩子们的命与血创造出来的。
19
「他们计划将我困在村子里,让我像母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下崽,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原是不愿如此。」苦行者叹息一声,她说,「我不是针对你,我也并不想为难你。你天命特殊,唯有你才能担此重任,唯有你才能生出极富极贵、极有权势之人,你若同意留在村子里继续生产,我可命村人奉你为村母。」
我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我幻听了。
章泉悠和我的婆婆都说过,村里早有人嫌我在村里发疯似的找孩子碍事了。
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将我囚起来的,因为他们觉得被爱着的孩子生下来命可能会更贵一些。
但是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找孩子越来越疯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同意将我困住。
这次我老公带我回来,就是要彻底地实施这一计划。
届时,恐怕和我生孩子的将不再是我老公,可能是村里的任何一个男人。
他们只要我能生,甚至生出来的孩子命好不好也无所谓了,反正多一个多一份保障,反正又不是他们生,又不是他们受罪,又不是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我愿意留在村里,让我最后抱一抱我的孩子。」
我看到追过来的小沙弥一脸惊恐地跑远了,他去通报其他人了,我没有去追他。
20
简陋的茅草屋内竟然暗藏玄机,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桌后的墙壁朝内打开了一扇门的宽度,我走了进去,里面非常狭小、憋闷。
正对着门,放着供桌,供奉的居然是她自己的画像,供桌的两侧放着两个极大的「蜡烛。」
我剥开了「蜡烛」的壳,我见到了我的儿子。
他们像木乃伊一样,被布裹得紧紧的、直直的,那么小的孩子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手不能动,头上燃着灯不能灭,我可怜的孩子们立在那里,既不能生,也不能死。
我将他们从供桌上放了下来,抱在了怀里。
身后的门,缓缓地合上,就在要关死的那瞬间,又被人强行地挤开。
章医突然闯了进来,他拉着我,将我拖出了苦行者的茅草屋。
我抱着孩子,跌坐在了空地上。
「快走!」章医急切地叫道。
「你在做什么?」爬出来的苦行者厉声地质问。
章医踢开了她:「够了!不要再作孽了,你这个畜生。」
我轻轻地抚摸着我的两个孩子,没有理他们的争执。
「宝贝,妈妈来了。」我的两个孩子在我怀里动了。
我解开了衣服,让我的两个孩子能吃上乳水。
他们在我的怀里又瘦又小,像两只饿变形的小猫儿,轻轻地吸允着。
章医迎着朝霞,挡在我们面前,他脱下外套盖在我们身上:「快上车好吗?燕子,我带你们出去。」
来不及了,我们不可能走得掉。
他话音刚落,就被人一把甩开。
村子里的人已经自觉地集合了过来,他们不可能让我走的,更不可能让我抱走两个孩子,抱走他们的财源,死都不可能。
我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下来。
他们想抢我的孩子,但下一刻所有人都顿住了。
厚重的乌云忽然遮住了朝阳,整个村落陷入了黑暗中。
人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怎么了?怎么了!?」
21
苦行者掐着手指盯着天,算了又算,嘴里连连惊恐地发问:「不!不可能!你做了什么!?」
「你不会觉得我的孩子能福泽一方是凑巧吧?你们不会觉得我在庙里孤苦长大是偶然吧?你们不会觉得我的命仅仅是天煞孤星那么简单吧?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中更深层的原因吗?」
「无知无畏的人啊,既然你们喜欢用人点灯,那我点个真正的阴灯给你们开开眼!」我抬起头,四周霎时狂风四起,天空中闪电密布。
我忍受过人间的苦难,也品尝过人间的温情,体会过情感的一丝甘甜,我舍弃一切荣华富贵、一切颠狂与欢乐,我安安分分地当个普通人,我不想给任何人带来浩劫,到头来,一切都该结束了,没有意义了。
我回不去了,他们也回不去了。
「快拦住她。」苦行者惊慌地叫喊,她终于明白过来了,「停下来!你是在召唤恶魔啊!」
「是啊,算命的不仅说过我天命煞星,还说过,我身体里藏着一个魔。我是灾难的源头,我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我愿意舍弃人身,我愿意以整个村子为祭品开启地狱之门,我愿意成为魔鬼来到人间的通道。」我伸手指天,一道闪电穿过我的身体。
「燕子你跟我走,我救你出去!」被打倒的章医爬起来,还想拉我走。
「滚出去!滚!」我睁开眼,怒目而视。
平地而起的狂风将他吹出了十几米远。
章医爬起来,看向我,他犹豫了,继而眼神变得惊悚,他似乎看到了我身后有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恐惧地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跑,可惜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地面像是有了巨大的吸引力,裹挟着奔跑的人,将他们往地下拉。
医生跌跌撞撞地一路狂奔,地面仿佛都扭曲了,他看到人们一个个地陷入了地下,只留了个脑袋在地面上。
当他跑到村口,回过头来,整个村子重新归于平静,陷入了黑暗。
终·章
章医茫然而又惊恐地站在曾经无比熟悉的村口,这里的感觉又极其陌生,周遭的一切像是停止了运转,这一片像是死地。
他看着黑暗中,一盏接着一盏的阴灯亮了起来。
他仿佛是看到了一个母亲牵着两个小孩,在林间嬉戏。
远处传来了铜铃般的笑声,却是那么地叫人毛骨悚然。
他往后退了一步,被绊倒了,他低头一眼,地面上露出一个人头,人头上亮着幽绿的阴光。
曾经那么熟悉的村民,章医却怎么也认不出他是谁了,只看到那人嘴巴一张一合,吐气如丝:「救我……救我……」
章医试图把他从土里挖出来,无论他怎么挖,土永远是原有的样子,身边的声音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救我……救我……」
「不……」章医流着眼泪,沿着主路拔腿就跑,跑了不知道有多久、有多远,渐渐地,他眼前有了一点点色彩,有了一丝光亮。
他停下了脚步,远处开过来一辆车。
车停在了他身侧,他看到了车玻璃倒映着他的脸,那是一张消瘦而又干枯的脸,仿佛他已经在人间奔跑了数十年。
车窗摇了下来,车里坐着的人是女警,还有燕子她老公城里的妻子,她身边坐着孩子。
她在问他什么,他却不知道回答了什么。
最终,他们重新启动了车子,越过他,往村里开去。
章医望着远去的车,终于找回了一点点自己,他追着车在后面跑,声音越来越大:「不!不要进去!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