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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渡君长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591 更新:2026-06-09 11:14:44

渡君长安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我是天下最荒唐的皇后。

娇纵任性,上不敬太后,下不仁爱子民臣子。

此次私自出宫,夜会情郎……被皇帝亲自逮了个正着。

所有朝臣,宫女太监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暗自打量我。

低声议论,皇后疯了。

(一)

胡商运货的马车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味道辛烈刺鼻。

连日来的东躲西藏,我早已疲惫不堪,又加上这摇摇晃晃的马车,眼皮不自觉地合上。

可我刚眯上眼,轰的一声闷响。马车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破开,一道刺目的光晃了我的眼。

我本能地抬手挡住双眼,却被一人紧紧抓住腕子,动作粗暴地拽下了车。

我踉跄地站稳,还没喘口气,接着又被一股大力猛地掰正身子,肩胛处的疼痛令我不禁皱了眉。

「再跑,打断你的腿。」

我瞪大了双眼,怒火中烧地盯着云知舟。

「你敢。」

我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地威胁。而云知舟闻言,只是歪头看着我,漆黑莹润的眸子幽静如渊海。

他的唇紧抿着,嘴角处一个梨涡深深陷进去,令他透着一股莫名的纯然与少年气。

可我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也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说罢,他脸上露出一抹笑,一双桃花眼里盛满深情。

随后便俯身吻上我的唇。他闭着眼睛,吻得极认真,极缱绻。

不出意外的,我老脸一红。

(二)

我叫兰归荑,两年前做了大徵的皇后,也是云知舟的皇后。

我应当是天底下最不称职的皇后。娇纵任性,上不敬太后,下不仁爱子民臣子。嬉笑怒骂全凭我心意,谁来触我霉头都不行。

这样张狂的我却不是什么高门千金,家中父亲只开了一家小小的书院,日子还算过得去,富贵不足,清贫有余。

最终能逆天改命坐上皇后的位置,全靠云知舟这个落魄皇子。

我与他是少年夫妻,识于微时,这情分远比旁人多几分。

云知舟是先帝第十六个儿子,母亲位分不高。可毕竟也是个皇子,原本能安安稳稳的富贵一生。

偏偏有人说他八字不好,是克亲克友,天煞孤星的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而帝王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于是,尚不足月的云知舟便被送出了宫。

虎毒尚不食子,先帝也只是将云知舟送给他的老王叔,荣安王夫妇抚养。

而我家的书院正好就在荣安王夫妇旁边,老王爷夫妇都是善良和蔼的人,很是平易近人。

小时候,我没少去王府摘果子吃。自然也与云知舟渐渐熟络起来。

算起来,我们应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意。

我比云知舟年长一岁,所以他自小便唤我荑荑阿姊。从小到大,他都爱黏着我。

每日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喊我荑荑阿姊。他生的又好,唇红齿白,乌亮晶莹的眼瞳,漂亮的宛若一尊雪娃娃。

这谁能抵得住?年少眼拙。

谁知道,他那副美丽的皮囊下,藏着一副诡计多端的心肠,心眼子多的堪比天上的星星。

「娘娘,您就喝一点吧。」

我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逐渐零落的枯叶,没有理会侍女梓云递过来的粥碗。

那日被云知舟带回宫,我便开始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我正看叶子看得入迷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梓云惶恐惊惧的行礼声。

「奴婢,参加陛下。」

「你做什么?云知舟!放手!」

云知舟简直是个暴君,一声不吭地抓起我的手,将我拽起。

「全部给朕滚!」

一声令下,全宫的宫人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在他的强迫下,我被他拖进了寝殿。

「云知舟!你发什么疯!」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云知舟一把甩在床榻上。这一下,我只觉得脑袋发蒙,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而云知舟也丝毫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欺身而上。

他的动作可以说得上粗暴,恨不得咬下我一块肉来。

「啪!」

这一巴掌我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也让云知舟恢复了理智。

他撑着身子,静静地盯着我,神情有些茫然。

「滚!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

我一把将他推开,他没有任何反抗,重重倒在我身边的锦被上。我立刻起身,丝毫不想与他独处。

「荑荑阿姊。」

可我刚一坐起,他就像个狗皮膏药一般,长臂一伸,牢牢箍住我的腰身,哀怨地唤着我。

「云知舟,别装了。」

我有些疲倦地开口,却也明显感觉他身子一僵。

「兰归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六年夫妻,在你眼里竟比微尘还轻贱。」

云知舟松开了我,自嘲道。

他不提还好,可是他却非要在我心口捅刀子。

一股郁气直冲胸口,我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是你骗我的!若不是你,我早就嫁给夫子了,他又怎么会惨死异乡。」

云知舟冷嗤一声,离开了床榻。

「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个穷酸秀才。他早死了,骨头都烂成渣了。」

说罢,云知舟便抬手掐住我的下颌,冷幽幽地开口道。

「我要是再听到你提起他,我就刨了他的坟,把他挫骨扬灰。」

「你敢!」

面对我的威胁,云知舟毫不在意。眉峰轻挑,阴笑道。

「你尽可以试试。」

说完,他便冷着脸甩袖离开。到门口,我出声叫住他。

「云知舟,我不爱你了。」

无声的寂静,我有些心慌,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随后回应的我是一道重物落地,支离破碎的声音。

想必是云知舟推翻了烛台。

瞥见那一地狼藉,我眼底暗了暗。

(三)

其实我和云知舟以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我们阴差阳错地成婚,可是朝夕相伴,共同走过那段满是荆棘的上位之路。

我们早已彼此交心,只可惜,错了终究还是错了,它永远成不了真。

「娘娘,太后叫您去慈安宫说话。」

梓云有些紧张地同我说话。不怪她忧心,毕竟宫里无人不知太后最爱找我麻烦。

她巴不得弄死我,若不是云知舟护着,我恐怕坟头的草都有半人高了。

只因她不是云知舟的亲生母亲,云知舟的母亲早在他六岁时便去世了。如今的太后张氏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因膝下无子,才收了云知舟为养子。

也正是因为她,云知舟才有了一争皇位的资格。张氏出身世族,兄长张珏曾是内阁学士。

如今云知舟即位,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一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

至于她为什么不待见我,是因为张珏有一女。云知舟初登基时,张珏便以我出身卑微,反对立我为后。

不过就是想要他们张家女做皇后罢了。若不是云知舟顶住压力,以发妻不可抛堵住悠悠众口,如今这皇后位上还不知坐的是谁。

我姿态从容地走进慈云宫,面对高位上的太后,也是不卑不亢的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听说前几日,皇后出宫,私会情郎。可有此事?」

年轻时的张氏便有艳绝天下的美名,如今四十出头,依旧风韵犹存。

说话时,细眉轻扬,凤眸微眯的模样十分凌厉。

原来是兴师问罪的,我淡淡一笑。

「母后,是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在您跟前乱嚼舌根子?污蔑国母,当真是不想活了。」

「兰归荑!你还敢狡辩,哀家已拷问过你宫里人。你那三日,都不在殿内。」

张氏猛地一拍身侧的扶手,高声斥责。见状,我立刻起身,缓缓蹲下。

「母后息怒,儿臣的确出了宫。不过只是秋收在即,考察农桑罢了。凤朝殿内还有陛下的手谕,若母后还不信,大可叫首辅大人派人去核实,儿臣是否说谎。」

见我说话周全缜密,张氏自知我早有防备。瞪着一双怒火中烧的眸子,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帝至今无子,偏后宫只有你一人。子息乃国本,你身为中宫皇后,自然应该承担起选纳新人,绵延子嗣的重任。」

她默了许久,原来竟是憋着坏呢。

我抬手,在梓云的搀扶下,起身坐下。

慢悠悠地开口。

「母后,儿臣记下了。」

「选秀是大事,必定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可皇嗣不可耽误,哀家认为可先行在朝中大臣中选些德才兼备的千金,送入宫中。首辅千金,张沅沅,品貌端正,又是哀家的侄女,当选。」

我心中冷笑,说得冠冕堂皇。绕这么大个圈子,不过就是想把张沅沅弄进宫,还真是费尽心机。

「母后说的是,儿臣这便让宫人将玉华殿收拾出来,正好给张才人住。」

「张才人?哀家的侄女,岂能屈居小小才人之位?应该是贵妃才对。兰归荑,你是故意同哀家作对?」

张太后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我。

贵妃?胃口还真不小。

我没有理会抓狂的张氏,兀自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她行了一个礼。

「儿臣不敢,母后既不满意,便亲自同陛下说吧,毕竟是替陛下选妃。儿臣身体不适,想先退下了。」

说罢,也不管张氏一张气得铁青的脸,转身离去。

「兰归荑!你好猖狂。如此善妒,容不得人,怎配做我大徴的国母。」

张氏气急,蓦地起身,抬手指着我,破口大骂。

「母后既知道,又何苦一次又一次的上赶着碰壁。自己不自在,儿臣也很不开心。」

我漫不经心地开口,直接与张氏撕破脸皮。我与她水火不容,宫内人尽皆知,也没必要做小伏低,委屈自己。

何况,我这个皇后,名声早就被他们张家人弄臭了。

善妒,乖张,粗鄙无礼,娇纵,有这些名头加身,我不好生利用,还真有些对不起他们一片苦心。

「贱人!」

张氏尖声怒骂,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掀翻在地。

我全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带着梓云离开了慈安宫。

(四)

我刚回到凤朝殿,一眼便瞧见了云知舟身边的内侍,安福。

「奴才给娘娘请安。」

我无视规矩周道,满脸堆笑的安福,直接略过他。

「娘娘,这是陛下特地差人去七梦斋给您买的最爱吃的水晶乳酪。」

安福神情未变,反倒兴冲冲地跟上来,将手中的食盒揭开。

我扫了一眼,的确是七梦斋的水晶乳酪。

「陛下还有多久下早朝?」

我转头问梓云,梓云怔了怔,可也立刻反应过来。

「应当还有半个时辰。」

「带上元宝,去长乐门前,将这水晶乳酪喂给它吃。」

元宝是云知舟有次惹我生气,送来讨我开心的一只白毛狮子狗。

而长乐门是云知舟和众大臣下朝时的必经之处。不出意外,梓云和安福听到我的话,表情果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惊悚。

难看极了。

……

云知舟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应该是下了朝就过来了。

薄唇紧紧抿着,一张脸铁青,黑的与那锅底一般无二。梓云在我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我正在看书,见他过来。一把将书重重拍在桌上,气势很足,能清楚地看到身侧的梓云哆嗦了一下。

这些年,我太懂怎么拿捏云知舟。他生气,我便比他更生气。果不其然,他瞥见我明显愠怒的神色,面色一缓。

「你这又是做什么?」

只见他挑着眉,语气生硬地问我。我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肉眼可见的,他开始不自在,紧张,慌乱,甚至暴躁。

「谁又惹她了!」

梓云被这一吼,瞬间身子一软,跪在地上。

「禀陛下,今晨太后叫皇后娘娘去了慈安宫,说让娘娘替陛下纳妃。」

闻言,云知舟神情一滞,默了片刻,便抬手打发走了殿内所有的宫人。

如此,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依旧不看他,他便自己凑上来,拉着我的手,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我的肌肤。

「归荑,别闹了。」

他这次说话的声音很轻,好似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心口猛地一阵刺疼,抬眸望向他。

入目,是云知舟一如既往的笑意盈盈,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唇边的梨涡深深陷着。

在我面前,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从小跟在我后面,笑得丝毫不值钱的少年郎,从未变过。

「云知舟。」

我含糊着嗓子开口唤他的名字,一颗泪没忍住从眼眶里滚出来。

「放我走吧。」

我有些哀戚地求他。

面对我的服软,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浮现的沉痛。

云知舟爱我,视我如命。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娇纵,我作天作地,不过就是打量着他稀罕我,心疼我。

如今我却明目张胆地利用他对我的感情,我觉得我卑劣极了,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看我的眼神。

「我厌倦当皇后的日子,皇后这个尊位像一个满是倒刺的牢笼。进不得,退不能,终日惶惶。我不想做皇后,我只想做回兰归荑。」

我满脸泪水向他哭诉着我心底的委屈,随着我情绪一点点地崩溃,云知舟脸上的愧疚与懊悔也愈深。

「对不起…对不起,归荑,对不起。」

云知舟将我搂在怀里,嘴里不停地道着歉,微垂的眼眸中,满是心疼,可更多的却是无奈。

我举步维艰地做着这个皇后,他又何曾不是战战兢兢地当他的皇帝。

张珏两朝元老,根基深厚,又是他一力扶持云知舟的走上帝王之位。如今,整个朝堂,除了中立的朝臣,其余几乎都是张珏一党。

他们把控着整个大徴,架空了云知舟。

云知舟自即位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是张珏手中的偶人。

挟天子以令诸侯。与其说是张贵妃挑中云知舟,不如说是张珏的手笔。他需要一个身如飘萍,能牢牢被自己掌控在手心的皇子。

回想三年前的那个黄昏,那个传令宫人带着先帝谕旨,说让云知舟进宫当贵妃的儿子。

从那一刻起,我们便已成为人家手中的卒子,身不由己。

(五)

云知舟还是没放我走,哪怕我哭得梨花带雨,他也只是温柔地安抚我。

至于旁的,他缄口不言。

张沅沅最终还是进了宫,虽未被册封贵妃,却也得了一个昭仪的封号。我听到消息时,气得直接掰断了手上的筷子。

偏偏她还是个不长眼的,上赶着来找我的不痛快。

此刻,我坐在凤座上,冷冷打量着正半蹲着行礼,却未被我叫起身的张沅沅。

蹲了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看着她因为腿麻而摇摇欲坠的身子,我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起身吧,一时走神,竟将妹妹忘了,是本宫的错。」

我笑吟吟地开口,眼底尽是幸灾乐祸。

张沅沅自然也看得分明,一张我见犹怜的美人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后来我又学着太后曾经对我的样子,依葫芦画瓢狠狠损了张沅沅一顿,直到她一双美眸盈着泪,我才大发善心将她放走。

张沅沅走后,我知道我的机会又来了。

带上梓云,我气势汹汹地朝云知舟处理政务的正清殿走了过去。

却在门口,被安福拦了下来。

「奴才参见娘娘,陛下正在与首辅大人议事,说任何人不得入内。」

吃了闭门羹,我识相地准备打道回府,可刚一转身,便听到身后殿内传来哗啦一声响动,好像是公文坠地的声音。

顿时,我心头一梗。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不自觉地停下步子。

殿门被推开,一个儒雅清瘦,却面容阴鸷,白发白须的人走了出来。

正是张珏,五十多岁的年纪。

他却满头白发,形容也十分苍老,又终日绷着脸,令人瞧着都胆寒。

他径直朝外走,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我不信他没有看见我,只是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如今张沅沅入宫,对于他来说,我怕早已是一个废后了。

见他走远,我匆匆走进了正清殿。

入目,是云知舟垂头坐在龙椅下的白玉阶上,宽大的裘服迤了一地。窗外几缕光透进来,斜斜落在他身上,裘服上的金龙纹路熠熠生光。

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缓缓朝他走过去。到他面前时,他抬起了头,仰面平静地望着我。

他自小就生得白净剔透,娇嫩的稍微磕一下都能青紫一大片。

我伸手抚着他的脸,指腹轻轻划过他脸上那道正在冒血珠的红痕。

「老匹夫,我今天一定要去扒了他一层皮。」

恨意猛地滋生,我红着一双眼,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的云知舟一把拉住手腕。

「荑荑阿姊,陪我坐会儿吧。」

云知舟笑着开口,可是他眼底却全是疲倦与落寞。

我默默走到他身侧,坐下,如曾经一般依偎在他的肩头。

他也很自然地拦住我的腰,熟练的好似做了千百次,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

多想就这样一辈子,与他终老,与他白头。

只是想想,我的眼眶就已经不自觉湿润。

「阿舟,我们逃吧。你不做皇帝,我不做皇后。我们只做云知舟和兰归荑,和以前一样。」

我坐直身子,满脸期冀地望着他,紧张的声音微颤。

云知舟用一种极淡极淡的神情看着我,而后他抬手抚在我的脸颊上,触到他冰凉的指尖,我身子一僵。

「张珏说要赐死九皇兄和十三皇姐,说他们包藏祸心,意图谋反。可是他们明明早已被囚禁。他来这儿的时候,鸩酒白绫就已在路上……」

我眼底期冀的光随着云知舟的话一点点黯淡。

是啊,这天下,不是云知舟的天下。

我们逃不掉,没有容身之处。

「成王败寇,皇权之路,注定累累白骨。可这非我所愿,我没有杀人,却满手鲜血,他们都是因我而死。因我的无能而死。」

云知舟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身子微微颤抖,眼睛里满是挣扎与痛苦。我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阿舟,别想,什么都别想。不是你的错,是张珏的错,是这世道的错。」

我红着眼将他抱住,哑着嗓子安慰他。他安静地靠在我的怀里,叹道。

「那天你都看到了,对吗?所以你才性情大变,你以为只要你让出皇后之位,张珏就能不为难我。如今你可看到,即便张沅沅进宫,张珏依旧霸道狂妄。」

我有些惊讶,原来他竟早就猜到。

「对不起,夫人,委屈你了。」

云知舟低声喃语,而我却也真的因为他这句话,潸然落泪。

我只想做他的夫人,不愿做什么皇子妃,更不愿做这个皇后。

可是,我们终究再也回不到在荣安王府的日子。

(六)

那年我十七岁,云知舟十六岁。我们在我父母,和老荣安王夫妇的见证下,成了夫妻。

少年夫妻,总有些肆意妄为的孩子气,我们冬日去雪山之巅喝冰酒,夏日去辽阔草原赛马,去看过海边的潮起潮落,落日朝霞。

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云知舟不再叫我荑荑阿姊,而是咬着我的耳朵,动情地唤我夫人。

每次我都羞得面红耳赤,提起鸡毛掸子将他追几条街,骄蛮的名声想必就是那时落下的。

后来我们进了宫,他成了宠妃的养子,被封了王,我也成了他的王妃。他越来越忙,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同桌用膳。

一年后,先帝病逝。他成了新帝,凤袍送到我寝殿时,我都觉得好像做梦一般。不过,我更在意的是,他以后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忙了,能日日陪我用膳。

空闲时,还能为我做些我爱吃的零嘴。也不知道云知舟同谁学的手艺,竟比街上卖的还要美味许多。

他登基前夕,我拿着凤袍去找他。我想问问他,能不能在腰带上加一颗夜明珠。其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自己决定就好了。

可我,就是许久未见他了,想他了。

我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到正清殿,殿外无人值守,殿门虚掩着。

我刚走到门口,一道响亮的巴掌声,令我止住了步子。

透过空隙,我看到云知舟佝偻着背,垂头丧气地站在张珏的面前。

「我让你送鸩酒,你竟敢送凤袍。别忘了,你这个皇位是谁给你的。我能给你,就能给别人。」

张珏恨恨地盯着云知舟,那架势仿若要吃了他。

我几次想冲进去,可是看到云知舟那副模样,我终究不忍。

他一定不希望我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那时,我才知道……云知舟一直以来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我浑噩地走进寝殿,如一个游魂,我坐在榻上,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被我扔在地上的凤袍,一种浓浓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我不做皇后,我要离开这里。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这个想法像毒蔓一样在我脑海里,心里肆意地疯长。

两年,我想要的都没有达成。

我依旧是皇后,云知舟也没有得到自由。

那日过后,我没有再想着逃跑,给云知舟惹麻烦。而是安静地在凤朝殿里,做一个不问世事的皇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梅花吐蕊的季节,我的生辰快到了。

这日,云知舟踩着月色进来。他似乎又忙碌了起来,眼底的倦意也愈深。可是,他在我面前时,总是笑盈盈地同我说趣事。

「你生辰那日我请了月落居的伶人,你少时便最爱看他们家的幻术表演。岳父大人不准你去,你就翻墙去,有次岳父大人守在墙根下,你还钻了狗洞。」

云知舟说到我的糗事,开怀大笑起来。我脸上一红,啐他一口。

「你还好意思提,明明都是你次次引诱我,墙下接我的可是你?什么狗洞,分明是你用铁锹偷摸挖了两天我们家的墙角。」

云知舟顿了顿,敛了笑,随后极为认真地说。

「我只是希望你开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想给你。」

人非草木,我又怎会不知。何况,云知舟当真是将一颗真心捧着我面前。即便是块石头,也该动情了。

“我知道,都知道。”

我伸手捧着他的脸庞,烛火下,他眼眸璀璨明亮。被他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我亦不经动容。

轻踮脚尖,吻上他的唇。他有那么片刻的怔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反客为主。

轻纱帐幔,满室旖旎。

(七)

生辰宴那日,办得极奢华,热闹,月落居的幻术表演一如往昔,精彩绝伦。

只是,其中一个戴狐狸面具的伶人,我看着他有几分眼熟。不知为何,心底有种莫名的不安。

「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好。」

云知舟握住我有些冰凉的手,满脸担忧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

宴会结束,云知舟本应该同我一道回寝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太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便匆匆离去了,只说会晚些时候回来。

见他蹙眉不展的模样,我没有留他。

进了凤朝殿,我便打发走所有的宫人。

空荡的宫殿,琉璃罩子下的烛火忽明忽暗。

「你是谁?跟了我这样久,也该现身了。」

我话音刚落,暗处果然走出一个身穿白色戏服,戴狐狸面具的伶人。他身形高大瘦削,乌黑的发自然垂下,令他有一种莫名的飘逸感。

接着,便见他抬手覆在面具上,戏服的袖口宽大,随着他的动作而垂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

面具被揭开的刹那,我不禁呼吸一滞,耳边响起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声。

「夫子。」

我小心翼翼地唤他,眼角不自觉盈着泪,生怕这是一场梦。

「荑荑,是我。」

再次听到他温和清润的声音时,我才惊觉夫子他真的就在我面前。我快步跑到他跟前,红着眼眶打量他的模样。

一如记忆里的光风霁月,如玉如琢,世上无双。

「夫子,你没有死。为什么不来找荑荑?」

看着眼前完好无缺的贺兰月,我既欢喜却也满腹委屈。虽然我与贺兰月的分开,有云知舟的推波助澜,可是贺兰月的不辞而别,依旧无法令我释怀。

后来,边疆传来他的死讯。我大病了一场,险些丧了命。醒来后,我彻底放下了心结,打开心扉的去爱云知舟。

可是此刻贺兰月再次出现在我面前,那股执念似乎又死灰复燃。

我想问个明白。

贺兰月没有立刻回答我,眼帘低垂,面上有些许犹豫。或许是我眼底的执拗,最后他选择了妥协。

只见他伸手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白皙紧绷的肌肤,靠近心脏处赫然一个狰狞的箭孔。虽已愈合,可那结痂的伤疤,依旧骇人。

「死过,侥幸捡回一条命。」

贺兰月朝我苦笑道,些许泛灰的瞳眸蕴着柔和的光。

「荑荑,我费尽心思进宫,就是希望能带你离开。和我走吧,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贺兰月整理好衣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起初嫁于云知舟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贺兰月如天上神明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执起我的手,带我离开。

那时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他走。可是我早已不是当初的兰归荑。

在贺兰月不解的目光下,我向后退了两步,冲他摇了摇头。

「不,我不走。我是云知舟的妻子,是他的皇后,我要同他在一起。夫子,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贺兰月皱了皱眉,眸中染上悲色。

「荑荑,当初不辞而别,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宥,也未敢奢求同你重归于好。只是云知舟他非良人,心计颇深,与这种人相伴,无异于同毒蛇交颈。」

「夫子,阿舟不是你口中所说那种人。他对我,很好。」

贺兰月对于云知舟的评价,我很不满意,甚至不高兴。

「荑荑,你可还记得你我初见?」

说起我与贺兰月的初遇,其实有些俗套。那是一个春日,我独自在郊外踏青采花,捡到晕倒在河边的贺兰月。

那时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即便如此狼狈,依旧难掩他那惊为天人的好相貌。活脱脱书中谪仙入红尘。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扛回了家,将养了小半个月,才救活。他醒来后,只说自己叫贺兰月,别的一概缄口不言。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们也选择不追问。何况当时,我完全沉溺于他的美色无法自拔,每日只想着怎么同他多说几句话。

原以为他养好身子,便会离开。为此我还辗转难眠,绞尽脑汁想法子怎么留住他。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愿意留在书院做个夫子,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

父亲见他谈吐不凡,又博闻强识,想都没想便同意。

「记得,我救了你。」

我点了点头,有些茫然地望向他,不明白他为何旧事重提。

「其实落难的不止我,我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弟弟。虽然留在你家书院,可我也从未放弃打听他的消息。直到婚礼前夕,我收到他在边疆的消息,并且危在旦夕。」

我蹙了蹙眉,没有说话。贺兰月见我如此,眼底流露出一抹无奈,叹道。

「我赶到边疆时,并未找到我弟弟。等待我的是数不清的暗卫,无尽的追杀。那一箭,便是证明。我跌落冰湖,他们以为我死了,一切方才结束。」

随着贺兰月一点点剥开真相,我的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心慌。隐隐猜到他想要说什么,可我竟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是谁?」

我颤抖着声音问他,眼中有期冀。可惜,贺兰月还是将其彻底粉碎。

「云知舟。」

那一刻,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微微摇晃。

(八)

云知舟不会骗我,只要我问,他所说绝无谎言。

一如成婚三月后,我在他书房的文书中找到一张纸笺,正是贺兰月留给我的信,信中并未言明离开的缘由,却说了不日便归,希望推迟婚期。

看到信时,我几乎崩溃。因为贺兰月大婚前夕如人间蒸发般骤然消失,没有只言片语。

令我在大婚当日,沦为笑柄。

父亲教书育人,一生清流,也因我而蒙羞。

不过半月,父亲便病倒卧床。

这时,云知舟出现了。他说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嫁一门更高的亲事,才能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他愿意让老荣安王夫妇出面提亲,迎我入府,娶我为妻。我也曾犹豫,只因从未想过云知舟成为我的夫君是什么样子。

毕竟,我一直视他作阿弟。

可是看着缠绵病榻,日日为我忧心的父亲,我最终还是采纳了云知舟的提议,嫁进了荣安王府。

我成了云知舟的妻子。

当我拿着信去质问云知舟时,他很坦然,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他说他亲眼看到贺兰月在婚礼前夜勒马出城,他没有阻拦更没有同我报信。

而是翻进贺兰月的屋子,果然看到书案上留给我的纸笺。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将其默默藏起来。

那一刻,他说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欢喜。

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一年没有给他好脸色,直到边疆传来贺兰月的死讯,我才慢慢打开心结。

如今,我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更冷更凌厉,因为愤怒不受控制地拔高声音尖锐质问道。

「夫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当真做了那些事?设计他,设计我,置他于死地,诓我至深。」

云知舟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温情,甚至带着丝丝凉意。

他朝我缓缓走来,宽大的玄色裘服拖地,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他似乎又瘦了,衣服松垮地在他身上,都有些不合身了。

如此,竟让他莫名染上几分阴鸷,耳边响起他一声重重地叹息,我只觉得瞬间头皮发麻。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归荑,我真的很伤心。你一次又一次为了别的男人来质问我,我很嫉妒,嫉妒得想要杀人。」

云知舟站在我面前,用一种很委屈的神情,语气哀怨地朝我控诉。

可我却觉得恐惧,只因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本能地想要往外跑,还未到门口,就被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暗卫挡住脚步。

「你做什么!」

我稳住心神,转身恨恨地瞪着他,相比于我的气急败坏,云知舟却一副散漫的态度,眉峰一挑,歪着头看我,唇边漾起一抹邪肆的笑。

「留住你,不然你得跑了。」

我紧张地咬了咬唇,第一次有种自己或许从未看清过云知舟的恐慌。他真的像他表现给我看的那般弱势吗?

看着周遭神出鬼没的暗卫,与他多年夫妻,同榻而眠,我竟一无所知。

接着云知舟转身走到一侧的木架前,从剑鞘中抽出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我心下一惊,眼见他提剑就往外走。

「云知舟!你要做什么?」

因为不安与恐惧,我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云知舟静静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

「杀了他,不然留不住你。」

这个他,自然是贺兰月。我知道云知舟没有同我玩笑。

「不可以!云知舟,你要是敢动他,我绝不会原谅你。」

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这种无力感几乎令我崩溃。

云知舟只是嗤嗤一笑,便走了出去。

我想要跟上去,可暗卫死死将我控住。我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无助地挣扎。

云知舟回来时,他身上的玄色裘服已然褪下。

我死死盯着他,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眼里有疲态。

待他走近,我一眼便看见他脸颊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瞬间,我的眼眶中滚出泪来。

「你真的杀了他?」

我咬紧牙关,不敢置信地开口。而云知舟闻声,神情微怔,片刻后,嘴角一咧,露出洁白的牙。

「是啊,他终于死了。归荑,以后你的心里再也不会有他了。我真高兴。」

看着眼前有些癫狂的云知舟,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惧怕。

这一刻,我觉得我好像听到我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你疯了,不!云知舟,你就是一个疯子,一直都是。」

我不自觉地向后踱着步子,拉开与他距离。我浑身像是坠入冰窟一般,四肢发凉,周身冒着寒气。

其实,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恐惧而已。或许是我的话令云知舟感到不悦耳,只见他眉头紧拧,一个箭步冲到我跟前,双手死死扣住我的双肩。

「我没办法啊。归荑,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你偏要喜欢那个贺兰月,他有什么好?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我不过随意诓了他一下,他便头也不回地离你而去。你看,他的爱多么廉价,多么可笑。」

被他钳住,我丝毫动弹不得。放弃抵抗后,我忍不住讥诮他。

「那也比你好,至少他真诚的爱过我,也被我赤诚的爱过。而你,机关算尽,编了一个弥天大谎让我爱你,对你死心塌地。可我告诉你,假的永远都是假的。你就是个可怜虫,见不得光的可怜虫。」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会用这样恶毒的话语去中伤云知舟。说出这些话后,我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心痛难忍。

一边说,一边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果然,云知舟听了这些话,神情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九)

那日之后,我就被云知舟软禁在凤朝殿。

我哭过,闹过,依旧没人理会我。

我不敢睡觉,因为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会陷入无尽的梦魇,梦中是贺兰月被万箭穿心,鲜血溅在我的脸上的感觉,真实的可怕。

这些时日,我也弄明白许多事。

云知舟与张珏的关系原来早已颠倒过来,那支暗卫是先帝留给他的死士,绝对忠诚且绝对强大。

云知舟向来是个有谋略有城府的人,这些年,他在明面上示弱同张珏周旋,实则在暗地里利用暗卫诛杀了许多反对他的朝臣以及张珏一党的人。

如今的朝堂,几乎被他大换血。只要他想,张珏的势力便能随时被他连根拔起。

我被软禁的这些天,云知舟很少来见我,偶尔来一次,也是行色匆匆。

我虽被关着,可是他并未对我封锁消息。

张珏遇刺身亡,太后气急攻心卧病在床,那时我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事。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曾经的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现在落在耳里,我却觉得心惊,心惧。更多的是一种绝望与悲凉。

我像一个傻子,被云知舟骗得团团转,想到我曾经心疼他,可怜他,维护他的样子,真是愚蠢又可笑。

连日来的打击与愁思,一股腥甜瞬间涌上我的喉头,我不禁蹙了蹙眉,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来。

之后我便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无力地瘫倒下去,半梦半醒之间,耳畔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好像还有云知舟颤抖的呼喊声。

我病了,终日病得迷迷糊糊。我躺在榻上,眼睛无力地眯着,看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却不愿再看一眼日日在我身边,逐渐憔悴的云知舟。

他昼夜陪在我身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双清亮莹润的眸子如今满是红血丝。

「荑荑阿姊,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云知舟伏在我的塌前,脸颊轻轻蹭着我的手背,低声的哀求。

我默默闭上了眼,眼角落下泪来。

不知什么原因,云知舟又忙碌起来。他日日深夜来,天未明又步履匆匆地离开。我不同他说话,也不看他。

他也不恼,只是站在我床边,安静地看我。即便我闭着双眼,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炽热。有些时候我以为他走了,悄悄睁开眼睛,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好像又瘦了,连眼窝都有些陷进去。做皇帝想必很累,可是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上元节那日,殿外很是热闹,云知舟也没有来,想必是在办宫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我费力睁开双眼,竟是梓云。她眼圈红红,心疼地看着我。

「娘娘。」

梓云带着哭腔,小声唤我。可我已经无力应她,勉力朝她笑了笑。

「娘娘,您别怕。今日陛下大宴群臣,宫中防卫松懈,我带您离开。」

梓云的话,令我微微一怔。可是接下来她便上手将我扶起,替我套上衣裙,系上大氅。我才惊觉她没有同我开玩笑。

「梓云,我逃不掉的。云知舟会杀了你,我不想你出事。」

我按住梓云的手,朝她摇了摇头。而梓云却凑过来,伏在我耳边低声道。

「贺兰公子就在长乐门下等您,是他让我来的。他说万事俱全,娘娘宽心。」

忽闻贺兰月三个字,我猛地睁大了双眼,连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夫子,他没有死?」

在我怀疑的眼神下,梓云郑重地点了点头。那一瞬,我深深吐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轻松感再次袭来。

我没有犹豫,跟着梓云一路朝长乐门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令我不自觉滞住了步子。

我驻足望去,目光似痴似幻。却也只有片刻停留,便收回视线,决然地提步而去。

云知舟,这次,我真的不愿做你的皇后了。

(十)

从皇宫出来,我和贺兰月便一路南行。他说带我去西蜀,他的国家。如今,他已是太子,会将我护得很好。

原来当初我随手捡的漂亮公子,竟是西蜀的皇子。当时西蜀内乱,他随侍卫出逃,被追杀的途中落水。为了不暴露行踪,才在我家书院做个夫子。

如今,西蜀内乱已平,国泰民安,他也获封太子,手掌权柄。西蜀,的确是个好去处。

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令我喘不过气来。我深知云知舟卑劣,不值得我眷恋。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他,发了疯一样地思念他。

是夜,我坐在伊苏河边,望着一望无际,在月色下泛着凌凌波光的水面,若有所思。

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那人安静地坐下。我知道是贺兰月,这些日子,我刻意地避开他的一切示好,疏离地叫他夫子。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应他了,与云知舟的六年,我倾尽所有的爱一个人。结果便是,我丧失了再爱一个人的能力。

「荑荑,明日上了船,过了伊苏河,我们就彻底逃离大徴的地界了。」

贺兰月轻声地说,而我却湿了眼眶。贺兰月见我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在我愣神的时候,贺兰月从怀里拿出一只玉哨,递到我面前。我眼角挂着泪,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这是云知舟留给你的暗卫,这些年他用暗卫清肃朝纲,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就三人了。他说这是他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我颤巍巍地接过玉哨,眼泪似决堤一般落下。极力压抑着几近崩溃的情绪,哑着嗓子问贺兰月。

「他怎么了?」

贺兰月面上浮现一抹沉痛,缓缓说道。

「张珏是个奸臣,这些年他大肆敛财,通敌卖国,早已掏空了大徵。如今,周国和大巍屯兵百万在大徴边境,已无力回天。大徴命数已尽。」

我紧紧握着玉哨,心口如撕裂一般的痛。

「所以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都是云知舟为了将我送离大徴而编的谎言?」

我用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贺兰月,期盼他的回答。

不出意外,他在我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是,我弟弟在边疆的消息不是他给的,他更没有派死士追杀我。从头到尾,他只是藏了我留给你的那封信。荑荑,我喜欢你。可是,我的喜欢在云知舟的面前,我不得不承认它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再也抑制不住地恸哭出声,满脑子都是云知舟的样子。

贺兰月伸手为我轻轻拭去泪水,神情温柔又动人。

「荑荑,我不想瞒你。我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跟在夫子身后,羞怯的样子。所以,我选择将一切告诉你,让你自己做这个选择。若你仍旧愿意同我南归,我愿将西蜀后位奉之。若你不愿,便吹响玉哨,他们会带你回到他身边。不过,这注定是一条没有归途的死路。」

我含泪看着贺兰月,在他细腻的目光下,我没有丝毫犹豫地吹响手中的玉哨。

「对不起,夫子。阿舟,这一生过得太苦了。我想陪着他,哪怕是死亡,也不会再将我们分开。」

贺兰月眸光微动,眼底闪着破碎的光。

「傻姑娘。」

我朝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完)

番外

我回到大徴皇城时,宫人已被悉数遣散。

整个皇城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正清殿还有微弱的灯火。

「嘎吱」一声,我用力推开厚重的殿门。坐在白玉阶上的云知舟听到响声,明显一怔,有些僵硬地抬头望向我。

他的眼底闪过茫然,恍惚,惊愕,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暴怒。

「贺兰月,那个蠢货!没用的东西!他竟然让你回来!」

云知舟蓦地起身,周身卷携着滔天的怒火,一边咒骂一边快步朝我走来。

在他靠近时,我抬手就要冲他的脸颊扇去。

他没有躲,而是站得笔直。可是目光触到他憔悴,瘦到几乎脱相的面容,我的手终究只是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

「混账!你就是个混账。」

我哭着骂他,眼泪流个不停。我这一辈子的眼泪,似乎都是为了眼前这个混账流的。

在我哭得不能自已时,云知舟俯身吻住我。这一次,他吻得极用力,如狂风暴雨般,急促地令我喘不过气来。

渐渐地我跟上他的节奏,试探地回应他,难舍难分。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为止,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我们都大口地喘着气。

那声音,让我面红耳赤。

云知舟伸手揽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微垂的眼,有些迷离。

「我的傻阿姊,你可能要同我死在一起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生死,微扬的语调甚至有些欢愉。我握拳捶在他的胸口处,哽咽道。

「你怎知我不愿意?」

云知舟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站直身子静静盯着我。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像一泓泉静谧无波,却又令人不自觉沉溺。

「我不舍得,当真舍不得。」

云知舟语气沉痛的开口,眼尾渐渐染上醺色。

「真是个傻子。」

我没忍住骂了他一句,顿时眼泪再次滚出来,滴滴坠落。

……

第二日,天边露出第一抹晨曦的时候。我和云知舟登上皇城的最高处。

远远望去,看着城外数十万铁骑,威风凛凛。城门被打开,内阁大学士郑邕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手举降书缓缓行进。

大徴无力一战,唯愿这封降书换得妻不失夫,母不失子,子不失父。

我靠在云知舟怀里,凛冽的风吹在我们脸上,却并不觉得冷,我牢牢抓住他的手。

「云知舟,抓紧我。」

我抬头用一种很认真的神色同他说话,他怔了怔。

我冲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

「我怕我们走散了,下辈子你找不到我。」

对于我的话,他明显一愣。待反应过来,我竟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羞涩。

「好。」

他揽我的手紧了紧,身后的火舌越来越近,我已经开始感受到高温的炽热。不过,我心底竟没有一丝恐惧,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坦然。

大徴皇城的那场火足足烧了七天七夜,直到将一切烧为灰烬为止。

这场声势浩大的征战,无一人伤亡。

唯有那对年轻的帝后,随着那座巍峨的宫殿,化作烟云。

(完)

作者:虞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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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1 13: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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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冷酷枭雄的白月光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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