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宠妃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我随夫君参加宫宴,老皇帝赐给我们一杯酒。
醒来后,我竟躺在皇帝的起居殿。
一旁的太监躬身朝我行礼,称呼我为如妃娘娘。
我一身冷汗,惊恐不已。
老皇帝却神色餍足,目光里竟是对我的贪婪。
「这个时辰,你那前夫正在写和离书吧。」
「你已是朕的如妃,你放心,朕自会对你好的!」
1
当我晕晕沉沉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酸疼不已。
我正欲呼唤侍女,蓦地就对上一双老态龙钟的眼睛,眸子里毫不掩藏的贪欲众目昭彰。
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
这分明是——
皇帝!
尚来不及细想,我猛地就坐起身来,抓过一旁的缎被迅速遮掩身躯,神色惊恐地四处打量。
这里太过陌生,但一眼望过去,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端得是一派华美之景。
除了皇帝,后面还站着刘喜公公,几个身着浅色的宫女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侧。
饶是我从未见过,也一下子瞧出来。
这里根本就是皇帝的起居殿,而不是我的状元府。
我内心又急又怕,惊慌失措之下,我压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更想不明白,我又如何会睡在龙榻。
就见刘喜公公憨笑着走上前,躬身一礼:
「如妃娘娘您醒了?昨晚睡得可还好?」
「老奴这就让人准备汤浴,来人,快侍奉娘娘更衣。」
我倏尔一愣。
如妃?他是在说我?
可我怎么会是如妃呢?
我正摸不透眼前景象,刚想极力否认,就听皇帝已抢先一步开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明明眉眼看似温和,声音也是慈笑着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容置疑,令我一阵阵的胆颤心惊。
「这个时辰,口谕应该已经送到陆府了吧,想必陆白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
「如妃,你就好好在宫里做朕的妃嫔,你放心,朕很喜欢你,一定会好好宠爱你的。」
只这一句,我就险些快要昏死过去。
怎会如此!
苍白凉意自心底弥漫开来,我几乎是死死咬住唇瓣,才不至于在圣前失仪。
绕是我强装镇定,凄楚绝望一股脑全涌上心头,身子仍是止不住地发颤。
皇帝的目光是何等锐利,自是瞧出我的不甘不愿,微眯的眼中深不见底。
他不动声色走上前来,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的目光与他对视。
声音阴沉得吓人。
「怎么,难道如妃并不愿意?」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到底是九五之尊,没有人能抵抗得住他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压迫感,让人不敢拒绝。
冥冥中,似有千万支看不见的羽箭齐齐对准我。
我若稍有迟疑,必将死无葬生之地。
我没得选择。
终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伏拜下去。
「臣妾实乃有福之人,陛下是圣帝明王,受万人仰慕,庆幸尚且不及,又怎会不愿?」
「臣妾愿一心一意侍奉陛下。」
我行礼如仪,低眉敛目,答得温婉而恭敬。
如此,他的唇边重又带上笑意,而后称心满意地离开。
他一走,我便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床,眼泪更是一颗接一颗滑落。
万念俱灰,悲从中来。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天方夜谭,我根本无力接受。
不过于一夕之间,我怎么就从新科状元夫人变成如妃娘娘了呢?
2
昨晚是中秋,按照惯例,皇宫每年都会举办隆重盛宴。
皇帝宴请群臣入宫过节,是谓君臣同乐,团圆喜庆。
凡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均在邀请之列。
陆白作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原本是不够入宫参宴的资格,但他是历届科考状元中最年轻的一位,是以皇帝对他赞赏不绝,称他是少年大才,前程不可估量。
哪怕官阶微末,照样有惜才之意。
旁人自然也瞧得出这份重视与偏爱,因此我与他刚至太极殿前,就有不少高官带着夫人来打照面。
看见我后,眼里无一不是流露惊叹之色,扬言怎么从未见过如此美人。
其实我的容貌在京城里一直是小有名气的。
但凡见过我的人,没有不夸赞我的貌美倾城。
只是我爹官位低,而我又深养闺中,所以见过我模样的人并不多。
不多时,皇帝着一身明黄龙袍款步而来,众人立刻停止寒暄。
随着宴席开始,丝竹奏乐声鸣,妙龄女姬起舞,缤纷焰火齐燃,端得甚是热闹。
皇帝与群臣在推杯换盏中,交谈甚欢。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皇帝一双深幽的目光突然停落到我和陆白身上。
似是耐人寻味,又像似有诸多复杂之色,面上勾着一抹似笑非笑,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他放下手中碧绿的杯盏,漫不经心地笑问陆白:
「这就是你的夫人?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陆白你小子艳福不浅。」
「倒叫朕有些羡慕不已啊。」
闻言,我右眼皮突然一阵狂跳,总觉得这话委实过于轻佻。
但看周围众人,却神色依旧,似乎见惯不惯。
或许是我想多了,不过是句笑言而已,我怎会如此过激。
陆白立刻起身,朝皇帝微微鞠躬后,他眼含笑意地看我一眼,恭敬答复。
彼时,月华穿透树影点落在他翩然的衣袍上,映在他回眸时眼角眉梢的那一抹笑。
「是,微臣此生最幸运地,就是能够娶晚轻为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皇帝听罢,不由得抚掌而笑。
「好一个夫复何求!来人,给我们的状元郎及其夫人斟满酒。」
「朕这一杯敬你们!」
我也站起身来,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酒杯,将佳酿一饮而尽。
但不知为何,我只觉得一阵晕眩侵袭,明明我酒量尚可,不至于一杯酒醉。
可现在,我只觉浑身酸软,下一瞬就要朝后倒去。
就听皇帝的声音传来。
「陆夫人是喝醉了?这里人多声杂,刘喜,快将陆夫人送去偏殿休息。」
那时我根本没有多想,现在细思起来,那杯酒里早就掺了迷药。
皇帝分明早就起了霸占之心。
深深的无力和悲愤使我心如死灰,难道我就活该这样从此深陷泥潭吗?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我更不能想象,陆白在面对这一切时,将会如何地痛心绝望?
他又将如何一笔一字一血一泪地写下和离书?
我和他做了三年夫妻,鹣鲽情深,恩爱不疑,我们曾互相约定好,此生哪怕注定要经历生离死别,也要同穴而眠,永不分开。
可现在,就因为皇帝的一己之欲,就要活生生拆散我们夫妻。
这不公平!
这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死。
什么如妃娘娘,什么荣华富贵,我压根统统都不稀罕。
若不能和陆白长相厮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倒不如直接了却性命,等着和陆白在地府相聚,来世再做夫妻。
满心悲怆填满胸腔,一心想死的欲望越发浓烈,我死死盯着寝殿内那根蟠龙金柱,咬住唇就要准备撞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看着稳重良善的宫女朝我走来,及时按住我的肩。
她声音很低,恰巧能让我听见。
「如妃娘娘,万事都要思量清楚,您可以放弃一切,但您的家人呢?」
她点到为止,而后松开手,退至一旁。
我自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当今天子年近花甲,却尤爱美人,只要是他看上的女子,不论是否婚配,他都能统统抢来。
前年就有一位礼部郎中的夫人被他看上,夫人性子激烈,自是不愿屈从,当场就抹了脖子。
皇帝丢失如此颜面,自是雷霆震怒,虽当场没有发作,但几个月后,礼部郎中就被调到蛮荒之地,没多久就病死了。
夫人一家也是惨遭不幸,死的死,伤的伤。
这位宫女是在点醒我,我大可以学郎中夫人般傲骨铮铮,做个贞洁烈女。
但陆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他苦读三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荣耀,连中三元,登科及第,这是他努力许久,才得以让陆氏满门光宗耀祖的机会。
我怎么能如此自私到毁了他的一切?
狠狠地闭上眼,纤指紧握成拳,任由指甲嵌入掌心的剧烈疼痛,让我逐渐清醒了过来。
再睁眼时,我的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是,不管如何,为了陆白的前程,我都得好好活下去。
至少,可以护得住他。
3
我被册封为如妃的消息,不过半日,就彻底传遍前朝后宫。
虽然过分荒诞可笑,但皇帝向来有如此癖好,哪怕所有人都反对,他也一意孤行。
他是一国之君,又有谁能挑战他的威严和权力呢。
早些时候,曾有良臣极力上书此事,却惹得龙颜震怒,最终被罚杖责三十。
那人早已垂暮,哪里吃得消三十大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直从金銮殿传出去很远,听得人不住惋惜。
后来就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看得出皇帝对我十分喜爱,不但破格册封我为妃,而且将太后年轻时曾住过的景仁宫赐居给我。
他以「如」字赐我封号,也是旨在提醒,要我顺从,取悦于他。
只有这样,方可万事顺遂。
和离书是午后送来的,我只死死捏着那封信,迟迟不敢将它展开。
之前那个点醒我的宫女,她名秋容,如今已成为我的贴身宫女,自然看穿了我的心事。
她低低长叹一声,眸子里却格外清醒。
「娘娘,当断则断,否则痛苦的还是您啊!」
「不管从前如何,您都该往前看,只有这样,才能护得住爱您的和您爱的人。」
我点点头,努力抑制住悲愤思绪,颤抖着双手缓缓将信封拆开。
然而只是一眼,我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纸上只四十一个字:
愿娘子相离之后,彩裳华衣,金钗玉簪,嫁以高官之主,携手百岁到老。再相见时,一别两宽,自此再无往来。
陆白写得一手好字,字迹磅薄大气,笔法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是京城文人书生争相追求的无价墨宝。
但是此刻,信纸上分明就是字迹潦草,杂乱无章。
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写信者心神不宁,久久无法落笔。
信纸褶皱不平,想必被人用力揉过。
好些地方的字也已经很模糊,就像是被泪水重重打湿,洇染了一大片。
我哭得不能自已,甚至眼前就能浮现出,他在写和离书时的痛楚和绝望。
我甚至还能听到他的心声,正在一片一片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复原。
若说时间消磨一切,可感情一事,若是入骨,便永远无法抹去。
这世间最痛苦的,不是求而不得,不是痴心错付,而是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不得已要从此分开,再无法长相厮守。
而我和陆白,便是其中之一。
这一世,注定要在情爱纠缠的宿命中,画地为牢,囚困一生。
4
自那日后,为了陆白能活着,我便被迫成为老皇帝的如妃。
低眉顺目,曲意逢迎。
老皇帝很喜欢我,他喜欢我的容颜艳丽,更喜欢我年轻柔美的身体。
他几乎夜夜留宿在我的景仁宫,很快我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宠妃。
只是每每侍寝,我都努力忍受着内心的反感和恶心。
明明在与他亲近时,胃里翻江倒海似要作呕,却不得不一一吞咽。
一旦老皇帝入睡,我便披衣起床,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我会对月坐在窗前,凝思回忆,细数从前的缠绵温情。
这些寂寞如尘的夜晚,每一次让我苦苦支撑下去的,就是陆白赠给我的梅花簪。
那是他亲手刻的,每一片花瓣都满含他的一腔爱意,情深似海,让人感动。
我将梅花簪紧紧贴在胸口,好似不论多远,陆白仍在我的身边。
本以为,我和他此生无法再见面。
直到某日上午,一个小宫女偷偷来给秋容报信。
只因我曾在偶然时救过她一命。
她警惕地查看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万分焦急地开口:
「还请如妃娘娘现在务必要去趟紫竹林!」
说完这句话,她就匆忙离开,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尽管秋容百般不解,但她一向心细如尘,总觉得事有蹊跷,还是将此事告诉给我。
「娘娘,奴婢觉得她不像是撒谎的,兴许是真的想要告诉您什么!」
我相信秋容的判断,是以同她一起来到紫竹林。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看到了陆白。
我心下激动万分,这是时隔一个多月以来,再一次见到他。
原来那宫女报信,竟是为了让我能见到他。
眼泪旋即在眼眶里打转,我努力抑制住情绪,才让自己没有哭出来。
我实在是太思念他了,数尽遥遥星辰无期月色,好像就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只是,明明他就在我眼前,我却只能远远地望着,不曾踏过去一步。
我和他早已不是夫妻,从拿到和离书那天起,我和他就成了永远的过客。
自此一日千里,两心相背。
他归净域,我向寒庭,两不相欠。
更何况,如今身份有别,但凡行差踏错一分,我和他的性命就都没了。
是以,我只深深凝望着他,哪怕如此,我也心满意足了。
但就在这时,端和公主宋知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我正愣怔之时,她已迅速将双手蒙住他的眼,笑得妩媚而妖娆。
「快猜猜我是谁!」
就见陆白唇角微勾,立刻转过身去,一把将宋知漾揽在怀中,不顾她的挣扎,用吻封住了她的唇。
我死死盯着他们,始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么可能呢?
他们怎么会……
5
宋知漾是老皇帝唯一的女儿,她容色娇美,性子却骄横跋扈,泼辣野蛮。
常常听闻她对下人极为苛责,非打即骂,动不动就发脾气,侍奉她的宫人们苦不堪言。
她和我原本不曾有什么交集,作为后妃,她与我也没多少往来。
陆白和她怎么会在一起呢?
无穷无尽的寒意自心底弥漫出来,那一刻,我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我忽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口中更有一股腥甜想要涌出,身子摇摇欲坠,仰头就要栽下去。
幸好是秋容及时将我扶住。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只一个劲地低问:
「娘娘,您怎么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然而我什么话都说不出,脚步也不曾挪动。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拥吻的人,一抹难以言状的笑意自唇角溢出。
但我拼命忍着,任凭牙齿将唇瓣都咬出血来,也不曾发出一丁点动静。
过了许久,他们才放开对方。
宋知漾似是恋恋不舍,目光痴缠地看着陆白,而后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极其暧昧地勾住他的下颌。
「本宫这小腹可是越来越大了,你若再不向父皇提亲,那就瞒不住了。」
「毕竟这可是你陆家的血脉……」
这话一出,我身子又是一僵。
他们竟然有了孩子!
陆白拉过她的手,轻抚上她的小腹,眉眼里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你放心,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向皇上求娶了你。」
「不过最近还不行,若是操之过急,皇上定会对晚轻一事起疑心。」
「你也不是不清楚,你父皇最讨厌别人设计于他,要是发现当初是你故意将晚轻的画混于秀女图中,我和你的事就瞒不住了。」
「那可是欺君之罪,我好不容易才科考入仕,你真舍得将我毁了?」
「所以你再忍忍,等下个月你生辰那日,我再提亲,你父皇自然答应。」
宋知漾明显很不开心,看着他的目光骤然生出狐疑。
「陆白,你该不会还念着那个女人……」
陆白立刻将她拥得更紧,口中说出的话似要将人都要甜化了。
「你说什么呢,糟糠之妻而已,如何能跟公主相比。」
「在我心中,你是至高至洁的千里皓月,她不过是地上的焦沙烂石,永远比不得你的灿若光辉,你又吃什么味儿呢?」
他将她的手放在他胸口。
「你放心,自我跟你认识那日,我这心里就再也容不下旁人,这颗心永远只会为你而跳动。」
「我愿以此来自证,吾定不负相思情意,致死追随公主眠于九泉。」
呵呵,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
曾几何时,他也曾同样抱着我站于廊下,清风月明,对着青天许下誓言。
「夫人,我这辈子真是福厚,得妻如你,当真幸哉。」
「明月在上,我愿以此来自证,吾定不负相思情意,致死追随夫人眠于九泉。」
明明是同样的话,人却不一样了。
誓言这东西果然作不了真,只因说出那些誓言的人,从来都是有口无心。
山盟虽在,情已成空。
我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们,目光几欲要刺入他们的肉里。
这一刻,我生出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绝望。
我想,陈晚轻,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6
我自以为心思玲珑,性子温和,待人和善,此生注定是有上苍福德庇佑的。
然而还是逃脱不开这世间的爱恨纠葛,物情离怨。
最终深陷于这场情爱的欺骗中,尚不自知。
陆生可能是忘了罢,当初他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书生,是如何拿着一纸泛黄破皱的婚书,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投奔陈府的。
我爹原是光禄寺少卿,年轻时候曾被派遣到巴蜀任官,在那里,他认识了陆白的父亲,陆家世代经商,两人互为知己,感情深厚。
后来我爹调回京城,离开前,两家给孩子定下亲事,以婚书为证。
但谁也不曾料到,陆父在走商旅途中遭遇劫匪,当场被刺死,陆府失去主心骨,很快就败落下来,陆母也在不久后郁郁而终。
债主们每日都上门讨债,尽管陆白苦苦支撑,但还是无法维持下去,最终连祖宅都被变卖。
走投无路的他,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这时他想到了那张婚书,再三思量之下,终于踏上了来京城的路。
他来陈府的那日,恰是京城最寒冷的一个冬天,一夜飞雪。
他身上只一件洗得发旧的青色锦缎,他脸冻得通红,站在雪地里,不断地搓着手,时而朝掌心呼出一口暖气。
我是随爹一起出来的,刚出大门,一眼就看到白雪纷飞中瑟瑟发抖的陆白。
饶是一身狼狈模样,依旧难掩他与生俱来的清俊儒雅。
万物皆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更衬得他温润如玉,风光霁月。
那一瞬,我竟生出这样一种错觉。
仿佛这场雪正是为他而来。
只有他这身君子之气,才能压得住这天地间的纯净高洁。
爹说陆白完全不像其父亲,他没有一丁点商人模样,反倒像是出生书香门第,一身书卷之气。
当初陆父还在世时,他便一心要让陆白读书,考取功名在身,从此远离商贾,走上仕途。
而陆白自幼天资聪明,似乎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是江南不负盛名的大才子。
若非陆府出事,他早已功成名就,又怎会沦落成如今这番模样。
爹一眼就看好他,对着他不断点头赞赏。
我娘多年前就去世,是以婚事全由爹作主。
他非但没有否认两家的婚事,还扬言会尽快让我们成婚。
陆白始终听着,只是目光呆滞,好似藏有心事。
夜里,陆白就站在我的房门口,一直踌躇不定,走来走去,分明是有话要说,却始终不曾叩响房门。
无奈下,我将房门打开,看到我后,他倏尔一愣,随即俊秀的面容上顿起一层浅浅绯色。
「陈小姐,我其实过来……是想同你……」
他没有说下去,双脸憋得通红,我却已经猜到了。
我不禁莞尔笑了,将他请进房中,又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陆公子是害怕我会委屈,觉得我这样的闺中小姐,是不愿意嫁给你的,所以你想同我取消婚约。」
「但你如今身无分文,背井离乡,又想在陈府借住,所以这才不知如何开口。」
他再次一愣,神色有些局促尴尬,急忙饮了口茶。
我凝视着他的眼,又继续开口。
「可是你错了,我愿意嫁给你。」
「陆公子现在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但我看人一向很准,我相信陆公子并非池中凡物,他日定会飞跃龙门,锦绣万里。」
「而我这人也不喜爱钱财富贵,只求一生安稳,平安顺遂。」
「所以我只问公子一句,你可会让我受委屈?」
我的话犹如是三月春风,一点一点吹平他心里的担忧和疑虑。
许久,他才舒展开眉目,朝我温笑起来。
「陈小姐之言,陆白铭记于心。」
「我愿娶陈小姐为妻,此生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7
成婚后,我和陆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起初还有人觉得是我眼拙,放着那么多贵公子不要,偏偏看上一个穷书生。
我素来容色娇艳,之前上门求亲的人比比皆是,都被我拒绝了。
我私心里瞧不上那些世家少爷,成日纨绔放荡,花天酒地,毫无作为。
想成为我陈晚轻的夫君,他们根本不配。
而我看上陆白,不仅仅因他的满腹才华,更因为他的那双眼睛。
我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眼,那双眼太过纯粹清亮,温柔缱绻,仿佛不曾沾染任何世俗尘埃,美好得想要私心留住。
而我确实选对了。
陆白对我不可谓不好,他当真是将我捧在了手掌心。
但凡是我喜欢的东西,不论有多难求,他都会为我去找到。
我最喜欢城东铺子的灌香糖,只是路程遥远,每次赶到时,早就卖空了。
陆白记在心里,每每天不亮就前往城东,待我早起醒来时,一包深褐油亮冒热气的灌香糖就出现在我眼前。
无不让人为之感动。
平时他就在书房读书,而我在旁边为其研磨,读到有趣的书时,他便同我一起探讨。
有时我们也因观点不同而争个高低,每每这时,我就佯装生气,他便笑着将我搂在怀里,一个劲地认错,逗弄得我再也生气不起来。
闲暇时分,他便坐于竹林里吹箫,我则一旁素手弹琴。
亭子里的红炉上,还温着一壶云华茶,清香四溢。
月色袅袅,竹林飒飒。
烧炉,品茶,吟诗,清谈。
春日看百花齐放,夏日看烁烁其华,秋日看落叶缤纷,冬日看大雪漫天。
当真是好不惬意。
那时候,我只觉得,我与他相识虽浅,却早已似是经年。
惟愿一人一心,白首不离。
爹是在一年前去世的,他年轻时伤了身子,旧疾复发,终于难以支撑下去。
临终前,他将我托付给陆白,言辞恳恳,只求陆白照顾我一生。
陆白满眼含泪,朝我爹跪下连连磕头,郑重承诺,定会将我以性命护之。
一年后,陆白在会试取中会元,更在殿试时被皇帝加以赞赏,亲赐为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
我是真的为他高兴,他有多努力有多在乎这个状元,只有我最清楚。
这是他父亲的遗愿,也是他应得的,他终于不负厚望。
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自以为的苦尽甘来,眼看就在跟前。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当初说好誓死不离的他,不过转眼间,心就变了。
属于我和他的未来,就这样被他亲手斩杀。
其实方才,我甚至期待陆白会念起我的好,哪怕只有一点,至少他也对我有过情意。
可我终究高估了自己。
我自以为的那些情分,原来自始至终,于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他能毫不犹豫肆意践踏我的尊严,他也能毫不犹豫将那些动人情话说给另一个人听。
他甚至能毫不犹豫将妻子送上别人的床,只为给他的前程铺路。
再看那双充满假象的眼,我只觉他演技太高,能将一切心机深沉都匿藏于澄澈之下。
他的嘴角会弯出各种弧度的笑意,也能说出各种缠绵悱恻的话来。
这就是我千挑万选的夫婿,刻薄寡恩,虚与委蛇。
踩着陈家作为权势的踏脚石,待到价值全部榨干后,一脚踢开。
从前那些人说得不错,到底是我眼拙了。
绝望过后,我只觉得万般疲累,任由秋容将我搀扶回去。
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支梅花簪扔入火炉中。
秋容很担心我,总害怕我承受不住,时时守在我跟前,寸步不离。
其实她无需担心,我才不会做傻事。
这世上之事,总有因果轮回,逃不得,怨不得。
是我当初选择了陆白,是我自己错付一腔情意,这都是我咎由自取。
怪不得别人。
如今识得他的真面目,悲伤怨愤之余,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陆白,别怪我狠心绝情,是你对不起我在先,我会将那些所受的痛苦和折磨统统还给你。
我会让你,费尽心思所得的一切,最终一无所有。
8
是夜,景仁殿内的香炉里正点着鹅梨香,熏得殿内香甜温暖。
我端来一盏狮峰龙井,这是老皇帝最喜爱的茶。
而后巧笑嫣然,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宋知漾。
「臣妾今日见到了端和公主,当真是娇艳无比,让人自叹弗如。」
「只是臣妾有些好奇,公主已有十八年纪,陛下怎么还不为公主挑选驸马呢?」
老皇帝揽过我的腰身,微微长叹。
「爱妃有所不知,朕这个女儿娇惯蛮横,只怕没有哪个男子能忍受得了她。」
「更何况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非说只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朕若是贸然赐婚,只怕这丫头不同意啊。」
「朕也是焦急得很,眼看着她年纪不小了,再这么等下去,谁还要一个老姑娘。」
闻言,我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绕道他身后,轻轻给他敲着背,语似贴心地宽慰。
「端和公主乃天之国色,是真正的千金之躯,普通男儿如何能配得上,是该好好挑选,陛下又何须着急?」
「再者说,这世上男女间的缘分最是奇妙,就像陛下和臣妾,从前或许不识,但缘分到了,躲也躲不掉,臣妾注定会是陛下的人,只有陛下才是臣妾最终的归属和依靠。」
「指不定公主哪天,也就等来了命中夫婿呢。到时候,陛下定然要成人之美。」
老皇帝听得眉开眼笑,转过身捏捏我的脸,随即在我唇上轻点一口。
「爱妃说得极是,朕可真是越发喜爱你了。」
「对了,前几日西域刚刚进贡了一颗硕大华美的夜明珠,朕瞧着最配你的景仁宫,明日朕就让人送来。」
「以后每个夜晚,朕更能好好欣赏爱妃的倾城之姿。」
我面上顿时娇羞万分,一双美目波光流转,分明的欲说还休,让人愈发心痒难耐。
「哎呀,陛下又在取笑臣妾了。」
他乐呵呵地背过身去,我再次给他按捏肩膀。
然而就在他转头后,我唇上笑意立时退去。
极力忍耐住内心的嫌恶,随即狠狠用力地擦去了唇上的污秽。
9
十月初五这天,全京城迎来了一件盛事。
厉老将军在和戎狄的两年交战中,终于取得胜仗,今日正是凯旋而归,举国欢喜。
老皇帝喜笑颜开,当即决定为李氏父子接风洗尘,君臣同乐。
夜幕低垂,太极殿前张灯结彩,火红的灯笼如同漫天星辰般,堪堪将整座皇宫都点亮。
大殿内,舞姬轻歌曼舞,君臣觥筹交错,宴席上一派盛况空前的热闹之景。
陆白自然也来了,他坐在下首。
老皇帝担忧我和他旧情复燃,时不时就提防我和他的视线交错。
皇后多年前夢逝,后位就一直空悬,只因老皇帝近日最喜欢我,自是让我陪在身侧。
我始终端的一副贤妃模样,端庄有度,温顺如仪,根本让人挑不出错。
老皇帝对我甚是满意。
宴席上,李氏父子自然万众瞩目,老皇帝更是亲自下来敬酒。
「你们父子是国之良将,是我大齐之传奇,此次平戎狄之役,劳苦功高,功不可没,朕一定要对你们大大封赏!」
「说罢,你们想要什么,朕都答应!」
李老将军立刻跪下身去,神色万般恭敬,没有一丝得意与骄纵。
「谢陛下隆恩,此乃微臣本分职责,铁马戎边,尽诛宵小,只为保我大齐河山。」
「微臣不求赏赐,只愿一生征战疆场,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皇帝对这番话不住点头,而后又看向一旁的李昭明。
但李昭明不像他父亲般,慷慨说出一番肺腑之言,反而神色有异,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踌躇不言。
老皇帝自然也瞧出来,依旧笑着开口。
「说罢,朕不会怪罪于你。」
李昭明得了圣意,立刻跪下去,眼中泛起恳求之色,恨不得老皇帝能当场答应。
「微臣实在斗胆,恳请陛下能将端和公主下嫁于微臣。」
此言一出,殿内立刻寂静下来,就连舞姬也停了舞步。
「微臣今日偶然见到公主天姿,一见倾心,再也无法忘却其容颜。」
「陛下之前说要赏赐李家,但微臣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与公主共结连理。」
其他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生怕牵惹是非。
谁都知道,端和公主是皇帝的心尖宠,如今李小将军竟公然想要求娶,也不知皇帝是否真能答应。
只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又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大家都在等着皇帝做抉择。
我也饶有兴致地盯着老皇帝。
他自是没想到李昭明会想要宋知漾,是以他唇边的笑意,在李昭明说出那番话时,微微凝了一下。
隔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笑呵呵的,带着些醉意。
「朕这个女儿从小就无法无天,谁都管束不了,现在好了,有你这个李小将军看着,朕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朕答应你,下个月初十,就是你和漾儿大婚之日。」
李昭明喜出望外,李老将军也是惊讶至极,两人立刻跪谢隆恩。
其他人也都大笑起来,齐齐大喊:「恭贺陛下,恭贺李老将军!」
大殿内又恢复热闹非凡之盛景,管弦齐奏,轻歌曼舞。
然而,在场之人中唯有两个人神色忧虑,焦躁不安。
陆白,宋知漾。
我用余光看向陆白,或许别人瞧不出来,但我分明看得一清二楚,他哪里还有平日的半分从容,恨不得立刻阻止这场婚事。
可他不能,以他现在的身份处境,他毫无理由来制止。
倒是宋知漾本就骄纵惯了,她哪里肯依,当场站起身来,语气坚决。
「父皇,儿臣不愿意!儿臣只愿嫁给喜欢的人!」
公主当场拒绝,在场众人无不震惊,笙歌再次骤停,纷纷将目光望向宋知漾。
她面上毫无喜色,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目光幽怨地盯着老皇帝。
我内心不禁流过一丝冷笑。
往常只要她这般模样,老皇帝就会心疼极了,只会任由她的性子,生怕她受委屈。
但是这次不同,即便她是掌中明珠,老皇帝也不会任她无理取闹。
李家父子是谁,那是手握李家军,主宰一方的封疆大吏。
他们平南岭,荡戎狄,清四海,安天下。
那是大齐百姓心中的神话。
这次战胜归来,老皇帝若不给他们加官进爵,自会引起所有人的打抱不平。
与其封侯拜将,倒不如让李昭明成为驸马,一辈子忠于皇室。
所以我在赌。
赌老皇帝一定不会放任宋知漾的肆意妄为。
果然,老皇帝笑着的唇角猛地一滞,望着她的目光微微一暗,不过很快,他又神色如常,淡笑着吩咐。
「公主这是喝醉了,怎么开始说糊涂话了。来人啊,快扶公主回去歇息。」
宋知漾还想开口说什么,身旁的宫人已经搀扶她离开,她只得作罢。
望着她不甘心的愤恨模样,我内心当真是畅快极了,心情也不由好起来。
我夹起一片鹿肉递到老皇帝盘中,眸中溢出流彩。
「臣妾当真是很期待公主和李小将军的婚事呢,那一日,一定是热闹隆重极了。」
10
这场盛世隆重的大婚很快就到眼前。
尽管半个月来,宋知漾一直闹腾不休,甚至以死相逼,但老皇帝始终不为所动,亲事必须举行。
毫无办法下,宋知漾只得身穿凤冠霞帔,无可奈何地嫁入将军府。
然而本该是春宵一刻的洞房之夜,将军府却出事了。
景仁宫里,我和老皇帝刚刚睡下,就听门外守夜的小太监急促地敲打门扇。
老皇帝很是不悦:「何事?」
小太监又急又怕的声音传来。
「皇上不好了!将军府出事了!李小将军非说公主早非完璧,根本就是欺骗,此刻已将公主送了回来……」
外面不知何时响起了磅礴大雨声,老皇帝有些呆滞地愣了愣。
我向来稳重,赶紧起来为他更衣,跟着他一同走出殿外。
勤政殿内早有人等着,正是李氏父子和宋知漾。
此时的宋知漾被身旁的侍女扶着,尽管是她有错在先,但她脸上丝毫没有愧疚悔悟之色,反而无所畏惧,不慌不忙。
似乎她一点错没有,反倒错的是李氏父子。
看见老皇帝后,她正欲向他撒娇,却被李昭明抢先一步。
他直直跪下,语气却分外冷硬,不难听出其心中义愤难平。
「微臣和父亲一生为大齐戎马疆场,杀敌无数,从不求任何赏赐,唯独这一次,微臣对公主一往情深,只愿能相守一生,白头到老。」
「但皇上不该愚弄戏耍微臣,公主早有良人一事应早就说明,彻底断了微臣的非分之念,而不是等亲事已成后,让李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李老将军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从来果敢坚毅威风凛然的老将军,此刻的面容上竟流露几许深深的无力。
「老臣追随皇上四十余年,天地昭昭,其心可表,若皇上早对老臣不满,不妨直说就是,又何必连累整个李府?」
「老臣实在是既惶恐又心寒啊……」
我始终站在老皇帝身侧,就看他极力忍耐怒气,幽黑的眼底深不可测。
他盯着宋知漾,冷冷地问:「朕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眼下境况,宋知漾似乎也知晓不能肆意非为,只得低下头去,犹自委屈。
「父皇,儿臣自知错了,是儿臣对不起李家。」
「但……还不是您那天非要答应亲事,否则也不会……」
她话尚未说完,就听一声脆响,她右边脸上顿起一个鲜红的掌印,痛得她手捂着脸颊,不敢置信。
老皇帝根本不想听下去,雷霆震怒,周身散发的帝王之威无不让人感到惧怕。
「你到现在还不知错!朕真的是将你宠得肆无忌惮!」
「你身为堂堂公主,竟在大婚前就失去清白,你到底有没有羞耻之心!」
「朕问你,那个男的究竟是谁!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宋知漾或许这下才明白事态严重,死死咬着唇,就是不肯开口。
老皇帝气极,第一次对宋知漾动了真怒。
我自然也看得出,老皇帝向来最好面子,但这次宋知漾是真将他惹火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颜面尽失,作为一个帝王,他如何能忍得下。
老皇帝从来都是暴虐狠戾的性子,说一不二,不容任何人质疑,哪怕至亲也不行。
没有人能侵犯他凛然神圣的帝王威仪。
「到这个时候竟还在维护那个人,朕看你是真糊涂了!」
「来人,将公主拖出去,杖责二十大板,直到她说出名字为止!」
宋知漾又惊又怕,眼里噙满了泪,哭得鬓发凌乱,脂粉残妆,哪里还有白日里绝代风华的娇艳新娘模样。
两个小太监已将她架住,朝着大雨中走去。
她还在作挣扎,千万颗豆大雨点争先恐后地拍打在那张桃花般的容颜上,泪眼楚楚,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她哽咽乞求:
「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难道不疼爱儿臣了吗?您忍心看着儿臣被打得遍体鳞伤吗?」
「儿臣是真的想跟那个人在一起,父皇不是也说让儿臣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
我内心不断冷笑,都这时候了,还在替陆白遮掩。
看来她对陆白倒也是用情至深。
只可惜,老皇帝并不受用。
就见老皇帝太阳穴上的青筋狂跳,瞳孔里怒火窜起,语气冰冷如坠寒窖,完全不念及任何情面。
「给朕打啊!都没听到朕的吩咐吗?」
两个太监立时准备行刑,就在这时,宋知漾的侍女朝她扑过去,情急之下大喊:
「皇上,不能打啊!公主她——」
「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11
殿内立刻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老皇帝的态度。
不敢轻易惹恼圣怒。
我甚至能感觉出,老皇帝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侍女这番话明显是给这个老男人剧烈一击。
当初他当众赐婚,本该是人人称颂道贺的大喜事,完全没料到,他堂堂帝王彻底成了始作俑者,让一场喜事沦为一场笑话。
他该如何收场。
他又该如何对世代为国尽忠的李家交代。
他又该如何对前朝臣子和万千百姓交代。
老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再开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宋知漾,目光复杂,最终冷冷一笑。
我立刻装作悚然色变,面上心有不忍,止不住地叹气。
而后招呼着太监就将宋知漾搀扶回殿内。
「公主怀有身孕,最是不能受寒,怎么能在大雨下淋着?」
「陛下就算再气,也该为公主的身子着想,哪有身为人父的不心疼女儿呢!」
「陛下还是好好劝说才是……」
我言尽于此,毕竟我等这出戏已经太久了。
宋知漾浑身早已被大雨淋透,侍女连忙拿了薄毯披在她身上,她满脸委屈,掩面而泣。
然而老皇帝怒气未消,狠狠瞪她一眼。
「哭哭哭,你哭什么?」
「尚未出嫁,却做出这种事,你还有脸哭?」
「朕再问你一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直接怒吼起来,一双暴怒猩红的眼睛似乎就要发疯吃人般,吓得宋知漾更不敢开口。
老皇帝冷笑着打量她许久,最终掷下一句。
「没出息的东西。」
「你不说朕也能知道。」
老皇帝随即手指一点,宋知漾的侍女身子猛然一顿,惊恐瑟瑟地跪倒在地。
「告诉朕,那个和公主私通的男子是谁?」
「你若是不说,非但你要死,就连你的家人也要同你一起死!」
侍女早被吓破胆,最终吞吞吐吐开口。
「启禀陛下,是……是新科状元——陆白!」
「是他勾引的公主,也是他故意让陛下看到如妃娘娘的画像……」
「这样一来,他就能……就能在公主生辰宴上……提出求娶公主……」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求陛下饶过奴婢一家的性命。」
宋知漾气得浑身发抖,直接给了侍女几记耳光。
「好你个贱婢,谁让你说的,本宫要撕烂你这张嘴!」
她又赶忙跪下去,不顾任何仪态尊严,那样战战兢兢地爬到老皇帝脚边,极尽哀哭。
「父皇您听儿臣解释,陆白他是真心爱儿臣的,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办,这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再说了,您不是最宠爱如妃吗,他这么做也是如了您的……」
老皇帝又是一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她身子本就孱弱无力,这次直接被扇得摔倒在地,嘴角都渗出血来。
「住嘴!你还敢说得出这种话!」
「朕看你是被那个混账勾去了魂!」
望着眼前这一幕,我内心早就痛快极了。
陆白啊陆白,曾属于你的那些荣华富贵梦,气数已尽。
你毁了我的一生,那就要你偿还我一条命。
别怪我狠心,心有多真,恨亦有多深。
我装作闻言大惊,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侍女,随即身子也发颤起来,摇摇欲坠。
「你说什么?陆白怎么会……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无缘做成夫妻,可难道他忘了,当初他来京城,是我陈家救了他吗……」
「他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不惜牺牲我吗,他怎么能……」
然而演戏就要演全套,嘴里的话尚未说完,一口腥甜猛地就从嘴里而出,气血攻心,仰头就要栽下去。
老皇帝最先察觉,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我接住。
「爱妃你怎么了?爱妃?爱妃!」
我我满目绝望至极,只咬紧唇瓣,眼泪絮絮地落下来。
原本娇艳的容颜也变成死一般的惨白。
「陛下,臣妾真是好苦,您一定要给臣妾作主啊……」
说罢,一口鲜血涌上来,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爱妃放心,朕平生最讨厌奸邪耍诈之徒,朕一定会为你作主。」
老皇帝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即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恼羞成怒。
「竟敢打起朕的主意,他陆白还真是胆大妄为,来人啊,传朕口谕,将陆白打入天牢,明日午时三刻,凌迟处死!」
12
当我醒来后,一切都已经大变模样。
新科状元陆白城府极深,欺瞒天子,谋骗公主,刑部甚至还从状元府中搜出大量金银,皆是受贿贪污所得。
以上条条罪证,罪大恶极,被皇帝下令凌迟而死。
宋知漾对此深受打击,气血攻心,致使小产。
没过几日,就传出她得癔症的消息。
到底她也是被陆白所骗,我于心不忍,某个清晨前去探望她。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都不能相信,这是当日蛮横凌厉的宋知漾。
她发丝凌乱,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年,如同鬼魅一般幽幽地缩在床角。
她手上正抱着一只枕头,好似珍宝一般紧紧拥在怀里,见到我,神志不清。
「你也是来看我的孩子吗?你看,他就是我和陆郎的孩子,你瞧他多可爱,眼睛还很像陆郎呢。」
「孩儿乖,孩儿乖,你爹他出门了,等他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就团聚了。」
我不知作何表情,我原本是该恨她的,是她一道将我送入这困人的深宫。
可看到她如今模样,只觉她有如此下场,也算是因果循环。
或许活着,才是她最痛苦的惩罚。
入夜,我在寝宫等待老皇帝的到来。
今晚的我很是不同,我故意让秋容给我化了最浓烈的妆容,朱唇妖娆,美目顾盼之间煜煜生辉,绝色艳丽。
我一身白色纱裙若隐若现,勾得身段凹凸有致,教人顷刻沦陷。
老皇帝甫一入殿,眼睛都要看直了。
我巧笑如嫣,在他贪婪如火的目光中一步一步靠近,但就在适当距离时堪堪停住,倏尔就要回头。
被他的手一把勾住,揽在怀中。
「爱妃你今晚甚是不同,朕很喜欢!」
我闻言,娇羞地将头靠在他肩膀,显得更是楚楚动人。
「从今往后,臣妾就只有陛下一个人了,陛下可不能再辜负臣妾了。」
「爱妃放心,朕的心里只有你,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说罢,他一把将我拦腰抱起,随即往床榻而去。
然而就在他兴致正浓时,突然口吐白沫,呼吸不畅,我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一头栽倒在床上。
我随即披衣大喊:「来人啊!快传太医!陛下龙体有失!」
等到太医赶过来时,老皇帝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事情竟是如此突然。
太医作出诊断,一个劲叹息。
「陛下年事已高,又长期纵欲过度,这才会……」
随着刘喜的「皇上驾崩」,我再也兜不住,抱住老皇帝的尸体嚎啕大哭。
我这般哀伤神色,只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一旁的刘喜也是难掩悲伤,却还在轻声劝我。
「如妃娘娘节哀,陛下虽然去了,但您要保重身子啊……」
「毕竟,陛下最在意的就是您啊!」
我使劲抹了一把泪,而后幽幽开口。
「陛下走了,本宫也活不了了,陛下在哪,本宫就在哪……」
「陛下放心,臣妾就快随您而去了……」
13
当晚,景仁宫就意外走水,随着火势越来越猛,整座宫殿都被淹没在汹涌的火舌之中。
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景仁宫彻底变成一堆烧焦的废墟。
据说太监找到如妃的尸体时,早已分辨不清面目,众人只感叹如妃对皇帝的一片深情,令人惊叹唏嘘。
新皇更是替先帝作主,以贵妃礼制将如妃葬在皇陵,可见其身份贵重。
百姓们无不称赞如妃的深情与决绝,当真乃世间女子之楷模。
我听到这些时,正和秋容在山间一个破旧的客栈里吃着牛肉面,面对这些笑谈,只作不闻。
是,我没有死,而是让一具死尸替代我葬入皇陵。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
除了陆白,我最恨入骨髓的就是老皇帝。
陆白是可恨,但若不是那个老色鬼,哪怕陆白多奉上几幅画像,我也不可能落入他的魔爪。
和他相处的每一日,我都觉得万分恶心,生不如死。
每每午夜梦回,恨不得拿起匕首一刀刺死他。
但我都忍耐下来,因为只有他活着,才能替我除去陆白。
直到我成功报复,老皇帝的死期也就将至。
我让人从黑市买来毒药,此毒无色无味,一旦入喉,毒性极强,可让人顷刻间猝死,找不出任何原因。
我将毒药涂抹在脖颈处,神不知鬼不觉,老皇帝必死无疑。
吃完面后,秋容背起包袱,准备启程。
她笑着问我:「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抬眼,望向远处的山翠青峦,山上红枫烈烈欲焚,密匝匝的鲜红宛如胭脂般,铺天盖地遮住了无穷无尽的天边。
眼前似乎只看得见那一片耀眼的红,壮观绝美得让人惊叹。
有一瞬间,我竟生出一种广大而深远的豁然之境。
那是看透情爱本质之后的释怀与畅然,那是见证生离与死别之后的宽容与洒脱。
谁说,女子非要依附男人。
谁说,女子不能自力更生。
我偏偏不信。
我可以从陆白的身上看透生死,我也能因老皇帝的死获得重生的安宁。
从今日起,我会彻底忘记从前的陈晚轻,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生活。
于是,我朝秋容笑了笑。
「秋容,你一直待在宫中,还没去过江南吧?那里可是风景如画,宛如神仙之境。」
「咱们就去那里,买处宅邸,只有你和我,再无旁人打扰。」
秋容的眸子亮亮的,眸中漫出一片绚烂的红。
「好,主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咱们这就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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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4 15: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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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庶妹有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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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珺子锦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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