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勿扰
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我立志修仙却被一个凡人书生缠上,妹妹教唆他害我渡劫失败。
千年后,我自山中醒来,发现妹妹成了娱乐圈黑红影后,无人敢惹。
书生后人则把我的长眠之地开发成水上乐园,甚至还想请我帮他镇宅,除烂桃花。
那我当然不能客气:「叫主人!带你去降妖。」
后来,他红着眼问我:「主人,我把欠你的还了,你还会恨我吗?」
我:「飞升,勿扰。」
1
我是山间一蟒蛇,潜心修炼八百年,终于迎来雷劫飞升之机。
渡劫飞升本就是逆天之举,雷劫更是天罚,容不得丝毫差池。
可是凡人宋生一句「有蛇」,却生生封了我的天劫,将我打回原形,再无机会直入云霄。
数十道天雷凌厉劈打在我身上时,我一时竟不觉得疼。
只是直挺挺应声下坠,重重跌落在烂泥地里。
过了好一会儿,锥心刺骨的痛才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四体百骸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撕扯着没有止境地痛。
仅余的修为连道身也无法维持,一会儿变为人形,一会儿变回蛇形,一会儿又是半人半蛇的样子。
就那么在被鲜血染红的烂泥坑里挣扎、蠕动。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就是妖修渡劫失败的下场。
可是凭我的修为,我原本可以顺利应劫飞升的。
八百年来,我心无旁骛,一心修炼,还得过积云山上仙点化。
偏偏宋生一句「有蛇」,将我毕生修为毁于一旦。
这是天道赋予凡人的业力。
可是宋生区区一个凡人,又岂会知道我今时今日应劫?
唯有秋池。
唯有我自幼如珠似宝呵护长大的亲妹妹秋池啊。
想明白这一节,四体百骸撕心裂肺的痛楚,都不及我心上如同热油浇滚之痛。
秋池一身潋滟红衣,垂目看我不人不鬼的惨状,眉眼含笑。
她笑我也有今天,她说她好高兴。
她说她讨厌我处处比她好,讨厌积云山上仙对我另眼相看,更讨厌宋生明明与她相识在先,却追着我不放,即便知道我是妖也不惧……
我今日方知,原来我至爱的妹妹是这样地恨我。
周身麻木,只觉喉头腥甜,接连喷出几口鲜血后,就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剩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手一引,不知从何处将宋生召来。
指着趴在脏污血水中苟延残喘的我,在他耳边狞笑:「对不起,骗了你,她就算飞升不成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她只会爆体而亡,慢慢腐烂腥臭,直至化为烂泥,拾都拾不起来。
哦!是你亲手把她变成这样的……」
她看着宋生面色灰白,怔愣着泪流不止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鼓掌庆贺。
笑够了,留下一句「现在,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了」,转身消失不见。
宋生素爱洁净,最重仪容。
但是这会儿,他不在乎仪容,也没有洁癖了。
他扑过来跪在我面前,颤声问怎么才能救我。
我看着这个因为恸哭而青筋暴出的凡人,只觉他可怜又可恨。
即便是秋池诓骗他,可他又有什么权利为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强行改我命数?
我气急恨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掐住他的脖子。
我八百年道行,一身傲骨,最后竟毁于这凡人浅薄的爱慕。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我好恨,可我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我想我大概真的只能带着满腔愤恨与不甘,慢慢地腥臭腐烂,化为一摊烂泥了吧……
2
无边黑暗中,忽然听闻几声孩童的嬉笑之声。
我费力地睁开眼,却见几个人类幼崽正拿着水枪往我头上滋水。
泡在水里的男男女女衣不蔽体,不忍直视。
我伸了个懒腰,抖落覆在身上的山石泥草,打算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结果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四处逃窜。
山下迅速被包围,到处是「呜呜」惨叫的奇怪声音。
天上还有几只铁皮做的大鸟,一圈圈地盘旋。
也不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好好的一座山被他们弄成这副古怪样子,我还没发火呢,他们倒先作起妖来。
我坐在池水边,将双脚泡在冰凉池水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上的小方块。
上面竟有声音画面:「宋氏集团新开发的胧月山大型水上乐园项目仅营业一天即告封锁。
有目击者称山上的石头突然变成巨蟒。
游客惊慌失措,匆忙撤离。
万幸没有伤亡,目前宋氏总裁宋屿川已亲临现场。
下面请看游客采访……」
游客 A:「吓尿了我!那块石头看着就像蛇头,谁知道还真是一条蛇!」
游客 B:「肯定是妖怪!活久见!」
游客 C:「妈呀,看到头看不到尾,几百米长绝对有,当时我崽正拿着水枪往它头上滋水,谁知道那玩意儿突然就打着哈欠把头给抬起来了!」
游客 D:「我手机跑丢了,请问宋总赔吗?」
……
「呵,愚蠢的人类。」我扬手将那个吵吵嚷嚷的小方块扔进水里。
站起身,拽了拽捡来的红裙子。
也不知今夕何夕,如今这些人类竟越混越回去,就连做件齐整衣裳的布料都凑不齐。
上面露着胳膊跟脖子,下面短得连膝盖都遮不住。
正打算去找件长衣换上,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夜晚的灯光惨白,在我面前站定的男子,默然盯着我,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我却在看清那人面容时,心头一震。
犹记得沉睡前,亦是这样一张脸。
满身脏污,跪在我面前,任由我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苍白到连薄唇也不带半点儿血色,被我掐得面色发紫,青筋暴出,一双泪眼却片刻不离地盯在我身上。
他让我喝他的血,被我掐着,还要将脖子往我嘴边凑。
我便真的发狠咬他。
我恨不能一口将那个蠢货的脖子咬断。
可我做不到,我已经虚弱到连咬破他的皮肤都费力,只能颓然倒在地上,气若游丝。
那凡人好吵,一直在我耳边吼叫。
一遍一遍地说着不管付出什么,就算万劫不复,也要救我……
好笑,他一个凡人,如何救我?
许是临死前的全部记忆都与那人有关,这会儿看着眼前与他八九分相似的面容竟有瞬间的恍神。
「宋生?」
不,不是他。
我很快清醒过来。
那个书生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眼前这个叫宋屿川的男人看着精明很多。
但我还是跟他走了。
因为他说他们宋家先祖有训:「宋氏有愧胧月山蛇仙,若有朝一日蛇仙苏醒,必倾尽所有,供其驱策。」
……算他还有点儿良心。
这个世界变得古里古怪,我一时无所适从,既然有人自愿地侍奉,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尤其是姓宋的,我得好好地驱策,用力地驱策!
3
跟宋屿川去了他家。
祖宗债,子孙还。
沐浴过后,我裹着浴袍坐在他家松软的沙发上,理直气壮:「衣服要长袖,裙子到脚踝,吃饭只吃竹林鸡,喝水只喝山泉水。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有事我会叫你,没叫别来烦我。」
他靠在酒柜上,晃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不服,憋着!
「明天开始,挖地三尺帮我找一个叫姜秋池的人。」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许现在不叫这个名了,我会给你画……」
话没说完,对面的墙上忽然一亮,竟有了画面。
没等我诧异宋屿川手上的小玩意儿是个什么神器,便赫然瞥见画面一转。
有一人正头戴王冠,众星捧月般款款上台,从旁人手中接过一个金灿灿的奖杯。
风情万种,媚眼如丝,引得台下观众一阵阵嘶叫。
而她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笑眯了眼。
这不是我的好妹妹姜秋池,又能是谁?
我趴在那儿研究半天,也只是看得见摸不着,触手可及的唯有光滑的琉璃屏障。
「是她吗?」宋屿川一脸得意。
……
「跟我说说她。」我回头看向身后的宋屿川,目色森然。
来的路上问过他现在的年份,方知我已经沉睡一千年。
渡劫失败,天雷加身,本该是回天乏术的死局。
虽然我暂时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竟然没死,只是睡了千年又苏醒过来。
但是这一千年,秋池也绝无飞升的可能,至多不死不灭,所以我确信她千年来在这红尘中一定留下了不少浓墨重彩的印记。
宋屿川不过二十来岁,他也是近几年才知道姜秋池这个人。
她是这个世界横空出世的大明星,没后台、没人捧,偏偏出道即巅峰。
不是个人的巅峰,是整个娱乐圈的巅峰。
凭着一个小成本剧斩获所有奖项,拿了大满贯,所到之处万人空巷,代言广告接到手软。
奇怪的是,无论后期公开场合怎么尖酸刻薄、欺压同行,乃至黑料满天飞都无法撼动她惊人的人气。
粉丝跟疯了一样地对黑料视而不见,拼死也要维护她。
即便是资本出手,也无法撼动她分毫,反而是稍有得罪她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所以有传言她背后金主的地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呵,她有没有金主我不知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恐怕是她那上不了台面的半拉修为。
4
宋屿川临睡前给了我一个叫「平板」的东西,上面什么都有。
他让我好好学习,恶补一下时代变迁。
我看了一整晚,才恍悟,山中千年一觉过,世间早已地覆天。
可天雷加身,我到底为何能死而复生?宋生又是如何知道我终有一日会苏醒过来的呢?
心绪繁杂,难以入眠。
刚合上眼没多久却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宋屿川,再加一条,禁止喧哗。」我拉开门走到围栏边冲楼下严肃喊话。
结果出其不意对上六七双仰面看过来的眼睛。
宋屿川招手让我下楼:「这些都是全国首屈一指的服装设计师、造型师、化妆师,专门请来为你服务的,另外早餐也好了,松茸炖的竹林鸡汤,用的是山泉水。」
……算你懂事。
「我这就下来。」
折腾了半天,终于换上满意的长袖长裙,自在多了。
可是宋屿川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却没来由地让我染上怒意。
原本我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把对宋生的怨念牵扯到宋屿川身上。
但这个眼神真的像极了千年前那个傻子。
他于竹影下惊鸿一面,挨雷劈的却是我。
「不要直视我,否则我会刺瞎你的眼睛。」我猛地放下汤勺,瓷器相撞发出的脆响也带着威慑的力量。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子,旋即轻声嗤笑:「姜南溪……」
「叫主人!」
他闭了闭眼:「主人,别那么张牙舞爪,会变丑。我宋屿川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倒也不会看上……一条蛇。」
他说完很小心地观察我的神色,并且做好了如果我勃然大怒他立刻夺门而逃的准备。
不过他多虑了。
我很欣慰他这么拎得清。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人类自以为是的爱慕,怕了。
5
驱车去找姜秋池的路上,宋屿川好心提醒我:「那个女人可不简单,你确定不做点儿准备?」
「看来,你吃了她不少亏。」我淡淡然扫了一眼他腕上的檀木珠。
山间见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是宋家传家之宝。
宋家先祖曾有过仙缘,那串檀木珠手串是仙家所赠,有驱邪防身之效。
当年宋生也一直戴着。
所以他能轻松越过我在山中设的法阵,如入无人之境,一趟趟跑到我洞府门前献殷勤,逼得我只能躲去别处静修。
所以即便秋池馋他馋得发疯,却也无法使手段强迫他。
只能在我们修炼的胧月山脚下化了一座府邸,三天两头便要呼朋唤友,饮酒作乐。
又学凡人办诗会,附庸风雅。
可她哪里会写诗,不过是想借着诗会将宋生招来罢了。
宋生被其友人带来参加诗会。
最后诗会变酒会,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我在山中静修,感知秋池醉酒后竟现出原形,怕惹出祸端,匆忙下山善后。
却没想到一帮醉鬼里竟还有一个清醒的。
他立于竹影浮光中,一袭青衫,如玉如砚,淡淡然看我收走一条醉倒的花斑巨蟒。
我昏了头,竟信了他绝不妄言的话,没有处置他。
却也就此招惹上他。
如今想来,秋池对我的积怨便是那时开始达到顶峰,乃至想置我于死地罢。
可我一心修炼,从未理会过宋生的痴缠。
况且我知道秋池正是为了吸引宋生才办的诗会,凡是她喜欢的东西我从不染指。
为了避开他,我在山中设了法阵,后来甚至躲去别处静修。
却不想,最后还是落得那样惨烈的结局。
我了解姜秋池,她多情又偏执,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否则宁愿毁去。
千年前,她对宋生爱而不得。
千年后看到与宋生一般模样的宋屿川,必定还是动心的。
可这手串如今戴在宋屿川手上,秋池的法术同样对他无用,只能死缠烂打,甚至对他身边人下手。
6
宋屿川沉默良久,才道:「自从三年前在一场酒会上被她缠上,我就没正经谈过恋爱了,所有出现在我身边的女人要么突然不理我,要么就彻底消失。」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为了缓解尴尬,只好问他:「她貌美如花,你就没动过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她就想吐。」宋屿川说着就不自觉蹙眉欲呕的样子。
这……大概是他家先祖当年被秋池吓破了胆,留下的基因传承吧。
说话间车已行至姜秋池所在的演艺公司楼下,宋屿川打听过,她今天会进公司。
可刚到门口,就听见一声惊呼。
只见一个女孩从顶楼直直下坠,险些砸到宋屿川头上。
这是……姜秋池送我的见面礼?
我抬手拦了她下坠的势头,将她缓缓放到地上。
那女孩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发现自己没有摔成肉泥,竟然趴在地上大哭自己活不成,为什么死也死不成?
哭着哭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抖,又爬起来嚷嚷着:「我再去跳,我再去跳。」
多少山野精怪苦心修炼数百年,不惜被雷劈成灰,也要博一个修成人形的机会。
这些人类却可以轻而易举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让宋屿川抓住她,我要好好问问她到底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问过才知,她不是非死不可,是不敢不死……
这女孩叫陈微,是姜秋池同公司的小艺人,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她,被她的粉丝疯狂辱骂几个月,所有私人信息全部被人肉出来放在网上肆意造谣传播。
她每天只要一睁开眼,面对的就是无尽的谩骂和威胁。
那些人无孔不入,昨天甚至有人在她家门口泼粪,把她奶奶气得心脏病发,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可她人在医院,威胁却没有停止,那些人扬言要一直搞得她家破人亡才会停手。
就连她家的猫都别想跑。
她崩溃至极,到公司求姜秋池放过她。
姜秋池轻描淡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陈薇不堪网暴,本就在崩溃的边缘,也知道跟她掰扯不清,绝望之下只能跳楼。
她觉得只要她死了,姜秋池气消了,最起码可以放过她的家人……
我抬眼望向顶层的一扇落地窗。
那里有个窈窕身影站在窗边多时,见我看过去迅疾转身,拉上了帘子。
可是秋池。
既然我回来了,我们又岂能不见面?
7
「姐姐,我好想你。」被堵在后门的秋池眼泪说来就来。
她说这些年她换过很多身份,也爱过很多人,可是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没有谁能一直陪着她。
「姐姐,好在你终于回来了,从今以后我所有的东西都有你一半,我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她拉着我又哭又笑。
毫不避讳地与我分享她如今这个大明星的身份有多好。
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奉若神明的感觉,太上头了!
只需控制几个大粉头子,剩下的人就可以在大粉的带领下为她疯、为她狂,甚至为她大杀四方。
修仙也是为了站上青云,受凡人供奉。
现在不用辛苦修炼,就能受万人敬仰,这不比飞升成仙带劲多了?
说得好有道理。
可惜,我这人好了伤疤,也会记得痛。
我永远忘不了千年前她毁我之痛,那感觉比天雷加身更甚。
而我的好妹妹独自逍遥千年,现在又被一群脑残粉奉若神明,她只会骄横狂妄更甚从前,又岂会容忍旁人来分其片缕之光?
我不欲与她多言,只想为自己也为这千年来被她害死的冤魂讨个公道。
结果她抹了一把泪,忽然高声道:「姐姐,难道你都不好奇你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吗?」
嗯?
我确实好奇,你倒是说说。
我看看你能编出什么新花样?
「其实当初我离开之后马上就后悔了,很心疼姐姐,就去求了积云山上仙,是上仙帮忙才让姐姐陷入沉睡,作为代价,我剖了半颗内丹献与上仙炼药。」
蛇妖内丹确实可为仙家炼丹入药之用,只是秋池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损自己分毫。
我自忖没这个分量。
可她忽然捉过我的手放在她左腹处:「是我,是我为姐姐求来一线生机。少了半颗内丹,我修为自此停滞,但是为了姐姐,我愿意的!」
我触电般地将手缩了回来。
难以置信,秋池光鲜艳丽的外表之下,维持运转的内丹竟然真的只有残破的半颗,犹如垂暮的老人。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早已凉透的心仍旧满是疑云。
恰好宋屿川安顿好陈薇赶过来。
秋池远远看见他,便小声求我不要泄露她的秘密,她很喜欢宋屿川,希望这一世能和他在一起。
「姐姐,你会帮我的吧?」她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祈求之色。
「你知道的,这些凡人从来不会落入我眼中。」
她放了心,开心地迎向宋屿川,却被他闪身躲过。
那一刻,她站在宋屿川身后看他一步步走向我时怨毒的眼神,让我清醒的知道一旦有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弄死我。
但是现在,我更想弄清楚秋池缺损的内丹和我死而复生到底有什么关系。
8
宋屿川礼貌、热情,但一问三不知。
胧月山蛇仙的事本就是家族内部代代相传,到宋屿川这一代已经变成长辈闲谈随口一提的笑话。
当初拍下胧月山搞开发也是因为对手公司有意这座山,他才去抢的。
结果轰轰烈烈建设三整年,开业第一天就翻车。
他得知消息后,猛然想起长辈闲谈时说的笑话,索性直接上山去一探究竟。
反正他有檀木珠护体,邪祟不侵,若真有蛇仙,就请来镇宅,顺便除掉姜秋池那个挡桃花的烦人精。
「呵,很好,原来是请我来镇宅?除烂桃花?」我拳头硬了。
他握着方向盘,轻笑:「没见到你之前是这么想,见到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哦?」
「见到你之后,就只想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你,什么也不求。」他开着车目视前方,声色沉沉。
察觉有什么不对之后,马上补充:「是因为崇高的尊重和纯粹的敬仰!」
……觉悟挺高。
说话间车已到了胧月山脚下。
虽然这里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到处是大型水上游玩设施,就连曾经的瀑布都被改造成水上滑梯。
但我毕竟在这里沉睡千年,这里极有可能藏着我想要的答案。
正准备下车,一辆粉色跑车疾驰而来。
秋池从车上下来,表示要跟我们一起去。
她热情地挽上宋屿川没戴檀木珠的那只手,娇笑:「屿川哥哥,之前还说要来帮你开业剪彩,幸亏你没让,真有先见之明,不然我也要吓死了。」
宋屿川立刻将手抽出来,先走一步,嘴上还没好气道:「明明是个快两千岁的老妖怪,叫我哥哥,脸真大。」
秋池瞬间面色发白,恼怒地盯向我。
我两手一摊:「人家被你缠怕了,早就找大师算过,知道你底细。」
我跟上宋屿川的脚步,也打算进山。
却被秋池一把拽住胳膊,她几乎咬牙切齿般宣布:「这一世,我一定要得到他,你等着瞧。」
很好,一千年了,她还是恋爱脑,我仍旧只想飞升,我们都志向不改。
「好,我等着。」
她冷冷瞪我一眼,越过我去追宋屿川去了。
应该是开诚布公,向他普及妖怪也可以自由恋爱吧。
9
好不容易到了那天我出山的地方。
因为是儿童区,有很多自助零食机。
宋屿川鼓捣了一会儿,竟然拿了个冰激凌送到我面前:「你尝尝,这是最新款,女孩子们都喜欢疯了。」
我不吃那玩意儿,正要拒绝,秋池抢先道:「她跟我一样都是快两千岁的老妖怪,可不是什么小女孩儿。」
「对!」
秋池一般不说人话,也就这一句还算中肯。
宋屿川有些失望,扔了冰激凌,负气般往乱石堆走去。
那天我从山里拱出来动静有些大,几乎掀翻了半拤山头,碎石杂草满地。
宋屿川却走得很稳,一步步往纵深处探寻,好似受到什么力量招引一般。
我察觉不对,叫他回来。
若真有什么,可不是他一个凡人能承受的,便是有檀木珠护着也难保不受点儿皮肉伤。
可他好似听不见一样,继续埋头往前走。
我只好飞身追上去拉他回来。
却见他怔怔看着面前的巨坑发愣,抬眼看我时已是泪流满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茫然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眼泪就下来了。」
我将他推移到平地里站好,细看石坑内隐没在细碎山石间的森然白骨。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骨架,身长八尺,侧卧于坑内,死前怀中应该还抱着什么东西。
那天乍然醒来,全然没注意身侧竟然还卧着一副白骨。
他腕上没有檀木珠,但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个最自以为是的凡人。
很蠢,也很疯。
我在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只想杀了他,却没想到他真的死在我身侧,化为白骨。
10
我想让宋屿川找人将他捡起来好好安葬。
转身却发现秋池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真是替他不值啊,一往情深换不来你一次回眸,用自己千年寿元换你一线生机,你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是他?」我恍然。
「是他,是他求上仙救你,万劫不复也甘愿,是他死也要死在你身边,抱着僵硬丑陋的蛇身不肯归去。」
「你这般无情无义,便是成了仙又有何意趣?」她死死盯着我,眼中是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的憎恶。
无情义乱心绪,才能跳出枷锁,冷静预判啊。
譬如秋池,忽然像个道德卫士一样地控诉我,八成又要暗算我。
果然,她说话间悄然从身后掏出一个小盒子,拇指滑开盒盖,只见红光一闪,从盒中飞出一只虫子。
那虫子生有双翅,浑身甲壳粼粼,如同披了一层铁甲,且越变越大,仅在空中疾飞一圈的工夫,已经足有一人大小。
飞蜈蚣!
此物乃蛇族克星,若是不慎被它钳住瞬间便被吸干精髓,化为枯尸。
只是秋池也是蛇妖,竟能豢养飞蜈蚣为她所用?
我闭眼观微,在那飞蜈蚣将要袭到我身后时,侧身闪过。
飞蜈蚣直冲秋池正面而去,却在将要碰到她时猛然回转,又冲我袭来。
我立时明白秋池少了的半颗内丹去哪儿了。
她竟然生生剖出自己的半颗内丹与那飞蜈蚣共生,只为有朝一日杀我方便?
秋池看我与飞蜈蚣缠斗,不禁大笑:「姐姐,你不知道我好难。当年以为你死定了,结果宋生拼死也要救你,知道你终将醒来,我自然要未雨绸缪喽。」
「这飞蜈蚣将死之际被我所救,又吞了我半颗内丹,便是我的左膀右臂,指哪儿打哪儿。」
「它呀,最喜欢吸脑髓了。」
自古万物相生相克,这飞蜈蚣又有秋池的内丹,与她五感相通,恨我入骨,扑杀凌厉,逼得我只能在空中与它周旋,无暇作法还击。
正发愁间,耳边一阵呼啸,宋屿川竟然坐在过山车上,极速冲来。
快到时,他松了安全防护站起身,大吼一声直接飞身跳到飞蜈蚣背上,双臂双腿并用,紧紧将他缚住。
得了这个先机,我抬手将飞蜈蚣丹田处的内丹掏出来碾碎。
飞蜈蚣吃痛不已,在空中拼了命地翻滚扭曲,最后带着宋屿川重重跌落在地上。
没了内丹相连,飞蜈蚣又受了重伤,秋池此刻对她来说就是大补的良药,哪还顾得了其他,直直就向秋池扑了过去。
我冷眼看他们打成一团,暗自凝神聚气。
我从来志在九天,你偏要深陷尘泥,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
但这些话,想是没有机会告诉她,她也不配听了。
空茫茫的山谷中,唯有一阵风吹起。
被劈成两半的蜈蚣和大蛇也随着风,彻底烟消云散。
我于群山之巅,遥望高楼林立的都市。
过往的冤魂终能安息。
那些还活着的陈薇们,终于可以好好地活了。
11
热辣了半天的灿烈阳光突然被乌云吞没。
天际越来越暗,雷云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而我四体百骸每一处细胞都在激荡地叫嚣,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恨不得直接冲出来迎接雷劫。
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太久太久。
「南溪!」宋屿川挥手叫我。
他被飞蜈蚣带得跌落在地,摔得不轻,一身是伤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南溪,你好像个仙人,你一定会成为仙人的!」他拼命地喊。
我抬眼看了看天上正在迅速密聚的云,叹了口气。
落回他面前。
「叫主人。」我很严肃。
他抿了抿唇,一字一句热切而虔诚:「我的主人,成仙吧……」
可他太不小心了,让一滴泪从眼中滑落。
那么大一个人,睁着一双泪眼,可怜兮兮像落水的小狗一样看着我。
我忍不住抚了抚他的脸:「我知道你记起来了,但是现在,请你忘记。」
忘记姜南溪,忘记前程往事,以宋屿川的身份,好好地活。
「我把欠你的还了,你还会恨我吗?」他眼圈泛红。
「不会。」
「好,那就好。」
掌心自他双眸划过,再睁眼,已是熠熠瞳眸,布满兴奋的光。
「这就要飞升啦?!可以拍视频吗?这我乐园以后不得火上天!」他笑得很开心。
我直接给他一巴掌:「不许拍,建国后不许成仙你不知道啊!」
「知道知道,那我看看总可以吧。」
「看可以,不许多嘴。」我转身凌云而去。
「记得保佑我啊!我要桃花盛开、诸事大吉、财运亨通、一帆风顺、喜气临门、福寿安康、长命百岁、笑口常开、子孙满堂、好事连连,另外就是天下太平、国运恒昌!」
「不要忘了啊!」
唉~还在成仙的路上就已经肩负重任。
这天界没我不行。
知道啦!
飞升。
勿扰。
(正文完)
【宋生番外】
1
我想我一生最大的不幸和最大的幸运都始于那一天。
我受友人之邀,去了一场诗会。
去过方知,哪是正经诗会,不过是如同酒肆春楼般喝酒调笑。
主人家是个姑娘,年纪不大却很妖娆。
我平素不喜欢这样嬉笑无状的玩闹,任由主人如何热情相邀,我也只是在竹林中漫步,并不想与他们同醉。
自踏入这别苑起,腕上的檀木珠就隐隐发热。
果不其然,他们喝得东倒西歪。
那姑娘赫然化作一条巨蟒,盘着几个书生,醉得很不像样。
我正打算独自离开,却见篱门被推开,有一人缓缓进来。
她昳丽动人,恍如九天仙子,却神色淡漠,冷脸收走那条孟浪巨蟒。
也,收走了我的心。
凡人的桎梏便是终其一生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感吧。
我自诩端方君子,进退有度。
可我从此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想见她,想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变成这样,厚颜无耻,死缠烂打。
无所谓。
如果我见不到她,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2
她烦了。
认真与我说过无心情爱,只想修炼飞升。
我也劝自己当断则断。
可是秋池告诉我,她姐姐也是喜欢我的,只是修炼多年,不愿半途而废。
她说姐姐与她说过真心话,若是飞升不成,便应了我。
我鬼迷心窍,竟觉得秋池说的「事在人为」也有道理。
若她也有此意,我何不多走一步,成全我们。
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害了我心爱的女人,眼睁睁看她跌落尘泥,痛苦挣扎。
那一刻,我真想一刀一刀地剜了自己。
可我便是把自己片成片,也无法替代她的痛,不能偿还欠她的债了。
我一步一跪地去求积云山上仙,磕破了头求他。
为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万劫不复。
最后上仙答应救她,只是雷劫加身,本是必死之局,只能一命换一命。
我只是个凡人,我的命不值钱,我便抵上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来换她。
我抱着她僵硬的身体。
可我知道我没有得到救赎。
因为我竟然让我心爱的人恨我。
若她醒了,也会嫌恶我躺在她身侧吧。
可我太痛了,我再自私这最后一回。
南溪,对不起。
我实在爱你,但这爱自私、愚蠢。
3
我以为我再也不能见到鲜活的南溪了。
可是我看到她了。
可能是檀木珠的牵引,也可能是我实在太想她了。
我的意识醒在了宋屿川身上。
我心爱的南溪,她还是那么美。
这一生,能再多看她一眼,已是赚了。
她有危险,我什么也顾不得,只想扑上去帮她。
这一次,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而是拼了命地帮你。
我心爱的人,成仙吧。
她聪明如斯,只一眼便知道是我。
她说不会恨我。
她抹了我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但是她不知道,素手划过,记忆消失,但我依然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她。
就像宋屿川。
不过,这一次,我们都懂得成全心爱的人,并且为她高兴。
如果可以,甚至还想蹭点儿福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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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4: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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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宿主是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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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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