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南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这是我来到大漠的第十年。
我的夫君从老可汗变成了新可汗。
可如今,新可汗被他的弟弟斩落马下。
我抱着孩子站在营帐前,他从身后抱住我,「嫂嫂,大哥已经死了,你是属于我的。」
1
大漠铁骑临城而下,北川丢失一十二城。
寒冬已临,朝堂争吵不休,最后朝臣皇帝妥协,向大漠议和。
议和的诚意是,和亲。
我长跪未央宫前情愿。
当今朝中适龄姊妹未婚只有我一人,宗族郡主和亲不足以当作诚意。
母后拖着厚重的凤袍掩面而泣。
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我不要去。
父皇日渐苍老的眉眼间满是不舍。
我拂开母后的手,在爹娘面前长叩首。
「儿臣愿往。」
我是大庸朝的公主。
公主公主,食民之禄分民之忧。
一朝国难,享受一十六年荣华富贵的我怎能苟且贪生,留下一国百姓在战火中跌宕。
父皇走到我面前,爬满皱纹的手掌最后一次抚摸我的头发。
「朕准了。」
2
我走出未央宫,宫道苍茫,除了几位穿行而过的宫女侍从再无他人。
每一人见到我后,行李,问好,得到我的首肯再离去。
无一例外。
我提着长裙,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未清理干净的雪中。
长廊立着一人。
少年将军披红袍。
他守在宫道的尽头,腰间别着长剑。
剑穗挂着一缕艳红的流苏。
「乐安!」
遥遥地,我听见了他呼唤我的名字。
在光尚未明朗之际,他大跨步向我走来。
「你是不是要去和亲?」谢昭停留在我面前,语带哽咽。
「宗族还有其他郡主可以去,再不济可以求陛下收养其他朝臣家的女子。」
谢昭拉住我的衣袖。
我一根根将他的手指从我的衣袖上掰开。
「大漠需要是大庸朝的公主,不是郡主,更不是朝臣的女儿。」我一字一顿对他道,「谢昭,我是公主。」
我松开谢昭的手,不再多言。
长风中摇曳的裙摆拂过他冰冷的铠甲。
我目不斜视,与他擦肩。
身后战靴与宫道碰撞的声回荡在未央宫前殿。
我仰头,看见长安冬日的雪。
覆了皇城。
3
出嫁比想象中的更加匆忙。
我出嫁那日,大雪初霁。
严冬时节,温暖的狐裘围裹着我的脖子。
是不知何时上贡的最上等。
城门前君臣齐列。
我熟悉的,不熟悉的脸。
最左边那位是太子太傅,我年幼时最爱扯他的胡须,他总是吹胡子瞪眼,向母后告我不学无术。
左边第二位是三朝丞相,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蒙了一层水色,清明的目光从我的脸一直到我身上的红嫁衣。
很小声地一声声道着:「老臣有愧公主,老臣有愧啊。」
第三位是骠骑将军,第四位是……
我从他们身上慢慢扫过。
最后我看见了小将军爬满血丝的眼,看见了他脸颊上几道未愈合的擦伤。
他铁骨铮铮掷地有声。
「乐安,他日待我率兵踏破大漠,必定风光迎你归长安。」
他右手搭在剑柄之上,此刻谁也没有阻止少年意气。
众人无声沉默着。
礼官一声「时辰已到」,我再度拜别父母,拜别我的君主,转身前往大漠。
车马声骨碌碌响。
长安道上离人天涯再不见。
我掀开车帘,冬雪落枝头,未逢春。
离下一个飞花满长安的日子还远着呢。
我想起前日我收到了谢昭的书信。
三番五次拜访公主府,我让门房拒了见面。
第五次拒绝,小将军爬上公主府的墙,将将翻过墙头,恰好对上了庭院中我的眼。
他尴尬地摸了鼻子。
未曾料到人在墙上,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摔得鼻青脸肿。
声响惊落了枝头的雪。
「你来做什么?」我走到他身边。
他祈求般望着我。
「乐安,我带你走。」
快及弱冠的人对着我状似要哭。
「你我早早定下婚事,何必要为了这狗屁和亲打断。」谢昭握住我的手腕。
「乐安,跟我走。」
黑色的眼圈覆盖着他眼睛周边一圈。
不难想象这几日的时间,他不曾好眠。
我揉了揉太阳穴,眉眼难掩对他的失望。
他为臣,我为君。
家国破碎如何能囿于一家情爱。
我们并非平头百姓,我们享民之禄尽民之事。
「我是自愿和亲,你没必要这样。」
我打断他,唤来守卫。
大庸朝这一代年少有为的将军,被几位护院守卫撵出了公主府。
我以为我和他的故事到此为止。
第二日,我的桌案上出现了一封密封的信件。
信纸染着淡淡的墨香。
熟悉的字迹寥寥几笔勾勒。
舍弃荣耀,舍弃身份。
私奔可好。
我对着信纸缄默。
笔染墨汁,在白的纸张上停顿久时。
无言可落。
我将空白纸张和着他送来的书信一同送进烛火。
火舌舔舐着墨迹,终化尘烟。
不好。
一点也不好。
我靠在摇晃的马车上。
跌跌撞撞破碎了思绪。
声后哭声传了很远。
远到至今未绝。
我望向前方。
偏偏想起了很多年前,少年少女树下许愿。
轻许姻缘。
「乐安,等我长大成了大将军我一定来娶你。」
「乐安,你不许嫁给别人,你以后是我的妻子。」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路遥车远,身前是大漠黄沙连天,转头是长安歌舞升平。
不必回头,身后万千灯火。
不是家。
4
大漠对我的到来表现得并不热切。
战败国送来祈求和平的公主,总是被人看不起。
我在营帐内端坐,帐外唱着漠北豪放的歌谣,年轻的男男女女载歌载舞。
夜半之时篝火渐熄。
高大的人影掀开营帐。
他喘着粗气,走到我身边挑起我的下巴。
「你就是庸朝送来的和亲公主?」
我闻到了他身上难闻的酒气,看清了那张苍老的脸。
比得上我的父皇。
可汗老了。
我所嫁之人并非年轻的王子,也不是骁勇的勇士。
他曾是大漠上最英勇的男子,可惜年岁带走了力挽长弓的矫健。
大漠的雄鹰苍老了。
我是他数不清的第几位小妾。
我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挺直脊背。
「回可汗,是。」
他眼中闪过几道诧异。
随后抚掌大笑。
「好好好,本王听说你可是庸朝那皇帝老儿的嫡公主,让本王来尝尝这公主的味道和其他人有何不同。」
我主动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长夜漫漫,星子晴朗。
我在营帐内和这位年过半百的男人缠绵。
滋味并不好。
他年老了,松弛的皮肤与皮下的肉富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怜惜,没有温柔。
一切和我从前幻想格格不入。
我睁着眼睛,望着营帐旁的屏风。
山水花鸟。
长安景,长安物。
庸朝对大漠俯首称臣的岁贡。
结束后他早早睡下,属于他这个年纪男人的鼾声震天响,吵得我睡不着。
我捡起地上的衣物,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走。
大漠的天空比长安的更辽阔些。
天高云阔,明月临空。
走出营帐的最后一步,守在门口的小侍卫拦住了我。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干净的,富有青春气息的脸被包裹在铠甲之下,露出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和白净的下巴。
估摸着是新来的小侍卫。
他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见我皱眉,他手中长矛背在身后,手脚并用为我比划。
我对他点点头,回到了营帐内。
其实我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大抵猜测出他对我说的不过是不许离开此等话语。
后来,我学会了大漠的语言,回想起这日才知道,他说的是。
「您不能离开。」
5
可汗很宠我。
比起他的正妻——某位部族首领的女儿,或是他的其他小妾,我都是不同的。
她们来自草原,举手投足间带着草原的青草气息。
豪迈不懂羞涩。
偶尔有些许的斗争,根本比不上从前我见过的,父皇后宫中女人争奇斗艳的模样。
大夫人甚至会召我来她身边,听我讲述庸朝的故事。
我在她那处见到了她名下的两个孩子。
一个是她的亲子。
年已二十又二,是可汗的第三个儿子。
另一位是小妾生下的孩子,生母死后被可汗交给了她抚养,不过七岁的年纪,序齿十六。
大的那位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我。
小的靠在大夫人身边。
大夫人拨着佛珠,警告地瞥了一眼三王子。
三王子收回目光,和大夫人款款交谈。
草原猎隼般的目光似有若无打探着我。
像是将我作为他的囊中之物。
我低下头,对另一侧的十六王子招了招手。
他挪到身边,我从袖口拿出最后一颗长安带来的松子糖,放入他的掌心。
那边母子二人正在谈心。
我和十六说着话。
他接过,抿了抿唇问我:「母妃,这是什么?」
我为他拆开糖果的包装。
笑着对他道:「松子糖。」
他仍是懵懂,不知我所言。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吃的。」
他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糖果,大抵是尝到了甜味,他的眼睛蔓延开惊喜和淡淡的满足。
他又一次重复方才的问题。
「母妃,这是什么,好好吃!」
他的眼中掠过营帐日光倾泻的光与影。
单纯的眼眸中停留着我的身影。
我垂眸,摸了摸他的头。
「松子糖。」
长安的松子糖。
「和长安。」
长安与日孰远?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6
我在草原的第三年,老可汗日薄西山。
年老的男人召了我到他身旁。
我扶着他坐在桌案前。
他指使我拿出棋盘。
——我的陪嫁之一。
爬满皱纹的手掌抚摸我的脸庞,老可汗摩挲着我的肌肤,
「乐安教本汗多年,本汗一直没学会。」
我笑着将黑子推至他面前。
「可汗聪慧,不过是想妾身多教教您,妾身怎会不知。」
我对他羞涩一笑,黑子落天元,我执白子于棋盘角落偏安一隅。
营帐外兵马声慌乱。
铁蹄踏过残雪覆盖的原野,溅起的冰河破碎声很响亮。
他的一个儿子今日谋逆了。
当然,在草原,似乎没有这个说法。
老可汗捂住唇咳嗽两声,「天元落子,这局本汗又输了。」
我抬起头,从他的鬓发中看见了如同三年前未央宫前长叩首,见到的父皇的白发。
他对我招了招手。
我顺从地放下棋子,走到他身侧。
男人的臂膀忽地落在我的肩膀上,苍老但仍有力的手掌掐住我的脖子。
「乐安,本汗的儿子要到了,按照草原的传统,你会属于他。」
他手掌用力缩紧。
我的呼吸被一寸一寸掠夺。
光影明灭间,我看见谢昭对我伸出手。
「乐安……」
黑暗。
窒息。
在昏迷降临前的最后一刻,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溅射到我的脸上。
温暖的腥甜香。
我落入了一个冷硬的怀抱。
不是谢昭。
7
我醒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我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营帐里只有一位侍女。
「我要见可汗。」
侍女犹疑问我:「娘娘,您说的是哪位可汗?」
我越过她,走出营帐。
侍卫守在门边。
我看见了被将士围拢的人群中,三王子高举他父亲的头颅,继承了他的一切。
猎鹰般的视线直勾勾盯着我。
当晚的营帐内,他唤了我来。
我跪坐在床榻边缘,他抚摸着我的头发。
「母妃,如今儿子可有资格?」
他褪去我的衣物,将我置于床榻之上。
这位早就狼子野心的王子,从第一次见面便将我视为他的囊中之物。
一年前我在河流边,他挥退侍者,朝我步步逼来。
年轻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是谢昭,应当比他再年轻些。
他勾住我的腰带,在我挣扎间与我双双滚落河中。
春日冰雪消融的河水冻得我瑟瑟发抖。
他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按在石头上。
他咬着我的耳朵:「母妃,你是属于我的。」
我用力推搡他,可闺阁娇养的弱女子如何与草原的雄鹰相搏。
最后我迫不得已拔下发簪抵住我的脖颈。
「三殿下,请您自重,我是您父亲的妃子。」
三王子喉咙里发出愉悦的笑声,他握住我的手腕,轻而易举将我的发簪抛入河中。
「父亲可没多少日子,早点跟了我不好?」他咬着我的脖子呢喃。
我压抑着颤抖的声线。
「你如今还不够资格。」
三王子从我身边缓缓退开。
他一件件为我穿好湿透的衣服。
「母妃,距离我有资格的日子不远了,您可得好好准备。」
8
我从他父亲的妃子成了他的妃子。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改口。
上瘾般唤我母妃。
尤其是床榻之上。
南边传来的消息很少。
每岁朝贡不断,泱泱大国偏安一隅养精蓄锐。
听闻谢昭又向父皇请愿北伐,朝中议和派力压征战。
他被削了官职闲赋在家。
消息是可汗告知我的。
彼时我倚靠在他怀中。
部族聚会,部族族长的女儿在献舞。
舞的是大漠风情。
他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腰肢。
众人面前如同逗着宠物般抚摸我的头发。
「庸朝那小将军被罢免了,此后无人再能威胁我大漠。」
他举杯,大口饮下杯中烈酒。
台下抚掌相庆。
那位王女趁机来到可汗身侧落座,大胆靠近可汗,我神色恍惚被她挤了下去。
再抬头时,眼中蓄了一层薄泪。
可汗皱着眉推开她,将不知何时跌坐在地上的我扶起。
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昏迷过去。
梦里我的小将军红袍猎猎披坚执锐,率大军自南北伐。
梦醒,什么都没有。
只有看厌了的脸守在我床边。
可汗紧张地问医者我的状况。
我安静地看着医者跪地祝贺。
「恭喜可汗贺喜可汗,娘娘这是有孕了!」
我下意识抚摸我的肚子。
身侧的男人将我拥入怀中。
他语带愧疚又欣喜若狂。
愧疚不知来源。
欣喜来自孩子。
「本汗不会收下完颜菡,你且放心,没人能威胁你的地位。」
我偏头看向他。
完颜菡是谁?
9
他与死去的老可汗很像。
这对父子一位年长一位年轻,一人是另一人行为的复刻。
老可汗弑兄上位,他杀父夺权。
连带着对我的宠爱也如出一辙。
他的正妃上门闹过,也对我下过药,用过后宅的阴私手段,幸得老王妃与可汗的庇佑。
我一个庸朝之人,有惊无险诞下了孩子。
一个父不详的孩子。
从有孕时间上分不清究竟是他的还是他父亲的。
他出生那日,可汗围在营帐前,高高举起新生的稚嫩孩童,转头吻我汗水浸润的额头。
他对我说:「辛苦了。」
我的境遇并不差。
相比史册列传和故事传闻中的和亲公主,我称得上过得快活。
没有冷落没有不堪。
也没有国仇家恨下报复性的凌辱。
前后两代可汗都宠爱着我。
他们甚至允许我一位异族之人孕育流着王血的孩子。
他们爱对我说着喜爱。
如同雄鹰对草原的喜爱。
由践踏我故国的君主说与我听。
真可笑。
10
可汗为那个孩子取了一个在大漠语言中很有意义的名字。
很长。
长到我记不住。
我抱着咿咿呀呀的孩童,在又一年冰河覆盖的河流边眺望南方。
最最初见到的小侍卫后来被分配给了我。
四年时间一晃而过,他的眉眼愈发坚毅,褪去青涩懵懂,有了草原勇士该有的模样。
像是很多年前,谢昭第一次出征大胜归来,抱着一个木盒,献宝似的端到我面前。
「乐安,你快看,我从北方带来给你的礼物!」
彼时我尚未分府,住在母后的宫中,少年翻过红的宫墙,明媚的笑容映着冬日的雪色。
他将盒子打开,一颗血淋淋的头暴露在我眼前。
腥臭味避无可避。
我吓得连连后退,我放生尖叫,用力推开他。
头骨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滚到我的脚下。
「谢昭你有病啊送我这个!」
谢昭的兴奋僵硬在脸上,他讪讪地摸摸鼻子,「这是我杀的第一个敌人。」
他蹲下身,把那颗人头捡起。
气得我整整三日没有理他。
原来,谢昭一直以来就爱翻墙。
回过神,夕阳残照将我带回大漠。
我仔细地描摹着侍卫的脸。
认真地,每一寸地观察。
痴迷的目光让他忍不住问我:「娘娘,属下脸上有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
「你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像极了。
谢昭赠我的那颗人头。
那颗,属于大漠的勇士的人头。
我生硬地转移话题,问了毫不相干的话:「你有愿望吗?」
他沉默,不言不语。
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怀中孩子醒了,发出了尖锐难听的哭声。
我将他交给奶娘。
恰逢可汗找来,他坐在我身边将我的头揽过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掐了草原枯瘦的草,问我会编草蟋蟀吗。
我说不会,他像是炫耀般要教我。
我随意拨弄几下没学会,他也不恼,完整编了一只精美的草蟋蟀放在孩子的襁褓中。
孩童小小的手将草蟋蟀握紧,握成一团乱草,可汗没生气反而大笑此子有他的风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力气,将来必定是草原的又一勇士。
我偏头,余光里看见站在后面的侍卫,以及……
遥远的身后,那位已经十岁的十六王子。
他艳羡地望着这里,不敢上前。
我对他招了招手,男孩朝我奔来。
他拉住我的衣袖,唤了我一声嫂嫂。
11
日子就是这么过去的。
我怀里的孩子从蹒跚学步到在原野上奔跑。
他的父亲很爱他。
他在可汗众多的子女中也是格外不同的。
他会牵着孩子的手陪着孩子走路,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母妃而是父王。
可汗将孩子高高举起,逗弄了他将近半宿。
等到孩子彻底睡下,他将昏昏欲睡的我也抱回床边,握紧我的手掌,抚摸着我的额发。
影影绰绰间,他的脸幻成了那张快要被遗忘在记忆里的谢昭的脸。
是我曾幻想过的,婚后的举案齐眉。
他轻柔地将我拥入怀。
鼻尖萦绕着青草与牛羊的大漠味道。
不是长安少年雪松的清冷气息。
我半梦半醒间唤了一声「阿昭。」
抱着我的人一愣。
不过刹那,他突然亲吻我。
疯狂地入侵和掠夺。
让我无端想起了来到大漠的第一个夜晚。
其实那时候我很害怕。
可是没有人听我讲。
「乐安,再唤一声。」他抚摸着我的脸,汗水落在我身上。
他说:「再唤一声我的名字。」
什么名字?
我滞后的思绪试回笼,缓缓开口:「阿昭?」
他的情绪更加激动。
「这是你第一次唤我名字。」
我听见了哭声。
来自不远处的婴儿床。
孩子唤着父王,他唤着我母妃。
他也叫阿昭吗?
可他和我的阿昭一点也不像。
我的阿昭是长安道上插花走马的少年将军,不是草原大漠上的可汗。
12
我至今不知可汗的名字。
昭。
大抵是这个发音。
孩子在长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可汗的宠妃,甚至有人开始拉拢我诞下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在我身边长大。
他的父王会教他骑马,教他射猎。
特质的小弓箭在他手中拉满,马场品相最好的小马驹被赠与他。
可汗抱着他驰骋过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他偶尔会问我要不要同往,我总是温声拒绝。
大漠的自由不属于我。
我仰头,四周辽阔的绿野不辨方位。
我找不到了我的南方。
等到金乌西坠,西边云层被夕照染地滚烫,可汗带着笑容满面的孩子回来。
我将孩子交给奶娘,从袖中拿出手帕,踮脚为可汗擦去额头的汗水。
他大笑着将我抱住,而我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们的感情应当很不错。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抱着孩子牵着我的手,挥退了侍从,带着我在黄昏中漫步,为我介绍他的草原一十六洲。
我面带微笑附和。
不关我。
离去的侍卫忽地回头,与转头的我恰好目光对视。
隔空交错的视线,我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与我如出一辙的无关。
13
除了我的孩子,另一个孩子也很喜欢来找我。
他失了父亲,又没有母亲,纵使被养在老王妃名下,仍然孤独。
他只比我的孩子大了十岁,我带一个孩子之时顺手带上了另一个。
我为他们将庸朝的传闻轶事,为他们上我年幼学过的经文。
小的那个听着听着睡着或吵闹着要出去。
我无法,吩咐人将他带走。
大多数时间营帐里只有我们二人。
我讲,他听。
我备下了不少松子糖,随和亲带来的手艺人找到了复刻的方法,于是我这也便常年有。
偶尔的提问环节,他答对了我会分他一颗,男孩每一次都很高兴。
不过随着他慢慢长大,情绪逐渐内敛。
北雁飞回的第六年,我来到大漠的第九年。
一日我在营帐中睡着,醒来时看见一张放的极大的脸。
唇瓣上的温度不可忽视。
见我睁眼,一双温热的手掌捂住我的眼睛,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他拂开桌案上的书卷,将我抱起置于其上。
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初见时不过七岁的男孩已经长大了。
十六岁的少年有了萌动的春心再正常不过。
他见我没反抗反而停止了下来,他抱着我的腰用脑袋蹭着我的肚子。
「嫂嫂,你太瘦了,兄长照顾不好你。」
我低头看见了他泛着红的耳朵。
青涩的少年与我,终于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我任他抱着,直到他松开我,我才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还听课吗?」
他的眼神乱晃,避开我的视线,支支吾吾跑开了。
我不再为他授课,找了可汗让他离开。
在不大的草原王庭,我刻意的避开导致再下一次见面已是三个月。
不知何时在暗中拉拢自己势力的少年和他的王兄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权势的倾轧争斗与我无关。
我跟着手艺人在学松子糖的制作。
可汗政务繁忙无空寻我,偶尔见到他,给我的唯一感受是他也在苍老。
像我的父皇,像他的父王。
焦灼的内政让他不得片刻喘息,明明壮年却已近垂暮。
14
他斗不过他的弟弟。
一切尘埃落定,十六王子闯入营帐生擒了可汗。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日,在草原部族的欢呼下,他将他的兄长于众人前斩首。
血喷溅了很远。
我看见了那躺着血的头颅,死不瞑目的眼望着我的方向。
将我最后定格在了他的生命中。
他张唇仿佛对我说了什么,可惜太远了,我听不见。
我在遥远的外侧第一次直面活生生的斩首。
我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我想起了那年宫中,谢昭对我说,他第一次杀人时手都在颤抖。
明知道那是敌人,可还是害怕。
他坐在我对面向我寻求安慰,「但是乐安,为了保家卫国我必须杀死他们。」
温热流淌的血液在地上汩汩流动。
十六王子走至我身侧。
像我捂住孩子的眼睛一般捂住了我的视线。
他的声音比起从前低沉了不少。
「嫂嫂别看。」他说,「会吓到你。」
我眨了眨眼睛,睫毛掠过他的掌心。
我已经不害怕了。
孩子在大声地哭,我有些烦,把他扔给了奶娘。
空荡荡的人群里只有十六王子牵着我的手。
他从背后环抱我,低声在我耳边询问。
「嫂嫂,兄长已经死了,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和记忆里那个腼腆的孩子一点也不同。
我向后靠在他怀里。
顺从地接受了一切。
他,他的兄长,他的父亲。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区别。
我的孩子闯入营帐时,他正在吻我。
七岁的孩子捏着剑对他放狠话。
「你杀死了父王,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唤来侍卫将他带下去。
新可汗抱着他的弟弟,很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小孩子更生气了。
「以后我便是你的父王。」
一个哭闹着,一个受着。
我撑着头,转头片刻对上了等在一边的侍卫的眼眸。
干净如同我第一日来到大漠时所见。
15
这父子三人的喜好极其相似。
大抵喜欢我般似水的南朝女子。
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我在草原赏着苍烟落照的大漠。
身后是守着我侍卫。
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已有十年。
南方传来了消息。
我的父王死在了那个春日,新君主和,重文轻武撤下一大批主战派的官职。
大漠庸朝两国修好,战事平定。
不再有战争,不再有纷乱。
百姓安居乐业,达官贵人歌舞升平。
只有我被留在了这里。
十年。
余生。
我在寂静中转头问侍卫,那位陪伴在我身边整整十年的人,「你知道长安吗?」
他诧异地点头又摇头。
我笑了。
「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谢昭番外
2012 年,西安市政工程开发到一半被迫停止。
考古专家发掘一座古墓,墓主人为庸朝时期赫赫有名的将军谢昭。
他致力于北伐,向皇帝多次请愿收复失土,庸仁宗在位时深受重用,但好景不长,仁宗驾崩后,钦宗继位大力主和,将其外放。
谢昭未婚,未留下一儿半女官途跌宕。
一生在请愿,一生在流放。
钦宗二十六年,召其回京,天有不幸,五十五岁的他病亡于回京路上,终结了颠沛流离的晚年。
最新新闻报道,该墓葬主室墓志铭显示,其为谢昭与其夫人的合葬墓,令人不解的是,棺内只有一具男性尸骨。
据考证,墓志铭上提及女子信息与同时期一位远嫁漠北的和亲公主完全对应。
一时间众说纷纭唏嘘不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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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6: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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