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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月是天上月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中蛊了，会爱上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我选择照镜子。
从此这世上多了一个自恋的人。
1.
全宗门都知道宗主那不学无术的小儿子追我不成，给我下了情蛊，叫嚣着要让我爱他爱得掏心掏肺、死去活来。
谁想到他把我关在房间里下了禁制，用他爹的权力把我师父堵在门口，面面俱到只等我睁眼，结果出个门的功夫让我照到了镜子。
我放下镜子，正碰到方无端进来，四目相对，他瞪着的眼睛又亮又疯狂。
「哈哈哈哈哈，你们想要阻止我，你们来晚了！」
「清灵已经睁眼，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师父随后跟进来，眉头紧皱，看样子恨不得把方无端给劈了。
他走上前问我：「清灵，你可有哪里不适？」
「并无，师父放心。」
我端坐在梳妆台前，再次捧起水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内心荡漾。
「我怎能生得这般绝色，一颦一笑都如此勾人心魄，每每看到这张脸，都叫我内心悸动。」
方无端和我的师父都沉默了。
我顾影自怜，看完自己的脸又摸自己的手：「这就是青葱玉指吧，连指甲的弧度都完美至极。」
方无端耐不住了，他急匆匆地上来问道：「清灵，你看着我，可曾有什么感觉？」
我瞥了他一眼，连忙挪开视线，十分不满道：「方无端，你作何要污了我的眼睛？这双眼睛犹如星辰般明亮动人，只能拿去看美好的事物，你这是一种亵渎，还不速速离去！」
方无端一口血哽在喉中，气得七窍生烟：「清灵，很好，你给我等着！」
我堵住耳朵：「怎能让如此难听的声音被我听到，真是委屈死我的耳朵了。」
方无端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师父看我的眼神挺无奈的，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道：「挺好的。」
2.
我爱上了自己这件事，全宗门都知道了。
谁让方无端把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事后他被宗主禁足百年，师父才算勉强接受这个结果。
「清灵师妹，你别担心，师父肯定会找到解蛊的方法的。」我的同门师姐是这样安慰我的。
我不明白：「师姐，我不需要解蛊，我能每时每刻都和我的爱人在一起，我很高兴。」
我摸着自己的脸，脸色陶醉：「皮肤光滑细腻，不管是手还是脸都这么舒服，这种爱到要溢出来的感觉，师姐你懂吗？」
师姐木着脸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冲师父大喊道：「师父，你救救师妹吧，我受不了了！」
师父端坐在上首，白衣飘飘，仙风道骨，闻言只是笑：「这样不也挺好？清灵学会了爱自己，那些爱慕者退避三舍，双赢。」
「可是，但是，就是——」师姐在我和师父的注视下「是」了半天，没「是」出后文来。
师父问：「无梦，你想说什么？」
师姐把目光转向我，最终愤然道：「没什么。」
我被师姐的眼神伤到了，难过地问她：「师姐，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是不喜欢如此完美的我吗？」
师姐皮笑肉不笑：「当然不是啦，谁能拒绝一个完美的你呢？是吧，师父？」
3.
我的师父，是寻仙宗内唯一的非人掌峰，但也因此处处受限，不然以他的实力，方无端不等碰到我的衣角就会变成飞灰。
师父本体是妖神凤凰，据说特别酷炫，可我怎么央求他变一下给我看看，他都断然拒绝。
幻化成人形的师父也十分俊美，就是好穿素色的衣服，白瞎了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无梦师姐气呼呼地走了，走之前冲我嚷，说叫我别后悔。
留我和师父大眼瞪小眼。
师父正经严肃地对我说：「清灵，解蛊与否都可按你的想法来，但为师有一点要提醒你，你中蛊之前若有心仪之人，或已互通心意，对那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你要想好再做决定。」
我思考起师父的话来，师父说得有道理。
「难不成——！」从我出事以来，师姐对我的态度就很不好，之前她最疼我了。
「师父，请您替弟子解蛊！」
师父笑了，眼睛里有金光流转，这代表他十分高兴。
「清灵可是想通了？」
我义正辞严地回道：「师父说得对，我虽爱自己，但也知道先来后到。想必在我之前，我是与无梦师姐心意相通的。如今我因中蛊爱上了自己，这叫无梦师姐如何自处？！」
「弟子不是那种仗着自己中蛊就没了底线的人，也愿意舍弃自己的爱，成全自己与师姐！」
我的师父似乎被这番直击心灵的言论惊呆了，他眼睛也不金了，笑容也不挂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和无梦？什么时候的事？」
我神色低落，虽决定面对现实，可我放不下自己。
「大约，是师姐送我向阳花时起，我们便心意相通了吧。」
师父不坐那儿装仙风道骨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向阳花是我拿给无梦的！」
我大惊：「原来，我是师姐的第三者吗？」
4.
我心神大震，不明白如此完美无瑕的自己为何要受到这种心灵上的伤害。
眼泪顺着我线条优美的脸颊，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滑落。
师父慌了神：「你先别哭，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不，你让我哭。」我翘着兰花指做拒绝状，「我要把这难过通通发泄出来，不然憋坏了对身体不好！」
师父：「……那你看着哭吧。」
就在这时，大师兄来了。他一进来，见我哭得如此我见犹怜，后退一步，瞠目结舌：「亲娘啊，你眼睛还有这用途呢？」
我不跟憨憨计较，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止住了眼泪。
师父有些头疼：「云风，你可知无梦有没有心上人？」
云风大师兄大大咧咧地说：「有啊，不就是清灵师妹嘛！」
「那天她亲口和我说的，她要爱死清灵师妹了！」
我瞬间精神抖擞：「我就说嘛，世上没有人不爱如此完美的我。」
随后又带了点同情地看向师父：「师父，原来你才是爱而不得的第三者啊。」
大师兄的眼神在我俩之间乱窜：「这是师门密辛啊！」
师父指着我俩，冷声道：「滚。」
哎，自尊心受挫的男人。
5.
第二天一大早，师父就过来敲我的门，他说要带我去找能给我解蛊之人。
我磨磨唧唧不肯走：「有种要被人棒打鸳鸯的感觉。」
师父懒得跟我废话，手臂一挥，一道金光就将我缠成了一只粽子。他把我往肩上一抗，我俩原地起飞。
我在他肩上抗议：「师父，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的身体很难过，我的心灵也很难过！」
师父二话不说把我横抱到胸前。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横着总比竖着好，我认命了，老老实实瘫在他怀里装死。
飞着飞着，就飞到了一处孤岛。
这岛草木丰茂，景色极好，师父将我抱进了一座木屋。
木屋的主人是个长相极为美艳的漂亮姑娘，她看到我俩这架势，眼神里难掩惊讶：
「凤凰，你干嘛？搞囚禁不要搞到我这里啊！」
我能感受到师父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他声音冷硬：「你看不出她中蛊了吗？」
「你下的？」
师父：「……」
我能察觉到师父的无语，贴心地为他解释道：「不是师父下的，是有刁民要害我，给我下了情蛊，师父是专门带我来解蛊的。」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我叫柳音。」柳音说完，一把将我从师父怀里搂了出来，双手举着，端到眼前仔细瞅了瞅。
「确实是情蛊，不算难解，给我几天时间，我给她调配解药。」
师父从后面又将我夺回怀里，语气平淡：「那你抓紧时间。」
我被他箍在怀里，全程脚不沾地。
我：「二位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站好。」
6.
调配解药的这几天，我和师父就暂住岛上。
柳音说可以让她小侄女陪我玩，被我婉拒。
我忙着顾影自怜，连师父和我搭话，我都很敷衍。
师父：「清灵啊，你要不起来走走？」
我头也不抬：「嘘。」
我只顾着低头欣赏水中的倒映，看着那张清丽容颜，我便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师父很暴躁，在我身边来回踱步。
直到入夜，我才依依不舍地同水中倒影惜别，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院子，发出了惊呼：
「我的大水缸呢？！」
柳音正巧出门，随口回道：「让凤凰昨夜给扔海里去了。」
我去师父房前疯狂挠门：「师父，你有本事扔水缸，你有本事开门啊！」
师父很有本事，所以下一秒他就打开了房门。
师父应该是刚睡醒，瞳孔还闪着金光，没有完全被黑色覆盖。
「清灵。」
我瘪了瘪嘴，到底没敢继续嚷：「你怎么把大水缸扔了？」
师父平淡地说：「想扔就扔了。」
「哦。」我又打不过他，只能悻悻离开。
我去管柳音借铜镜，柳音表示她从来不照镜子。
我看了看她脸上的妆，对这话的真实性存疑。
无聊的我只能坐在树下吹风，间或举起手来端详一下。
「清灵。」师父走到我身边来。
我还记着他扔我水缸的仇，他是导致我忍受相思之苦的罪魁祸首。
师父轻咳了一声：「你想不想看我的真身？」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去：「不想。」
师父走了。
我听他嘴里碎碎念着：
「她只是中蛊了她只是中蛊了她只是中蛊了……」
7.
本来柳音说需要四五天才能做好解药，但是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就找到我说要给我解蛊。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脚步还点虚，关心问道：「柳前辈你是连夜做的吗？其实不用这么着急，身体要紧。」
柳音拉着我坐下，一边鼓捣那一排瓶瓶罐罐，一边说：「我也不想啊，可某鸟都要急得喷火了。」
我：「什么鸟？」
柳音：「金了吧唧红不溜秋大尾巴鸟。」
我：「……」这鸟可真够怪的。
解蛊的过程挺顺利。我先是吃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药，而后柳音调了一盆黑黢黢散发着怪味的水，让我盯着那盆水看。接着我眼睛一阵刺痛，两条黑色的细线便从我眼睛里掉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除了恶心再也没别的想法了。
「成了。」柳音把那盆水端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捂着眼睛不愿回想：「挺好的，近期都不想照镜子了。」
柳音笑着说：「眼睛里有这种东西，确实叫人发麻。」
这时师父走了进来：「清灵，可是解蛊了？」
「是。」我想起自己前几天的所作所为，脸颊发烫，「多谢师父为弟子寻了解蛊之人，弟子感激不尽。」
我以为师父会因为我这些日子的无礼好好说教我一番，没想到他只是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脑袋：「没事儿了就好。」
我心下微动，这蛊毒是不是还有残留啊……
8.
师父问我：「你和无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捂着脸说：「就是纯粹的师姐妹关系。」
师父点点头：「哦，那我就不是爱而不得的第三者了？」
「师父。」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你快饶了我吧。」
就在这时，门外火急火燎跑进来一个小姑娘，看着和柳音有五分相似。
她边跑边喊：「姑姑救我，林雨他喝了我研制的爱你在心口要开水，要把我抢回去做新娘！」
「柳果，你能不能消停两日！」
「让二位见笑了。」话虽这么说，柳音还是要了她药细细研究起来。
柳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转眼看到了师父，顿时眼睛都亮了。
「凤凰！」她跑到师父身边，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小瓷瓶，献宝似的递给他，「这是我新酿的果蜜，你尝尝。」
我看了看师父的脸色，很慈祥。
看来人家把他当心上人，他把人家当晚辈了。
「没大没小。」师父接过了小瓷瓶，又对着我说，「柳音的侄女，她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她，不过已经一百年没见了。」
这是在和我解释？我有点儿迷糊：「弟子明白。」
师父似乎轻叹了口气，在柳果目光灼灼的注视下，喝了一口：「确实味道不错，多谢你了。」
他说完这话，身形猛然被定住，盯着柳果的眼神一错不错。
「凤凰，你果然是喜欢我的吧！」柳果笑得志在必得，「这可是我精心研制的爱你在心口要开水！」
我：「师父？！」
师父下一秒直接将我抱在怀里，还在我脸颊旁蹭了蹭：「清灵，我们成亲。」
我&柳音&柳果：「！！！」
9.
大水冲了龙王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柳果气得要上房，柳音气得把她打了一顿。
我站在原地很无奈，师父跟个背后灵一样黏在我身上。
「柳前辈，我们恐怕要多叨扰几日了。」
柳音也没了脾气：「我会尽快研制出解药的……柳果，你给我回来道歉！」说罢她又去追伤心落跑的柳果去了。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师父。
「师父，你要不先把我松开？」他从背后搂着我的腰不撒手。
「你答应和我成亲，我就松手。」
我有点崩溃：「师父，咱俩成亲那是乱伦啊，你清醒一点……少说两句吧，等你解蛊之后有你后悔的。」
师父不依不饶：「那你别叫我师父了，叫我凤晏。」
我折中了一下：「凤、师父……」
听起来像厨房里颠大勺的。
「就叫凤晏，不加师父。」
我无奈答应下来：「行行行，凤晏就凤晏，只要你别解蛊之后怪我目无尊长就行。」
凤晏可算松了抱着我的手：「我们回去成亲吧。」
我飞速摇头：「再等等吧。」
凤晏不听我的，打横抱起我就往外飞：「等不了了。」
「你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
10.
师父抱着我回了宗门，一路上所有人都看我们，我只能捂着脸装死。
无梦出来凑热闹不嫌事大：「哎呀，师父您终于对清灵下手啦？」
「师姐，你就别添乱了，师父他中蛊了！」
凤晏不满地说道：「叫凤晏。」
「凤晏。」我有气无力地解释，「凤晏中了爱你在心口要开蛊，非要和我成亲。」
「师姐你别担心，等师父解蛊了，他最喜欢的还是你。」
无梦：「哈？！」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云风大师兄，啧啧称奇：「原来我的师门这么糜乱吗？」
我说：「师父、凤晏不是送了你向阳花吗？」
这是修真界的爱情花，送这花就是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不是把花拿给你了吗？」无梦说。
总觉得好像哪里没对上？
我又说：「我不该收那花的，但当时师姐你塞我怀里就走了，我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而且我觉得师父送你的东西，你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么随便地转送他人吧？」
显得师父还怪可怜的。
无梦一个白眼翻上天：「那是师父托我转送给你的，他喜欢的是你！」
我一时有点吃惊：「那、那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无梦冷哼一声：「我拿了花去找你，半路听其他弟子说方无端要对你出手，我急着去教训他，就想着先把花给你，回头我再解释一番。结果是他调虎离山，等我回来的时候你都爱上自己了，我还解释个屁啊。」
我：「……」这个走向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大师兄听懂了，他非常自信地下了结论：「师门大喜啊，师妹变师娘！」
我苦哈哈地说：「这是师徒乱伦，走到外面都是要被人吐口水的。」
11.
凤晏现在寸步不离地黏着我，黏得我芳心大乱。
我对他确实有些隐晦的心思，可这是禁忌，不能宣之于口。
也不知道师兄师姐他们为什么会接受得这么自然。
「凤晏，要不我们还是去找柳前辈吧，宗门人多眼杂，你再这么下去，要被戳脊梁骨的。」
凤晏抱着我坐在椅子上，撸我像是在撸猫，他想也不想：「让他们说去，重要的是清灵喜欢我。」
我支支吾吾没搭话。
凤晏闹情绪了：「你不喜欢我？」
喜欢肯定是喜欢的，不然我也不能和他贴贴。
「凤晏，咱俩要真成了，那就是有违伦理的野鸳鸯。」
我继续说：「再说了，咱俩这年龄差……」
凤晏把我放下，蹭地站了起来，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控诉：「你是嫌我年纪大！」
说罢转身就走。
我就是提了这么一嘴，我也没有嫌弃的意思啊。
就在我准备追出去哄哄他的时候，凤晏又回来了。
他兴致勃勃地和我说：「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是妖神，我可以控制自己外表年龄。」
「你现在是二十八岁，我二十八岁的时候……」
随着话音落地，他的身形也发生了变化，一道金光闪过。
我听到一道奶里奶气声音说：「长这个样子！」
站在我眼前的，是只有五六岁孩童模样的凤晏。
12.
凤晏举着手让我抱他，我正把他抱进怀里呢，无梦师姐进来了。
她一进来就震惊得合不拢嘴：「你们，这么快？」
我不想知道她嘴里的「快」指的是什么，木着脸给她解释：「这就是师父。」
无梦恍然大悟：「你们，玩这么野？」
我：「……」师姐你还记得自己是修仙之人吗？！
凤晏用小手扒着我的脖子，童音清脆：「无梦，你有何事？」
无梦说：「柳前辈传讯，说解药做好了，她不方便离岛，叫师父过去一趟。」
谁知道凤晏一听这话，直接把脸埋我脖颈里了：「我不去，什么解药？我又没病。」
无梦点评：「讳疾忌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想解蛊？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难道说你解蛊之后就不喜欢我了？」
「当然不是！」
小凤晏的声音有些低落：「我知道你现在由着我纵着我都是因为我中蛊了，等我解蛊之后，你肯定就不理我了，又要搬出那些三纲五常来说，还要嫌弃我年纪大。」
我还没说什么呢，无梦师姐就惊呼了一声：「师父，原来您能有话直说啊，您早这么坦率的话还有我们啥事儿啊？」
我不得不打断一下：「所以，有你们啥事儿啊？」
无梦师姐不搭理我，她摆摆手走了：「话我带到了，去不去看你们自己吧。」
我看向怀里的小凤晏：「你真不去？如果你解蛊之后还能告诉我你喜欢我，我就好好考虑一下。」
他沉思了一番，最终眼神坚定地看向我：「我去。」
13.
师父解蛊回来已经三天了。
第一天我去找他，他说身体不适休息了。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不在房里出门去了。
第三天我可算见到他了，他给正殿弄了道屏风。
我隔着屏风看他看不真切，只听他说：「清灵啊，你同其他弟子说一声，师父要闭关了。」
我声音平淡：「闭关多久呢？」
他底气不足：「先闭一百年。」
「行，弟子知道了。」说完我就离开了。
走出正殿，我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的，凤晏这算是什么意思？就算觉得没脸见人，那也该有个度吧？
一百年，谁要等他一百年啊！
「师妹，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啊。」
我被突然出声的无梦吓了一跳：「师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无梦说：「清灵，你入山门前是王府郡主吧？」
我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这事儿，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养了一只鸟吗？」
她一提，我恍惚间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清楚我的事？」
无梦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那只鸟，就是刚浴火重生的师父。」
我干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14.
八岁那年，确实有一只鸟飞进了我的院子。
看起来是只成年鸟，可是身上却稀稀拉拉没什么羽毛，都是些乱糟糟的绒毛，看着真是挺丑。
下人们要把它扔了，但我看到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如同琉璃一般纯粹。
我决定养它，给它起名叫袅袅。
「袅袅，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袅袅挺乖地站在我的手背上，我说：「因为我希望你能长出羽毛来，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没穿衣服，有点丑。」
袅袅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后扑棱着两条腿跑到角落不理我了。
八岁的我，是整个王府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将心比心一只鸟？而且我也不觉得他能听懂我说的话，所以我还是会说它丑。可能是说得多了吧，它习惯了，听这话都不搭理我。
我因为养着这么一只丑鸟，也被那些小姐少爷嘲笑过。
每当这时，我都会狠狠反击。开玩笑，我的袅袅，我说丑可以，别人敢指手画脚，那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就这么过了两年，我十岁进了私塾，袅袅也在那年冬天不告而别。
我读了六年圣贤书，一朝变天，才知道原来我的父亲是逆党。
谋逆失败，满门抄斩，只剩我一个，被判流放三千里。
被流放的路上，我始终想不明白父亲的做法，为什么要让我走正道？
也是在流放的路上，凤晏找到了我，他说我有仙缘，要带我入仙途。
彼时我镣铐加身狼狈不堪，平淡说道：「我是逆王之女，我父亲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的逆贼，我若有仙缘，岂不可笑？」
凤晏伸手拨掉我头发上的草屑，他说：「不可笑，问仙问的是自己本心，而你问心无愧。」
那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这么放肆地痛哭，我问心有愧。
我愧于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日发觉父亲的想法，及时劝阻；我愧于皇叔对我那么好可我却辜负了他；我愧于总在母亲面前撒娇让她把我保护得太好，什么也不同我讲……
凤晏不嫌我一身污糟将我揽进怀里：「清灵，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
我流着泪想，上天待我恩厚，如今我无父无母，却有了师父。
15.
无梦师姐叹了口气，说：「这个师门就是为你而存在的。」
我心神俱震，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猛然转身返回正殿，凤晏可能觉得我已离开，就把屏风撤了。
他神情落寞没个正形依靠在榻上，见我折返，迅速坐正，表情惊慌，眼神错开，四处乱看就是不看我。
「清灵，你可还有事？」
我心中酸涩，又觉得好笑，他整日装得忘尘脱俗，也挺不容易。
「凤晏，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往前走了两步，「或者继续喊你师父？」
凤晏眼神看向我，嘴硬道：「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那你我以后依旧是师徒，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有些急了，快步走到我面前，眉头微蹙：「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会好好考虑一下。」
「我其实也不是逼你。」他转身，义正辞严地说，「人要言而有信，我平时是不是这样教导你的？」
我嘴角染上笑意：「我考虑好了。」
凤晏大概以为，我这话是接了我上一句话，所以他低低「嗯」了一声：「那便按你说的来吧。」
我说：「我想和你成亲。」
凤晏瞬间转过身来，眼中金沙一般的光芒细细流转，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来：
「清灵，你不能反悔。」
16.
我和凤晏成了，师门上下为我俩高兴。
当然还有不高兴的人，那就是被关了禁闭的方无端。
他能站到我面前破口大骂，是我没想到的。
「不是说要关他百年禁闭的吗？」我歪头去问无梦。
无梦解释：「宗主是关了，架不住他娘回来，偷偷给放出来了，宗主想着只要他不出来捣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结果他那只眼还是闭得早了。」
凤晏今日赴约不在师门，我严重怀疑方无端是看好日子来的。
方无端骂了我半天什么有违人伦、不知检点，见我没反应，气得要冒烟。
「我要不是因为人伦纲常，早在入山门的第一天，就该对凤晏表明心意。」
毕竟当时是他将我从泥沼中捧了出来，日后又精心照料，无微不至。
无梦有些无语：「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秀恩爱？」
我很无辜：「我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方无端气得狠了，深吸了两口气，恶狠狠地说道：「清灵，你总归还是属于我的。」
「他哪是喜欢你啊，他这不是纯纯就是想报复你三番四次拒绝他，下了他面子吗？」
对于无梦的观点我深表赞同。
「知道我为什么挑今天来吗？」
他狞笑了一声，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还不等我反应，就已经打碎在我脚边了。
下蛊现在居然可以这么方便？！
而且方无端是疯了吗？这么搞的话，岂不是连无梦也会中蛊？
我急忙捂住无梦的口鼻，我宁可自己中蛊被恶心两天，也不要无梦去喜欢方无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反胃。
一阵迷幻的紫色烟雾过后，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无梦拿下我的手，抽了抽鼻子：「怎么一股果蜜的甜味儿？」
方无端喃喃自语：「怎么会没效果呢？我花重金买的，就算是妖神也会中蛊，你们应该会爱上我的啊，怎么会没反应？！」
无梦狰狞一笑，咬牙切齿地说：「方无端，想让老娘也爱上你是吧？来呀，老娘现在就来爱死你！」
方无端见无梦那一副要吃小孩儿的样，吓得屁滚尿流就往外跑，无梦拔剑追了出去。
17.
凤晏回来知道事情始末之后，直接去找宗主私聊了。不知道聊了什么，宗主这次下了狠心，把方无端送去无妄寺，那里都是佛修，据说要方无端在那里学到方丈放行才可以。
我觉得这方法挺好，他去净化净化对所有人都好。
凤晏不放心我：「你真的没事吗？还是去找柳音看看吧。」
「我真的没事。」说这话时，我正窝在凤晏怀里搂着他不撒手，盯着他看两眼就要亲他两口。
「我觉得还是有事的，我们去一趟浮岛吧。」
话是这么说，可凤晏抱着我不撒手，屁股都不抬一下。
我黏黏糊糊地在他耳边撒娇：「去浮岛干嘛呀，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那我们明日再去。」他非常爽快地妥协了。
在和凤晏确定道侣关系之后，我表现得并不算热情，我们俩的相处还是和之前一样，有点小亲昵，但是搂搂抱抱亲亲这种，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
如今我成了黏人小软糕，这可给凤晏高兴坏了。
这都不是我因为中蛊而缠着他了，是他反客为主缠上了我。
「师父，您能做个人吗？」无梦见我俩这样，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很明显清灵这是中蛊了，您不赶紧带她去解蛊，您搁这儿，享受上啦？」
凤晏轻咳了两声，维持住沉稳的师父形象：「听你们的描述，这应该是柳果的爱你在心口要开水，不知道怎么就卖给了方无端，这个蛊很好解，我明日就带清灵去解蛊。」
无梦听罢呵呵一笑：「明日复明日，她都中蛊三天了，差不多得了啊。」
他俩说话，我就窝在凤晏怀里犯迷糊。
迷迷糊糊间，我心下一松，灵台净明，于是非常利索地从凤晏怀里站了起来。
凤晏有点懵：「清灵？」
我微微一笑：「这几天中蛊，给你添麻烦了。」
凤晏：「啊？」
无梦毫不客气地狂笑出声，凤晏脸都黑了。
18.
次年三月，我和凤晏举行了道侣大典。
宴会结束后，我俩并肩躺在床上，双方都有些紧张。
「我们，要……双修吗？」这么干躺着，我真的有点躺不住了。
凤晏侧过身将我搂进怀里：「你若不愿，我们就不做。」
我伸出手细细描摹着他眼睛的形状，那里面流转着金色流沙般的光芒。
他可真好懂，我笑眯眯地亲了他一口：「凤晏，我们双修吧。」
凤晏动作一顿，翻身覆在我身上，支着手臂，垂头看着我：「清灵，我爱你。」
我心脏跳得欢快，这种涨满的欢喜感情要撑破我的胸膛。
「我也爱你，凤晏。」
凤晏的吻落在我的唇角，我却轻轻推开他：「我想看你的真身，我想看我的袅袅现在是不是长了漂亮的羽毛。」
凤晏趴在我身上，把头埋进我的颈窝：「你说丑，我才不给你看。」
我有些哭笑不得，那时候的样子，任谁也夸不出一句好看。
「那就算了吧。」本来就是我一时兴起，也不想逼迫他。
凤晏静了一会儿，翻身坐了起来，拉着我的手来到院子。
他嘱咐我：「不管好不好看，你都要夸好看。」
我十分配合地点点头：「放心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道如烈焰般的红光闪过，我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甚至屏住了呼吸。
夜幕之下，是一只璀璨华丽的火翅凤凰。
凤晏昂首站着摆了半天姿势，见我没反应，又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看我。
他现在光腿都比我高两尺，我走近他，他便蹲下让我摸摸他的羽毛。
「清灵，要不要坐上来？」他摊开翅膀给我当阶梯。
我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搂着他后颈的羽毛，爱不释手：「好软好美好喜欢！」
「走吧，我带你去看海上明月。」
我接道：「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说完又觉得和情景不符，改口道：「眼前鸟是心上袅。」
凤晏似乎不太满意「鸟」这个字，昂起脖颈凤鸣铮铮，载着我飞入星夜。
我听底下无梦大喊：「大半夜的叫什么啊，扰民了你们知道吗？！」
（正文完）
【番外：凤晏】
1.
我和蛟龙打架，他单挑打不过我，偷摸叫了人来群殴。
因为打不了这么多人，我选择同归于尽。
这次实在消耗太大，导致我法力尽失掉落到凡界。
2.
我被一个女童捡到，她见了我的第一面就说我丑，还给我起名叫袅袅，寓意让我穿件衣服。
我又生气又羞耻，好歹是个妖神，我也不想裸奔啊。
3.
小女孩儿叫玄清灵，王府郡主，身份极为尊贵，经常到皇宫受赏。
她大概是没什么朋友，所以带着我不离身。
因为我的长相，她没少被人嘲笑，其实她从不以身份压人，但是每当这时候，她就会变得伶牙俐齿，还会用自己的身份去威胁人。
我觉得她很可爱。
4.
她精心照顾了我两年，这两年间我恢复了一些法力。
其实也能开口说话，但我没这样做，我怕吓到她。
5.
她十岁的时候去上了私塾，回来和我碎碎念她学到的东西，我听了一耳朵之乎者也只觉得犯困。她又说教书先生明明那么年轻，却是个满腹经纶的人，言语间充满向往。
她的父亲不让她带我去私塾，说是会玩物丧志。
第二天我就偷偷跟了去，我要看看谁把我「闺女」迷得神魂颠倒。
5.
我看到了那位教书先生，确实是个很沉稳的年轻人，穿着白衣，言语温和有力，很有几分出尘味道。
清灵见我跟过来，很是高兴，抱着我不撒手，上课总是走神，被先生罚了抄书。
我有心帮她抄，可我的爪子不允许。
清灵倒是挺开心，说没想到我这么离不开她。
6.
时间一晃入了冬，清灵倒腾出针线来，说今年她要亲自给我做小衣裳，虽然我真的用不上。
她针线活儿不好，经常扎到手，可她还是兴致勃勃。
我心想，若是她做好了，我今天一定穿。
7.
可没想到我的挚友寻来，劝我早回灵泉休养，等恢复人形，清灵也就长大了，到时候我就能上门提亲了。
我说我又不是变态，看清灵只觉得是看自己的晚辈，没那么龌龊的心思。
8.
挚友不管这个，抓着我扔给他徒弟，一点余地不留直接把我带回了灵山。
我挣扎不能，心有遗憾没能和她好好告别，却也觉得挚友说的话有道理。我早些恢复法力，就能回来保护她了。
9.
只是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时，记忆里的小女孩儿成了大姑娘，也成了落魄的阶下囚。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救她，告诉她我是她的袅袅，是来报恩的？她恐怕不会相信，也可能早就忘了我。
10.
我下定决心，立刻去找了挚友，说我要做寻仙宗的掌峰，让他帮我和宗主谈条件，顺带给我招点儿性格好的弟子。
他答应得很痛快，说自己正好要去追求真爱了，就把渡仙峰让给我，顺带把关门弟子也送给我，就是那天他带去找我的小姑娘，叫无梦。
我把其他事都交给了无梦，无梦撇了撇嘴角，答应下来。
11.
我马不停蹄赶回凡界，找到了清灵。
穿着素衣，装出仙风道骨的样子，我紧张得都要出汗了，我说：「我乃寻仙宗掌峰凤晏，见你有问道登仙之缘，你我有缘，你可愿随我入山门？」
她麻木又冷静地自嘲，说自己可笑，我却觉得心痛。
我抱着她，我告诉她，从今往后，我就是她的师父了。
12.
一开始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她能每天都快乐开心，那我亦能心满意足。
朝夕相伴，明明每天都能看到她，可我还是想她，度日如年。
直到方无端给她下了情蛊，一想到清灵会爱上方无端，我只觉得无法呼吸。
幸好，她端着水镜，说她最爱的是自己。
爱自己也好，你不用来爱我，我会去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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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6: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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