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黑石城

黑石城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父亲也许会隐瞒事实，但他不会说谎。无论他说出来的真相如何离经叛道，但如果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我别无选择，只有相信。

我对他也就只剩下这点可怜的信念了。

但历史曾经无数次教育了我们，光凭信念是无法打赢战争的。我们还需要战友、战术、补给和最重要的，运气。

我不确定现在我们具备其中的任何一项条件。

从脑洞回到地面的过程中，真真和老张站在我的身后，一声不响。我只能抬头看着电梯的数字跳动，祈祷着难熬的时刻赶紧过去，可这几分钟活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愤怒，但他们同样别无选择。要么跟随我一起前往阴山大漠的东方黑石城，要么接受被遣返的未知命运，什么都做不了。我相信那种无力感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要比遭受背叛的痛苦强烈上千百倍。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们所有的真相，还不到时候。有时候，真相往往会把人逼疯，做出无法理喻的举动。我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我只能忍气吞声，任凭他们的目光在我背后灼烧。

王莉莎告诉我，在前往机场之前，还有一个人需要见。

「谁？」我问。

「见到就知道了。」她照常卖了个关子。

王莉莎和她的机动小分队会以伪装身份与我们在东方黑石城接头，因为 666 局一直以半地下状态行事，再加上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混血外表，打扮成游客理应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我们三个，已然在阿布扎比暴露了身份，接下来只有依靠 666 局帮忙暗度陈仓了。

一路上，后座的真真和老张戴着墨镜，各自望向窗外，任凭我怎么试图打开话题，都置之不理，留下车厢里一片尴尬。大黄只好打开电台，听起了音乐。

车子驶过一片油菜花田，满目金黄，而远处则是一座座如圆塔般耸立的绿色山峰，在白色薄雾中恍如仙境。

「这不就是……」我突然想起来时路上做的怪梦。

「没错，这就是万峰林啊……你们运气不错还赶上油菜花开。」大黄会意一笑，接上话。

车子停在油菜花田尽头的一座两层农户前，从房屋外观和门口饰物上无法分辨出来属于哪个民族，更像是个吸引游客的民俗大杂烩客栈。

王莉莎示意我下车跟她进去，其他人在车上等着，真真故意发出不耐烦的声响。

「奶奶，我们到了——」刚进院门，王莉莎便大喊起来，院子里飘荡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想来正是饭点。

奶奶？难道是？我脑中闪过那个名字。

「欸——」

一个满头银丝、身形瘦削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缓步出现在门口。令我意外的是，她的五官轮廓竟然与秦云帆局长有五分相似。还没等我细想，王莉莎一把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拉到我的面前。

「这就是纪晚融的孙子，纪时的儿子，纪若离。」

「噢，像，真像。」 艾米莉·戈尔茨戴起老花镜仔细端详起我的样貌，让我有一丝不自在，但老太太眼神中有种让人安心的能量，又似乎看透了什么，嘴角带着诡秘的笑意。

我们在院子里用老树根做成的板凳上坐下。我对于接下来这场对话的方向一无所知。

「所以他对脑海有反应？」艾米莉问。

「都把脑门磕破了。」

「不出所料啊，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奶奶仰起脸，阳光打在那沟壑纵横的皱纹上，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希望你做好了准备。」

「抱歉艾米莉，我能这么叫您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人这么叫我了，自从盛世公社解散，我们从山上回到世俗社会之后。莉莎，你没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

「人多耳杂，我们还没太多时间……呃……私下交流。」王莉莎脸竟然微微一红，随即恢复正常，转向我。「简单来说，你通过了 666 的测试，我们会全力以赴支援你……也许也只有你，才能力挽狂澜。」

「测试？这又是哪门子的测试？我以为我们只是来逃难。」

「那只是表面文章。秦局长想确定你是不是如纪时博士所说的——『那个人』。」

「就因为我失控发疯，还摔了一跤把自己头磕破了？贵局选拔人才的标准很独特嘛。」

「人至脆弱之时，便是至强大之处。」老太太悠悠叹道。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汇聚成脑海的原材料来源。我们用了一些捐献者的脑神经组织，但最后压倒性统治所有神经元的，是来自纪时博士提供的一份样本……」

我脑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莫非当我晕眩在王莉莎怀里时，那份熟悉而怪异的亲切感并非来自于她，而是来自于头顶上那片疯狂闪烁的脑海？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但这引出了更为可怕的联想，它，一个在地底洞穴里培养出来的母亲大脑副本，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怎样荒诞的家庭啊。

「所以纪时博士也只有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才能够对你说出真正的用意。」

「确定哪一点？」

「羁绊。」

我想起王莉莎在高塔之上对我说过的话，如同一阵寒风灌进脊背，所有的汗毛一下子全立了起来。

「莉莎，你吓着若离了。」艾米莉嗔怪地看了孙女一眼，和蔼地对我说，「看看这里的好风光，三省通衢，关岭贯穿，自古流传蚩尤神话，那可是苗人先祖。你和这里或许也算有血脉与精神上的羁绊吧。虽然我没有见过你母亲，可我能感觉到，她是非常温柔的一个人呢。」

「我只是不明白，她是怎么跟这一切扯上关系的。我们不应该是去打一场非黑即白的战争吗，对手是企图借助精神药物控制人类的灵箔，唯利是图的奥零科技是帮凶，事情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是也不是。我们身处于一个巨大的灰色地带，最后你也许会发现，能够战胜幻觉的并不是现实，而是另一种幻觉。」

我琢磨着艾米莉话中的深意，而母亲便是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去机场了，在走之前，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着什么。

「这不太合适吧。」我赶紧谢绝。

她的掌心出现一个银质耳环，但只有单只，细看之下并不是简单的圆环，更像是一个首尾相衔的演化图，涵盖了从幼虫到成蛹的整个过程，当扣合之时，幼虫的尾部正好刺入成蛹的头部，机关牵动蛹背半弹开，似乎马上要破茧成蝶。从来没看过这么精巧的设计和做工。

「这原本就应该属于你，属于你的族人。」

「拿着吧，奶奶给别人的东西，不会再收回了。」王莉莎笑着抱住艾米莉。

「也许有朝一日，你会发现它的真正价值。」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贴身内兜里。那股香气变得更浓烈了，我终于想起那是什么。

「离开这里之前，我还有一个心愿。」我腆着脸。

「说，能满足的我都尽量满足你。」王莉莎大方地笑笑。

「那是兴义羊肉粉的味道吗？我馋了很久了。」

即便是专机，我们也需要在飞机上过一夜，好第二天混在游客中间一起在天吉泰机场降落，跟随专车前往东方黑石城。

我几次想跟真真搭话，她的脸色就像一块加重加粗的「生人勿近」警示牌，让我话到嘴边又咽下。我猜不光是因为背叛的事情，也许还因为王莉莎。

倒是老张心情缓解了一些，他拍拍我后背，递来一瓶从餐吧里拿的葡萄酒，年份还不错。像是要一解之前未能得偿的心愿，我们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直到不知在哪一刻失去意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一头健硕漂亮的黑色公牛，双角粗长如孩童大腿，毛色油光锃亮，身上批着五彩花毯和彩色珠链，像个新郎。他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似有灵性。

视角拉开，这像是一场大型祭礼，手拿木质请柬的人们敲起铓锣，手握长刀，围着火塘载歌载舞。一个戴着木制面具的人，用木炭在一根 3 米高，半米粗的方形木桩各面画上叉号，由一群壮汉跳着奇怪的舞步，扛到一块红土场地中央，插入土里。戴面具的人念着咒语，往木桩上浇着米酒，公牛先绕着主人家绕圈，绕了一圈又一圈，满脸堆笑的亲戚们向牛喷撒五谷杂粮种子和酒水，最后被牵到红土场，栓在木桩上。此时角号吹响，木鼓敲起，开始最后的仪式。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我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似乎潜意识里已知晓接下来的脚本。

我将从头人手里接过梭镖，绕牛一周，干了少女献上的敬酒。

我将举起梭镖，瞄准牛左肋间心脏部位的叉形标记，众人开始高唱。

我将猛刺牛心，欢呼雷动，牛应声倒地，倒下时的方向及姿态将预示吉凶。

我将割下牛头，献给头人检阅，萨满用牛血涂抹我全身，众人开始狂欢舞蹈，以逆时针旋转的围舞敬奉先祖神灵。

牛将被肢解，剖腹取脏，分割牛肉，族人争相抚摸牛头以谋求平安好运。

那头牛眼神愈发通神，让我想起某个最熟悉的人，我双臂沉重，无法抬起接过梭镖。

鼓声与号角声越发急促，人们发出猿猴般的啼叫声，尖锐嘹亮，似乎在催促着我赶紧动手，结束这一场仪式，让万物回归原有的轨道。可我却不能。

我终于记起那双眼睛。

木鼓节奏已经到达极限，所有人都在朝我逼近，他们双眼充血，流露出非人的表情，我抱住头，在人群中蹲下，无法承受如此大的压力，我做不到。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鼓声，号角声，歌声。

我抬头。

那一个个定格的头颅迅速膨胀、爆裂、喷射出黑色菌丝，互相粘连、分蘖、疯狂滋长、遮天蔽日，如同黑色粘稠的瘴气，浮上半空又向下沉坠，无有穷尽地覆在我身上、脸上、眼上……我想伸手呼救，却无法突破那层厚厚的屏障，直到把最后一丝光亮都吞没。

我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事物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如同漂浮半空的极黯淡的彩虹，又像是凝视强光后残留的光痕，它们互相勾连、填充、成型，幻化出无数只眨动的眼睛，或是由昆虫躯体拼接成的脸。它们浮现又复隐没，真实世界如同脆弱幻影，而那些巨大沉默之物，才是在篝火后投射一切的实在。

「若离，醒醒。」

那是老张充满倦意的脸。

「我们到了。」

我摇摇头，努力把那个黑色梦境甩掉，无意中与真真四目相接，她迅速移开视线。这仇算是结下了。

同时段的乘客并不算多，稀稀拉拉地拉着行李箱朝出口走去，我们远远便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胖子，穿着一身黑，手里举着一面不成比例的小旗，旗上是一个大大的黑色叉号，就像梦里出现的那样。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梦境并非只是幻觉，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含义丰富，只是需要进行解读。我从未接触过类似的仪式，哪怕是从二手材料里，可梦中的一切如此清晰，细节栩栩如真。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梦中人们称呼戴面具之人所用的那个词，我突然想起曾经在哪里听到过了。

那是母亲陷入混沌状态时的录音，她说，苗人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叫做「Tus Txiv Neeb」。

意思是，穿梭于不同世界之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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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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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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