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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瑾柠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761 更新:2026-06-09 11:14:56

瑾柠传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前半生,我为长姐而活。

她死后,我嫁给了姐夫,一个大我十五岁的男人,只为护她独子周全。

我双手沾满血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岁月静好,不在我的字典里。

可我的少年郎却一直陪着我,哪怕我是世人眼里心机深沉的皇后。

他说:「瑾柠,生逢乱世,我陪你创造盛世!」

1

阿爹救下苏御那一年,正赶上我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阿爹拿剩下的钱捐了官,还把长姐嫁给在当地比较有名望的亭长。

我总觉得,苏御在我家算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直到那天,我姐夫送来长姐生病过世的丧报,苏御提出要请仵作验尸,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比我想象中要心细得多,也要大胆得多。

长姐嫁的人叫赵汗青。

虽说他只是个小人物,但却实实在在地吃着一口公家饭。

和我爹使钱买的虚衔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在赵汗青以轻飘飘的一句「入土为安」回了这边的提议时,我们谁都拿他没辙。

后来,我决定嫁过去给他做续弦。

不是不恨,但和报仇相比,我更想护好长姐留下来的孩子。

我爹拗不过我。

他蹲在地上,抽着旱烟跟我说,我是个傻姑娘。

他不懂。

和早去的娘相比,把我养大的长姐,才是我想象当中的母亲。

为了她,我可以去做任何事。

包括舍弃自己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希冀和憧憬。

苏御也冷着脸不说话,许是他觉得自己没立场吧。

反正打从那日起,苏御一连消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名入了贱籍的马奴。

他说,为了报答阿爹的救命之恩,他自愿做我的陪嫁。

我信了他的话。

有人却不信。

「这见过陪送鸡、陪送鸭,甚至是陪送牛的,俺就从没见过这闺女出嫁,娘家给陪送马奴的。」

赵汗青眯着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一边坐在那儿唧唧歪歪,一边打发他儿子往隔壁屋去睡。

「柏辰,你哪儿都别去,就留在这儿陪姨母。」

赵柏辰果然走过来,把我的胳膊抱得死紧。

赵汗青松开手里的酒杯,打了个饱嗝儿,脸上红红白白的一片,「今儿个是老子的洞房花烛夜,你留个小崽子夹在中间,是想建贞节牌坊还是怎的?」

嫁给赵汗青,让赵柏辰有一个真心疼他的后娘,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所以来前我就考虑好了,要想做到一劳永逸,我必须在嫁过来的第一天就镇住他——哪怕是打不过,在气势上,我也要压他一头。

于是,我把放在笸箩里的剪刀抵在咽喉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赵汗青。

「你别以为自个儿做得足够隐蔽,便没人知道。我问你,我长姐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那头儿不计较,这件事情,它就算彻底地揭过去了?」

「我告诉你赵汗青,它永远都不可能过去的。你心存侥幸,认为民不告、官不究的便是天下太平,那如果情况换成是……我也死了呢?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我爹娘他们,还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而你知法犯法,你的上峰以及眼红你位置的手下,也还愿意一如既往地帮你给捂着吗?」

我说这些话,倒也不算是诈他。

正所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早在几年前来串亲戚的那回,我就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

大伙儿都说,赵汗青他有特殊的癖好,总喜欢把自家的婆娘往死里头折腾。邻居有几位好心的大婶儿,甚至因为这个,曾不止一次地帮长姐请村里的郎中来瞧过伤。

见我提及长姐,又见我视死如归那劲儿,赵汗青不但不怕,反是咧嘴一笑。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把盘子里的花生米一股脑儿地倒进嘴里,随手把空了的盘子往地上一摔,摔得我下意识就是一个哆嗦。

「宋瑾柠,你觉得拿死人出来说……能唬得住我吗?你既想占着赵家婆娘的位置,又不想别人动你。老子告诉你,你趁早给我死了这份儿心。」

说着赵汗青就要对我动手。

赵柏辰母鸡护崽子似的张开双臂,拦在我和他爹中间,「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一时间,情势急转直下,我们仨一起陷入了僵局。

却不料这个时候,打从窗外传来「噗」的一声。

而刚才还冲着我张牙舞爪的赵汗青,这会儿却是倒下了。

「姨、姨母……」赵柏辰上前探了探赵汗青的鼻息,一张小脸儿吓得煞白,「我爹他……不会是死了吧?」

2

眼瞅着赵汗青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也有点儿吓懵了。

我既不敢出门一探究竟,也不敢差人喊郎中。

我壮着胆子,也学赵柏辰蹲在地上,伸手探了探赵汗青的鼻息。

「还有气儿。」

「那姨母,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接下来交给我。」

却是不请自来的苏御。

「怎么是你啊?」

「怎么不能是我?」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又加了一句:「如果我今天晚上不来,你是打算要跟这个无赖圆房吗?」

那倒没有。

不是。

这关他什么事啊?

我没搭理他。

他也没继续问。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拖只死猪似的,把赵汗青给拖出了门口。

……

打从那天起,但凡赵汗青找我的麻烦,苏御总会及时地出现。

针对这件事儿,赵汗青也不是没有查过。

他不但查了,甚至还狠下心买了几名护院替他壮胆。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所以闹到最后,赵汗青对我的欲望便也渐渐淡了去。

「你是生得比寻常的婆娘要好看些,但这中看不中用的,俺倒是给自个儿娶了个祖宗回来。」

在又一次的赌输之后,赵汗青伸手管我要钱。

我坚决不给,他便开始借题发挥,骂出来的话是越来越难听,完全不顾及他儿子就在旁边站着。

「你到底把钱藏哪儿了?老子劝你莫要做无谓的抵抗,早些拿出来给老子翻本去!」

赵汗青见实在逼不出钱,竟想比划着跟我动手。

赵柏辰却不干了。

只见这孩子抢在我前头把小脸儿一扬,是指着他爹的鼻子就骂。

「连我都懂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道理,你都几十岁的人了,却打算指着姨母的嫁妆过活。我、我都替你觉得臊得慌。」

可赌徒哪儿有跟你讲道理的?

早输红了眼的赵汗青,一巴掌把赵柏辰给扇到了墙角,孩子的脸登时肿了一块儿。

这我能忍?

我嫁过来是干嘛的?

当着我的面,打我的崽儿,我今儿个非弄死他不可。

我顺着屋子踅摸了一圈,瞅来瞅去,也就桌子上的茶壶还顺手些。

于是,且趁着赵汗青弯腰去提溜赵柏辰的当口,我直接一茶壶开到了他的脑袋上,没用第二下就让他见了血。

「你个疯婆娘!今天老子若是不把你打个好歹出来,老子跟你姓!」

「住手!」

却是打从门外匆匆赶来的苏御。

可他不该来的。

他不该主动凑上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蹚我这趟浑水。

而见是手里马鞭都没来得及放下的苏御,赵汗青的眼更红了。

他先是怪腔怪调地「哈」了一声,再是拿手戳上我的脑门,骂我是勾着外男入内院的娼妇。

剩下苏御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横着身子往我前头一挡,握马鞭的那只手青筋毕现。

「哟,郎情妾意啊这是。俺说你这婆娘咋就不让俺摸呢,原来是相中了这个……浑身马粪味儿的小白脸儿。」

其实苏御不白。

他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但他的长相过于惊艳,所以,即便是他生得人高马大,也还是会给人一种清风朗月的错觉。

「你别用你那么脏的思想去想别人,我和苏御之间从来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苏御却不解释。

他把一包碎银砸到赵汗青的身上,眉间眼底尽是「拿钱给我滚」的戾气。

这会儿工夫再扭头去看赵汗青,他也顾不上搁那儿装斗鸡了,是打开袋子就把碎银放在嘴里咬。

在这之后,他抢过我手里攥着的帕子掩了头,哼哼唧唧地来了句「回来再和你算账」,便匆匆出了门。

3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我把赵柏辰揽过来给他的脸上药,顺便扭头询问苏御银子的来历。

问出口我才觉得不妥。

我又不是他的谁,倒是管他背地里的营生干嘛。

苏御却笑了。

他幽暗的眸子闪了闪,像是在里头捏碎了一整条的星河。

他说如今的生意不好做,所以他选择铤而走险,拿着自个儿手里的本金去放了印子钱。

「放印子钱固然可以一本万利,但你就不怕到时候它收不回来吗?」

一句话说完,我又想打自个儿的嘴了。

有的时候,我甚至都怀疑苏御他,是不是一个能蛊惑人心的妖精。

就像动手打赵汗青这事儿,若是放在以前,那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

但现在呢?

赵汗青一有动我的心思,苏御他就拿出竹筒对着人吹针——带得我也改了性儿,变成了只知道以暴制暴的莽婆子。

苏御脸上的笑,较之方才更深了一层。

他问我是不是担心他。

这个人,当着孩子的面,怎么什么话他都敢往外撂啊。

「姨母,我觉得这就叫『有多大的馅儿,和多少的面儿』,您便别跟着着急上火的了。」一旁的赵柏辰忍不住帮腔道。

我却在奇怪一点——这才是没几天的工夫,再加上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他们俩怎么就瞅对眼了呢?

「行吧。」我把手掌给焐热了,帮赵柏辰揉开他脸上的药,揉得这小子一个劲儿地喊疼,「那你万事小心点儿。总之,就是别太为难你自己了。」

话既交代到这一层,其实说句实在的,我对苏御的身世背景一直都很好奇。

我不知道怎样的一个人,才会被仇家追杀到那种程度。然后为了报恩,他又做出自降为奴的惊天之举,跟着我一起嫁进赵家。

便好比眼前,他一个连人身自由都没在自个儿手里握着的马奴,却大胆到去放印子钱。

而作为不得掺和主家私事的下人,他一意孤行,时刻留意着后院的动静,生怕我在赵汗青的手底下吃了亏。

这直接导致了,我和他交往得越多,便越摸不清他的底。

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虽然对他不是很了解,但我却愿意信他。

我没想到的是,恰是这种信,在后来我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危机中,曾无数次地助我成事,助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同时我也没想到,苏御拿给赵汗青的那袋子碎银,竟令对方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

「赵家娘子恐怕还不知道吧?你们家那位……在外头可闯了大祸了!」

那是赵汗青消失的第三天,住在我们隔壁的李大娘登门拜访。

她嘴上说是想借我描好的花样儿瞧瞧,事实却是,她见不得我们孤儿寡母的受苦,被赵汗青卖了还蒙在鼓里。

「你们家汗青前儿个赢了不少的钱,这一高兴呢,他就去酒馆儿跟人多喝了几杯。可坏就坏在……这多喝的几杯猫尿上。」

4

说到这儿,李大娘还特意仰起脖子往窗外望了望,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汗青那天啊,他负责押解往隔壁县的囚犯……原本有六个。可半路上这酒劲儿一上头呢,他便没怎么能忍得住,困在半道上眯了一会儿。这下好了,等再醒过来,六个囚犯不见了一半,就只剩下仨胆儿小的了。」

李大娘说完抹抹眼泪,把我的手拉过去握着。

她说真不行的话,我索性领着赵柏辰往别处先躲躲去。

「唉,这官府抓捕的文书都下来了。可怜见儿的,这可怎么办哟。」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更何况,我面对的是本就和自己没什么情意可言的赵汗青。

所以,针对他丢下我们娘儿俩跑路这事儿,我倒挺能理解的。

可过了没几天,就在苏御套了车准备带我们出去避祸之时,李大娘又上门了。

她打老远就朝我挥手,脸上的表情激动得很。

「哎哟,我的个老天爷啊!我说他嫂子喂,你们家汗青他、他如今可是长了出息了!」

李大娘杵在我对面拿手扇风,嘴角的笑,一直就没怎么停过。

苏御却比我有先见之明得多。

他先是默默地卸了刚套好的车,再是把车上的赵柏辰给牵下来,且招呼李大娘进屋说话去。

「先我还怪汗青他……喜欢交的那些个狐朋狗友。」李大娘坐在当门的一张绣墩上,手里捧着苏御给她倒的花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可如今呢,人就是靠着这朋友多,才闯出了别一番的天地。」

其时,大邺的皇帝昏庸无道,全国各地的起义军跟雨后春笋似的,是屡禁不止。

赵汗青就是借了这股子东风——在闯下那样的大祸之后,他干脆顺应潮流,揭竿而起,也做了一支起义军的首领。

「眼下人可不叫赵汗青了。嘶,人叫、叫……哦,对了,大伙儿都愿意称呼他一声『穗公』。」

却原来,穗县的县令被起义军吓破了胆,转回头招呼成事的赵汗青替自个儿坐镇。

剩下赵汗青倒好,他是直接杀了县令,占了县衙,顺势把自个儿的队伍给扩大了一倍不止。

「那这会儿赵汗青手里能调动的人,怎么说也得有三千了吧。」

苏御把赵柏辰揽在自个儿的腿上坐,状似无意地甩了这么一个问题出来。

李大娘猛点头,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赞下一句「这后生猜得可真准」。

这哪儿是猜的呀。

我瞥过一眼苏御笃定的样子,缓缓一笑,开口喊李大娘留下来和我们一道儿吃饭。

按照眼前的情况,我和赵柏辰既不用逃命了,我便单等着看赵汗青他,能不能对自个儿的家人做到那句「苟富贵,无相忘」。

5

我总觉得最近苏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不但是他,还有一个人小鬼大的赵柏辰。

两个人经常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议事,完全把我当空气。

「说吧,」我把煨好的红薯递过去,不小心碰到苏御的手,惹得他的耳廓登时红了一圈,「你们俩到底瞒了我何事?」

赵柏辰「吃吃」地笑。

临了,他还不忘摇头晃脑地感叹一句,说如果苏御是他爹就好了。

这死孩子。

「那什么,我也弄了支起义军。」

我知道苏御的话少,但不知道他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叫他也弄了支起义军。

请问,这起义军是地头儿的萝卜白菜吗?

什么时候说有就有。

你别看赵汗青镇日里无所事事,整个儿就是一吃着公家饭的地痞,但就像李大娘说的,他对朋友一向讲义气——以往但凡口袋里有盈余,全都花在请大伙儿喝酒吃肉上了。

所以,我愈发肯定苏御的来历不凡。

不过,他既然不愿意往外讲,我便也没再追着问。

「想好了你就去做,我这头儿是没话说。」

我接过苏御递给我的盘子,瞪了在旁边傻乐的赵柏辰一眼,刻意忽略掉嘴里的鱼没有刺的事实。

「还有,你若是什么时候想离开了,提前过来知会我一句就成。」

苏御却停下来看我。

见我没怎么敢和他对视,他开始动手替我剥虾。

「我暂时还不走。其实我建起义军,就是为了防有人会借机欺负你。」

这里的「有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我却假装听不懂的样子。

原因很简单——我可以对赵汗青誓死不从,但我不能真就当自己是个没嫁过人的大姑娘。

而更重要的一点还是,我不相信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他的宏图大业。

所以,诸如为了我建起义军之类的解释,我只当它是一句好听话。

我没顺着往下说,苏御便也不逼我。

他只是不疾不徐地跟我讲他接下来的安排。

「赵汗青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接你们往县衙去住。到时候,我会把我的人分一半给他,劝他投靠袁禾去。」

袁禾这人我也知道。

听说他是武将出身,后来反了朝廷,转脸儿做了起义军的首领。

他带的那支兵,是打入京城的第一支,也是唯一的一支。

「为什么?」

难道就为了赵汗青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吗?

这下连我也猜不中他的心思了。

苏御却是极少有地一笑,蜻蜓点水般。

「爬得越高,摔得才会越疼。」

啧,这人还真是坦白得让人无话可说。

关键是,这会儿赵柏辰还在呢,他就这般大剌剌地跟人喊「我打算弄死你爹」,真的好吗?

6

我不清楚后来苏御究竟是怎么说服的赵汗青,也不清楚他是哪天去的县衙。

我只知道,再次见到赵汗青,已经是四年后的春末夏初。

他听从苏御的建议,往京城去投奔了袁禾。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而权力,则是这个世上最能装点门面的工具。

因此这会儿,我以新的目光去评判赵汗青,发现其举手投足间,竟也隐隐有了一种叫做威压的东西。

不过,这从头到脚的打扮嘛,我真是不敢恭维。

「后面那辆车,是给你和辰儿准备的。」

赵汗青把手搭在腰上,毫不隐藏他的志得意满。

如今,他不单是赵郡的郡长,还被袁禾封了胜安侯,自是有他志得意满的资本。

我不想与他计较,只回头看了一眼准备给我们赶车的苏御,拉上赵柏辰的手往后走。

「侯爷……」

却不料排在前头的那辆车里,传出一声娇滴滴地喊——能教人酥掉半边身子的那种。

接着,便是一只嫩如豆腐的手搭在车厢上,单等着赵汗青牵她下脚凳儿。

赵汗青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想回头跟我解释几句,同时又抵不过他身后那情意绵绵的催促。

反复权衡间,他终是什么都没说,一心一意地伺候他的美人儿去了。

「爹爹,人家坐车坐得屁股好疼哦。」

跟随美人儿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两三岁的男娃娃。

而这会儿见了面,我觉得眼前这位自称姜采薇的女子,她的长相远不如她的声音迷人。

「这位……想必就是姐姐了吧?这下可好,又多了一个人来疼咱们的源儿。」

苏御却是「嗤」的一声。

他不但站在中间挡掉对方的视线,更伸出手臂做出重新扶我登车的架势。

许是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了些,没怎么被人这样下过面子,我们明明什么都没说,赵汗青却自个儿先沉不住气了。

只见他把巴掌朝我一扬,套在右手上的扳指差点儿没跟着飞出去。

「是你自个儿先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如今我另娶妻生子,你、你倒是怪谁去啊?」

娶妻?

大邺可没这样的律法。

我本不打算计较那么多,但眼下才是刚见面,两个人就想上下嘴唇一碰,动我辰儿的位置。

他们怕不是想屁吃。

见我没言语,姜采薇软绵绵地倚上赵汗青的肩膀,眼睛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我这头儿瞟。

「侯爷仔细着些。您说话归说话,可别气着自个儿的身体。」

我愈发肯定她伺候人的功夫是专门练过的。

所以,我也不登车了。

我把赵柏辰往苏御的方向一推,故意往前迈了一步。

「赵汗青,你说她是你的妻。那你们二人的婚书呢?或者我该问,你是何时给我写的休书?设若两样东西你都没有,她又算是你哪门子的妻?」

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他下不来台,赵汗青登时急了。

他猛地往前一蹿,张牙舞爪那样,就和村口相互撕头发的泼妇差不多。

「宋瑾柠,你别在这儿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你、你犯了七出之条了你知道吗?老子现在就可以休了你!」

所以说,哪怕是贴上几根长毛,这家鸡它也变不成凤凰。

我刚还觉得几年不见,赵汗青明显沉稳多了。可这才是两句话,他就原形毕露,十足的一个地痞流氓。

我干脆讲都懒得同他讲,一甩手,就拉着赵柏辰上了后面的那辆车。

不是我故意要和谁拿乔,而是我了解赵汗青的性子——如果现实情况允许他休妻的话,那他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反观仍留在外头的苏御,他则是比我更狠。

因为待在马车里,我没看到他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我却听见「啪啪啪」的一连三响。

那长长的鞭花儿,直接引得赵柏辰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气得赵汗青是张嘴就骂:「行,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爷,就我是孙子!」

7

其实这几年一路走过来,我并不太清楚苏御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我清楚对方的实力。

要不然,赵汗青也不可能对他一忍再忍。

不过,我并不打算借苏御的手去对付赵汗青,或者是姜采薇。

因为我有一种直觉,我觉得他快离开我了。

「姨母,」十一岁的赵柏辰,个子已经到了我的下巴,他却依旧对我依赖得很,「您说苏御他,真的会离开我们吗?」

赵柏辰一直不肯喊苏御「叔叔」。

他说他们俩是处在平等位置的朋友关系。

「辰儿怎么会这么问?」

「难道姨母便不曾这般猜过吗?您看最近,他不但时常交代我要照顾好您,还动不动就送礼物给我们。姨母这么聪明,我便不信您猜不到。」

经赵柏辰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段时间以来,苏御确实是送了我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他亲手锻的短刀,还有做成暗器的朱钗,以及能藏在袖子里的弩箭。

「苏御他……便好比是天上飞的鸟儿,这总有一天啊……」

「嘟嘟嘟……」

恰在我和赵柏辰坐在地垫上聊天儿的当口,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赵柏辰眼睛一亮,喊了一句:「铁定是苏御又给咱们送东西来了。」

他猜得没错。

等在门外的果然是苏御。

「我在马厩给你留了匹小马驹,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试试。」

苏御不愧为苏御,赶人都赶得这么有水平。

赵柏辰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待跑到门口的屏风处,这小子又窝回头,贼兮兮地朝我一笑:「我知道,你是怕我会打扰到你和姨母亲近,这才故意拿好东西来贿赂我。」

其时正值仲夏,窗外的虫子躲在草丛里叫个没完没了。

而打从赵柏辰走后,我和苏御谁都没说话,那虫鸣便愈发显得刺耳了些。

良久,苏御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锦盒,说是提前送给我的生辰礼。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但我会赶在你下一次生辰之前回来。到时候……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的。」

锦盒里盛的是一枚刻纹精细的手镯——乌漆漆,沉幽幽的,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材质。

苏御说,这是他亲手画的图,然后照着图纸反复地比对打磨,慢慢才有了现在这个样子。

「此处的花纹摁下去,就会往外射出毒针,一连三发,每发都至少抹了五种以上的毒。」

我自是清楚我们所处的环境今时不同往日,但如苏御这般小心翼翼,我倒觉得没必要。

那天晚上,我没问他离开的原因,仅是交代他一些路上小心之类的客套话。

却不想向来沉稳的他,彼时彼刻,红着一张脸,把我给困在了他的臂膀和身后的柜子之间。

「除了小心,你难道……就没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当然有,我不希望他走。

但我没留他不走的理由。

苏御比我大两岁,按他的年纪算,他的孩子这会儿都应该会打酱油了。

那么,我依着自个儿现有的身份,倒是能期待点儿什么呢?

他却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手垫上我的后脑勺。

然后这厮忽然就狠得跟只狼崽子似的,是咬上我的耳朵就不撒嘴。

「苏御,你给我松开!你、你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我反客为主,一翻身把他给换到下面去。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拿手去扒拉他的后脑勺。

苏御笑了。

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笑得他的整个儿胸腔都在震。

「宋瑾柠,你当真不记得『小哑巴』这个人了吗?」

8

听苏御提及小哑巴,我的思绪回到了我十岁那年。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爹说京城的皮货生意好做。

所以,我们临时在城郊租了个院子,大概在那儿待了有小半年的工夫。

我们院子隔壁,有个大我两岁的男娃子,「小哑巴」这个绰号还是我给他取的。

倒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他都不怎么搭理我。

但那条胡同里里外外地算下来,也只有他和我的年纪相当。

于是,到了后来,我干脆觍了脸地贴上去,镇日里主动找上他说话。

他在书房习字,我便在旁边替他磨墨。

他在演武场练剑,我便在旁边给他擦汗。

他在屋里推演沙盘,我便在旁边帮他守着火盆,时刻准备着往里头添炭。

用阿爹的一句话形容就是——简直没眼看。

后来,事情之所以会出现转机,是因为我阴差阳错地救了他的命。

要知道,天才少年也有他不擅长的事儿。

比如说,游泳。

那天他不小心,把他娘留给他的玉佩掉在了湖里的冰层上,他二话不说下去捡。

我一句「小心」都还没来得及说利索,他就不见了人影儿。

其实,当时我也怕。

但四周没有其他人,我又不能见死不救,只好捏着鼻子充英雄。

听阿爹说,那次回去,我病了得有大半个月。

起先阿爹生苏御的气,不让他来看我。

等到我差不多快要痊愈的时候,阿爹才慢慢地没再拦着他。

苏御依然没跟我说他叫苏御。

我也依然喊他小哑巴。

「我娘说了,做人得知恩图报。所以宋瑾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明白他这是打算报答我。

我望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做媳妇儿吧。」

……

「那么,你那回晕倒在我家门口,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碰巧,而是正赶上来寻我对不对?」

「嗯。」

「可你现在又要走了。」

「我会很快回来的。」

9

起义军兴起的第五年,苏御离开了我。

这一年里,各方势力混战,你打我,我打他。

打到最后,就只剩下其中最大的两股势力。

这两股势力的首领不谋而合,他们以祁陵山为界,自封为东祁王和西陵王。

东祁王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名叫陆清桉。

剩下西陵王,不巧,他正是如今进门都恨不能横着走的赵汗青。

其实说句实在话,对方并不如我们这头儿的兵马多。

但赵汗青是谁?

酒色财气样样不落的赌徒一个,你同他讲兵法,那便好比是对牛弹琴。

所以,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硬撑,到了后半年就不行了。

赵汗青几乎是被东祁王一路追着打——从祁陵山东打到祁陵山西,他硬是一场也没赢过人家。

后来,双方的队伍在蓬城相遇,陆清桉以少胜多,硬是领着三万精兵,把赵汗青的五十六万大军给逼出了境。

就此,赵汗青领着他的残部和妻儿一路南下,逃得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当然,此一处的「妻儿」,它不包括我。

我被陆清桉抓走,做了他用来威胁赵汗青的俘虏。

……

当天晚上,我待在一处男女混居的监牢里。

负责看守犯人的兵士跟我说,东祁王向来一视同仁。

「即便你是西陵王的家眷,如今沦为阶下囚,咱们东祁王……也不会给你什么特殊待遇的。」

而周围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听,登时就绿了眼,一个两个得嚷嚷着要尝鲜。

「这细皮嫩肉的,又长得跟天仙一样,咱们哥儿几个……这不是撞了大运了嘛这不是!」

那确实是撞了大运了。

毕竟,掖在靴子里的短刀,别在发间的朱钗,藏在袖子后面的弩箭,以及戴在腕上的手镯……不过才一眨眼的工夫,我就为他们想了几种不同的死法。

可事实却是,现实情况它不允许我这么高调。

东祁王来了。

他个子比苏御要高一些,声音也要更清越一些。

「嫂夫人受委屈了,我这便接嫂夫人往干净的地方去住。」

临走,他还不忘回头交代那位兵士:「你看刚才到底是谁在碎嘴,待会儿便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给剩下的几个加菜。」

果然是无毒不丈夫。

他这也算是杀鸡儆猴了吧。

我跟着对方进了一个前有抱厦,后带倒座的房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东祁王自个儿的住处。

一进门,他往右手边的贵妃椅一指,说是让我先坐下歇歇再跟他详谈也不迟。

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该觉得害怕的。

但不知是因为想着和我天各一方的赵柏辰,还是因为在计算苏御离开的日子,我的心里竟意外的平静。

10

「陆大哥既然请我过来,想必是打了拿我威胁赵汗青的主意。」

陆清桉既喊我一声「嫂夫人」,我倒也愿意配合他。

并且在这期间,他给我点心我就吃,他给我茶水我也喝,表现得如同我俩是彼此信任的旧相识一般。

「可陆大哥也应该提前打听清楚了,这会儿你哪怕是……把我的尸体摆到赵汗青的面前,他也不会多眨上一下眼。说不定,他还会备一份儿厚礼来感谢你——感谢你让他有机会,把家里头的那位给扶正。」

陆清桉却是「嗤」地一笑,眼睛里像捏碎了一条银河。

「嫂夫人多虑了。我是因为瞧不过赵汗青的为人,替夫人你抱打不平,这才特意把你接过来住几天……换换心情。」

话是开玩笑的话没错,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他这是在借着玩笑表露真心。

于是,我且一一抚过几案上那些我平日里最爱用的小点,最爱喝的清茶,心里头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想不到……」我站起来捋了捋裙摆,一步接着一步地来到陆清桉的面前,顺势拿手攀上他的肩,「陆大哥还真是会体贴人。说来也巧,这眼看着明日就到了我的生辰,可一年前……承诺我一定赶回来陪我的那位,他却……爽了约。」

再次抬头,我果然看他红了一双耳朵尖儿。

我的心里便更笃定了几分。

「我瞧陆大哥……你生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和我心中那人确有几分相似之处。我看不如这样吧,咱们相逢即是缘,眼下便由你来替了他,陪我一道儿庆贺我的二十岁生辰,怎么样?」

「宋瑾柠,这种事儿也是能替的吗?」

你看,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吧。

我不语,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而他也一如既往地败下阵来。

「瑾柠,」他把我拥进他的怀里,然后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你也许想象不到……这一年的时间里,我究竟有多害怕——我怕自己赶不及来见你,怕自己会食言,怕你会对我失望。」

可事实却是,不管现实有多残酷,他还是做到了他当初答应要给我的东西。

苏御告诉我说,他本是大邺皇帝的私生子,后因暴露身份而被人追杀。

所以,他的身高,他的声音,乃至他的那张脸,通通都是假的。

「那现在的你……是真的吗?」

我把手指点在他的下巴上,心里有点儿疼惜他的遭遇。

他却顺势含住我的手指,瓮声瓮气地道:「当然是真的。不过名字是假的,我真正的名字就叫苏御。因为我娘姓苏,她还在世的时候,便总习惯『苏御苏御』地喊我。所以瑾柠……如今除了你,再没第二个人知道我的这个名字了。」

11

我原本以为接下来,苏御会选择大展宏图。

谁知道他却选择做了一回昏君。

他带我逛遍了整个儿祁陵山,陪我骑马,教我钓鱼。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人生当中最为难忘的时光。

倒是我印象里一直都得过且过的赵汗青——他痛定思痛,一边躲在那座南方的小城休养生息,一边不间断地招兵买马,把他的队伍一次又一次地扩大。

这样过了两年,苏御还是东祁王,赵汗青却自立为帝,成了大邺一股最不可撼动的势力。

他开始吞并周边零散的起义军,同时也开始镇压有窜起之势的一切武装力量。

「听说赵汗青有可能往京城建都。届时,他十有八九会立姜采薇为后,立赵柏源为太子。」

苏御耐心地同我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其实,不管是我还是他,我们俩谁都没有称王称霸的雄心壮志。

我俩的所愿所求很简单,无非是能护住自个儿身边的人,然后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

可我放不下赵柏辰。

我甚至都不必费心去想,就能猜到赵汗青这个亲爹,以及赵柏源这个亲弟,他们到底会怎么对待我的辰儿。

「不如……我们把辰儿接过来一起住。如果赵汗青不放心的话,大不了我同他写个保证文书就是了。」

我跟苏御打商量,做着最后的挣扎。

苏御却冲我摇头。

他一向如此。

他会选择把最好的东西给我,但他从来都不希望用所谓的呵护,将我变成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只知道活在自个儿的想象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想要辰儿他……随心所欲地说出要或者是不要,有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们这头儿必须强过赵汗青。」

……

我和苏御都是说干就干的个性。

这俗话讲得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所以,我们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往京城等着赵汗青去了。

如此这般,腊月初九这天,我终于见到了阔别两年之久的赵柏辰。

他如今已经比我还高了。

「姨母!」

他跑过来一把把我给抱住,停在那儿又哭又笑的。

而我很开心看到他如此——分开两年,我的辰儿还是我的辰儿。

他长高了,也长壮了,但依然保持着一颗不变的赤子之心。

那么,我便更不能让赵汗青和姜采薇毁了他。

换句话说,赵柏辰成长中所需要的东西,由我来为他争取。

12

当我们一行进到修葺一新的皇宫,姜采薇又开始作妖了。

她先是站在赵汗青的身后替他揉肩,再是招呼长成了肉墩子的赵柏源过去承欢膝下,眼里尽是「我才是主母」的得意。

我懒得搭理她。

我介绍了苏御和赵汗青认识。

当然,我用的是他东陵王陆清桉的身份。

许是早先被对方追着打的阴影还在,赵汗青的脸色一直都不算有多好看。

见他如此,我干脆直截了当地冲他抛出鱼饵。

「如今除了京城,其余各地,仍有不同程度的战乱。另外,我们作为新兴势力,想要快速地站稳脚跟,急需和这里的世家搞好关系。」

赵汗青很认真地在听。

姜采薇却是极其不屑地朝我一撇嘴,拢着她身上的狐裘道:「说的比唱的都好听。道理谁不懂啊?可那些世家又不是傻子,是你想亲近就能亲近的吗?」

见姜采薇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赵柏辰终于坐不住了。

小少年往我跟前一站,直是如青松一般。

「我姨母可不像某人,我姨母她从不说废话。」

苏御笑了笑,顺理成章地接过对方的话茬儿:「这位小公子倒不算是说错。平定叛乱也好,同京城的各世家搞好关系也罢,陆某皆能助夫人一臂之力。」

听他当众唤我一声「夫人」,我情不自禁地就是心中一跳。

剩下生了一双狐狸眼的姜采薇,似乎也瞧出了其间的不寻常来。

由是,未待赵汗青发话,她便拿捏了作态,把手里头甩着的帕子一扬,笑得像一个倚门揽客的老鸨。

「东祁王和咱们官家,怎么说……也不算是朋友吧?可如今呢,您不但不请自来,更愿意替官家效力。哼,若说这中间没点儿什么猫腻儿,任谁谁也不能信啊。」

赵汗青却清楚东祁王陆清桉的实力。

所以,他明明也看出了苏御对我的维护,但他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天下没有吃白食的道理,朕懂。」赵汗青把团子似的赵柏源打从他的腿上拽下去,一心一意地同我们谈条件,「不知二位……想从朕这里拿到什么样的回报。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朕都愿意配合。」

姜采薇站在旁边牙都快咬碎了,但她却不敢上前同赵汗青争辩。

我躲在心里「嗤」了一声——看来这几年,她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我要官家封我为后。」我拿手朝赵柏辰一指,故意正面对上目眦欲裂的姜采薇,「剩下辰儿,他作为赵家的嫡长子,我相信官家的心里自有着一杆秤。」

我明白赵汗青没那么快妥协。

于是,且趁着对方考虑的时间,我动手下了第二块儿饵料。

「眼下官家入主京城,百废待兴不说,我相信官家最为头疼的,还是陪您一道儿打天下的那些个兄弟。」

他们一个两个的,仗着自己是有功之臣,再加上平日里浪荡惯了,根本就没办法适应这种身份上的转换。

也正是因为这个,这帮家伙面对赵汗青的态度,肯定是亲切有余,恭敬不足。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明日赵汗青宣大伙儿进宫,他们都敢在这大殿上和官家称兄道弟,喝酒猜拳。

13

这就叫能共苦,不能同甘,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赵汗青一方面不好公然对大家做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那套,但同时,他又急于在所有的人面前立威,让他们不敢随意来挑衅自个儿的天子身份。

那么这个时候呢,作为皇后,我将是他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毕竟这夫妻俩打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哪怕是放在寻常百姓的家里,那也是常有的事儿。

赵汗青自是理会了其间的妙处。

所以,他倒也愿意当机立断,应下了我的请求。

姜采薇气得脸都红了,直接拽上赵柏源去了后殿,半天没出来。

其实,她还是没弄清楚她手里握着的资本。

一个是可以披荆斩棘的利剑,一个是只能依附他人而活的菟丝花,何去何从,赵汗青自是可以分得很清楚。

……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苏御都很忙。

可无论有多忙,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往凤鸣殿来看我。

于是,宫中渐渐有了不好的传言。

「他们说,您只是父皇手中的利刃,只有姜夫人才是官家的最爱。他们还说,陆清桉居心叵测,他之所以愿意留下来做父皇的谋臣,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姨母您豢养的男宠。」

我豢养的男宠?

苏御吗?

这种说法倒是新鲜。

我托着腮,把搁在桌子中间的那碗鸡汤,推给替我抱打不平的赵柏辰。

他却一摔勺子,拿眼睛瞪着我。

「姨母竟还有心思劝我喝汤?我都快被他们给气死了!还有,您也太不注意影响了。就算是……就算是您想为自个儿的后半生重新考虑,那不管怎么论,您至少要等到苏御他放弃您了再说别的吧?」

我知道,赵柏辰其实并不讨厌陆清桉,他只是忘不掉他心心念念的苏御罢了。

不过,不到最终落子的那一天,我并不着急让他知道真相。

「辰儿,如今你贵为储君,尽可以把自个儿的喜怒哀乐放在心里,明白吗?」

顿了顿,我终是没打算把宫廷生活中血腥的一面瞒着他。

「还有,若是一个人放出的言论无用,我们选择忽视即可。但如果换一种情况,换成是对方的存在……威胁到了你的地位甚或是性命,那我们直接把他给杀了便是。」

「那如果对方是个好人呢?」

好人?

在风雨飘摇的大邺,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起码放眼一整座皇城,它就没什么纯粹的好人。

罢了。

教孩子不急于一时。

我不能连他做梦的资格都给剥夺了。

那天把赵柏辰送走以后,我窝在苏御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苏御,你说,我——算是一个好人吗?」

14

我用接下来的实际行动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记得临近年关的一天,赵汗青忽然来找我。

他没直接说有什么事儿需要我效力。

他只是漫无边际地同我拉着家常。

后来,在讲到做皇帝的难处时,他才斜着眼睛把我看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皇后最近也应该听说了吧?王徇他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个老小子,他不但仗着朕疼他……每每视国法于无物,还跑到外头欺男霸女,弄得百姓怨声载道的。」

欺男霸女,弄得百姓怨声载道?

赵汗青与其打着百姓的旗号,不如说,他这是觉得对方功高盖主了。

「其实……官家今年,可以回穗县老家过年。这一来呢,您算是荣归故里。二来,官家整巧儿可以趁机修葺一下父母的坟茔,以告慰二老的在天之灵。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说不定等官家再回来京城,手上的难题便迎刃而解了呢。」

赵汗青一愣,旋即笑开。

他把那双蒲扇似的厚手掌往腿上一拍,是一个劲儿地夸我「女中诸葛」。

……

腊月二十九,我以官家不在为由,特意喊了王徇往勤政殿帮忙。

我给他看了赵汗青的手信。

信里写得很清楚,说是让王徇代为批阅一下那些加急的奏章。

王徇感受到官家的信任,激动得脸都红了。

当然,到了后来,那封手信消失不见,留下的就只有王徇意图取代官家的罪证——那一笔又一笔的朱批,成了赶他上路的催命符。

而对于这种并不怎么深奥的游戏,大家都不难猜中其间的具体。

所以待转过年,赵汗青领着姜采薇和赵柏源他们回宫的时候,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冲我发了老大一通火。

「太狠了,这也太狠了!你、你做事也忒不留情面了点儿。那王徇纵有千般万般的不对,可他毕竟是朕的倚仗,朕的兄弟啊。」

屁!

这会儿演戏倒演得挺像。

可昨儿个赵汗青听说我用计杀了王徇,他明明赏了一颗库房里最大的夜明珠给我。

而这件事情造成的后果是,我被罚了半年的月银,还被禁足了三个月。

……

犹记得当晚苏御翻过院墙来看我。

他一边拿牛奶帮我泡手,一边跟我打赌。

「咱们且走着瞧,经过这回,那赵汗青会越来越离不开你的。」

可不是离不开嘛。

毕竟一把刀一旦用顺了手,任谁谁也不愿意换。

苏御果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过了不几个月,赵汗青又来找我诉苦。

这回他想要解决的人,是那个陪他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赵简卿。

「官家先不是还说,你们俩人儿放在一块儿,一个叫赵汗青,一个叫赵简卿,根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此一时彼一时,你懂个什么。」

赵汗青平日里冲姜采薇耍惯了威风,这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跟我不耐烦。

但他又立马醒悟过来——眼前的我,并不是那个手心朝上,指着他那二两月银过活的小娇妻。

由是,他的态度较之方才软了许多:「不知皇后这里……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我却把小臂往后一撑,冷着脸反问他一个问题。

「那就得看官家您的意思了。您不如问问自个儿,究竟是想暂时解决这次的麻烦,还是想从今往后一劳永逸?」

15

我之所以对赵汗青有此一问,不是杀人杀出了瘾,而是因为姜采薇她开始铤而走险了。

「我的人告诉我,这几天柏辰不来看你,根本不是在生你的气,而是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不敢让你知道。」

以上,是昨天苏御留给我的原话。

其实,我和他都清楚,源于赵汗青之前的偏听偏信,赵简卿其人,一向和姜采薇走得极近。

所以,我此番不独独是要赵简卿的命那么简单。

我还要借着一句「杀鸡儆猴」,教姜采薇那边的势力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汗青听说有一劳永逸的办法,一双浑浊的眸子瞬间放了光。

「不知操作起来……可有什么难度?」

自是不难。

让一个人爱你才难。

让一个人怕你而已,那又有什么难的呢?

……

四月初七这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雨。

我打发赵汗青,领着两个孩子往郊外的行宫赏荷去。

在这之前,我特意招呼他留下了姜采薇。

「不知皇后娘娘……唤臣妾过来有何事?」

姜采薇肯定是提前猜到了什么,这会儿强自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来。

隔着雨幕,我冲殿外击了击掌。

苏御应声押了赵简卿进来。

而这会儿殿上站的、坐的,皆是往常不服我这个皇后,极力劝谏赵汗青改立东宫的人。

「在我的老家萤河呢,有着这样的一个风俗。」我搅着殿中央的那口大锅,蒸汽把我的眼睛熏出了一层水雾,「那就是每年入夏,我们都会拿荷叶汤来煮饺子吃。」

「你这个妖妇,把大伙儿给喊来,又杵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倒是要搞什么名堂?」

坐着的一人冲我高喊。

但我却能很分明地听出他的害怕来。

因为,他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我仅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忽然回忆起出嫁前的日子。

记得每遇到这样的天气,阿娘她总喜欢摆一个绣墩在当门的位置,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帮我篦头。

而我原本的心愿也很简单,无非是护下姐姐的孩子,助他一生安好。

可整个儿大邺都处在风雨飘摇中,谁又能真正地安好呢?

「清桉,动手吧。」

我和苏御隔着一口大锅,我连他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我只听到一声接着一声的尖叫,此起彼伏——响彻整座大殿,慢慢地传进外面的雨幕里。

如此,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递给姜采薇。

「这是刚煮好的第一锅,妹妹趁热。」

我看她不接,顺手夹起其中的一个,作势要喂给她吃。

「妹妹应该感到庆幸。那赵简卿意图染指宫妃,也幸好妹妹你……一直以来都行得端、坐得正,这才没跟着他一块儿倒霉。」

姜采薇却把头扎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我饶命。

其时,她身下混着她吐出来的秽物,以及失禁的尿水,当真是脏污不堪。

我却依然朝她擎着那碗饺子。

「妹妹不是一向最倚重赵简卿的吗?那想必……将他拆吃入腹,与他合而为一,妹妹也应当是极乐意的呀。」

这个时候,我再转过头去看大殿上的那些人。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干呕,有的干脆直接晕了过去。

而平时动辄骂我「妖妇」、「毒妇」的那几个,眼下真正见识了我的「妖」和「毒」,却连和我对视都不敢。

16

一年后,朝廷那头儿的事情终于步入了正轨。

所以,我往昔的那种雷霆手段,渐渐地为赵汗青所不喜。

他待赵柏辰也越来越冷淡,动辄十天半月地不召对方觐见,倒是把赵柏源的书房搬到了勤政殿去。

姜采薇什么都没说。

不过我知道,之于眼前的局面,她根本就是乐见其成。

苏御劝我忍下来。

他说,我们的机会就快来了。

……

苏御没有骗我。

这年的冬天,早先被压下去的袁禾死灰复燃。

他不但卷土重来,今次与当年相比,他带领的队伍更是壮大了两倍不止。

赵汗青愁得连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可这厮却跟我说,他想我的辰儿去蓬城平叛。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设若我真听了他的,让赵柏辰带兵镇压叛军的话,那么只可能出现两种结果。

赢了,赵柏辰还是太子。

输了,我的辰儿可就永远都别想回来了。

所以,我亲自往勤政殿去找赵汗青。

而我同他说话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恭顺。

「眼下咱们需要面对的人,是身经百战的袁禾。这太子呢,他是完全没有领兵打仗、行军布阵的经验。剩下一个陆清桉,他的影响力又不如官家大,等于是师出无名。而官家您呢?您当初一路从南方打回北方,不但清扫了叛军,更是做了这大邺的皇帝——单是论这份儿魄力和实力,那就是别人没法比的。」

我苦口婆心地劝赵汗青御驾亲征。

他听得入耳,倒也没怎么排斥。

用苏御的话说,男人嘛,多多少少都有个英雄梦。

「那你呢?如果你想做皇帝的话,压根儿就不会有赵汗青什么事儿,你便怎么不想当英雄呢?」

「这就叫人各有志。当了皇帝身不由己——你这头儿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头儿宫外的柱子上,是一天撞死一个老大臣。他们哭着喊着求你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到了那时候,景柠你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

说回眼前。

如今身边的谋臣悍将,被杀了个差不多的赵汗青,没三两下就被袁禾给打回了穗县老家。

待他终于辗转回到宫里,因为不巧中了对方的流矢,一条命去了半条。

再加上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太医院的那位老院正哭着说,官家没几日可活了。

这也就是跟着赵汗青闯出来的这帮兄弟——你但凡换个当官当成精的人过来,他都不敢轻易地冲皇帝讲出那个「死」字。

这一天,赵汗青把我喊到他的床前,晃着指头找了我半天,才骂出一句「你个毒妇是故意的吧」。

我也没想着要赖账。

相反,我干脆把嘴巴凑到他的耳朵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知会了他实情。

「就算我是故意的又如何?赵汗青,你不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换掉我的辰儿吧?不过可惜啊……」

我重新坐直了身体,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如今他的羽翼已丰,赵汗青,你是彻底扳不倒他了。哦,对了,之前忘记告诉你,其实陆清桉就是苏御,苏御就是陆清桉,他们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还有,别人都在背地里说我豢养男宠,这件事情也是真的。只不过呢,不是我养苏御,而是苏御养我。」

听到这儿,赵汗青一口老痰卡上来,被憋得脸红脖子粗的。

「所以啊赵汗青,此番你尽管放心地去。在你走后,我会教你的姜美人儿……做回她的老本行——见天儿地唱歌给我听,跳舞给我看。不过你放心,我会把赵柏源尽心尽力地抚养长大,令他衣食无忧。」

「当然,前提是他需得认清形势,不要肖想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17 尾声

这样过了大概有二十来天,赵汗青躺在那张宽到离谱的龙床上,咽下了他的最后一口气。

同年九月,赵柏辰顺利登基,改国号为景。

我和苏御留在他身边,兢兢业业地辅佐了他五年。

五年后,当我俩决定退隐山林的时候,赵柏辰少有地红了眼圈。

曾经的少年,如今的青年,他紧紧地拉着我的一双手,没羞没臊地跟我撒娇。

「姨母,我也想跟你们一起笑傲江湖去。」

「笑傲个屁!你说我和你苏叔叔都熬到这个岁数了,你还忍心拽着我们不撒手吗?」

「忍心。」

「滚!」

我可不想再被那些越来越难忽悠的朝臣骂妖女了。

我也有我的梦想。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一壶酒,一叶扁舟,我坐在船舱里剥着一把莲蓬,摇橹的苏御如是问我。

我想了一会儿,冲他比出三根手指。

「生仨娃娃,老大是哥哥,老二老三是妹妹。然后再养三只狗,一只用来看家,另外两只陪咱们去打猎。」

苏御的话依然不多。

因为他只回了我一个「好」字。

不过我却知道,但凡能从苏御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是再难,他也会想办法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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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7: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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