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科西嘉炸蝎子 - 知阅全览

科西嘉炸蝎子

暗宇识微光：深空、梦境和时间之外的科幻故事

自业自得果，众生皆如是。——《正法念处经·卷七》

自宇宙虚空中俯瞰庞贝Ⅲ，璀璨夺目的它坐落在英仙臂的末端，和我们的长庚γ星遥相呼应。银河特运直达，周二、周五出发。庞贝Ⅲ，胜过古罗马城的繁华，辽阔星河中的绚丽粉钻，仍未被人类惊扰过的安宁。庞贝Ⅲ，是您在联合帝国中一处宁静的居所，悠远却不寂寞。自在山水中婉拒浮华，触手可及的繁华，无需将自己置身闹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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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贝Ⅲ星麦哲伦垦团Ⅰ期销售广告，宇宙历 16 年」

尼尔森找王野要了一根烟去抽。

他佝偻着身子，左边肩膀像是承受了无法承受的重量一般塌陷下去。接过烟去，尼尔森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娘，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嘟囔一般，王野没听清全部，大概只听见他骂什么：「该死……狗东西……这颗被诅咒的星球，骗了所有人……」

王野听多了老尼尔森的抱怨——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抱怨，根本就习以为常了。

眼下，「太阳」即将落山，工厂马上下班，尼尔森向工段长申请了五分钟的烟歇，却连烟都买不起，还得向他的旧学徒王野来讨。

尼尔森刚走开，王野的搭档卡尔就凑过来问：「他说啥了？」

卡尔刚来没多久，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小眼睛男人。工段长把他分配给王野，让王野带他，说是锻炼卡尔。毕竟王野是工段上动作最快的工人。

王野不喜欢卡尔。

卡尔的呼吸声太厚重，他站在王野身边，让王野觉得每时每刻身边都站了一个风箱——风呼呼灌进铁匣，发出了嗡嗡的回鸣。

当然王野并不会因为呼吸的浊重而对卡尔产生歧视，卡尔也绝非是个游手好闲的学徒。他动作很快，学东西上手也不慢，只是怎么说呢，他很浮躁，好奇心也过重。

王野没有问卡尔之前的履历，他对此毫无兴致。但凭他的感觉，也能猜到，起码卡尔的爱好之一，就是打探别人的秘密。卡尔的那双滴溜溜四处乱转的眼睛恰好泄露了他自己的秘密。

「他说，一会儿下了班，可以去小荷兰抱两个女人。」王野随口回了一句给卡尔。

「他连烟都抽不起，怎么可能去得起小荷兰？」卡尔一脸鄙夷，伸手摸了摸自己工服的前襟——那儿有满满一口袋烟，卡尔可从来都不散烟。

远处响起了下班的钟声，王野看着老尼尔森塌着肩膀，从车间外跑回来，他的步子仿佛也被肩膀拖住了，腿像是一长一短，跑起来脚步高高低低，随时像要跌倒一样。

「对，他去不起小荷兰……」王野按下了停车的按钮，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的工服，等到他将帽子重戴正之后，他觑了一眼卡尔，「听说上个月有个傻逼被人从小荷兰扔出来了，酒保说下次再看见他，就帮他把他的那儿活儿，升级成钛合金的。」

工段长让大家集队，王野就跑了过去，可一眼都没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卡尔。

庞贝Ⅲ的日落很美。夕阳和天空相互辉映，像是给粉红色的天空镀上了一层金边。

庞贝Ⅲ几乎没有云彩，你看不到落日掩映在云彩后的光华，你只能看到炽热而耀目的白光逐渐失去了它的能量——在透过城市基建大气泡及自己戴着的滤光风镜后，你才能捕捉到这样的美景。

但是在天色将黑未黑的那个时刻，拿下风镜来，还是可以捕捉到暮光之中那渐变天色的美妙，天色从粉红化作绯红，颜色逐渐加深及至深红，深红被紧随而来的黛色吞噬，不过几个弹指，夜色蓦然降临。

工段长带着车间工人们念完守则，和下一班的工人做好交接，带着工人们走出车间后，就喊了解散。

王野掐了表，是永恒的十分半钟，分秒不差。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王野从工服里取出通讯仪，朝着南天扫了一下。通讯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响，它抓拍到了一张极其暗淡的星，是长庚γ。

长庚γ星离这里说远不远，但是却因为南天星团密布，如果错过了这半明不暗的时刻，长庚γ的星光就要被其他耀眼的星光遮挡住了。

这是王野拍下来的第一千零九十多张长庚γ星。

如果按故地球历来算，现在是四月。一个理论上草长莺飞万物盛开的季节。大气泡的运转官们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为了缓解庞贝Ⅲ星的居民们的思乡之情，大气泡运转官们在城市的各处也放置了全息投影，投了两类植物：一是故地球旧有的常见市容花卉；二是新都市长庚γ的本土植物。

运转官们同时考虑到夜间照明的问题，还在全息投影上增加了微光。既照亮了庞贝Ⅲ星的夜空，也让居民们欣赏到了熟悉植物们的美丽景色。

王野觉得两种植物交相辉映，纯属多此一举，像是草木成了精，天天过鬼节。

刘嘉佩对王野的这种俗不可耐的思考方式嗤之以鼻。刘嘉佩说王野这个人的眼睛里无法发现美。脑浆子里灌满了铁水。

王野当时说：「那我这铁脑子可就把你这个说法当成是对我的夸奖了啊？」

刘嘉佩就笑，刘嘉佩笑起来，右脸有一个非常浅的酒窝，王野觉得可爱得不得了。每每伸手去戳，就会被刘嘉佩笑着把手打掉。

刘嘉佩喊他：「傻子。」

王野也笑：「不得了，傻子还有人喜欢。那得是大傻子。」

刘嘉佩说，我可贫不过你，你得让着我。

王野说，凭什么呀，男人的胜负心起来了，谁还让你。

刘嘉佩说，那你要这样可就好不了了。

王野说，那不行，你说好不了就好不了了吗？

刘嘉佩说，你这个铁脑子真的不是一般轴。

王野说，这不是仗着你喜欢吗？

……

站在星光下，王野用通讯仪给刘嘉佩发了一条讯息，是他刚拍下来的长庚γ星。

新闻说最近电磁干扰越来越严重，英仙座ξ，46per 正在经历黑子爆发。阿尔法通讯集团趁机坐地起价，在平时的长途费基础上增加了一块讯号增强费，费用在原有基础上上浮了 18%。

王野发消息发了好几分钟，通讯仪的莹绿色屏幕上仍挂着一个孤零零的叹号。

王野无奈地咋舌，把通讯仪收回口袋里，顺手摸出了一支烟来抽。

那其实是德尔塔医药贸易集团的出品的特效药，主要用来松弛肌肉，缓解肌肉酸痛感。要不是王野年轻，忍耐力也强，他早就受不了自己双肩传来的阵阵麻感和酸疼了——他的双臂由一副钛合金外接骨骼连接，漆成全黑的外骨骼从指端出发，汇聚到肩膀，有很多细束一样的电路穿过王野后背，深入肌肤，直接与脊椎的神经束相连，以确保王野的动作能与常人保持一致。而王野本来的双臂，早已瘫痪了几年，挂在黢黑的外接骨骼上，像是外接骨骼丑陋的副产品一般。

圣约翰街是一条横跨玄武大道的辅路，这条路一直衍生到王野白天干活的工厂。另一端的尽头则是粉虹矿场。沿着玄武大道两遍散射的是高高低低的尖顶屋子。屋子们在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地排列，像是某个旧时代的遗留产物：尖顶仿佛哥特风格的复兴，或者说是致敬。

这只不过是一种夸张的荒诞比喻，路人经过这里都会被这片区域的凌乱而震惊。毕竟这道路两旁房屋的原貌是方正而硕大的结构，只是被人们加上了一顶顶尖筒一般的帽子罢了。帽子有的用料考究，就构建了体面而高洁的结构，有的草草用废料搭出了骨架，上面只贴了一层轻薄的合金当壳，就显得残破。硬要说这些被人们强行戴了帽的楼房有什么特别，那就是这些屋顶都被人用彩绘画上了荆棘与洋桔梗。被荆棘攀爬的洋桔梗，像是和荆棘共生了一样，又好像是从无边的荆棘丛里长出了几枝恬淡的桔梗花来。

仔细品一品，好像品出了几分圣洁的味道。

王野住在圣约翰街十二号。

群租房。

漂亮的二层旧式小洋楼被房东用板子切割得支离破碎，房东的原意是尽可能地在既有结构里塞进更多的人来，所以不过二百平方米的一楼的被房东切了八个房间出来。格局也相当紧凑：过厅、101 室、102 室、103 室、104 室、105 室、106 室、107 室及 108 室呈螺旋结构布局，中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及公用的男女厕所各一间。这了不起的布局里房东还没忘给大家布置了一个深度、广度各达到三米的阳台。阳台上种满了洋桔梗，一般人连步都踏不进去。

王野在这儿住了几年，每次踏进家门就想起尼尔森这老东西说过的话：

「徒弟啊，你这房东思路真独特，板式房整成了筒子间，承重墙都敲没了，都不知道这是发活人财还是发死人财的主儿哪。」

耳畔还回荡着尼尔森仿佛含着痰的喉音，王野拿钥匙捅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莫妮卡·古德伯格太太的黑猫一跃而出，王野只听见「喵——」的一声尖啸，眼前闪过一团乌黑的东西。古德伯格太太气鼓鼓地追了出来，对着老猫的背影大骂：「你要死掉了哇，天天偷鱼吃，吃死你得了，死东西。」

王野侧了侧身，让开门来，眼神示意了一下古德伯格太太看是否她要出去捉她的老猫。

古德伯格太太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满脸堆起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王野的胳膊，亲热地问道：「吃过饭没有了？朗文教士送来了饼干，到客厅来坐着吃一吃哇？」

王野刚想回绝，古德伯格太太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在前引路，一只手在背后摆了摆，示意王野跟上。

「啊……我还有点事……」王野迟疑了一秒，还是对着古德伯格太太开了口，毕竟趁时间还不太晚，他还想跟刘嘉佩讲两句话。

「哎呀，」古德伯格太太听完王野这句话转过身来，矮胖的身体横在了过道上，古德伯格太太夸张地一手按在了胸口，一把抓住了挂在胸前的荆棘桔梗念珠，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八度，「唉哟，王野你这样子是不行的，我们都是一家人嘛。大家住在这里是主的眷顾哇……」她说着突然往前凑了半步，微微踮高了身子，凑到王野面前问道，「你相不相信轮回？」

还没等王野回话，她又自顾自回答：「我啊……」说着用把胸前的念珠拿起来轻吻了一下，「我是相信的哇。我们在这里相聚都是星的眷顾哇，这是星主的最高意志，赞美星主！」

古德伯格太太过于投入，以至于脖子上一圈圈的肥肉都跟着震颤了起来。

王野默然看着古德伯格太太夸张的表演，深吸了一口气。

古德伯格太太仿佛没看到浑身上下都带着倒刺的王野，伸手就拉过了王野的手，在手背上拍拍，絮絮叨叨：「朗文教士的太太，新学的菜谱哇，我们其他人都在客厅的啦，大家一起吃吃茶、吃吃饼干聊聊天，看看电视。你要多和我们大家一起讲讲话哇，小伙子老不讲话会憋出病来的。哦哦哦，对对对，今晚电视上要演的那个，帝国一流的女高音，电子高音老好听啦，你一定要来听听看的，不得了……」

王野想了想，还是觉得忍了吧。

跟着古德伯格太太穿过过厅，走过逼仄的走道直通一楼楼梯处，这里原本的 106、107、108 三个房间的隔断被古德伯格太太拆掉了，改出了一间公共区域客厅来。客厅放了一个二手三人座沙发、两个单人沙发和一张矮几。又引了线，接驳了西格玛广播电视集团的卫星讯号（古德伯格太太说费用要房客均摊），弄了个三手信号扩大器，终于是勉强接上了长庚γ星传来的电视讯号。

此时此刻，王野看到茱莉亚和卢卡·莱谢尔夫妇也在。茱莉亚在帮着布置客厅，把教士送过来的饼干装盘，又从公共区翻捡出了几个杯子，正用绒布擦干净给大家倒水喝。卢卡·莱谢尔则仰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

这两个人也是被古德伯格架出来的，王野暗自想。

「来来来，坐坐坐……」古德伯格太太热情地走上前，拍了拍三人沙发的扶手，招手让王野过来。卢卡却在这个时候不慌不忙地开口，他的嗓子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这是我老婆的位置。」

古德伯格太太嗔怪地瞪了卢卡一眼：「瞎说什么呢！」

卢卡挑衅般瞥了王野一眼，发问：「亚洲仔现在才下班啊？」

「什么亚洲仔哇，你看看我、我的鼻子还是尼格罗人遗传下来的，那你以后要不要不要叫我房东太太了哇？」古德伯格太太见卢卡没有让座的意思，干脆自己一屁股坐在卢卡身边，继续招呼：「茱莉亚不要忙了哇，坐下来吃吃茶看看电视。王野、王野坐到那个单人沙发上去……」

王野避开了卢卡的视线，沉默地坐到了靠近走廊的单人沙发上。

茱莉亚·莱谢尔把茶水给每个人倒好，又把饼干端到了矮几上，这才坐下来看电视。卢卡·莱谢尔依然握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古德伯格太太力邀王野多吃几片教士送来的烤饼干，王野礼貌地吃了几片，心里想的还是给刘嘉佩说一下事情。

一个喜事，可以说是在这个屎坑里生活了近三年的一件特大喜事。

「唉哟，你不看电视不要老是换来换去的哇，晃得我晕死啦。」古德伯格太太伸手从卢卡手里拿过了遥控器，把视频定格在了新闻。「看看新闻了解了解时事不好吗……」

悉达多星区最新考古发现：科学家在悉达多星区 D32 小行星发现异形生物化石，该化石形似旧地球原生生物三叶虫，为多足节肢动物，目前研究显示其有二到六对对足，身长约四十厘米，似乎存在尾部结构，长度可达一米。与此同时，被发现的还有意义不明的几何形状。本栏目组记者在前方得到的一手消息显示，神秘的几何图形如下：

¤¤□◆〇〇★

……

看到这里古德伯格太太不由得咂舌，点评了几句：「噢哟吓死人了，悉达多星区离这里有多远啊，不远的啦。挖出来什么怪胎，星主的造物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我看他们是要遭天谴的哇。」

古德伯格太太的一番发言，没有得到其他听众的认可或回应。

医学界最新举措：据德尔塔医药贸易集团新闻官透露，因义体排斥导致的人体衰竭症，已逐渐成为前哨星球的普遍现象。而有效控制衰竭症进展的靶向药物阿克索α正大量通过黑市非法流出。该公司正与帝国医药部相关官员进行磋商会谈，以期从程序上对药物发放流程进行规范。德尔塔集团将大力推进供药电子化，一路通化。方便患者就医。市场监管机构将加大对黑市的打击力度，肃清黑市，减轻市场乱象。

「哈哈哈哈……」卢卡听完这条忽然莫名其妙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你搞什么哇，一惊一乍的！」古德伯格太太被卢卡的大笑吓了一跳，气得猛拍了一下卢卡的大腿。

「哈哈哈哈、亚洲仔哈哈哈哈哈……」

「跟你说不要叫王野亚洲仔了哇，早知道你这么爱歧视人，我这房间就不要租给你们两夫妇啦。那你要不要叫我尼格啊？真的讨厌你这种性格的小孩子啊……茱莉亚我跟你讲啊，你这个老公都讲不听的，再这样我不租了……」

卢卡真的笑得前仰后合泪水横流，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脸上还挂着几分讥笑辩解道：「都什么年头了还人种歧视，我开玩笑而已。毕竟，现在真的低人一等的不是肤色，而是机器杂种啊，你说对不对，王野？」

王野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抑制住自己想要把拳头㨃到对方脸上的欲望。

感受到三人异样的视线，王野愤然起身，甩手回到了自己的单间里。

身后的客厅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古德伯格似乎还是训斥了卢卡几句，茱莉亚在中间和稀泥。

王野觉得今晚真是糟透了。

「阿佩，你下班没？」王野翻出通讯仪，给刘嘉佩发了一条语音，现在的讯号还可以。王野想这大概就是今天此时此刻唯一值得高兴一点的事情。

通讯仪显示信息成功发出了，王野算是舒了一口气。就着手把先前没有发出去的长庚γ星的照片也传了出去。

「今晚的长庚γ特别亮，你看看是不是？」王野仰躺在床上，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到庞贝Ⅲ星马上三年了。这个三年并不是通用宇宙历的三年，而是他每天在庞贝Ⅲ星拍下长庚γ星的次数。

他和刘嘉佩分别的时候，告诉她不要担心，每逢日落他就给她拍一张长庚γ。

想不到一拍竟然坚持了一千多张。

真是不得了啊，他自己也感慨。

「我想你大概在忙，我就简单讲一下事情吧。我快要凑齐器官克隆的费用了，下个月工厂发完工资后，我就有回来的路费。下个月我就预约克隆医生，准备一下双臂手术的排期。你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也不用为我担心了。」

王野一口气讲完这段话，长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和刘嘉佩的心终于都踏实了。三年，每个月挣 120 个索利达斯，比在长庚γ好啊，在长庚γ健全人一个人每个月只能挣 75 个索利达斯。他这样的义体人，本来岗位就受限，而且长庚γ消费水平还高呢。

想到这里王野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庞贝Ⅲ消费的确低，确切来说庞贝Ⅲ就没有消费。倒省了不少钱。

「我就简单讲到这里，咱们省一点通讯费。你得空了给我回句话，爱你。」王野收起通讯仪，脸上还挂着笑。他起身去小冰柜里翻出一支药剂，药剂像是血清一样，呈淡黄色，王野用针管把药剂吸了出来，又用用乳胶管把自己的右臂扎了一下，他不经意间左手摸到了右手小臂——皮包骨一样，肌肉萎缩得很厉害，王野吐了一口气，把针管扎进去。

推完了小针，王野把针管扔进了垃圾桶。

打开冰箱点了一下数目：阿克索α还剩二十支，三天一针，撑过这个月无虞了。

星云工厂（NEBULOSA FTY.）始建于宇宙历 19 年,为泽塔矿业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公司主要以精矿采选加工为主业,辅以矿建、矿机、冶炼、运输为产业。形成了精矿开采、加工、运输、销售一条龙的产业链。

截至宇宙历 36 年，工厂已加工精矿 566.8 万吨，实现利润逾 6800 万索利达斯。

自创立以来，星云工厂专注于精矿的加工与精炼业务，坚持独立自主的创新精神。形成了良好的营收业绩，已成为了庞贝Ⅲ星矿业行业的领路者。……——《星云工厂宣传册宇宙历 38 年 V1.0》

「我觉得你这个不行。你这个简介写得很僵硬，不够生动，没有把工厂的业务全面呈现给顾客。

「你问我怎么想的，你不要问我怎么考虑的，你要自己考虑一下，你这个东西的问题出在哪里。」

「不要跟我讲规矩，总部派我们下来调整策略，就不是跟你讲这些老方法旧规定的。

「这样，两个方案。一是扩大宣传预算，二是压减成本……怎么体现？你问我怎么体现？你自己去想啊，这还用我教你吗？你是不是跟这些义体人相处的时间长了，脑子里也长零件了？！啊？

「行，我这样跟你说，加强内部管理，好不好？严格工时，人员按编号排班，增加产量。……什么？怕惹麻烦？迈克尔我跟你讲清楚，首先，不履行公司规定，不是你怕惹麻烦，而是你就是麻烦。其次，我再跟你强调一遍，公司的人力政策，义体人，不算人类。他们是健全的造物吗？他们是可替换的零件，零件是人类吗？你自己考虑吧。如果你还有异议，不用再联络我，你可以直接上报到集团的整饬委员会。」

迈克尔·迈尔斯在内布罗萨（NEBULOSA）干了小半辈子。他看着老内布罗萨筹建，几乎是看过了内布罗萨的兴衰。他从业以来，每逢下班必到小荷兰喝酒，倒也不是说迈克尔·迈尔斯精力远超常人，他就真的是进来喝一杯龙舌兰，然后让老板娘给他做个标准芝士牛肉汉堡。

可以说是百年如一。

「内布罗萨要完了，你知道吗？」迈克尔·迈尔斯坐在他角落的专座上哑着嗓子跟老板娘喊，边喊边一口闷了自己酒杯里的酒。

老板娘给他满上酒，又翻了个酒杯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操蛋的前哨星早完了。」老板娘环顾四周，目光扫视了店内一遍。随口回应了迈克尔一句。她伸手用手指擦掉残留在迈克尔嘴角的番茄酱，又单手拄着下巴倚在柜台上，笑问：「内布罗萨怎么了？」

察觉到自己刚吃的番茄酱糊在了胡子上，迈克尔用袖子囫囵擦了一圈，一手拍在桌上骂道：「总公司派了四条狗下来，要整改内布罗萨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要吃人。」

「那你怎么办？」

迈克尔怒气冲冲地把酒杯摔倒了地上，清脆的玻璃破裂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老迈克尔抬起眼睛直视着老板娘，浑浊的老眼里，横着一丝丝血丝：「我怎么办？我他妈能怎么办……？」

内布罗萨这天的工作氛围和平时不太一样，上下都显得有些紧张，或者叫做高度集中。卡尔滴溜溜的眼睛一转，示意王野他晓得了一些其他工人不知道的秘密。

「想不想知道怎么了？」卡尔一边挑起流水线上的摆件，一边向王野的方向慢慢蹭过去，就像是拿到了一个不合格品，示意同伴复核一下一样。

「想知道的话给我一支烟。」卡尔强行凑拢过来，脸上挂着一副讨价还价的笑容。

「不想知道。」王野很淡然，接过卡尔手上的摆件查看了一番，又扔进了合格品区域的流水线上。

卡尔自讨没趣，又有点不甘心，便像是炫耀一样跟王野低声讲了一句：「集团来人视察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鲜花样要亮给大家看看。」

王野埋头检查摆件，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表示听到了。

上午十点，各条生产线的组长们接到上面通知，纷纷暂停了各自管辖的流水线。各个班组的工人们被组长敦促着集了队。卡尔跟在王野身后，左顾右盼后，发出了一声感慨：「怪胎聚集地么这不是。」

组长们搞了几分钟列队，还试图让工人们齐声喊两声「欢迎」。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声音，效果极差。干脆让工人们别再出声儿了。

王野看着站在队伍前面的组长们忙活儿半天，觉得组长们的自行表演没有得到上面的认可。毕竟在组长们要求大家噤声之后，从队伍的尾巴都能听到组长微型耳麦里呲呲的尖啸。

大概列队发呆了十多分钟，王野看见迈克尔领着一队衣着光鲜的人马过来了。——一看就知道是经理级，毕竟内布罗萨又破又旧，工服四年如一日地穿，从不见劳保更新。大家对工服的养护基本上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迈克尔就是其中翘楚，这个老鳏夫有一双巧手，每天下班后他都要用手搓一遍工服易脏的部位，然后常磨损的膝盖和手肘部分，他老早就在衣服里缝了一层内衬。

可今天的迈克尔不一样，他没穿工服，竟然也人模狗样地套了一身西装。王野不由得咋舌，老家伙的腰围竟然还能套进西裤里去，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但是，迈克尔的脸色并不好看。

怎么了？像是升职了，又一副哭丧的表情。王野心里有一丝不祥掠过。

「各位同事，上午好。」迈克尔迈了一步，站到了工人与经理的两方之间，皮带勒进了肚子里，他觉得虚劲都有点提不起来。

「今天，集团的发展部有四位领导莅临本厂进行指导调研工作。我谨代表星云工厂全体同仁，对各位领导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说完迈克尔第一个带头，干起了领掌的工作。

迈克尔鼓得很卖力，王野似乎都能看见他鼻尖上沁出来的一层薄汗了。王野他们这个组就不太行，大家不够热切。王野差点在心里笑出了声，就在那时，王野身边爆发出了雷鸣一样的掌声。王野用眼角睃了一眼，卡尔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眼睛都亮了，手根本停不下来。

「咳，」等全场的掌声收尾，迈克尔清了清嗓子，用手揩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说道：「星云工厂建厂已经接近二十年，从设备到管理模式都处在陈旧状态，为了打破我们因循守旧的工作模式，集团专门安排了四位领导督办，并安排了一个专家团组对我们的设备、生产线、人工、成本、宣传等模块进行调整，接下来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莅临的四位领导……」

没等迈克尔说完，后面的经理就有一个人出列，按住了迈克尔的肩膀，打断了迈克尔的发言，他说：「迈尔斯先生你可以说到这里为止了。」他顺势走到迈克尔身前，继续说道，「我是本次团队的负责人赫苏斯·路易斯。希望大家今后叫我经理。我身后三位是副经理。集团安排我们今天来，主要有几个目标，希望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共同完成集团的相应要求。

「首先我要宣布的是人事调令。迈尔斯先生即日起调任为本厂经理助理，办公地点不变。迈尔斯先生在星云工厂担任厂长职务已有八年，集团很尊重他的经验，在这个前提下，集团的股东们发出让迈尔斯先生调任经理助理的决议，是充分考虑到了迈尔斯先生对工厂的作用的。我们相信今后迈尔斯先生会在这个岗位上有更大的发展、有更好的前途。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星云工厂必将能再创辉煌。」

赫苏斯说完这段话，工厂下面已经是一片哗然。

「请大家安静，接下来我向大家宣布第二项决定。」

眼见工人们发出了窃窃私语，有的人甚至直接高喊「凭什么罢免老迈克」，然而赫苏斯分毫不为所动：「为了提高工厂的工作效率，增强大家的归属感，集团人事处调研了庞贝Ⅲ等二十余颗前哨行星，提出方案如下：一、即日起，白班工时延长三个长庚时，夜班自动化机械监控由一人值班增加为两人值班。这是充分考虑到了工厂的业务扩展和自动化机械的保障度与安全性而提出的。二、人员的管理，为了赶上其他前哨星球的工效，从即日起，管理层一律以职务作为称呼，非管理层人员，按工段、班组排序作为工作时的称谓。不得私自称呼对方名字或绰号，本项决定绝非不尊重大家的人格，公司是充分尊重大家的自由的。但是家有家规，星云工厂的营收……」

「去你妈的！」人群当中爆发出一声怒骂，打断了赫苏斯的演讲。赫苏斯身后的人不过微微点头，立马有两个武装安保走上前来要按住那个破口大骂的人。

那可以算是王野最熟悉的嗓音之一了，那是老尼尔森在人群中迸出的一声厉喝。眼见着武装安保上前搜人，王野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两个安保把老尼尔森架出了人群，其他人看见这个粗暴的手法，几乎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暴打赫苏斯，但因为内布罗萨是粉虹精矿产业链的下游，这里的安保配置的是全套重武器，远非工厂工人们能敌，所以大家都在犹豫、观望，等待别人振臂一呼。

这个时候，赫苏斯轻轻地抬起了一个指头，语气平静而冷静地说：「安保人员不要动粗。」

话音刚落，两个重装安保就松开了按着尼尔森的手。

只听见赫苏斯说：「这位同事，你如果对我们的企业文化有不理解或者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理解。不是每一个同事都能认同我们现有的企业文化的。而我们，作为管理者，我们的工作目标就是让我们的同事们理解并认识到股东们为了谋求发展的一片苦心。我在这里诚恳地希望你能逐步认识到，集团股东们对于星云工厂的发展有着迫切而殷切的希冀。而我们、我们所有人作为工厂的一分子，要有决心和毅力为这样的发展奉献自己……」

赫苏斯的语气和态度非常诚恳与坦然，然而换来的只有老尼尔森的一口浓痰。

赫苏斯皱了皱眉头，一秒之后对着老尼尔森微笑着说：「如果你确实不认同我们的文化，你可以离开。财务部会给你结算截至目前未付的工资以及相应的补偿金。」

他微微偏头对安保说：「请你们为这位先生引个路。」

王野完全没听到赫苏斯在接下来的大会上说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尼尔森塌着半边的背影和一高一低的脚步，目送着尼尔森走出车间。

挨到下班，王野等工段长喊完解散之后，就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王野找遍了玄武大道和圣约翰街的每一家酒馆，连小荷兰他都进去转了三圈，压根没看到尼尔森的踪影。近两年来，老尼尔森下了班就去买醉，这已然成为了他的一个固定习惯。可是今天没有，今天在哪儿都找不到老尼尔森。现在天色已然黑透了，连路旁的微光全景植物们的光线都调得很暗了，夜已深沉。老尼尔森去了哪儿？

王野去尼尔森蜗居的棚户里也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人。

王野怕尼尔森死了。

站在街头手足无措的王野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他冲向了粉虹矿场。

庞贝Ⅲ是一颗罕见的粉色行星。它的大气层相对长庚γ星要稀薄很多，大气的构成中有大量的有机物，致使整个星球呈粉红色。而它在地表的液态水中则含有大量的氯化钴。刨除它粉红色的神秘面纱，它是一颗战略性行星，出产长庚γ没有的精矿。

而最初它的设立则是为悉达多星区的探索而专设的后勤补给站。精矿的挖掘使原本并不兴旺的农耕业趋近于灭亡。宇宙历 24 年，庞贝Ⅲ的农耕星球身份正式灭亡，取而代之的是矿业，而庞贝Ⅲ的粮食需依靠每周往返两次的银河特运送达。

粉虹矿场的边缘有十几公顷的荒地，王野知道矿场最外延靠近进城方向的荒地原本是尼尔森的产业。

王野跑到荒地边缘，透过玄武大道两边的昏黄灯光，向荒地里放眼眺望，只看到满目漆黑，根本不像有一丝人烟的样子。

他急忙从口袋里翻出风镜戴上，调节了风镜的亮度与功能，改成了热能测试后再一次往大道两边的荒地极目眺去。

终于，王野在荒地的另一头看见了一个人形的热源点。王野摸着黑穿过了满是枯败植物的荒野，找到了喝得像一摊烂泥瘫在荒地里的老尼尔森。

「老鬼、老鬼……老鬼你醒醒啊！」王野把软烂如泥的尼尔森扶坐起来，焦急地喊他的绰号。

「我操，师父你别死啊！醒醒……」王野从工装里掏出一支烟，凑到尼尔森人中下面，让他闻，又赶紧给尼尔森拍揉后背。折腾了好一会儿，尼尔森终于恢复了意识。

「嗯？你来干什么？你滚……」老尼尔森刚一睁开眼吐出的就是这句话。

「我滚……我不是早就滚了吗，我都不是你徒弟了，你把我开除了。」王野把那支烟塞进了尼尔森嘴里，让他缓缓地吸进去几口。又给他揉了好一会儿背，直到老尼尔森拔出嘴里的烟，打了一个巨大而响亮的酒嗝。

尼尔森说：「行了，你也歇会儿吧。」

王野便停了手，和尼尔森并排坐着，坐在无光处，坐在黑暗里。无边无际的漆黑包裹着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午夜的凉风翻卷，空气里充斥着尼尔森的酒臭。

两个人的呼吸声仿佛穿透了居住区的气泡，翻滚着透过了大气，奔向了缥缈无边的广袤宇宙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野先开的口：「他们没打你吧？」

「没有。」

「那财务给了你多少赔偿金？」

「没有。」

「他们怎么说的？」

「说我蓄意扰乱工厂秩序，开除我了。」

王野沉默了一瞬，把心里那句，我就知道。憋了回去。

过了半晌，王野木木地说了一句：「你何必啐他……」想了想又说，「要啐也得是老迈克带头才对。」

老尼尔森不置可否，风里只传来他一声浑浊的笑声。

「那……之后，你怎么办？」王野迟疑了又迟疑，终于发问。

尼尔森没有立刻回答王野的话，蹒跚着站起了身，转到王野身前，把王野戴着的风镜扯了下来。黑暗中，老尼尔森浑厚的嗓音飘了出来：「你看着我。」

王野抬头看着尼尔森，在一片黢黑里王野独独看到了尼尔森的一双眼睛。在王野印象里尼尔森总是眯着一双昏花老眼。而今晚，此时此刻，黑暗中的尼尔森，双眼灼灼发光。

「我没有之后了，我只有永恒。」尼尔森说。

「什么？」王野显然没有明白尼尔森的意思。

尼尔森抬起塌着的肩膀，那具碳钢的义体发出「喀」的一声脆响——尼尔森的左半边身子是义体，产自宇宙历 12 年，目前已经停产。

尼尔森用碳钢手臂指着自己的额头，他开口说话，语调神秘：「我找到他们了。」

「谁？」王野依然不明所以。

「仿真人自由团。」尼尔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答应他们了，我要参加他们的意识上传试验。」

「你疯了吗？！」王野听到尼尔森说的这六个字，吓得脱口而出，「带有自主意识的机器人是人类的根本威胁。他们会颠覆人类社会，让人类灭亡。你和他们来往会要了自己的命！」他说着说着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会被通缉的。」

尼尔森的回答出人预料，他低声笑了起来：「那你看，我像人类吗？」

尼尔森费力地张开了双臂，王野耳朵里充斥着的是绵绵不绝的机械关节作响声。

「你当然是人类！」王野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口。

「那他们觉得我是人类吗？！」王野耳朵里传来了尼尔森慑人的咆哮。「难道不是个机器杂种吗？难道不是个可以随意被丢弃的零件吗？！

「你觉得现在是他妈哪年了？宇宙历 38 年了！他妈的，我、我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尼尔森·纳尔逊宇宙历 16 年就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那些年铺天盖地的开垦团广告，我以为我是来当地主的，这广博的未开垦的处女地，我是垦荒者，我是我土地上的王！可你看看我，我现在是什么？」

「我是一团血肉和机器合成的垃圾！」尼尔森的咆哮声穿越了荒野，回声飘荡到了很远的地方。「你……你说你到这里来搞钱为了回长庚γ星去做器官克隆，那里有你老婆等着你。

「而我呢？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了，我搞不到阿克索α，我没有长庚γ星的配额。我连止疼药都买不起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你知道我肩膀和机器接驳的地方溃烂成什么样子了吗？你敢把你的阿克索α分给我吗？！」

王野听着尼尔森的咆哮，牙关紧了又松，想说点什么，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尼尔森仿佛用力过猛，喊完这些话之后，喘息了很久，方才平复。

两个人复归寂然，阒寂里孕育着死气。

这宇宙多么宏大，但却连一个人的容身之所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尼尔森复又开口，声音里仿佛藏着一丝悲哀，他说：「王野，你快走吧。回长庚γ去。」

王野低低「嗯」了一声，想了想说：「我下个月就走。」

尼尔森也「嗯」了一声，重复说：「你走吧。」

王野想了想站起了身，他与尼尔森平视的时候仿佛看见了尼尔森灼灼目光里有泪，他不确定。

「我走了，你保重。」王野转身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没走几步，尼尔森又叫了他一声，他便停了步。

尼尔森拖着步子走到王野身边，塞了一个纸条给他，说：「我觉得你用不上，但是还是给你。如果走投无路了，就来条子上的这个地方找我。你知道的，永生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野不再排斥，接过了尼尔森给的纸条。

他们没有道别，王野走向了玄武大道，再没回头。

古德伯格太太来敲门的时候，卢卡·莱谢尔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刮脸。是茱莉亚·莱谢尔去应的门。

卢卡也没在意古德伯格是过来干嘛的，安安稳稳把脸颊和下颌的髭须都刮干净了，然后又用脸盆里的热毛巾畅畅快快地抹了几把脸，这才像是醒过神来一样，在屋里大喊：「茱莉亚！茱莉亚！」

只听见茱莉亚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但只听到声音，没见到人折进来。卢卡拍拍脸颊，走到屋子门口去。

走过去的时候，卢卡恰好见到茱莉亚关上大门，正在把自己钱包的拉链拉上，准备收回到皮包里去。卢卡内心一阵不爽。

「怎么啦？老太婆来干什么？」卢卡问。

「没什么啊。」茱莉亚笑笑答道，但是卢卡不依不饶，双手按着茱莉亚的肩膀，不让她走，也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茱莉亚瞥了一眼他的目光，试图挣扎了几下未果。叹了口气，才说道：「她来是说，朗文让她来向大家讨一点捐献。她有意无意还说了两句上周大家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的开销。还……」

茱莉亚忍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了丈夫：「还说这个街区的人都是同一个教会的，看在隔壁邻居慷慨赠与我们网络的分上，我们也应该慷慨做一些自己的贡献才对。」

卢卡听到这里脸色就沉了下去——这个狡诈的老太婆连他们家偷偷安了个信号放大器偷隔壁邻居的信号都知道。竟然一直都没说破，来要钱的时候才捅破这一层。

「她要了多少钱？」卢卡连忙问道。

「她说教士太太的用料很考究的，他们是上流社会的人，不会欺负我们……」

「她要走了多少钱！」卢卡打断茱莉亚大喊。

「8、8 块索利达斯……」茱莉亚此刻讲话声音也越来越低，嗫嚅道。

8 块钱！8 块是月房租的三分之一了！卢卡听完，一拳砸在了门板上，墙灰扑扑簌簌地落下来，把门口的踏脚垫都染白了。

「我得叫她吐出这钱来。」卢卡脑门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拉开门就准备出去和古德伯格太太理论。

「不要！」茱莉亚一反平常乖顺的脾气，死死地拉住了丈夫。「你不要去和她理论，我知道她就是来胡乱抽租的，但是你要想想咱们现在的情况啊！」

「咱们什么情况，咱们现在的情况就是必须得跟这个死老太婆好好说教一下！」卢卡握紧了拳头，手上用了一点力气试图推开茱莉亚。

「我怀孕了！」茱莉亚尖声喊道。

卢卡听到这个消息愣在了原地，茱莉亚仍死死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出门。卢卡多少有一点蒙，不知道该甩开茱莉亚，还是把她扶到屋里坐下来。

「你不要去跟古德伯格发生冲突，我求你了。粉虹矿场的生意没有以前好了，原来不分昼夜开工，现在做三休二。咱们是没有钱，但是你想，整条圣约翰街都是古德伯格他们的泛太空信仰会的教友。我们和古德伯格闹翻了，我们上哪儿住去？除了圣约翰街的房租我们还能付得起外，我们还能付得起哪儿的房租？」茱莉亚声音微微颤抖，说着说着滚烫的泪珠就用眼眶里涌了出来，根本止不住。

「你、你别去了……」茱莉亚哽咽了一下，还想继续劝说卢卡，但话在喉咙转了几转，竟然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卢卡只好扶着太太，把她安置在屋里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抚摸着她的头发。

沉默良久，他恨恨地说：「那些机器杂种抢了我们的饭碗。现在连这些野鸡教会的家伙也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他一屁股坐到床边，双手揉乱了自己的金发，沉默了好久，突然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个扭曲的微笑，他说：「你不要怕，我还有办法。」

茱莉亚惊愕地抬头，眼神中透出不解。

「新闻上说帝国控制的远东区域，仿生人叛变了。在多加星区以北，仿生人建立了前哨站和帝国对抗。我听说，为了避免仿生人渗透到帝国控制区域，居民们自发成立了兄弟会，专门铲除这些有嫌疑的义体人和仿生人。我去参加兄弟会，听说每个月能固定领到 30 个索利达斯，虽然不多，但是也能解燃眉之急。」

「会不会有危险？」茱莉亚连忙问他。

卢卡站起身来，揉了揉茱莉亚的头发，笑答：「不会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自从总公司的经理团队到内布罗萨指导工作之后，内布罗萨的工作氛围发生了极大地转变。王野从工段长那里领了个工牌，蛋黄色的工牌上只简单地写了他的部门和他的新名字。

王野现在叫做：OEM-47369。

王野觉得自己被编了号后，就像是内布罗萨，哦不，现在不能再喊绰号了——他现在就是星云工厂的一份设备，隶属于四号流水线。

增加工时之后，流水线工作变得分外繁忙。王野和卡尔再也没有窃窃私语，王野搞不明白是自己主动疏远的卡尔，还是卡尔又嗅到了什么最新风向。王野觉得是后者，毕竟卡尔的个性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在星云工厂工作了这么多年，王野第一次体会到流水线工作是枯燥而无聊的。而一旦有这样的感觉之后，在流水线上工作就蓦然变得让人难以忍受。王野每时每刻都感觉如坐针毡，能让他坚持在这里熬着的精神寄托就是一个月后搭乘银河特运离开这里。王野每分每秒的倒数，总归是有尽头的，当一切归零，崭新的生活就在前面等待着他。

王野没日没夜地干了好几天，每晚下班都是披星戴月而归，到家就倒头大睡，根本顾不得再留言给刘嘉佩。因为工作强度的增加及早上考勤制度的增设，工厂上下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工段长说压减烟歇的次数，王野没办法，只好在烟歇的时候给自己加量。不知不觉间缓释剂的用量竟然超出了往常的三分之一。

用药剂量的增加让王野过得昏昏沉沉，就连他的搭档卡尔什么时候不见了，他都没有注意到。

不过有件事他有点在意，中午的午休时间被压缩到了二十分钟，就在这短暂的吃饭时间上赫苏斯也作了文章：为保证员工休息时的秩序，不允许高声说话，也不允许交头接耳。

但王野却发现工人们仍在悄悄交流，方法很原始：传递字条。

揉作一团的纸条就像是砸进宁静池水中的砖块，打破了整个工厂的宁静。工人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纸条像是上古时期的电报一样，一个节点传到下一个节点。

等王野看到纸条之后，他被吓坏了。

古德伯格太太站在王野的房间外，猛烈地敲门。门敲了很久，无人应答。古德伯格太太干脆在门口高声喊了起来：「小王啊，开门啦。我知道你在里面的啦。是我哇，我是房东阿姨。快点快点，开门给我啊，我有话要跟你说……」

漫长而持续的敲门声像是一下下敲在了王野的神经上，王野拉开门的时候古德伯格太太仍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看见王野出来了。她一刹那捂住了胸口，长嘘道：「我的天哪，星主保佑。小王你怎么这么憔悴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王野不置可否，在古德伯格太太的眼里就像是一根马上朽烂的木头一样。

古德伯格太太大力拍了了拍他的肩膀，笑声和蔼又爽朗：「不要怕不要怕，远东的那些小孩子闹不起什么风浪来的啦，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晓得的。」

王野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听古德伯格这么说，眼睛里稍微泛起了一点神采。古德伯格太太瞧在眼里，赶紧继续鼓励他：「我说真的，星主在上。不只我哇，圣约翰街的教友们都晓得你是个认真工作的好孩子的呀。小王我跟你讲啊，只要有我在，你就没问题，一定要相信阿姨的话呀。」

王野勉强从脸上扯出了一个微笑，说：「谢谢您。」想了想又问道，「您今天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这样的，」古德伯格太太一拍自己的大腿，笑盈盈地说：「我们呀，现在不乐观呀。毕竟打仗了哇，对吧。那个物价要上涨的，我一个老太婆负担不起的，你也晓得现在这个房子都空空荡荡的哇。哦哟，真的太难啦。」

王野咬了咬牙，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您就直说吧，房租要涨多少？」

「小王这个性子直爽的，跟阿姨是一样的。」古德伯格太太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胸前的荆棘桔梗念珠被走道的灯光映着，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

「房租要翻两倍，押一付三。」王野觉得古德伯格的笑脸背后藏着「吃人」两个字。于是他说：「我下个月要搬走了。」

古德伯格太太迟疑了一秒，笑眯眯地回答：「那没关系的，一样的价格。」

「你说什么？！」王野被古德伯格赤裸裸地敲诈激怒了。

「我说，没有关系的，房租从今天开始要翻两倍，押一付三。你什么时候搬走都可以。」古德伯格放缓了语速，嘴角依然噙着一分笑容，但眼睛里却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你这是敲诈！」王野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哎呀小王你这么说话阿姨可就不爱听了啊。」古德伯格太太退了半步，似乎是惧怕王野动手打她。但她接下来说的话更匪夷所思：「整条街的教友保你一个义体人，难道不值这个价钱吗？你要是不乐意，你可以走啊，看看你下个月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庞贝Ⅲ。」

王野不知道怎么从圣约翰街十二号走出来的。他只知道最后他还是屈辱地跟古德伯格又签了三个月的房租协议。这意味着他必须再在星云工厂做长达三个月的工，才能再次凑齐器官克隆移植的手术费。

而今时今日的星云工厂，就连多一刻他都待不下去。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

人总要活下去的，日子怎么过？

只能捱。

「迈尔斯，你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赫苏斯这个人办公冷静又高效，不熟悉他的人总觉得他像是一台 AI 一样，忠实于集团，而又冷酷无情。而熟悉他的人却又会觉得，他岂止冷酷，他是残忍。

「今天的晨会上，你去宣布工段长换人的人事调令。工厂提起来一批耳聪目明的工段长，有助于推动工厂的营收。毕竟义体人管义体人，比我们直接管理会更有效率。」他拿着一纸调令，几乎是用甩的动作，扔到了迈克尔·迈尔斯的鼻尖前。结果迈尔斯没接到这张纸，纸张轻飘飘落地的时候，赫苏斯用眼神暗示迈尔斯跪下去找。

迈尔斯跪下了。

王野觉得自己快吐了。他不知道是环境过于压抑还是他这段时间过量使用缓释剂导致了药物过敏。但星云工厂不允许频繁出去休息。王野捱着。

一直捱到了上午十点的晨会。

在会上，经理助理向大家宣布经工厂领导层研究后下达的新的决议。

一是将人事权与财权前移，每个工段长都获得了分配收入和调配人员的权力。

二是调整了一批工段长的名单，砍了旧有的工段长，提了一批新人。

卡尔的名字赫然在列。

王野听到他的大名的时候，表情几乎凝固了。

只见这批新上任的工段长喜滋滋地列了队从车间外走了进来。工厂给他们配置了最新的工服，每个人都是贴身定制，不会存在尺码不合适而宽大或者拥窄的情况。

王野看到卡尔喜气洋洋地穿着新制服，小眼睛还在不停地滴溜溜转。

他终于忍不住，吐了。

不幸的是王野不仅吐在了当场，还昏厥了过去。等他醒过来他已经在工厂的医务室里躺着了。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新任工段长卡尔。王野想起身，卡尔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休息。王野有些讶然于卡尔的友善——这还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卡尔吗？王野有点恍惚。

在无法集中精神的那段时间里，王野似乎听见卡尔安排了一些工作：给王野减轻了一些工作量，又说等他一会儿精神恢复了，放他回家休息半天。在卡尔离开之前，卡尔让第四流水线的组长出去，两个人讲了一些话。过了一会儿，组长回来了，卡尔走了。王野看着组长，组长却不肯看他。只让他好好休息。

王野就又睡着了。

王野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将黑未黑，是往常老内布罗萨下班的时间。但现在工时延长了，各人还在自己的岗位上干得热火朝天。王野醒过来之后发现身边有一个 AI 医护人员在照顾他。那个 AI 发觉他醒了，就「嘀」地轻响了一声。王野醒过来的数据会被报送给第四流水线的组长，组长不一会儿就赶到了医务室。王野看见组长过来了，赶紧站起身来，组长摆摆手说不用这样。王野对白天的失态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组长跟他说没什么事。

「那我现在感觉可以了，我再回去工作两个长庚时？」王野小心翼翼地问。

组长摆摆手说不必了：「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可以回家休息了。」

「那我明天来上班？」王野问。

「没事，明天放假一天。」组长回答。

「那这样好吗，我会不会耽误了其他同事的进度？」

「不会。」组长的语气有点僵硬，他说，「你调岗了。」

「什么？」

「后天去后勤部报到。」

王野差点给组长下跪了。后勤部的薪水只有一线的三分之二。

王野几乎是被组长撵出了星云工厂的，组长让他回家透彻地睡场大觉。还告诉他，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高低起伏都是际遇，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王野脑子里的嗡嗡声变得特别响，他根本听不到组长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他在这里干苦力那么多年，每天计算着过，倒数着过。总觉得苦日子马上到头了，结果想不到人生给了他一记老拳。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好不容易马上到山顶了，一秒钟被人打回原形。

人生既是无意义也是无望的。是欲哭无泪的枯竭。

王野摸出通讯仪联络刘嘉佩，他感觉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上刘嘉佩了。翻出通讯仪一看，他们的聊天内容还停留在：「……你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也不用为我担心了。」

他这才想起来，刘嘉佩没有回复他的讯息。

王野咬咬牙，按下了即时虚拟全影像通讯的按钮。通讯仪响了很多声也没人接。王野不服气，一个接一个地拨打，大概打到第五个，通讯仪「啪」的一声轻响，刘嘉佩接通了。

王野舍不得给刘嘉佩打影像通讯电话，太贵。他让刘嘉佩也别打。他们俩长期以来就只通过讯息与语音进行沟通。王野差不多忘了他们有多久没见到对方了。

虚拟影像投射出来的刘嘉佩老了，也胖了。王野想可能自己也一样吧。

王野说：「我前段时间给你留了言，说再过不久就可以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可以动手术。」

刘嘉佩轻轻地「嗯」了一声。

王野想，声音没变啊，还是那么温柔。

「现在我可能回不来了，房租涨了，我被调岗了。可能还得在庞贝Ⅲ再上一段时间的班才能凑齐手术费。你还得再帮我弄一段时间的阿克索α的配额。」

刘嘉佩说：「离婚吧。」

王野没听清，还在继续说：「我觉得太对不起你了，但是没办法，还得再捱一阵子。等我回来了，我一定会补偿你……」

刘嘉佩打断了王野：「王野你别说了，听我说。我们离婚吧。」

突入起来的一连串变故击中了王野的大脑，王野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也这么做！！！！」

刘嘉佩只是在对面惨淡地笑：「我捱不住了。算我对不起你好吧。」

「刘嘉佩，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王野，你没瞎吧？你看看我啊。凭我现在这副模样。」刘嘉佩面对王野竟然笑了起来，倒退了半步，王野看到了刘嘉佩的半身——长期低收入重劳动力生活，压垮了她的身体，她浑身上下流露出一种不健康的臃肿，脸色也散发中寡淡的灰败。

「阿克索α我拿不到了，我也快死了。我体谅了你那么多年。希望最后了，你也能体谅体谅我。」话刚说完，刘嘉佩就毅然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王野继续给刘嘉佩打电话，一刻不停地打，打到通讯仪彻底没电了。

王野泪流满面。

「我还有几支阿克索α还在屋子里。」脑袋中的混沌中闪现了一刻的清明，王野朝圣约翰街十二号飞奔过去。

王野几乎是撞开了群租房的大门，撞门的声响巨大，引得茱莉亚·莱谢尔也开了条门缝张望，发现是王野，她赶紧把门给关紧了。王野冲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蓦然发现卢卡·莱谢尔正招呼着他没见过的人在搬他仅剩的几支救命的阿克索α。

见到王野突然出现，卢卡竟然狞笑着掏出了一把长刀，挥手间就向着王野劈过来。王野机械手臂一挡，暴怒之下掐住了卢卡的脖子，旁边的几个人见状纷纷放下手上的东西，来掰开王野的手。有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高压电击枪，朝着王野的腰就捅了过去。王野被电击枪击得后退了几步，掐着卢卡的手也松开了。

按照常理来说，王野应该会被这种高压电击枪击昏，但王野的头脑竟前所未有地清晰，他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背后风声呼啸，他不敢回头。他听见了身后茱莉亚·莱谢尔发出的惊叫声。

王野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仿佛不知道疲惫一般。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听见了一扇厚重的门被锁上的声响。有人在身后说什么，兄弟会被挡在门外了，大家准备撤离。

王野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但坐在王野对面的人看起来很和蔼。

那人问他：「你决定好了吗？」

王野觉得那个人像是一个人，又好像不太像，王野说：「你是什么？」

那人笑了起来，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我的意识从二进制中诞生，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知道我是什么。」

王野继续问：「那我是什么？我们这类人到底算什么？」王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如泄洪一般，滴落不断。

那人说：「你们之前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之后你们也就成了意识。」那人抬手看了看时间，催促道，「你想好了吗？我们还有两分钟就要撤离了。」

王野说：「最后一个问题，意识用什么介质传递？」

那人低声说：「我们在极东的地方有服务器，在那里，意识是永生的。在此之前，我们通过芯片来传导意识。」

王野说：「哦那我知道了，我最终变成了一片芯片。」

那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王野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跟自己说，西西弗斯也会累的。

……

紧急通报一则日间新闻：在民间组织的协助下，警方破获了一起在前哨星庞贝Ⅲ蓄意破坏的案件，特警剿灭了全部仿真人。并收缴了义体人芯片多达 45 张，本批次义体人芯片将定于两日后销毁。这是庞贝Ⅲ星第一次破获规模如此巨大的案件。市政厅将于下周对本次参与行动的个人与集体进行表彰。

古德伯格太太站在茱莉亚·莱谢尔的房门外，用力地持续敲门。敲了很久，有一种对方不开门誓不罢休的气魄在里面。

终于，茱莉亚·莱谢尔打开了门。古德伯格太太在门外探头探脑，问道：「啊呀，茱莉亚啊，好可怜啊。这个姓王的真是歹毒，把卢卡弄成了现在这样子。」

茱莉亚双眼通红，显然是哭了很久。

古德伯格太太继续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粉虹矿场和兄弟会都帮扶了卢卡的，他现在在好好的恢复啦。」

茱莉亚抹了抹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表示宽慰。

「我来看看你们呀。」古德伯格太太，轻轻拍了拍茱莉亚的肩膀，「我们教友们一定会帮助你们的。」

「古德伯格太太，我真是……呜……我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茱莉亚说着嘴巴一扁又要哭起来。

「啊，不哭不哭啊。哦对了对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告诉你哦。最近时局很不妙哦，我们要涨房租哦。」

「啊？」茱莉亚梨花带雨却被古德伯格一番话讲蒙了，「可是，卢卡还要医病，我还没生孩子，我们没有多余的收入啊……」

「没事的没事的。你们可以先欠着啊，等你生完小孩子之后，赚钱的方法很多的，阿姨可以给你介绍工作的哦，阿姨这个人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啦，啊哟不要哭了哇………」

「真的啦，你也可以工作，小孩子也可以赚得到钱的啦。至于你那个刚刚更换铁脑子的老公哦，他赚不到几个钱的，我私下劝劝你哦，趁早还是和他离婚吧。」

……

两年之后，悉达多星区暴发了奇怪的瘟疫。瘟疫始于 D32 小行星，得了这种瘟疫的人浑身会长满不知名的孢子。这个孢子不致命，但具有强寄生力。被寄生的人会被孢子吸收营养直到枯竭而死。

孢子成熟后，从孢子里钻出来的正是宇宙历 38 年，王野在圣约翰街看到的类三叶虫生物。这种生物成熟落地后，会攻击人类，攻击方法是用尾巴缠住人类的身子，而类三叶虫的部分一跃而上，包住人类的脑子，直到脑浆被吸尽，这种虫子才会离开人体，寻觅下一个受害者。记者们给这种不知名的可怕怪异外星生物，取名为：抱脸虫。

宇宙历 41 年，位于悉达多星区边缘的庞贝Ⅲ星因受到抱脸虫侵袭，在无可挽回的情况下，市政官签署了决议：该星球从此废弃，人类永不落足。

宇宙历 42 年，位于远东的仿生人舰队击破了帝国要塞。

自此之后，人类与虫族和仿生人正式进入到宇宙决战阶段。该阶段将持续很久，每一个人，都要学会在新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在遥远的仙女座星系，有一道特色小吃，颇受当地人喜爱。这种小吃摊遍布各地，而且厨师们都很慷慨贴心不藏私，把小吃的配料及产地公开了。

外星文字翻译过来如下：

科西嘉炸蝎子（¤¤□◆〇〇★）

主料：科西嘉蝎子，产自银河系英仙悬臂。以低等智慧生物为食。

辅料：帕拉达亚叶

风味适口，饱满多汁。每日由可汗快递配送。用料新鲜，物美价廉，欢迎广大来客品尝。

完 -

□ StrongWill 烈愿

备案号:YXX1pQQ9pOT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3-03-22 14: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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