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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柠檬晨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313 更新:2026-06-09 11:15:01

柠檬晨曦

你比草莓冻糕更诱人

新转来的同桌是个校霸,凶狠桀骜,打人超猛。

上课不是在睡觉,就是眼睛空荡荡地盯着某处出神,对所有人都一副爱答不理的高冷模样。

直到我被人戏弄,溅了一身拖把水。

贺琛展开校服披在我肩上,接触的瞬间,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系统,这就是虐文女主?」

「别废话,你直接告诉我,攻略她能涨多少生命值。」

1

我翻墙出去干饭,误入了黑吃黑现场。

校霸刚锤完人,正在清点缴获的不义之财。

经常在校门口拦住过往学生敲诈勒索的小混混们这次算倒了大霉。

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嘴歪眼斜。

连五颜六色的脑袋都蔫吧下来,蹲成一排,瑟瑟发抖,像被吓破胆的乖鹌鹑一样。

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生怕慢上一两秒,触了他的霉头。

贺琛面无表情,气势迫人,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单手插兜,左手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在他的目光下,小混混们排好队安静有序地挨个送钱。

周围再无其他人,我却分明听到了什么声音。

「好饿。」

「中午吃什么?」

我耳朵动了动。

「怎么还没完啊,都十二点多了,耽误我吃饭。」

「本月校霸 KPI 已完成,该奖励自己吃顿好的。」

「话说,我一个高中生为什么要抽烟啊,又臭又呛。」

「现在的言情小说为什么都要硬凹个烟鬼人设,校霸就不能喜欢橘子汽水草莓棒棒糖吗?」

「我可不想一身臭烘烘的烟味。」

……

钱收的差不多了,贺琛拍拍衣袖上沾染的泥土,半句废话也不多说,扭头就走。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红毛突然蹿起来。

白芒一闪,往他后腰捅去。

电光火石之间,贺琛就像背后长眼睛一样,飞起一脚打落匕首,攥着那人的脑袋抵到了墙上。

刀尖闪烁着雪亮锋芒,倒影着红毛惊恐到扭曲的脸。

「搞偷袭?」

贺琛挑眉,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这么玩儿不起?」

空气安静而沉重,压得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我双腿发软,一动不敢动。

好巧不巧脚蹲麻了。

脚边的砖块被我不小心碰掉,精准砸在人群中间。

只听乓啷一声响,所有人都抬头看我,红毛黄毛绿毛紫毛,五彩缤纷晃得我眼晕。一双双眼睛探照灯一样准确无误落在我身上。

沉默震耳欲聋。

完了。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我欲哭无泪,僵硬地收回腿,准备原路返回。

却见刚才还凶狠残暴的人惊愕抬头。

四目相对。

两脸懵逼。

贺琛瞳孔地震,紧张又心虚地看着我。

他整个人如遭雷劈,就连一众小混混在他眼皮底下趁机开溜也没注意到。

明明没有张嘴,我却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系统,芝芝翻墙你怎么不提醒我。」

「她肯定看到我刚才打人的样子了,肯定觉得我超凶。」

「掉下来的这块板砖看起来非常适合拍死我自己。」

「直接撞墙会不会更快一点。」

「我熬了一个学期的大夜,疯狂背书,拼命刷题,才凑够上实验班的分,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接近她,这下完了,全完了,第一印象直接拉成负分。」

「该怎么向她解释,虽然我打架斗殴,但我真的是好人啊!」

2

贺琛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表情冷峻得吓人。

实际上心乱如麻,整个人都不好了,怨念能养活十个邪剑仙,恨不得一拳把地球打穿,化身土拨鼠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疯。

在我想捂耳朵的时候,终于平静下来。

「唉!」

他长叹一口气。

「该怎么告诉她,我真的不爱打架啊!」

心声有气无力,委屈又无奈,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皮毛垂头丧气的大金毛。

「系统,你说我怎么这么难啊!」

「简直地狱开局。」

「要么继续校霸人设,横行霸道打架斗殴,慢慢失去自我意识。」

「要么攻略主角,攒生命值,脱离剧情控制。」

「可我上辈子母单十八年,除了上学,就光顾着炫饭追番打游戏,王者峡谷咔咔乱杀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

「学校也没教过怎么早恋啊!」

不知那个所谓的系统说了什么,他的脸上诡异地泛起红晕,气急败坏地嚷嚷,「我也没闲着好吗?我不是一直在努力攻略着吗?」

我闻言一怔。

脑海里有画面一闪而过。

还没等我仔细回忆,忽然听见身后远远的传来几声呵斥。

「哪个班的学生,还敢翻墙,赶快下来!」

「你们班主任是谁?」

糟糕,是政教处的王主任。

要是被他抓住,三千字检讨少不了,还要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声朗读,公开社死。

我吓了一跳。

前有校霸,后有追兵。

更倒霉的是,我现在双腿针扎一样酸麻,挪一步都疼,更别说跑了。

「别怕。」

「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贺琛仰头向我张开双臂。

他眼睛亮亮的,温柔又专注。校服外套敞开着,没有乱七八糟的项链或是纹身,只有干干净净的浅色薄卫衣。

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枝叶,跌落在他衣上发间,随着微风吹拂,摇落点点星辉,他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就像在发光一样。

哪里有半分校霸的影子,分明干净凌冽,带着满身光芒和少年气。

和我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

是他吗?

我心中蓦然一动,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落入一个带着浅浅柠檬洗衣液味的怀抱。

失控的心跳。

渐渐重叠成二重奏。

「抱住了,好乖好软啊!」

「我的心都要化了。」

「好在剧情还在高中,宋煦那个狗东西还没有发癫。芝芝还没有经历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一切都还来得及。」

「狗男人都别来沾边。」

「我直接一个发疯的大动作,抱起女主就是一个百米冲刺。」

……

「卧槽!生命值怎么突然涨了这么多,我家芝芝是天使吧!」

「够我活一周了。」

3

跑出一段距离,贺琛才把我放下。

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了一下,然后仰头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

「顺利逃脱,不用写检查了。」

「三千字可真不是人写的。」

他就像认识一个新朋友一样,向我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贺琛。」

掌心覆着层薄茧。

温热有力,一触即分。

酥酥麻麻的触感却好像顺着指尖一点点攀上了我的心脏。

「我是芝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刻意压制住嗓音的颤抖,认真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个我曾经深恶痛绝的名字。

宋煦不只一次的拿名字取笑我。

「芝芝?」

「是芝麻绿豆的芝,还是吱吱叫的臭老鼠的吱?」

他把死老鼠扔在我的床上,看我被吓得尖叫,然后捏着鼠尾怼在我面前,笑声恶劣,「睁开眼睛看看啊芝芝,你看,你和它多像啊!」

「肮脏下贱。」

「就该一辈子烂在下水道里,为什么要到处瞎跑呢?」

「偷了别人的东西,总要还的,就像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怎么死都不为过。」

……

我妈在离婚后,嫁给了宋煦的爸爸。

她带着我搬进宋家。

同班同学变成了重组家庭的哥哥,而我的噩梦也由此开始。

宋煦恨我。

他一直想要父母复婚,而我妈和我的存在,就像现实血淋淋的一巴掌,断送了他所有期望。

多年执念落空。

等待我的,是无尽的迁怒和怨恨。

他在班上造谣我妈是小三,说我是小三的女儿,带动全班对我掀起了旷日持久的孤立排挤,任我如何解释都没有用。

他是熠熠生辉的天之骄子,品学兼优,出类拔萃,面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温和好脾气的样子,只对我一个人恶语相向,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他都不用多说什么。

只稍稍流露出悲伤作态,就有的是拥趸替他冲锋陷阵。

撕碎我的作业。

校服上用红笔写满诅咒。

水杯只要离开视线,必定装满肮脏的不明液体。

无论我走到哪里,周遭都是异样的目光,攻讦谩骂,无孔不入,仿佛我是个行走的病原体。

臭名远扬,人神共愤。

需要被推进火炉里彻底抹杀。

但是我一直都知道,有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帮助我。

有时候是突然出现的早餐。

有时候是一本巴掌大香香的小本子。

丢掉的试卷,莫名回到我的桌上。

撕碎的课本,被人用透明胶一点点拼凑起来。

……

曾经有次,我差一点就要抓住他了。

透过教室玻璃,我看见有个瘦高的男生正趴在我座位前用橡皮一点点擦着桌子上那些侮辱的话语。

没等我靠近,就逃也似的翻窗户跑了。

在他走后,我从桌斗里发现一件略大的校服,带着淡淡的柠檬洗衣液的味道,叠得很整齐,在领口用一笔一划很用力的小学生字体写着我的名字。

芝芝。

4

「我请你喝汽水吧。」

「我们也算是患难见真情的好朋友了。」

他仿佛生怕我拒绝。

迅速别过头不再看我。

黑发掩盖下的耳朵根红了一片。

「啊啊啊!」

「我决定今天不洗手了。」

「救命脸好像有点发烧,系统你帮我看看,我的脸不是很红吧……什么多巴胺、内啡肽,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啊对对对,我不懂现代医学,你不懂人类感情。你快别在我耳边念经了,让我想想给芝芝买什么好吃的。」

「汽水拿橘子味儿的还是白桃味儿的,干脆都拿两瓶,巧克力整点,小饼干也整点,这个薯片也挺好吃的……」

他悄悄看了我一眼。

「芝芝什么都好,就是太瘦了,一看就营养不良。」

「等转班以后,我一定要给她买一堆好吃的,天天投喂她。早中晚加夜宵。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一想到她被狗男主欺负连饭都吃不好,我就想冲到宋狗子家里给他一个大逼斗!」

「宋煦这种法制咖,就缺正义的铁拳教育,不废话,就是干,打的他满地找头,看他还敢不敢再乱龇牙。」

我拽着书包带子跟在他身后。

闻言心中一窒。

他……什么都知道吗?

我的人生阴暗而乏善可陈,充斥着各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阴霾。

我不愿意把陈年旧事像祥林嫂一样翻来覆去的说出来卖惨。

更不需要别人揭开我的伤疤评鉴我的痛苦。

不管是劝导安慰,还是置身事外的同情,对我来说全都一文不值。

把全部过往经历不管好的坏的都陈列在另一个人面前,让我有种被看透灵魂的难堪,不安又难受,下意识的想要逃跑。

但是脚下就和生了根一样。

他是不一样的。

在我愣神之际。

贺琛顺着我视线停留的地方抓了一大把巧克力。

声音欢呼雀跃,透着傻气,「我就猜芝芝会喜欢巧克力,多拿一点儿。」

「吃点甜的会心情好。」

「要是能让芝芝更开心一点就好了,想看她多笑笑,肯定很好看。」

贺琛像是进货一样,买了一堆吃的喝的。

见我没有接,他愣了一下。

抱着一大袋零食手足无措地站在小超市的门口。

「芝芝不会把我当坏人了吧!」

他垂头丧气。

「也是。」

「又打人。」

「又拿这种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简直像是居心不良,蓄意接近一样。」

「咋看都不是个好人。」

「警惕一点是对的。」

他满脸通红的斟酌用词,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迟疑着开口,「你别害怕我。」

「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打架的。」

「这些零食是我一不小心买多了,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想和你一起分享。」

「可以吗?」

「帮帮我吧。」

……

我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下,两个影子挨得近极了,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贺琛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默不作声关注着我的同时,我也在一次次尝试着靠近他。

现在,我抓住他了!

我接过那瓶汽水。

生疏地展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贺琛。」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遇到外面闷热的空气,玻璃瓶身凝结了水珠,湿漉漉的,沁着凉意。

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当啷响声。

我好像听到了重重心防随着碰杯声碎裂的声音。

无论是出于同情怜悯,还是所谓的生命值……请继续攻略我吧。

5

贺琛如愿转班。

他刚随着班主任进班,就一眼锁定了我的位置,兴高采烈地朝我挥了挥手。

「老师,我就坐芝芝旁边。」

我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同桌的位置一直空缺着。

贺琛背着书包轻车熟路的在我旁边落座,边收拾东西,边偷笑出声,好像走路上捡到金元宝,一脸如愿以偿的满足和窃喜。

上扬的嘴角快要和太阳肩并肩了。

许是他笑容可掬的样子和传闻中出入太大,一下课,全班都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这位风云人物,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这是校霸?本人?」

「是本人,前一段看见他爆锤四十七中那帮混子来着,揍得人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最近都不敢来校门口打秋风了。」

「他怎么坐到林芝旁边了,没听说过他们认识啊。」

「嘘小点声,他看过来了。」

……

贺琛无语。

心里吐槽,「实验班的人都好八卦啊,我服了。」

「我现在一听校霸这俩字就浑身刺挠。多难听啊,跟当面骂我是非主流一样,不学无术的九漏鱼,还是脾气暴躁爱打人的那种。」

贺琛不是小气的人,近距离听自己的八卦非但不生气,反而和系统插科打诨。

反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宋煦脸越来越黑,重重的踹了一脚桌子。

桌腿摩擦地面发出令人齿寒的「刺啦」一声。

他烦躁骂道,「吵死了。」

刚才还乱糟糟的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嘈杂噪音干扰,贺琛的心声也就更加清晰的传入我耳中。

「数学题有我好看吗?」

「一节课都没和我说话了,好不容易下课,还不理我,芝芝她是怎么忍的住的。」

我手里笔顿了一下,红着脸不自觉支起耳朵。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试卷上本来写得很顺畅的解题步骤,突然间思路全断了,一个个数字和符号都变得面目全非,成了没有意义的蚂蚁字。我逼着自己读题,短短一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不往脑子里进。

又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芝芝应该会喜欢好学生类型的吧?」

「有礼貌,学习好,上课坐得板板正正,下课也在座位上刷题,考试常年第一名,在大礼堂演讲,拿竞赛冠军那种。」

「算了,我还是学习吧!」

他翻出试卷。

没两秒,开始默读题目。

随着他小声读题的声音,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下笔如有神助,一整页选择题全写完,才发现贺琛好半天没动静了。

他单手转笔,烦躁挠头。

眼神清澈而茫然。

「出大问题,为什么我算半天,四个选项没有一个和我的答案一样。」

「是我的问题,还是题出错了?」

6

贺琛体育课没有下去。

我心里担心,溜上楼去找他。

只看见他病恹恹的趴在桌子上,校服垫在胳膊下,脸色苍白,呼吸轻缓,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明明就在我眼前,却好像离我隔着一层无形的墙一样。

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这是怎么了?

「生病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把手轻轻搭上他的额头。

体温正常。

没发烧。

贺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病得迷糊,闭着眼睛本能一样蹭着我的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我的手心,不动了。

好像撒娇的小狗。

我浑身都僵硬下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归还是担心占了上风,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试探叫醒他,「贺琛,醒醒,我们去医务室。」

我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他才幽幽转醒。

他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弹起来,红着脸欲盖弥彰地用手扇扇风,「你别担心,我刚才就是……就是睡着了。」

他心里一阵后怕。

「我怎么又晕了。」

「还是当着芝芝的面,晕的不省人事,也太丢人了吧。」

「救命,我可太容易死了。」

「系统你个坑货,生命值预警呢?就知道在我脑子里嗑瓜子听小说,正事儿你是一点都不干啊!」

「是我不想做任务吗?你自己看看你发表的攻略任务。」

「攻略任务一:放学后的空教室,少年掐着她的腰抵在黑暗的阴影里,红着眼睛说,笑一个,命都给你。」

「啥啥啥?这都是啥?」

「你能不能少听一些掐腰眼红的霸总文学?」

……

贺琛心里混乱无比,难得地面红耳赤。

「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用肢体接触那一招了。」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

贺琛一节课要问我借八次橡皮。

虽然我说了让他随便用,但他每次都客气的出奇。

颇有仪式感。

先拍拍我的胳膊,用完后又礼貌地递到我掌心里。

借来借去太麻烦,我干脆把橡皮掰成了两半,然后就见他双手捧着半截端口参差不齐的橡皮目光呆滞表情沉痛。

「完了,下次该找什么借口啊!」

「芝芝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福至心灵。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这不会就是他所谓的肢体接触吧?

傻瓜。

我把目光从那块多灾多难的战损橡皮上移开,压住上扬的嘴角,往他的方向侧了侧身。

桌子这么小。两张又并排。写作业的时候心无旁骛,胳膊不小心越界很正常吧。

我小心翼翼又装作漫不经心地越过桌沿,碰到了他的手肘。

体温透过衣料。

热度传递。

两个人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

7

我常年混迹在大大小小的兼职群里,靠打各种短工挣生活费。

今天接了个大单,一天就有一百五。

任务是穿着兔子玩偶服,在儿童游乐园门口派发奶茶店的宣传单。

暑气未消。

太阳毒辣。

连马路都被晒得发烫,厚厚的玩偶服里又闷又热,我站了两个多小时,前襟后背就已经湿透了,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蝉鸣声嘶力竭。

我的耳朵也耳鸣的厉害。

只知道机械地把手中传单递给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接过了我的传单却没有离开。

受限的视野里出现一杯柠檬水。

贺琛用吸管扎开杯口的塑封,递到我嘴边,「喝口水吧,天太热了。」

我不敢多喝。

只匆匆喝了两口,就想催促他离开。

被老板看见我消极怠工是会扣工资的。

好不容易熬到十二点。

我摘下头套,四处张望。

他……应该已经走了吧?

随手放在一旁的柠檬水已经被太阳晒热,冰块早都融化完了。

这么热的天气,要是没走才奇怪吧。

我捏着杯子收拾东西。

起身的瞬间,眼前视野晃了晃。

游乐场传来的欢快音乐和嘈杂人声都好像被按下了静止键,头晕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旧电视的雪花屏一样,耳鸣,心悸,呼吸困难,一时间五感都被剥夺。

铺天盖地的黑暗潮水般漫上来。

我下意识想摸索着想扶墙站稳,却踉跄着失去了意识。

再清醒时,我身在便利店简陋的沙发上。

有些懵。

中暑这事儿我有经验,心悸恶心,意识模糊,往往要浑浑噩噩晕乎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奇怪的是,这次没有半点头晕恶心的不适感。

反而浑身轻快。

空调呼呼吹出冷气。

贺琛身上的冷意却更骇人,他紧抿着唇,眉头皱成川字,显得有些凶。

好半天不说话。

满脸严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心里却在叹气。

「心疼死了。」

「系统你不是说这瓶喝完就能好吗?怎么芝芝的嘴唇还这么白。」

「再兑一瓶,别废话了。」

「你有点良心,生命值没了可以再攒,要是没有芝芝我早死了,你也早就关机报废了,还能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当然知道中暑死不了人,可是看着你在乎的人难受,你忍心?」

8

「这种兼职真的不能再干了。太辛苦了,要是累坏身体怎么办?」

贺琛烦躁地捏着瓶子。

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顿了顿,把一块草莓蛋糕推到我面前,「先吃点东西。」

「我不是说要管你,就是……」

他闭嘴不言,心声轻轻注解。

「就是心疼你。」

我低头戳着蛋糕上的那颗草莓,奶油的甜香扑鼻,一瞬间心里软的厉害,像是塞满了又甜又软的棉花糖。

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

我假装认真吃东西,偷偷拿余光去关注他。

贺琛脸色难看,在心里一万次辱骂宋煦,说着我听不懂的句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烦躁地抓着头发一声长叹。

「烦死了。」

「还是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兼职吧。」

「救命,高中生做什么兼职啊!光学习都够辛苦的了,我是真的服,傻逼作者为什么要给芝芝安个这么悲惨的身世啊,一个烂赌狗的爹,一个有和没有一样的妈,爹不疼娘不爱,上学的生活费还要自己打工挣。」

「这虐的明明是我!」

「心疼死我了。」

「我他妈,想给作者寄刀片。」

「要不……请芝芝给我做家教吧,小说里好像经常有这种桥段。在室内,不用风吹雨淋,还方便做饭,既可以给芝芝贴补一些零花钱,又可以让她尝尝我做的饭,多吃点肉,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手中勺子一顿。

心乱得不受控制。

没错,我缺钱。

缺很多很多钱。

赚钱和省钱好像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一种本能。

妈妈再嫁以后,又生了弟弟,跟着宋叔叔在南方做生意,她们忙,一年半载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拨去十个电话,有九个接不到。

偶尔一次打通了对面也只是匆忙说两句就挂断。

「乖一点,别给我惹事。」

「和哥哥好好相处,心里阳光一点,不要整天阴阳怪气拉着个脸,一副所有人都对不起你的样子。」

……

直到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忙音。

我的嘴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想说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在听到她温柔的哄弟弟的声音,更加显得不合时宜。

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开始了新生活。

我和宋煦作为一段失败过去的见证,多余而不受待见,就好像搬新家后被丢弃在楼下的旧家具。

眼不见,心不烦。

该老老实实等着被拖车拉去报废点集中销毁。

而不是上蹿下跳,去求祈可笑的温情和爱。

多冒昧。

生活费每月打到宋煦的卡里,由他来分配,而我完全成了寄人篱下听他摆布的可怜虫。

手心向上的日子不好过。

在面对宋煦时,我的自卑和自尊都到达了顶点。

他似笑非笑地目光落在我身上,尖锐地像针扎一样。

「求我啊!」

「你那个当小三的贱人妈不是挺会讨好人的嘛,死皮赖脸的也要插进别人家里,你没跟着学习学习?」

「撒个娇,说几句好听的,说不定我就心软了。」

「刚来的时候还知道叫哥哥,现在哑巴了?」

「林芝,你总不能求人还端着吧。」

我臊得满脸通红。

却还是耿着脖子小声辩解,「我妈妈不是小三。」

回应我的是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那天,我拿了鞋柜零钱罐里的五块钱买早餐,从此贯上了小偷的帽子,宋煦像是抓住了罪证,在班级里大肆宣扬我谎话连篇,偷窃成性。

我百口莫辩。

岌岌可危的自尊被扒下来掉在地上,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芝芝,你别兼职了,给我当老师吧!」

贺琛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

这个一贯大大咧咧的傻瓜,因为顾及我的尊严,连好意都小心翼翼。

他红着脸补充,「我学习太差,再不补就来不及,求求你了,学霸,同桌,不会耽误你学习的,每周就补一次,一小时两百。你来定时间,好不好?」

「没有你我不行的。」

贺琛的眼神真挚而郑重。

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给你补课。」

我红着脸小声说,「不需要你的钱。」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贺琛骑单车送我回家。

家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整个房子安安静静。

我刚推开门,就闻见满屋的烟味。

还来不及反应,突然被一股巨力按住,抵在了墙上。

「你去哪了?」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宋煦的声音哑得厉害,满身浓重呛人的烟味。

我吓了一跳,狠狠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趁他吃痛,掀开他摸索着打开了全屋的灯光。

我呵斥,「你发什么疯!」

宋煦如梦初醒。

他抬手遮住眼睛,似乎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待到适应了灯光,他像是头一次认识我一样,死死盯着我,低低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

「我发疯?」

「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几点了。人不见人,电话关机,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宋煦整个人堵在玄关口。

影子向我压迫。

明明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他脸上却笼着一层阴霾,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我的身影。

不同于惯见的讥诮,他面无表情,表情冷峻的骇人。

「我都看见了。」

见我无动于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贺琛送你回来的。」

「今天一整天,你都和他在一起。」

「真不愧是小三的女儿,勾引男人有一手。」

9

真是有病。

同样的话说一百遍,已经变得不痛不痒。

我懒得和他白费口舌,放好鞋子绕开宋煦往楼上走,脚步声坠在我身后,在我关门的刹那,他的手抵住门板。

宋煦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一手挡在门框,故意让我关不上门,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人生厌。

「你是不是觉得背后有人给你撑腰。胆子肥了。」

「别忘记,只要你在这个家一天,就得要叫我一声哥。」

「以后手机不许关机,也不许不接我电话,下次要是再敢九点以后回家,你就在门口走廊过夜吧!」

「还有……」

宋煦顿了一下,目光黑沉沉地盯着我。

他逆着光,站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整个人像是黑暗洞穴里蛰伏一冬的野兽,饿急了眼,要把人拆骨吸髓吞吃入腹。

声音阴冷瘆人,带着十足的警告,「离那个姓贺的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被宋煦撕下伪装露出的疯癫神态吓住。

头皮发麻,心率狂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手臂上的旧伤痕隐隐痛痒。

被压抑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又翻涌上来。

妈妈改嫁的时候我刚上初中,对表面温柔和煦,成绩名列前茅的宋煦有种天然的好感。

叫他哥哥,替他跑腿。

以为他和我一样孤独缺爱。

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廉价共情。

和他曾经有过短暂的和平相处。

直到那天周末。

天气阴沉,狂风大作,堆叠的乌云黑压压地徘徊在楼宇之间,酝酿着一场暴雨。

宋煦的妈妈站在门外疯狂拍门,一会儿低声唤着煦煦,宝贝,妈妈的乖儿子,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大骂混账王八蛋。

听说她患有精神疾病,有时候会控制不住的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宋煦直挺挺地硬戳在客厅沙发上。

背朝被拍得噼啪作响的门板,面色白得吓人。

他浑身紧绷,像是拉满到快要崩溃的弓弦。

「哥哥,我们给宋叔叔打电话吧,我好害怕啊。」

我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慌得六神无主,攥着手机本能地想寻求帮助。

却像是戳中了他的软肋。

宋煦突然发难,劈手夺下了手机。

拍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由远而近隆隆翻滚的闷雷,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地砸在心脏上。

宋煦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他浑身在颤抖,似乎在紧张着什么。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我,「你是在害怕吗?」

「你也害怕神经病,对不对?」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宋煦却骤然脸色大变。

他愤怒地一把推开我,像是和什么人证明一样,义无反顾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阿姨穿着件全黑的冲锋衣,浑身湿透,眼神空洞,雨水顺着黏连的头发滑落,湿漉漉的,像是雨夜爬出的水鬼。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的刀子,疯魔一样乱劈乱刺。

噩梦一般混乱。

我的手臂被缝了七针。

宋煦哪怕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也是一身长袖长裤。

妈妈说,「神经病是会遗传的。」

「要是不送到特殊学校去往死里管,迟早养出一个杀人犯。」

10

「乖啊芝芝,别害怕。」

「你是我妹妹,我当然不会伤害你。」

宋煦突然笑了一下。

他的手搭在我头顶,缓缓抚摸着我的头发。

一下一下,堪称温柔。

声音低低压在耳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诱哄蛊惑,「不需要别人,你可以依靠我。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就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这就够了。」

我怀疑他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得了失忆症。

总之十分有病。

见我冷脸。

宋煦骤然发难,他的手猛然掐在了我的脖颈。

「你在笑什么?」

「你不愿意吗?连你也要背叛我,离开我是不是?」

他实在疯得厉害。

死死掐着我的脖颈,却要逼问一个答案。

我被剥夺呼吸,窒息的恐惧灭顶袭来,肺憋的要爆炸。

昏沉视野中只倒影着一双猩红可怖的眼。

我早习惯了应付宋煦时不时发作的癫狂。

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应该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讨好的笑,乖顺的不挣不闹,最好再流几滴眼泪……

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以可怜姿态,换回他的理智回笼。

但是我不愿意。

我眼前已经全黑了,摸索着握住了口袋里的高压电弧,反手捅在他腿上。

数秒间,宋煦浑身麻木,瘫倒在地。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搁浅的鱼一样,迫切地汲取氧气。

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吞下千万把刀片,锐利的刺痛感一直顺着咽喉划到气管,耳鸣恶心的症状久久不能消退。

我浑身都在颤抖。

却莫名有种重获新生的快意。

攥着高压电弧,好像攥住了打碎重塑的底气。

我看着倒在一旁浑身颤抖着抽搐的宋煦,心里经年累月积压着的愤怒和怨气被刺啦一下划开一个大口子。

「你除了一口一个小三的女儿还会说什么?」

「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妈妈和宋叔叔早就过不下去了,他们离婚和其他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你口口声声为了你妈讨伐我,煽动全班孤立我,拿捏着经济大权逼迫我低头,真正心里有几分出于孝心?」

「不过是拖着一个人和你共沉沦罢了。」

「谁要做你妹妹,和你这样的疯子多待一秒都让我恶心。」

11

家里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我连夜收拾东西,住进了附近的一家宾馆标间。

好像全世界的黑暗挤压进一间屋子里。

四周静得厉害。

恐慌后知后觉地顺着脊背攀爬。

我打开了全部的灯,确认好门窗封锁,然后裹着被子上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玻璃窗上凝结的雨滴折射着对面霓虹耀眼的颜色。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隐约听到秋蝉濒死的嘶鸣。

我的手指停留在联系人界面。

反复的退出去,又点进来。

一字一句翻阅着和贺琛过去联系的信息。

心里有什么东西涌动的要破土而出,却被生生封住,时间显示在九点五十,已经很晚了,不该再去打扰别人。

这一天实在太过疲惫。

我就这样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跌进一个混乱无稽的梦里。

在梦中走马一样过完一生。

我从小到大都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爸爸躲债,妈妈再嫁,朋友成为霸凌我的帮凶,名义上的哥哥恨不得把我踩进烂泥里不得翻身。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似乎是我在漫长的黑暗里,唯一能够攥在自己手里微弱又灼热的星火。

因而我一直都以此来催眠自己,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忍一忍,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就像课堂上老师常说的,等你们到了大学就解放了。

但是……

我最终也没能参加高考。

短暂的一生终结在十八岁的盛夏。

高考前一晚的饮水被宋煦下了安眠药,我醒来时房门反锁,家里空无一人。

我要去参加考试!

再迟,就来不及了,永远永远也来不及了。

我疯狂拍打着房门。

满手鲜血,声嘶力竭。

那扇沉重的铁门无法撼动分毫。

安眠药的副作用让我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褪色斑驳的黑白电视,声音完全消失了,被装进一个密封的玻璃罐子里一样,随着自己错乱的心跳,时间的流逝,氧气的剥夺,如坐针毡的绝望一点点漫过头顶。

我打开窗户。

夏风如流火倒灌,吹的窗帘鼓噪起来。

我自绝望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从窗台一跃而下,整个人跌进了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潮湿又闷热的海水在燃烧,我被拖着下坠,四面八方涌起的海水紧紧压住我,把我拖入深渊,和海水融为一体。

……

我满头大汗地惊醒。

一看手机,时间只过了二十分钟。

这段时间我总能听到贺琛的心声,窥探到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未来的轮廓,我也时常会做一些古怪的梦,醒来后满脸湿润泪水,就像真正经历过一样。

但是。

那个梦里没有贺琛。

十七岁的林芝也没有升起过反抗的勇气。

我才不相信命运规划好的剧本,去他的宋煦,去他的虐文女主,去他的绝望又悲哀的人生,我偏要用力的,好好的,漂漂亮亮的活下去!

12

脖颈的淤青在第二天又加重了,我只得拉高校服的衣领遮挡。

没想到一进教室,就被贺琛发现。

「芝芝怎么了,受伤了吗?」

「还是在脖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我衣领,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满脸心疼,一个早读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急得抓耳挠腮却问不出口。

他还没下课就火急火燎地跑出去,等到第一节上课还没有回来。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一长串没有气口密不透风的英文。

简直就像黑暗法师在念诵什么古老咒语,大半个班都被法师下了沉睡魔咒。

连阳光都醉醺醺的。

我目光落在旁边的空位上。

心思也漫无边际地飘到了九霄云外。

手不受控制地摸了摸刺痛的脖颈。

很难看吧,青青紫紫的,看着就吓人。

早知道该请个假的,为什么每次都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

贺琛后半节课才从后门溜进来,正是自由讨论的时间,没有引起老师的注意。

他跑的满脸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润湿,小声调节着呼吸,怀里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上印着万家大药房的字样。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只是点了点脖颈,自桌子下面把药悄悄传给我。

像是怕我难堪,扭过头没有再看我,而是黑着脸死死盯着宋煦的背影,像是要烧个洞出来。

水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

「有病一样,我真的服了,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系统帮我调出来宋煦日常行动轨迹,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今天不把他揍到喊爸爸,我就不姓贺。」

「你可别污蔑我!」

「我打的都不是人,是畜生。属于替天行道,见义勇为。芝芝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被他欺负,狗东西就是迁怒,不敢和自己爹妈横,就向更弱小的芝芝挥拳头。」

「气死我了!」

「一个大男人竟然打女人,懦夫,怂包,跟人沾边的事儿他是一件也不做。别扯什么童年阴影,身世凄惨,宋狗子需要的不是洗白,而是社会的毒打。」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最公平。」

「厕所不行太臭了,放学路上的后街小巷子还可以,人少,僻静,行了别啰嗦了,你有这劝我的功夫还不如升级一下系统。」

「芝芝被欺负了我都不知道。」

「我真该死啊!」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拉起衣领嗅了嗅。

「出汗了,我还是离芝芝远一点吧。」

「也不知道云南白药气雾剂有没有用。」

13

我混混沌沌地听了一上午贺琛的打架计划。

脑袋都大了。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放学我故意折回,路过后街巷子,果然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我狠狠蹙了下眉。

攥紧了书包的带子往巷子深处看去。

这地方荒凉偏僻,随处可见烟头和垃圾,红砖墙斑斑驳驳。太过安静。任何响声都无处遁形。

一根缰绳栓在宋煦的脖颈。

他被反剪住双臂,趴跪在地上。

贺琛一脚踩在他的脊背,手上却勒紧了绳链。

宋煦整个人被踩得向前冲,脖颈的绳链收到最紧,他双手死死掰着绳子,挣扎着高高仰起头,在巨大的恐惧和窒息的压迫下,脸涨得通红,眼睛也充血翻白。

「救……」

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齿寒的痛苦呻吟。

还未出口便被扯碎。

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破碎音节。

贺琛嘁了一声,松开手。

他眉眼飞扬,「现在知道求饶了?」

「这就叫感同身受。」

「刀不扎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警告你,离芝芝远点,要打架来找小爷,欺负一个小姑娘你也好意思,狗东西。」

他拍了拍撂在一旁沾上灰尘的书包。

一转身,就看见我站在巷子口。

风声吹拂攀了整墙的爬山虎。

窸窸窣窣的声响挠在心尖尖上。

贺琛手足无措的僵立在原地。

他面色发白,张了张口。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芝芝,你都看见了。」

宋煦扯着嘴角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血色染红的森森牙齿。

他勉强扶着墙站起身,「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分去半个眼神,只盯着贺琛拳头上的擦伤。

问他,「手流血了,疼不疼?」

贺琛愣了一下,眼中慢慢点亮光彩。

他飞快地跑向我。

在我身旁苦着脸小声说,「好疼啊。」

14

我陪他去了附近的小诊所清理伤口,红肿擦伤的手指关节被涂上了药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看到他的伤口,我自己的手上好像也感觉到疼痛,满嘴发苦,牙龈都酸酸涩涩。

直到没忍住凑近他的手吹了吹,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傻事。

我倏忽抬头,椅子发出吱呀响声。

夕阳余晖从窗口洒下。

鼻尖弥漫浓浓的药味。

我红着脸拉远距离,紧张地不太敢看他。

「还疼吗?」

贺琛懵懵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睛哪里还看得见伤口,直直盯着我的脸颊。

「芝芝这是……心疼我了。」

他心里傻笑,「真可爱。」

「其实我也没有多疼。」

「就是想看芝芝紧张我。」

「好喜欢她啊!」

喃喃自语和心里的声音重叠。

他蓦然掩住嘴唇,瞳孔地震,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一样从脸颊红到耳根。

夕阳无限。

余晖燃尽。

大团大团橙黄橘红的瑰丽火烧云铺陈在天际。

恼人的色彩染上了我的脸颊。

叫我一时间也脸红心热。

脑海里的发条全都宣告掉链子,木木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他脸红红的好可爱,眼睛好明亮,头发被金光镀上柔软的色泽,显得温和而驯服,像是只乖乖坐端正等待主人给予奖励的大金毛。

手是什么时候搭上去的已经不重要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触感和预想的一样柔软。

「傻瓜。」

夏末的风不寒不燥。

他红着脸开口,「芝芝,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哪有人抱一下都要征求我的意见啊!

三好学生一样,对浪漫过敏。

真是傻瓜。

窗外黄昏不动声色。

用力的拥抱,贴近的心跳,和彼此的体温,就胜过了千言万语。

15

我一直都是个很独的人,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做,从没想过去依靠任何一个人。

还是头一次有人会义无反顾的站在我这边。

替我打抱不平。

无条件的支持我。

说我什么都没有错。

在贺琛的眼里,好像自带十级滤镜,他总是觉得我很好,好看,可爱,善良,勤奋……各种美好的词汇成堆成堆的垒在我身上,好像我是个闪闪发光的珍宝。

而他是春天的小熊,跌进蜂蜜罐子里,美滋滋,晕陶陶,欣欣然泡在甜水里,浓稠的甜蜜在全身流淌。

每天不是眉开眼笑,就是在心里傻乐。

要是有尾巴,估计都能摇成螺旋桨了。

直到我把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放在他桌上。

他恹恹地趴回桌子上,秒变虚弱菜狗,对着一个个错题苦着脸发愁。

试图自我催眠。

「我爱数学,数学爱我。」

「就爱这种怎么学都学不会的感觉。」

「啊啊啊!这知识它不往脑子里进啊!」

他把试卷翻得哗哗响,偷偷看了眼我的试卷,啧啧称赞,「好牛好牛!不愧是我老婆!」

「考得这么厉害。」

「芝芝一定能考上最喜欢的大学。」

「到时候我就在芝芝学校门口摆摊卖烤红薯,滋滋冒油,嘎嘎好吃,再送个小勺子可以挖着吃嘿嘿!」

这家伙。

我夺了他的卷子。

拿着红笔带着他重新把所有错题都再做一遍。

「你的红薯还是就烤给我一个人吃好了。」

「你呀,还是好好考大学吧!」

一张张试卷分门别类整理好,列出针对他短板的笔记,然后监督他抓耳挠腮地和数学做斗争。

我再没有回家,和学校申请住进了宿舍。

晚上和贺琛去图书馆刷题,然后顶着星光与昏黄路灯并肩走过梧桐树影。

不知为什么,在我不回家的几天后,宋煦也选择了住校,时常能碰见他,除了碍眼,倒是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日子平淡而充实。

梧桐叶绿了又黄,片片飘落的时候,寒假不期而至。

放假离校时,已经临近春节。

今年妈妈和宋叔叔带着三岁的弟弟回家过年。

大街小巷早早的挂起了节庆的灯笼和生肖吉祥物,到处张灯结彩,人流明显多了起来,欢快到扰人的喜庆音乐好像躲到哪里都躲不掉。

家里没两天就已经堆满了弟弟的玩具,火车轨道拼接在客厅,正对着电视的地方,他一边举着火车「咻」的一下子轨道上滑下,一边一心两用关注着电视里正在滴滴亮红灯的迪迦奥特曼。

无忧无虑的。

真幸福。

伴随着怪兽惊天动地摔倒,小孩子兴奋地尖叫起来,穿透力极强,让人无力招架。

我干脆遁走,去厨房打下手。

却被妈妈赶了出来,「去去去,你笨手笨脚的,可别添乱了。」

「出去陪你弟弟玩儿吧。」

她瞥了眼在客厅陪他玩火车的宋煦,压低声音意有所指道,「小心点宋煦,遗传了他那个疯子妈,太危险了,阴侧侧的看着就不正常。你过去陪着,别让他欺负你弟弟。」

……

隔着几米远,宋煦好像听见了一样扭过头来。

他的手还搭在弟弟的脑袋上,面带微笑,一副耐心温柔好哥哥的样子,「我们去叫姐姐一起玩儿好不好?」

「她一个人好可怜啊!谁都不要她。」

「像条丧家之犬一样。」

16

我一时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

若放在以前,我可能会耿耿于怀,但是现在只觉得无语。

宋煦在前面冷笑,妈妈在后面推搡。

一前一后,两个深渊。

我忽而想起了那些没有回音的电话,和接通后熟悉的我都能背出来的通话内容。

曾经让我要阳光点,要好好相处,不要抱怨,不要害怕,把我抛弃在她的家庭之外的人。

现在难掩满脸的紧张,面对名义上的儿子,犹如面对洪水猛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确实不爱我。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受,反而有种长舒了一口气的释然。

我笑了,「妈,你心里阳光一点。」

「弟弟和宋煦不是玩儿的挺好的吗?」

「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不团结的话了。」

字字句句都是她曾经对我说过的,现在我还给她。

妈妈被噎住。

一直到吃年夜饭都黑着脸。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靠懂事来换取一句夸奖的小孩子了。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父母必须要爱子女,她不爱我,在她眼中,我便是一段失败婚姻附加的累赘,无论我多懂事,多听话,多优秀,都无法改变本质,只是从一个包袱,变成了一个花团锦簇表面好看的包袱而已。

年夜饭很丰盛,一家子拼凑在餐桌上,说着吉祥话,夹菜,干杯,虽然极力掩饰,但气氛还是透着古怪疏离。

大鱼大肉吃到春晚开场都没吃完,杯盘狼藉,腻着油星。小孩子困得早,也没有守岁的习俗,早早就散场各自回房间休息。

这个新年过得,比往年还要萧条。

17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我站在窗边看零星的烟花接二连三在天边绽放,东一丛,西一簇,火树银花,绚丽夺目。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芝芝,看窗外!」

我错愕。

听筒里是风声和衣料摩擦的奔跑声,透过电流的噪点,沙沙的摩挲在耳畔,下一秒,只听「砰砰」几声,大朵大朵的金色烟花点燃天际。

「想和你一起看烟花。」

「好看吗芝芝。」

「听说对烟花许愿很灵验,快许个愿吧!」

手机贴着耳朵,有些发烫。

噼里啪啦的烟花声错了半秒的延迟,和我的心跳一样,乱的厉害。

我顾不上穿外套,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时间还早。

路口人很多,三两成群,站着许多看烟花的男男女女,小孩子抢着摔炮呼啦啦跑过,笑声和兴奋的尖叫声像插着翅膀,飞满大街小巷。

我站在寂寥黑暗里。

人潮汹涌中,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路灯在贺琛的脸上洒落浅橘色的光晕。

他也发现了我,眼前一亮,两手合成喇叭向我喊,「新年快乐!」

眼睛明亮,倒映着绽放的烟火。

「怎么没穿外套,冷不冷?」

贺琛手忙脚乱地解了围巾圈住我,暖融融的大衣披在我肩上,阻隔刺骨的寒风。

他站在挡风处,对着烟花许愿。

影子被拉得好长,把我整个人都纳入其中。

心声一字不漏落进我的心湖。

「我希望芝芝的愿望都能实现。」

「新的一年,健康快乐,放松自由。」

「不用委屈自己,去迁就别人。快活又自在地干自己想干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所有困难坎坷都像落进锦鲤池的小面包一样被吃掉!」

我静静看着他。

从认识他开始,我的愿望就只剩下一个。

「我希望,和身边这个人永远都不分离。」

我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早被经年累月积累的怨恨塞的满满,敏感又多心,考虑问题总是从悲观的角度去想,把许多话都憋在心里。

但我不想失去他。

我想要他来爱我,我想要他泥足深陷无法自拔,无视种种现实的鸿沟,也想要和他牢牢绑定一辈子。

就像是倾家荡产的赌徒攥紧了手里最后一块铜钱。

明明知道他是为了所谓的生命值才接近我的。

明明知道这只是他的一个任务。

或许……他有属于他的世界,做完任务,就要离开了,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忽的一下化作一缕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该未雨绸缪,早早避开受到伤害的可能。

可是我舍不得。

他的好,都是我偷来的。

拥有一天,就少一天。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好像被大手牢牢攥住。

鼻子有些酸涩。

这时候眼前突如其来的白光闪了一下,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

「糟糕糟糕!」

「闪光灯怎么忘关了。好社死。」

贺琛手忙脚乱地收回手机,涨红着脸尴尬挠头。

他只要一紧张心虚就爱薅头发,头发被揉得支棱起来,潦草里透着股傻气。

「可是芝芝真的好可爱啊!偷拍一张做屏保!」

「还围着我亲手织的红围巾,早就担心怎么送出去,现在放心了,不愧是我,我可真的个小天才。」

「就是她看起来怎么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是在家里受委屈了吗?那样的家庭,想想就是灾难。我该怎么让她高兴一些。」

他苦思冥想。

发散的思维不一会就飘到了海边商场电玩城,再一个个否定。

「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

「我知道有家老店超好吃,送西瓜哈密瓜,还有超大份的可可冰激凌。」

18

春节过后。

忙碌的高三时间飞速流逝。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刷新。

贺琛成绩就跟坐火箭一样,进步飞速,从全班后几名,稳定到了前十。

六月,高考。

出考场的瞬间,阳光刺眼,我有种双脚终于落到实地上的感觉。

尘埃落定。

贺琛和等待的家长们站在一起。

背着手,倚靠着梧桐树,身后拿着一束花。

我一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径直锁定我的位置,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背后的粉玫瑰露出一角,见藏不住,他也不藏了,献宝一样捧到我面前。

「芝芝,高考结束了。」

「恭喜开始新生活!」

汹涌而拥挤的人潮都在我眼前虚化。

全世界好像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是啊!

书里那个惨痛的结局已经更改。

十八岁的林芝,没有从高楼一跃而下,而是顺利的参加了高考,和普普通通的千千万万人一样,即将迎来最无忧无虑的悠长假期。

「滴!」

「恭喜宿主成功逆转虐文女主悲惨命运。」

「攻略任务圆满完成。」

我听到了童声一样清脆的电子音。

「系统剥离中……」

「宿主是否选择脱离本世界?」

我抱着玫瑰抬头,心里一紧,用全部的意志才让自己不要开口挽留,无论他怎样选择,哪怕他要离开,我也想最后记住他的样子。

贺琛眼睛望着树下一个圆圆的光点出神,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他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下。

「否。」

「不脱离。」

我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很难受吧!

隔着千载时空,被滞留在离家不知几千几万里的一个书中世界。

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他有没有家人朋友在等待着他。

我心里可耻的觉得高兴,又为了这种自私的情绪觉得羞愧。

忽然听贺琛故作漫不经心的调侃声。

「系统你这次走了,是不是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我还想我和芝芝结婚的时候,把你放小孩儿那桌呢。」

「连婚宴的菜单我都想好了,螃蟹澳龙小海鲜,肘子扣肉蒸排骨,主打的就是一个吃肉吃到撑。」

「可惜,你没这福气了。」

「哎,别激动。兄弟结婚的礼钱你得留下吧,小孩满月,你这个做叔叔的压岁钱也少不了。」

那点点光芒无风自动,激动的原地跳了跳,童声清脆,「你是真的狗啊!」

它的身形陡然缩小了一圈。

「把这个留给你娶老婆,以你的出息,摆摊卖十年烤红薯都买不起……里面有我的祝愿之力,祝福你们俩白头偕老,一直幸福。」

贺琛怔了一下,终于不再插科打诨。

「好兄弟。」

「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谢谢你帮我和芝芝都有了重新再活一次的可能。」

那抹光慢慢消散。

贺琛别过头,掩饰地狠狠搓了搓脸。

他嘟囔着太热了。

眼睛却起了雾气。

我把遮阳帽扣在他脑袋上,压低帽檐,遮住他泛红的脸。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假装一无所知,拉着他走到树荫下。

就坐在路沿台阶上。

用考前学校门口发的传单轻轻朝他扇风。

「没关系的,我们先歇一歇。」

贺琛突然抱住了我,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语无伦次地小声叫我的名字。

「好讨厌分离啊!」

……

我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安抚地拍他肩膀。

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我的腰。

「老婆,呸,芝芝啊!」

贺琛从口袋里掏出拳头大的一团金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刚在地上捡到一块金子。」

夏风无限温柔。

蓝天,蝉鸣,我怀里抱着一束粉玫瑰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从长满高大梧桐树的小路经过。

漏过树叶的光点跌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荆棘丛生的黑暗倏忽而过。

从此光明相伴,一路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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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6: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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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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