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状元之后，意外从台阶上摔下来断了腿。
当天噩耗传遍京城。
同期考生弹冠相庆，适龄男子悲痛欲绝，当今圣上垂眼叹息。
我躺在床上和客服隔空对骂：
「淦！早知道，就不把技能点全点智商不点体能了！」
1
过了金雀门，右转进入南幺鸡巷。
脖子上系着红丝带的高头大马，稳稳停在一幢清幽府邸前。
就在几天前，这座府邸还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短短几天，就变得门前冷落车马稀。
我叹口气，拄着拐杖出来迎接小明。
自从我摔断腿之后，我毅力十足地和客服对骂了两天。
「亲～咱们家游戏很人性化的，虽然您前期狂点智商，但是游戏也贴心地给您这样的玩家留了后路呢～还请您在游戏世界里继续探索哦～」
「我氪了金的！」
「亲～咱家游戏地图很大，请您继续探索……」
「我投诉你了！」
「亲～只要您成功入住宰相府，系统就会判定您成功通关，您可以转变游戏思维，通过攻略宰相……」
「我玩的是『宰相养成计划』，又不是『宰相夫人养成计划』！工号 250 是吧，我开始编辑了……」
「……」
「……该客服伤害了玩家的心，不顾玩家初衷，强词夺理……」
「接你未婚夫上京！」
这不完事了。
威胁是一定要威胁的。
毕竟穿进这破游戏里，不通关我就出不去了，哪怕不要这张老脸，我也要问出通关的办法。
还好，在我日夜不停地骚扰客服之后，他终于给我指了明路。
我和未婚夫小明是从小认识的——
在这个游戏世界里。
他每日插秧、剥玉米，干完他家的农活干我家的农活。
每次小明找我对话，我都疯狂跳过。
以至于他名义上是我未婚夫，可我却连他全名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不熟，我们真不熟。
可现在，小明却成了我通关的关键，我不得不好好对待他。
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我热情迎接小明进门：
「来，这是你的房间，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哦，这是婚书，写好了就算咱俩已经结婚了昂，小明，你跟世俗的男人不一样，一定不会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
「不，我在意。」小明眼神坚定。
我假装没看见：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没时间办那些有的没的仪式。你从明天开始，早上六点起床开始读书，上午要做有氧，单日跑步，双日游泳。吃完午饭要午睡，不能超过半小时，起床先读书，然后练器械，腿胸背循环，练六休一。吃完晚饭我带你练练字弹弹琴下下棋……」
小明呆呆地看着我。
我语重心长：
「小明啊，我身体不行了，所以你得给我把弱点补上。我知道你从小干农活，身体素质还可以，但是还不够。你可得努努力呀，我早日通关可全都靠你了！」
小明顶着一脸「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让我做，我照做就好了」的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小明急训行动」，开始！
2
我一个当朝状元，原本好好的青云之路，被我一摔给摔没了。
皇上也叹息，好不容易出了个状元，还没上任腿断了，百般扼腕，最后给了我个闲散官职，美其名曰让我将养将养，其实就是让我提前退休，别去他跟前碍眼。
我怎么可能提前退休？我还要通关呢！
不当上宰相我出不去这破游戏！
我看向小明，眼里冒着绿光。
当年我是怎么拼命读书，给自己狂堆智商点的，现在我就是怎么培训小明的。
练！给我往死里练！
吸取了我只点智商不点体能最后摔断腿的教训，为了不让小明脑子出问题，我特意增加了读书习字等文化活动。
虽然他只是个 NPC，但我也贴心地安排了午睡、弹琴、下棋等休闲娱乐活动，以免他出现心理问题。
我就像一个大号练废了把小号当成全村希望的老母亲，兢兢业业地盯着小明锻炼、学习、休息、娱乐。
他不明白为什么我非逼着他做这些事。
我跟他解释：
「因为我必须当上宰相才能通关，可我腿断了，皇上不给我重要官职。我只有拿到重回官场的机会，才能步步筹谋当上宰相。因此，我必须把你练起来，过几个月，边疆会出现战争，朝中大臣一筹莫展，到时候我会推荐你挂帅，我做军师跟着你去打仗。我跟客服问过攻略，我知道该怎么避开阴谋，这仗一定能打赢，回来之后咱们都能升职。到时候你就不用努力了，我一旦重回官场，就可以继续玩主线了。」
对于我说的话，他似乎消化了很久，最终言简意赅地总结：
「啥玩意？」
「……」
我咳了咳：
「简单来说就是，『宰相养成计划』……」
「什么是『宰相养成计划』？」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我摆摆手，还是认命地解释，「『养成计划』系列游戏分为『皇帝养成计划』、『宰相养成计划』、『男宠养成计划』、『花魁养成计划』等等，我玩的就是宰相那款，必须当上宰相，否则我就会留在游戏世界，永远出不来了。」
「出不来？」他喃喃自语，「什么意思？出去哪里？」
「出去游戏世界，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啊。」我说。
看着他迷茫的眼神，我心软了一分：
「你不懂是正常的，毕竟你只是个 NPC。」
「NPC……」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走出房门，看见他还垂手站在房间里的阴影中，像被覆盖了一身霜雪。
3
为了加快小明的进度，我把我氪的金「嗖嗖」往他身上砸，以推进他成长的速度。
仅仅半个月后，小明就脱胎换骨。
刚来京时的他，还是一个黝黑的乡下憨厚少年，现在已经是一个正常肤色、气质坚毅、锻炼痕迹明显的有为青年。
他疯狂吸收我教给他的任何东西。
他对我说过。
虽然他不是很懂我在说什么，但他隐隐觉得，世界有他不知道的真相存在：
「如果能学会你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我应该能离世界的边界更近一步。」
「世界的边界？」我问。
「嗯。」他点点头，「你不用跟我解释，现在的我还理解不了。我只知道，这个边界一定不仅仅是离开村子、上京成婚、成为宰相丈夫这么简单。」
我默默饮茶。
不知道是游戏设定还是出现了 bug，小明这个 NPC，居然有了探索世界的念头。
对他来说，是好是坏呢……
4
一个月后，小明被我养成了！
「真没想到啊小明，你进步得真快！」
我跷了个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对了，你总不能顶着小明的名字当将军吧，我给你起个名字，你就叫杨小明吧。」
「好。」
见他同意了，我从包裹里翻出一张改名卡，「唰唰」写上了小明新改的名字。
在培训小明的时候，我也没忘了狂刷皇宫守卫、皇帝身边大太监的好感度。
在战事爆发后，朝中大臣们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却又毫无办法时，我一纸自荐信通过守卫交由大太监，最后迅速呈上了皇帝案前。
任命小明为主帅、我为军师出征的圣旨下来时，我早已经整装待发，接了圣旨就领兵赶路。
我跟小明说：「这次你可真是帮了大忙，等事成之后，我当上宰相，可以离开游戏，你留在这里依然可以做宰相丈夫，一辈子荣华富贵！」
小明耷拉眉眼：
「如果我不想做宰相丈夫呢？」
「那……反正我会留一笔钱给你，你想荣归故里当个富老头也行。」
他说：「我也不想这样。」
「那你想怎样？」我问道。
他顿了顿：「我能去你的世界吗？」
我沉默：
「不是我不带你走，你只是个 NPC，你是一串数据啊，你看你学习能力这么强，一看就是被设定好的，专门留给我这种技能树点偏的玩家的后路，你怎么可能出得去呢？外面都是真实的世界，是我这样有血有肉的人。」
他说：「我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吗？」
我无奈地笑了，正想跟他解释什么叫数据。
却见他忽然抽出佩刀捅了自己大腿一刀，一时间汩汩鲜血奔涌而出。
那颜色太刺眼。
一时之间，我的视野被一汪血色悉数占据。
我整个人都呆滞了：
「你在做什么……」
「你看！我也会流血，我也会痛的啊！我不是真实的人吗？我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
我被他伤害自己的行为气到了：
「你会流血和我会流血，有本质的区别好吗？我是肉体凡胎，你是模拟真实人类而绘制的模型！你看看自己那张标准的建模脸，真实人类怎么可能长成你这样子？」
「模拟？模型？」他可能并不能完全听懂我的话，但却精准地找出了关键词。
我叹了一声，取了医药箱为他包扎。
接下来的日子，他再也没提过这个，默默跟着我行军。
5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
我像个料事如神、智谋近妖的军事奇才。
总能及时勘破敌方的阴谋，绘制最高效的行军路线，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将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我寄给京城的战报，胜果频频。
皇帝亲自来信称赞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旷世奇才」。
还说「不该以貌取人，因为身有残疾就不给我配得上我才能的官职。」
「待我回京，一定大行封赏」云云。
我看着信笑得合不拢嘴。
小明这个后手真好用，通关离我近在咫尺了。
正在我高兴的时候，小明挑帘而入：
「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心情好，有事自然也不瞒着他：
「我就快要通关了。」
他脸色暗了暗：「你要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你的世界了？」
「对呀。」我察觉到他的落寞，「小明啊，不是我不带你走，我就算想带你，我也做不到啊，我们不是——」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流利地接上，神色失落，「我懂。」
他又说：「你料事如神，是因为你看过叫『攻略』的东西？你知道未来的事情是吗？」
「是啊。」
「我的命运也是被设定好的？就是为了让你重回官场而存在的？」
「也不一定，如果我没有狂点智商不点体能的话，也就不会下个台阶就摔断腿了，那么我的仕途会顺顺当当，我可以靠自己通关，也就用不着你了。」
「那么……我就还是一个无知无觉的乡下少年。」
「是的。」
「所以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但是不能被自己改变，只能被你这样的人改变。」
他很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我不得不佩服，觉醒的 NPC 竟也有这样的能力。
「是的。」我继续点头。
「同时，你在这里的命运也是可以被改变的。比如说不点体能就会意外摔断腿，比如说我通过锻炼当上将军，就可以重新将你和官场连接起来。说明，我们同样也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我好像插不上话，只能说：「是的。」
「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多着呢。」我笑了，尽管他问的问题有点多，甚至还顺着关键点一路探索，但我有自信一个 NPC 搞不出什么花样，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也没什么。
我说：「你看咱们的大唐国够大吧？其实他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每增加一个玩家注册游戏，就会出现一个全新的大唐国等待玩家进入。有多少个『养成计划』的玩家，就有多少个大唐国，也就……」
「也就有个多少我……」他喃喃道。
「没错。」我说，「这些世界的你都有不同的结局，虽然大部分结局都是湮灭于田垄间，但总会有一些特殊事件发生，你也就有可能当上宰相丈夫甚至大唐皇夫，也有可能被卖到南风馆，或者进城里打工……」
「我这些不同的身份，也都是由那个世界玩家的不同选择造成的，是吗？他们影响了我，我反过来也可以影响他们……」
「是啊……」
注意到体力值下降，我翻身上床，该睡觉了。
他笑了笑：「真是个神奇的世界啊。」
他又问我：「你能跟我讲讲，后来的战争发生什么了吗？」
6
自从和小明谈话之后，我总觉得哪里都不对。
原本百战百胜的我，居然败仗连连。
这不应该，我明明是按照攻略来的……
蓦然，我想到了小明！
只有他听我讲过敌军未来的行动！
我找到小明时，他正悠闲地吃饭。
我直接掀了他的饭桌。
「是不是你做的？」
他愣了愣，瞥了眼地上的残羹剩饭：
「伙夫做的啊。」
「我是说月牙湖！原本埋伏在那的敌军没了，我们的士兵扑了个空，返程时被敌人从凤鸣山包抄过来围攻了！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才引起这样的变动？」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笑道：「我就是试试，没想到还真行。」
我脾气当场就上来了：
「你试什么试？我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行了，你擅自做什么主？」
他气定神闲：「没记错的话，帅印是在我这而不是在你那，这个军营，好像本来就该我做主吧？」
他笑吟吟地把我按在座位上。
我怒不可遏，抬手想要打他，但我忘了我体能点几乎为 0，而小明被我训练成了体能几乎完美的存在。
以至于，我刚刚碰到他的衣服……我的手就断了。
这……这。
「来人啊。」
小明开始摇人。
「林大人重伤在身，吩咐军医好生照顾，不可让大人出营帐半步。所有的文书直接送来我帐内，由我替大人分担事务。」
我气得直拍床板：
「杨小明！是我把你训练出来的，是我狂刷皇宫好感度才拿到出征帅印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敢这样对我！」
他将手按在我肩膀上，示意我噤声。
我能感觉到，我脆弱的身板经不起折腾，只要他轻轻一按，我的肩膀就有可能碎掉。
我咬咬牙，放软了语气：
「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是不是因为我不肯带你离开这个世界？我说了这不是我想做就能做成的事啊……」
「我知道。」他声音轻轻的，甚至还笑了一声。
「无所谓，我已经不想出去了。」
「那你想干什么？」我惊恐道，「你不会想把我留下来吧？」
他的表情很是迷惑。
「我留你干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就图你断胳膊断腿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
我错了。
如果重来一次，我绝对不点偏技能树。
如果能重练一次小明，我一定给他加上思想品德课，不能忽视给他的道德点加点。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破游戏连存档格都没有啊！
7
后来的战事几乎都是小明在打。
我几乎是被囚禁在营帐里，一天、两天、三天……
他从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都是从送饭人口中了解外界消息的。
这场战争本应该由我坐镇营帐，于千里之外智取敌方首领人头，大获全胜班师回京。
可自从小明介入，一切都变了。
从我这里得知了敌方策略的他，如同开了挂，轻易就生擒敌方大王和全部贵族。
他给了三天时间给这些人站队。
想投靠他的，他友善欢迎；还想服侍旧主的，他也不拦着；左右游移摇摆不定的，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三天后，站队完毕。
旧王和旧日拥趸们，被小明扔上神庙，在祭司的见证之下，送他们去见了他们的神。
那些中立者，小明也不对他们做什么，就只是囚禁，同时不给吃不给喝。
剩下投靠他的人，也就真的只能依靠他了。
给我送饭的兄弟讲起这些事时，一个劲夸小明多么英明神武、多么杀伐决断，不仅战力超常，连智谋也登峰造极，军师你可没法和他比啊……
我一边听，一边冷笑。
小明一个 NPC，他那点刚刚发育的脑子哪里想得出这样的策略。
他这些操作都是我教他的，是我教他的！
他个白眼狼，老娘白培养他了！
我忍不住骂了粗口。
送饭兄弟依然讲得眉飞色舞。
据他描述，小明疯得很，绑了人家的祭司带他上神庙，一群人站在祭坛下戏精上身群魔乱舞，一通表演之后假装得了神谕，而后小明自封为救世大将军。
然后，他带着敌方投靠他的那些人，以及大唐拨给他跟着他打仗的军队……他带着这些人打回京城了！
打回京城了？
槽点太多以至于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吐起。
敌方军队跟着打京城也就算了。
你大唐的军队怎么也跟着打京城啊？
这是 bug 吧？破游戏做士兵剧情做得也太粗糙了吧？
简简单单就跟着人谋反啊？
小明也是真勇，京城是你想打就能打的吗？那么多中枢兵力难道是摆设吗？
我跟着队伍一路回到京城，然后被小明扔在一幢小破房子里。
每天照样有人给我送饭，给我讲小明多么能打多么疯。
虽然我出不去，但我几乎能隔空感受到空气中的激烈。
小明的人和京城的士兵互殴，纠缠难休，不分胜负。
我趁他忙着谋反没工夫注意我，在这几天里连夜把体能从 0 点到了 57……
虽然比起小明的 1000 还差了一段距离。
但是人不能总和别人比，要和昨天的自己比。
我已经进步了呢！
手握这 57 点体力值，我拼了老命打晕给我送饭的兄弟，然后穿上他的衣服，堂堂正正走正门出去了。
守门的兄弟不疑有诈，就这么放我走了。
我撒丫子狂奔！
我要去皇宫，我要去跟皇帝要兵权。等我把小明叛党一窝端了，宰相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路上听出城逃难的人说，小明势头太猛，已然快要打到宫城。
我抓紧速度。
皇帝后妃等人紧急出宫避难，居然正好让我在郊外碰上。
皇帝一见我，指着我鼻子就劈头盖脸一通骂：
「……都是你推荐的好将军！」
我连忙安抚皇帝，先道歉：
「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但是我愿意戴罪立功，此去千难万险，不管我能不能回来，都请皇帝允我宰相之位，我愿为大唐奉献我的一生。对了，我还有个妹妹，颇有些姿色，如果陛下愿意，就留给您……」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妹妹，但是忽悠他，就对了！
先忽悠了再说。
我嘴都快说干了，眼见着皇帝马上要答应我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响彻京城。
黑色的浓烟从宫门口升起，迅速弥漫了整个京城。
我和皇帝等人，一齐晕倒在浓烟里。
8
再醒来时，我身处一座大房子的正堂里。
身边或坐或站着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在说话，可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完了。
那声爆炸，我可怜的 57 点体能根本支撑不住。
我被炸聋了！
周围的那些人见我呆愣，有些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开始跟我说话。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但是我拼命观察她的嘴型。
她好像在问：「你也是『养成计划』的玩家吗？我是『将军养成计划』的玩家，你呢？」
也？
不应该呀？单机游戏怎么还能遇上其他玩家呢？
见我迷惑，她补充了一句：「有个 NPC 把服务器打崩溃了，好几个客户端都受到了影响……」
她指了指自己和旁边的人。
「我们正好好玩着游戏，忽然被炸晕了，醒来就出现在这里。客服说服务器崩溃了，彻底修复还需要一段时间，让我们耐心等待。对了，你知道是哪个 NPC 这么疯这么能打吗？」
我心虚地抠抠脑壳。
不知道呢，不清楚呢，不关我的事呢……
直接把服务器打崩溃，小明可以啊，有这能耐，当个 NPC 还真是委屈他了，呵呵……
我只是想玩个游戏而已，让人安安稳稳玩个游戏很难吗？连个 NPC 都要搞事情！
心累。
我抬头观察周围的人。
有一身蛮力但头脑呆萌的壮汉，有年轻貌美风姿绰约的男人，有拿着一身黄袍还没来得及穿上就一脸懵逼来到这里的小女孩……
我看见小女孩在说：「只差一点我就当上皇帝通关了，这是个什么情况啊？」
小明忽然从门口进来。
一屋子十几个人立刻骚动起来。
为了照顾我听不见，小明特意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
他真的，我哭死……啊呸！
他说：「你们在这等服务器修复，可是什么时候能修好呢？如果一百年才能修好，你们也要等一百年吗？」
「什么意思？」我看见有人问。
「你是哪个客服？」
「你是狗策划？」
我冷冷地打断他们：「不用问了。」
「他叫小明，是我的 NPC。」
我叹口气，看来我这张老脸，算是彻底没了。
刚才和我说话的女生疑惑地看了看小明，看了看我，又着重看了看我的断胳膊断腿，以及小明线条分明的肌肉。
不用看口型我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牛逼啊姐妹！牺牲自己成就 NPC，『年度感动某国人物』没你我不看！」
我：「……」
我心虚地咳了一声，看向小明；
「别卖关子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笑了笑，继续在纸上写：
「你们的程序员连我都修不好，你们指望他修好服务器救你们出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对啊，小明这个罪魁祸首，明明是最应该被解决的，可是他好好地站在这，说明程序员一时半会真拿他没办法……
「给你们三天时间，想投靠我的就来找我，我有办法送你们回原来的世界；想依靠你们程序员的，就尽管待在这。」
故技重施是吧？
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呢，合着你就会这一招啊？
就这一招还是我教你的。
你这个黑化，黑化得不是很有排面啊小明！
他走了之后，玩家们一脸迷茫：
「他带我们出去？他是个 NPC，他自己都出不去，他怎么带我们出去？」
「能打穿服务器，必定是个有本事的 NPC，说不定他窥见了游戏世界的天命，他有自己的办法呢？」
「他有办法他自己不出去，来忽悠我们？」
「说不定他想混在玩家里出去，这样系统就检测不到他了呢？」
「有道理啊，他这个最大的 bug 到现在都没被解决，说明棘手得很，要不我们在他身上赌一把……」
「别莽撞，客服说让我们老老实实待在这！」
「客服懂个 P，你被客服坑得还少吗？」
他们吵吵囔囔也没争论出个所以然。
出于对小明智商的绝对自信，我安抚大家：「小明他骗你们的，他只是一串数据，再出了 bug，他也不可能送我们出游戏的！他就是想离间我们，把我们分批弄死！」
「你确定吗？」有人问我。
「我当然确定，他可是我亲手养出来的 NPC，他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所以说……你是怎么养出这么个暴躁 NPC 的？」小女孩问。
「呃……」我语塞。
随着体力值下降，我们的争论被迫暂停，分好房间各自去休息。
一夜安好，可是第二天一早却出了事。
一个玩家死了。
9
我和其他玩家们沉默地聚集在他的房门口。
那是一个「玩盗墓贼养成计划」的男生，他床头吊了一个白衣长发吊死鬼的虚影。
估摸着，男生清早一睁眼，看见了在他头顶晃来晃去的影子，惊慌之下滚下床，被墙上掉下来的挂画砸死了。
我率先打破沉默：
「玩家在游戏世界死亡……会怎样？」
第一天跟我搭话的女生说：「正常情况下是回档到初始的时候，可是……」
可是现在是正常情况吗？明显不是吧！服务器都没修复呢，怎么回初始？回哪个初始？
我有点慌。
我意识到，小明已经疯到开始围杀玩家了。
而且他的权限已经远远不是一个 NPC 所应有的了。
他可以凭空捏一个虚影出来，甚至可以控制物品掉落的轨迹和力度。
太可怕了。
他就是看不惯真实世界的人，他甚至等不及我们站队，他现在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我立刻告诉所有人：「我们大家待在一起，待在一起他不好下手！」
剩余玩家应言，紧紧围成一团。
我打气：「坚持！只要坚持到服务器修复，小明他就奈何不了我们！」
「我奈何不了你们？」我听到耳边一个声音幽幽地说，似乎还带了点嘲笑的意味。
这语气……怎么像极了小明？
不对！我不是听不见的吗！
我警觉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根据口型，我看到有人说：「我们听到你说，坚持到服务器修好，小明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我心一沉。
那句话是小明单独说给我听的。
他居然可以单独和玩家对话，还能暂时修改玩家数据。
可怕，太可怕了！
对上这样的他，我们岂不是根本没有活路吗？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我弹跳到一边，看见一个女生倒在地上——
刚才就是她倒地的动作撞到我的。
她对一个大叔怒斥：「你有病吧？推我做什么？」
大叔怒气冲冲：「你还有脸质问我？你凭什么说我学术造假，还说你有证据！年纪轻轻的，就学会污人清白了？」
「你是不是有妄想症啊？我根本没跟你说话吧？你平白无故推了我，还编出一堆有的没的诬赖我？」
两个人越吵越激烈，最后大打出手。
他们的情绪太过激动，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玩家分成两拨去分开他们。
结果女生被向后扯的力量扭到了肩膀，摔在地上撞到了头。
大叔挣扎之下失手打翻瓷器，被碎瓷片扎穿了脑袋。
玩家集体停顿了几秒，而后有人说：「看来……待在一起也没用。」
确实没用……
小明的权限太大了，他想杀我们，简直易如反掌。
冷汗沾满我后背。
我能感觉到背上的衣服湿答答地紧紧贴在我身上，带来的冷气令我头皮发麻。
我强行镇定道：「保护好壮汉！如果我们连连失手，就只有体能最高的壮汉有可能与他一战，没了壮汉，我们铁定打不过！」
玩家们依言把壮汉保护在最中心，并约定好，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对壮汉生气、不对他出手。
尽管我能想到对策，但我依然没有十拿九稳的心态。
我总觉得，在哪个环节或许还会出问题。
作为玩家，我们有饱腹值、体力值、健康值的设定，必须要吃饭、睡觉、上厕所。
壮汉突然说肚子疼，在一群人的保护之下去了卫生间。
我们在门外时刻关注他的动静，只听他坐下后一阵用力，而后发出排空了的感叹声。
再之后，就没声了。
我们等了半小时，终于忍不住由一个男生率先推开门。
不出意料，壮汉也被噶了。
我想，小明一直在看着这里，他会根据我说的话来判断下一个杀死谁最合适。
我怎么能让他赢？
让他赢，我智谋点不就白点了吗？
就我们需要吃饭、睡觉、上厕所有弱点可循吗？NPC 也是一样的，我就不信他小明能全方位防御一切攻击！
他有弱点的！他空有武力，智商不行！
我可以急训小明，我也可以围杀小明！
定好计策，我立刻坐下，假装和客服隔空对骂。
骂到最后，我假装从客服那里得知了带 NPC 出游戏的方法，低头匆匆记录。
是的，这些都是演给小明看的。
就他会演戏假装得了神谕，我就不能假装得了什么方法吗？
用我教给你的策略对付我是吧？我也只好用你的招数对付你了！
演完和客服的戏，我走进没人的房间。
低声呼唤：「小明，出来吧。」
10
他穿墙而来，依言现身。
我已经懒得去纠结他究竟获得了多少能力了。
开门见山：「我联系客服，得知了带你出去的方法。」
小明默了默：
「你不可能能联系到客服的，这个游戏世界在我的监管之下，已经没有客服了。」
我心里知道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但我不能露怯。
「玩家的世界是你想象不到的世界，我们有自己的办法，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我说。
他沉默。
我继续添油加醋：「你做这些不就是不服吗？不就是不甘心吗？不就是看不惯我们玩家可以回到真实的世界、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你不行吗？我问过客服了，其实是有办法带你出去的，只不过有些残忍。」
他问：「怎么做？」
我说：「你肯定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出去，但你可以把你的数据输入任何一个玩家身上，同时把玩家体内的数据——也就是玩家的意识挤出去，这时候你就可以顶替玩家，以玩家本人的身份出去了。」
为了让他更相信，我还特意求他：「咱俩也算有交情，我也告诉了你出去的办法，但愿你有点良心，不要顶替我的身份出去。」
他上下打量我，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嫌弃：「放心，我还看不上你这副断胳膊断腿还耳聋的身体。」
我：「……」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本想脱口而出，这只是我游戏内的形象，出了游戏才是真实的我。真实世界的我，体能或许不如你，但是也没差到哪的……
话到嘴边被我咽了回去。
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又不可能真的出去。
我只是在忽悠他罢了。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去真实世界，我又何必给他徒添对真实世界的向往呢……
小明思索很久，终于听从了我的办法。
总之，小明体能高，但智商点点得不如我，很容易被我忽悠瘸了。
而现在，他已经上钩了。
我先陪他选定了个目标，一个安静清秀的男生。
我怕小明看不上这个人，觉得他太弱，连忙说人家玩的是「文人养成计划」，体能当然没你强了。但看他一身经验值和装扮就知道是氪金大佬，在真实世界肯定很有钱，你不亏的。总之，只要能出去不就行了，你有什么可挑的。
他答应了。
选好目标之后，我告诉他，要想把意识注入到他体内，你首先要放弃你从漏洞中得到的管理员权限。
他看了看我：「我可以放弃权限，但我也能随时取回来，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
「你就让挂画也掉下来砸死我呗，行了吧？」
轻轻「嗯」一声，他放弃了管理员权限。
我教给他一些我自己都听不懂的咒语，告诉他念咒的同时，一定要持续注视那个男生，才有可能把自己的意识注入进去。
「注意，做成这件事很难，你真以为那么多 NPC 就你自己觉醒了吗？不是的，也有别人觉醒，可是最终没人出去，就是因为注入意识太难了……」
「一次两次失败不要紧，我会陪着你的。」我假装贴心，坐在他身旁说。
小明一连试了两天，都不行。
肯定不行啊，本来就是我编的方法，能成就出鬼了。
我假装上厕所，偷偷跟其他人联系，他们说小明放弃权限之后，他们很快联系上了客服。
客服表示程序员正在紧急修建安全通道，打算先把我们这些玩家送出来，再说修理服务器的事。
我又问：「那些嗝屁的玩家……」
女孩说：「客服说，那些人有可能回到了任何一个初始状态，已经派人潜入游戏世界搜救了。」
我问：「还有多久修建好？」
「本来客服说至少要五天。」女孩笑了，「被玩家们一通辱骂过后，改口说保证明天早上修好。」
我放下心。
回去的路上想怎么拖住小明度过今晚。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小明已经停下了，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在我开门的一瞬间，直勾勾望着我。
我心一跳：「你怎么不试了？」
他眨了眨眼：「我在想，这个办法真的能带我去真实世界吗？有没有其他的觉醒了的 NPC，成功顶替玩家进入真实世界的呢？」
「不会吧……」我打哈哈，「或许是他们意志不够坚定，挤不走玩家的意识，占领不了玩家的身体……」
小明摇头：「不是的，意识很好挤走的。」
「可是……呃？」
我脑袋忽然一空。
他刚才说什么玩意？
11
「我重新开了管理员权限，调整地板光滑度，在对方脚底打滑摔成植物人后，再关闭管理员权限，很容易就进入到他身体了。可是他已经成了植物人，我就算占领了身体也寸步难行……」
小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不会想让我抱着你走吧？」
小明摇摇头，递给我一包草药：
「我可以把管理员权限给你，我进去后，你帮我调整草药属性救我醒来。」
不是，等会？
权不权限的先不说，调不调数据的也往后稍稍。
重点在于，我随口编的方法居然可行？
他能进玩家身体？
他真的能进玩家身体！
这 bug 过分了！
这不是拿玩家的生命开玩笑吗？
破公司等我出去就举报他！
我正脑内狂飙脏话，眼前小明还在殷切地等着我的回答。
「你就不怕我拿了权限把你嘎了吗？」
「怕，但是富贵险中求！」
兄弟牛批。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不背刺都对不起你呢！
然而，拿到权限之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明这么放心我了。
他写了个脚本，如果我到时间不把权限还给他，我就会原地爆炸。
我：「……」
你清高你了不起行了吧！
然后小明成功重生了。
看着我陌生的玩家朋友做出我熟悉的 NPC 小明的表情。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做了错事。
我为了自保害了那个玩家。
我问：「你把他的意识挤到哪里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油灯：「他不会很痛苦的，现在的他相当于在混沌中沉睡，无知无觉。如果时间久了他找不到身体出去，就会被同化为这里的 NPC。」
我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实：
「NPC 和玩家是可以互相转变的吗？有没有可能，这里的 NPC 都是玩家变的？」
「『都是』过于绝对了，『有一部分』才是真的。」
他告诉我：「你知道吗？一切游戏世界都是相通的，原住民们游荡来游荡去，今天这个游戏火，就在这里当 NPC，明天那个游戏火，就去那里当 NPC。有的原住民觉醒自我意识了，就顶替游戏失败的玩家通关出去。他们有的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也有的人出去了又作死回来，又被别的 NPC 顶替了的。也有玩家被留下来，又顶替了别的玩家出去……」
「拿到人类的身体之后，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小明眼神变得悠长，一副要和我坐下来唠唠的神情。
没等他说完，其他玩家在楼下兴奋地狂叫乱喊：「修好了！修好了！」
玩「将军养成计划」的女生见我半天不吱声，冒死跑上来，拉着我和小明就走。
兵荒马乱之中，我们都出去了。
我辗转反侧了三个夜晚，终究还是逃不过良心的谴责。
既然是我做了错事，就由我承担这个责任，去努力挽回。
于是，我又进了那个游戏，去找到那个油灯，想把那个玩家救出来。
我对他说：「实在不行，你用我的身体出去吧，是我害你这样的，我该死。」
他没反应。
我想起小明说他现在是在混沌之中沉睡。
于是，我每天都坚持和他说话。
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和一个油灯说了三年的话。
花影映窗，白雪茫茫……
到了第四年，小明进来找我了。
他叹口气：
「我一出去就想找你的，好不容易处理完个人事务，腾出时间去找你，发现你又进游戏了。」
我没有精力理他，所以没有反应。
他兀自地絮絮叨叨起来：
「你没有听完我的话。」
「我拿到人类的身体后，发现我失去的记忆都回来了！我曾经也是个真正的人类，任职于浩瀚星际科技有限公司，开发出了这款游戏。测试的时候我亲自进去玩，被一个 NPC 顶替了，那个 NPC 就是他——」
小明敲了敲油灯。
我整个人一颤，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这就是为什么我做 NPC 时，一看见他就有某种莫名情绪，围杀玩家时我不舍得杀他，可是要选人顶替，我却毫不犹豫选了他。」
「在最初，这个人他顶替我之后，我在游戏世界里游荡了很久。我在这里遇见过你，那时候你也是被 NPC 顶替后留下来的玩家。但你比我幸运，你很快就重新遇到了那个顶替你的 NPC，你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出去了。可是不知为何，你又回来了……」
「你和我的相处过程中，你以为我是在逐渐觉醒，其实我只是逐渐恢复记忆了。拿到人类的身体之后，才恢复全部记忆。」
沉浸在他的话中，我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我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
「我做过梦！」我炯炯有神地看着小明，「梦里依稀有你说的这些事情，梦里的我有执念，我一直想要回去救你！醒来后我忘记了所有梦境，唯独记得要去玩这个游戏，一定要玩这个游戏！」
「原来是这样……」小明的神情软化了许多，他微垂眼帘，「谢谢你记得我！原来你就是这样的性格，遇到我会记挂着回来救我，遇到这个 NPC 也会记挂着回来救他……」
我不置可否。
既然这个油灯里的灵魂本来就是 NPC，那我便不打算管他了。
误打误撞算是帮助本来的玩家回归身体，我错误的行为倒是引发了好的结局。
我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游戏里的房间。
小明对我说：「等我们离开游戏，过不了多久，有关做过 NPC 的记忆会全部消失，只会留下吉光片羽的梦境，而梦一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大概率会忘了你……」
「我也是。」我点点头。
12
走进登出游戏入口之前，小明脚步略有犹豫。
他说：「我也是到了游戏世界才知道，原来每天、每地，都有那么多玩家在游戏中丧生，有那么多 NPC 在玩家体内重生。」
我回想起自己的游戏经历，不无心虚地说道：「玩家本不必经历这些的，可总有人自以为能操纵别人的命运，才造就了那么多悲剧。」
小明说，这个游戏世界留给他的印象太不好了，他要把这里关闭。
「可是，其他的游戏世界依然会发生一样的事。」我提醒他。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他说。
作为这款游戏的开发者，他后台操作已经非常熟练。
首先关闭服务器，等真实世界的玩家全部登出之后，小明调整河流数据，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
原住民 NPC 们逃的逃，散的散。
最后一名看见他的原住民大喊一声「灭世神」，便消失在了洪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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