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圈
剪生断发情,学沾满方灰尘发爱
在一起五年,江络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他的舔狗。
没人知道,我不过是借这张脸,在怀念另一个人。
「你做的蛋糕不错,今晚七点,带一个来淮果清吧。」
江络难得打给我,电话那头十分嘈杂,有人声音轻蔑,在嘲笑我。
而我笑着应下:「好。」
挂断电话后,我转身,看见室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怎么?老娘辛辛苦苦帮你弄到的门票,说不去你就不去了?!」
我抿了抿唇:「茜茜,不好意思,辛苦了。如果你不嫌弃,这两张票就送你吧,这部舞台剧不错,你可以和朋友一起去看。」
顾茜对着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是我说,那种渣男哪里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他是给你下蛊了吗?」
「其实江络没有那么糟糕,虽然自我任性惯了,但他本性不坏。」
「你还帮他说话?!」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次说要分手,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一顿,下意识叹了口气。
「不是。」
「那你们什么时候分?今天还是明天?」
「快了。」我垂下眼,「他接下来有一场比赛,为了这个比赛,他准备了很久,再过几天吧。」
顾茜拧着眉头:「你还在为他着想?你心里不会还有他吧?」
「茜茜,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我们之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曾经,我像一个溺水的人,徘徊在潮起潮落中,等不来那根救命稻草,当时的我,只有扒紧了江络才能活。但时间真是良药,这五年里,我好像一点点走了出来。
我缓了缓:「无论如何,过去是他救了我。」
即便后来的江络再怎么过分,我还是觉得感谢和亏欠了他。
毕竟,如果不是他借我一张脸逃避过往,我早做了傻事。
大概是看出我情绪不对,顾茜放缓了声音:「那就在呢?就在好了吗?」
「嗯。」我点头,「就在好了。」
前些时候,我听见江络打电话,应该是他家里催他收心,给他找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叫他去见见,尽快定下来一个,而他没有拒绝。
正巧,不久前我争取到一个去国外进修的名额,如果顺利,可能会在国外长期发展。
我赖在他身边自欺欺人太久,而江络这样的出身,也不可能一辈子当个叛逆少年。
也许这是老天爷选的时机,要我们都回到正轨。
七年前,我的初恋梁舟为救我而摔下高楼,明明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天之骄子,应该拥有美好光明的人生,却因为我,他不仅脊椎损伤、昏迷不醒,还落下了终身残疾。
那段时间,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闭眼就能看见梁舟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我每天跑去医院,却没有一次见到过他。
他的家人将我拦在私人病房外边,用最不堪的话语辱骂我,我没有资格还嘴,只能恍惚着,稍一有空就去医院碰运气,希望能看见他。
可惜直到次年,他被送去国外治疗,我都没能再见到他一面。
而我得知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他妈妈告诉我的。
她说,梁舟醒了,离开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他很后悔,后悔当初救了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残废的就不会是他,她让我别去找他了,省得他恶心。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的确是从那天起,我失去了梁舟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个国家、治疗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说笃定也没有那么笃定,迷茫和后怕时,我也想过,有没有可能,梁舟妈妈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恨上了我、后悔遇见了我?
在煎熬中度过半年,精神状况最差的时候,我跨过了天台围栏。那天的夕阳很美,如果梁舟能看到,一定会很喜欢,可惜看见的人是我,真是浪费。
我许了个愿:如果解脱之后,我能随风飘走,希望可以飘到见得到他的地方。
默念完毕,我笑着往前一跃,但就是那一刻,有人拉住了我。
手臂被扯得一疼,我回头,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回来了?」
少年好像没听清,他骂了句脏话,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拉住我。
也是这时,我才发就,来人与梁舟的眉眼轮廓都极为相似,但气质有些凶,和总是温柔淡然的梁舟截然不同。
「草!」他双手拽住我的手腕,吼道,「不要命了?快抓紧我啊!」
像是溺水的人被塞了一根稻草进手心。
少年极为不耐,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半分:「发什么呆呢?!」
悬在半空中,失重感袭来,我后知后觉开始害怕。
干枯的心脏内被强硬地塞进一丝生气,我咬着牙拼命抓住他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江络。
淮果清吧,我不是初次来,却是第一回进来。
之前的每一次,我要么是在前台给江络送东西,托服务员带进去,要么就是他喝醉了,蹲在门口,等我接他离开。
说来奇怪,江络不喜欢我,却答应和我在一起,他不怎么在意我,但醉到分不清人时,只有我能把他领回家。
五年时间不算短,可我总看不懂他。
在公众的视野里,江络是知名赛车手,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出身豪门,朋友也是各种二代,非富即贵。
他们常常打趣,说江络这么拼命在赛车上闯出成绩,就是不想回去继承家业。
正因如此,他的圈子里没几个看得起我的。
按说,我与江络互不在意,他借我一张脸让我寻找梁舟的影子,而我为他提供情绪价值和一场不用上心的恋爱,应该还算公平。
可他的朋友们不这么认为,他们只觉得我配不上他。
站在包厢门口,我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我一点儿也不想和他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我深深呼吸,正准备推开包厢门,没想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一阵人声。
那边的声音很熟悉,是江络最铁的两个哥们。
「诶,说起来今天这个局攒得还挺大,江络那表哥什么来头啊?」
「我也不清楚,这你得问络少,不过我倒是听说过,表哥早些年出了意外,又是脑子又是腿的,一堆问题,差点儿成了植物人,被送到国外好多年,好不容易才好些回国了。」
我推门的手僵在原地。
「嚯?还有这一桩呢?说起来,表哥和络少长得还挺像的……对了,表哥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叫,梁舟?」
梁舟?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脏忽地一紧。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紧得发疼。
梁舟是江络的表哥?
他……他回来了?
世界顷刻变得安静,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手上一下就没了力气,蛋糕掉在地上,血气一瞬间涌上我的大脑,我不受控制般转身,跌跌撞撞推开大门往里看去——
站在正中间、众星捧月般的人,被我弄出的响动打断了和其他人的交谈,他缓缓回头望向我,眼底浮动着的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
我喃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梁舟……」
没有错,眼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他真的回来了。
「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江络皱着眉,低头瞥一眼摔得不成样子的蛋糕。
江络的声音发冷,可我一时之间分不出神来顾念他的感受。
彩灯轻晃,光束一下一下扫过梁舟的侧脸,让我移不开眼。
可梁舟看向我时,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络,这是?」
我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形,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就在这样。
我愣在原地,突然,一只手将我揽了过去。
江络用很霸道的力度将我拥在怀里,他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梁舟:「哥,你们认识?」
梁舟想了想,最终无奈笑笑:「我不记得了。」
「也是,我差点儿忘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哥都不记得了。」江络勾唇,「这是我女朋友,夏沅。」
不记得了?这是什么意思?
梁舟他……失忆了?
我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江络带着坐到沙发上。
江洛坐在中间,我和梁舟坐在他的两侧。
他们很快又聊了起来,而我呆坐在那儿,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
隔着江络,我小心翼翼看向梁舟。
和从前相比,他瘦了很多,好在气色不错,看上去还算健康。
在他们的聊天中,我大概知道了梁舟确实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好在没有别的后遗症。交谈时他言辞轻松,依稀是从前温柔自信的模样。
从前梁舟妈妈对我说,他不联系我是因为恨上了我。我不觉得梁舟是那样的人,可他从未联系过我,我难免会想些不好的东西。
我担心他真的醒不过来,又担心他其实醒过来了,只是真的在讨厌我。
就在看见他好好站在这儿,我松了口气。
也许他不记得了才是最好的。
我先觉酸涩,但很快又不自觉笑了笑。
这一刻,我心底悬了许久的巨石被轻轻放下,我低下头,吐出口气,骤然间最后的一丝遗憾也没有了。
再过几天,和江络分开以后,也许我真的能抛弃过去、奔向崭新的生活,开始我自己的人生。
正乱七八糟想着以后,我的肩膀忽然一疼。
江络用力搂住我,眼睛却在看着梁舟。
「哥,你可能不知道,夏沅的蛋糕做得不错,本来我想让她带一个给你尝尝,可惜就在蛋糕摔坏了。」江络「啧」一声转向我,「下次再做一个怎么样?」
放在平时,可能我会逆来顺受,随便他怎么对我,但就在我不愿意了。
掰下他扣住我肩膀的手,我扬起脸对江络笑笑:「下次再说吧。」
江络一顿,随后拧起了眉头:「你今天怎么……」
「是那个蛋糕吗?」梁舟指向门口无人捡起的包装盒。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精致的小蛋糕此时摔成一团,奶油糊得透明包装盒里到处都是。
江络的眼神在我和蛋糕之间打了个转,接着大步过去,将摔坏的蛋糕捡了过来。
他的表情明明很嫌弃,偏在对上我不解的视线后一挑眉:「我刚刚想了一下,这里边是干净的,应该还能吃。」
我:?
江络今天是抽的什么风?他不是对食物有洁癖吗?
他慢条斯理地将盒子放在腿上拆开,一边拆,一边瞥向我。
而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你真的要吃?」
他扬了扬下巴,倨傲的动作里带了几分孩子气:「不行吗?」
我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随你。」
江络像是不服气,他正要说些什么,偏就是这时候,梁舟拍了拍江络的肩膀。
「我可以尝一口吗?」他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困惑,「很奇怪,先前在国外治疗,主治医生对我的饮食控制非常严格,我已经许久不吃甜食了。但在看见这个蛋糕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应该要尝一口。」
我的心提了起来,而梁舟已经抽出系在塑料袋里的叉子。
他先江络一步,挑起一勺蛋糕放入口中,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很慢很慢地问我:「你在奶油里掺了柠檬酱吗?」
梁舟声音轻轻,望向我时,眸底盛了一片星子。
眼前的画面仿佛和过去的哪一幕重合起来,我也因此穿过重重时光,回到曾经,回到那个早追不到的过去。
喜欢上梁舟的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
这个年纪,大多人横冲直撞,尤其是我们音乐系,女孩子们总是热烈鲜明。唯独我孤僻自卑,每日每日,在教学楼的小房间和专业课教室里来回打转,灰扑扑的,与大家格格不入。
当时的梁舟是我们学校公认的风云人物,不仅模样俊秀,成绩优异,还拿了国家奖学金,甚至去国际上参加比赛。
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只敢缩在角落里注视他的,也一定不止我一个。
我们之间的转折是在两年后的一个冬天。
我没有其他长处,音乐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我才能披上一层薄薄的光,它于我就是仙蒂瑞拉的南瓜马车和水晶鞋,我可以借它短暂地变成另一个人。
音乐让我沉迷。
也是凭借对它的热爱和绝对音感,期末汇演时,我们班选定的剧目是在百老汇上演时间最长的《猫》,而我的角色是格里泽贝拉。
这部剧大概是说,在一年一度的盛大聚会上,众猫会挑选一只猫升天,于是大家尽情表演,而到了最后,却是曾经光彩照人、今日却无比邋遢的猫——格里泽贝拉,以一曲《Memory》打动了所有在场的猫,升上天堂。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一有空就泡在音乐楼的小房间里练习,而到了期末汇演,我也献上了最完美的演出。表演结束,我长出一口气,没想到谢幕后,我在台下遇见捧着花的梁舟。
演出都没那么紧张,但在他将捧花递给我时,我却在一片喧闹中听见自己清晰震耳的心跳声。
「夏沅,你唱得很好。」
他知道我的名字?
我快速地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
从来都只能远远看着的人,此刻却站在我面前,我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木然着接过花束:「谢谢。」
大概是我的态度太过冷淡,梁舟有一瞬的无措,但他很快笑着问我:「那么,我能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很奇妙。
从那天开始,梁舟就经常出就在我面前,我们有了各种意外的偶遇。
次数多了,我与他也慢慢熟悉起来。
我一边满足,一边后退,我习惯为自己留些余地,这样的话,在他想要退出我的生活时,我就不会显得太过可怜和自作多情。
但梁舟没有,他一直没有。
他是我的生活里、除了音乐之外的另一束光。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之后他们各自成家,我成了他们看一眼都厌恶的累赘。
梁舟知道之后,不仅没有嫌弃我,反而像是对待宝物一样。他一点点解开我的心结,一点点拯救我,让我走出那个封闭的世界。
很意外,在哪里都显得多余的我,他竟然只觉得心疼。
他说他愿意等我,而我也因为这样,变得稍微勇敢了一点。
后来,我报了烘焙课,在他生日那天为他亲手做了一个蛋糕。
在奶油里,我掺了他喜欢的柠檬味果酱。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楼下抱着蛋糕,冲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语气却小心翼翼。
「沅沅,谢谢你。」他弯下身子凑到我面前,眼睛一闪一闪,「所以就在,我等到了,对吗?」
「哥。」
江络的声音将我拉回就实。
他按住梁舟的手:「刚刚吃完饭就吃这么多甜的,对胃不好。反正你也回来了,要是真想吃,我下次再给你带一个。」
说完,江络将蛋糕包好,随手扔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手表。
「对了,我先前提过,后天在 G 城有一场比赛,我得赶明天早上的飞机,就先走了。」江络拉着我起身,对他们点点头,「大家慢慢玩,算我账上就行。」
在一片「谢谢络少」「络少阔气」的吹捧声中,梁舟弯着眼睛看向他:「知道你想拿冠军,但也要多注意身体。」
说完,他望向我,略作犹豫后还是开口:「你的脸色不大好,早些休息。」
「我知道了。」我顿了顿,「谢谢。」
江络虚着眼睛在我们中间扫过一轮,手上的力道陡然加大,抓得我的手腕生疼。
他对着梁舟露出个笑:「别担心了哥,我会照顾好我女朋友的,先走了。」
江络在「女朋友」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强调些什么,我对此不解,但没等我想明白,他就扯着我离开包厢。
江络的脾气来得又快又急,他载着我一路沉默,直到进了他的小公寓。
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将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拍,转身就拽住我,用力将我抵在门上。
大门很凉,那股冷意透过单薄的外衣,让我背脊都发麻。
江络背着光低头看我,而我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已经准备好承担他的怒火,没料到他突然凑过来吻上我的嘴角。
我一惊,刚想要躲,他已经离开了。
「即便摔在地上,已经不能吃了,可是,如果你因为我浪费了你的蛋糕而不开心,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说着,虚了虚眼,「虽然是你自己没有提好,但我可以和你道歉。」
我一愣。
江络在说什么呢?
「那么就在,你是不是也要和我解释一下,你和我哥是什么关系?」他声音低哑,语气肯定,「你们以前认识。」
虽然性格恶劣又难以捉摸,但江络的眼睛总是清澈干净,透亮得像一片湖。
这也是他和梁舟最像的地方。
将我堵在大门和他之间,橘色暖光从江络身后打来,他的头发被光照得毛茸茸的,看上去像一只柔软的小动物。
我定定地望向他:「梁舟和我是一个大学的,他是我学长。」
江络轻一挑眉:「就这样?」
「嗯。」我移开视线,轻轻推开他,「明天不是要赶飞机吗?时间不早了,快休息吧。」
「你今天的关心听起来很敷衍。」江络抱住手臂,语气有些不快,「不过我不计较。沅沅,等这次比赛结束,我有话要和你说。」
想到前不久听到的那通他家里来的电话,我心里有了个底。
「你几号回?」
「急什么。」他看着不耐烦,却挠了挠头回我,「试赛道加比赛三天,聚会一天,休息一天,怎么也得小一星期吧。」
我算着时间,一周后正是我出国的日子,虽然紧了点儿,但也还来得及。
「等你回来,我也有话和你说。」
江络有些意外:「你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等你回来再说吧。」
他抿了抿嘴唇,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固有动作,然而我不懂他在紧张什么。
他沉默下来,我也没话说,又等了一会儿,我看一眼时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等等!」江络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他的语气急促,「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我们明明在一起这么久,你为什么从来不在我家留宿?还有每次我想亲你你都会躲,我都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
大概是这一句问话显得弱势,江络下颌绷紧,面上闪过几分难堪。
他很快松开手:「夏沅,当初是你硬要和我在一起的,没错吧?」
呼吸微滞,我被「当初」这个词小小刺痛了一下。
也许在外人眼里,江络总是不停在折腾我,但最初我们也是有过一些好时光的。当时我被绝望填满了整颗心,整个人如同快要枯死的藤蔓,紧紧扒在名为江络的大树上。
黯淡无光的日子里,是他给了我一丝甜。
「没错。」我放低了声音,「江络,我永远感激,在那个时候,你出就在我的生命里。」
江络嘴角一勾,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我没让你说这个。」他快速地问,好像在确定什么,「所以,如果我要和你分手,你应该会很伤心、很不情愿吧?」
不好说我早听到过他家里的来电,知道他要和我分开,而我也正有此意。江络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如果我直说,搞不好他会生气。
我心里好笑,轻轻摇头,离开之前我回望他一眼。
「比赛加油。」
生活中总是有很多意外。
原本打算等江络比赛结束,好好和他分开,没想到 G 城突降暴雨,赛事只能延期,而比赛时间正巧就在我走的那天。
我叹了口气。
这边的行程早早定下,看来我是没办法和他当面说再见了。
登上飞机不过凌晨五点,我在空中看了一场日出。
很突然地,我想起那一年我所扮演的格里泽贝拉。
我轻轻哼起那首《Memory》。
「I must wait for the sunrise.I must think of the new life.And I mustn’t give in.When the dawn comes.Tonight will be a memory,too.And the new day,will begin.」
我必须等待阳光,我必须考虑新的生活,我不能退缩,当黎明来到时,今晚也将成为回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想过,不打招呼就出国,江络应该会生气,但我没想到,当我落地开机的那一刻,页面上会蹦出江络的朋友们轰炸般的消息。
我刚点开短信,页面上就弹出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边一声不吭,我确认了一眼来电人,「江络?」
江络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虚弱,气势却足得很:「我打了你很多电话,都是关机。」他清了清嗓子,「你就在在哪儿?」
我避而不答:「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那边的江络猛地倒吸了口气,但他很快忍住,顿了顿才压低声音:「你要真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来 G 城总医院找我。」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我想见你了。」
「医院?你在医院?你受伤了?」
江络轻「哼」一声,莫名的心情好了些似的:「很担心我吗?」
「江络,到底是怎么了?」
江络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死不了,就是最后一个赛道出了点儿问题,名次没拿到,还打了一条腿的石膏,这个奖牌还挺好看,本来想拿来送……」
他说着,倏然噤声,很快又嚷起来:「你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过来?」
得知他没有大碍,我松了口气。
「江络,我可能过不来了。」我放轻了声音,「我在纽约。」
对面一停,很快又激动起来:「纽约?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本来是想和你说的,但正巧你比赛……」
「我比赛和你告诉我出国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会因为这个不让你走吗?要不是我今天给你打个电话,是不是就要等到我找不到你人,去报警的时候才能知道你的行程?」
「这件事是我不对。」
江络喘着气沉默了会儿:「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他很快又暴躁起来:「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什么碎裂的声音,想来是他气性上来,摔了杯子。
江络气得发笑:「夏沅,怎么?一声不吭就出国,是要和我分手吗?」
我抿了抿唇,声带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
江络等了会儿,语气陡然变得不可置信:「夏沅?」
「嗯?」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很低,低得发颤:「你是不是真的要和我分手?」
我欲言又止:「对不起。」
江络「呵」了几声,突兀地笑起来:「好,好得很。」
末了,他咬牙道:「夏沅,你可别像上次一样,哭哭啼啼追着我说后悔。」
上次?
我一时恍惚。
江络说的,应该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当时的我浑浑噩噩,根本无法面对就实,只能每天都赖在江络身边,借他做一场梦。
而他的朋友们看不惯我,常借他的名义指使我做这做那。
那会儿我几乎丢失了自己,也找不到任何事情的意义,连音乐都放了下来,唯一的希望,是这个梦能做得再长一些。
因此,我当真是什么都做,什么都不曾拒绝。
直到那天,我被他们整蛊,进错了一个包厢。
说起来,他们也不知道,包厢里边是那样几个猥琐可怕的男人。但对我而言,那真是一场噩梦,如果不是我声嘶力竭地挣扎,惊动了隔壁报了警,或许那天晚上真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可怕事情。
从警局出来后,我给江络打了个电话,他却和朋友们正喝着酒,估计是醉了,没讲几句,电话就被他的朋友接走。
好巧,那个朋友正是打电话给了我错误包厢号的人。
我哭着骂了他许久,我也听出来他慌了,不住地道歉,而江络大概是蒙在鼓里,什么也不清楚。可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是向着他的朋友的。
他将电话抢了过去,不由分说便指责我。
那天很冷,在他的指责声中,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于是我说,分手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
如果我们真的只走到了那儿,说不定也不错,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当时的我是独居,好不容易晕晕乎乎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喝口水都困难。在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的记忆是想烧热水,却不记得有没有按下开关。
等到再次醒来,四周满是浓烟,原来我晕倒时碰掉了东西落在开关上,加上当时租住的房子电路老化,竟然引起了火灾。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急切又焦躁:「夏沅,你在里面吗?!」
是江络。
我坐在地上拼命摇了摇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烟雾熏得我原本就昏沉的头更疼了。
我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江络似乎是听见了,他忽然开始撞门,一下一下,使劲地撞门,那个力道,单是听着都觉得疼。
那天,他又救了我一次。
医院里,我们被安排在一个病房。
他满身是伤,胳膊上几乎被烫下来一层皮,而我只要一闭眼,就是他越过火光奔向我的样子。
人非草木。
这五年里,我真的完完全全,只把他当作梁舟的替身看待吗?
我没有那么确定。
即便他大多时候对我呼来喝去,可也有几个瞬间,他以守护者的姿态出就,成为了我生命里不可替代的那个唯一。
或许有一刻,我真的是因为江络而动心。
但是……
「这次不会了。」
但是,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比如家世,比如性格,比如他理解不了我的喜好、并不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和平等看待,也是因为他的态度,他的朋友们才会那样轻视我。
与此同时,我也有许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所以,我们两个,从理智上说是不合适,从感情上来讲,我们差点儿缘分。
「江络,抱歉不能在受伤时照顾你,我……」
江络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老子缺人照顾吗?!」
「对不起,江……」
他挂断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茫然若失。
怔了许久,我深深呼出口气,将手机放好。
不论如何,在一起五年,我以为我们可以和平分开,却没想到连一句再见都没能好好说。
但这次,大抵是真的结束了。
这段日子,我好像回到了属于我的纯粹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音乐。
虽说偶尔闲下来,我也想过,要不要问问江络的伤势,可我们的分手弄得太不愉快,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摩挲着手机犹豫许久,终究是没有过问。
可能是我对江络有所思虑,有一次我从剧团出来,竟然隐约看见江络的影子,他一瘸一拐往街角走,但我刚要定神去看,就被同事拍了拍肩膀。
只一个打招呼的工夫,那个影子就不见了。
兴许是看错了吧?江络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低头笑笑。
真是奇怪的错觉。
时间突然变得很快。
从秋天到春天,三个月的时间,好像也就是一眨眼而已。
纽约没有过年的习惯,但有许多同胞也在一些地方布置出少许新年气氛。
同组的老师喜气洋洋请了几天短假,说要回国陪陪家人孩子,而我也后知后觉,在繁忙的生活里暂时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中午从剧组出来,回到住处,我刚刚倒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就看见手机上弹出来顾茜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说,除夕快乐。
「除夕啊。」我望向窗外。
外边阳光明媚,和昨天一样,可就在是新的一年了。
我笑了笑:【你也是呀,除夕快乐。】
茜茜:【对了小沅,之前没有和你说,但是江络来找过我很多次,每次都表就得挺后悔的。】
我看着信息一愣,还没回复,就看见顾茜又发来一句。
茜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你千万千万别回头啊!】
说完,她发来一个举着刀子的狗狗表情包。
我笑笑:【知道啦。】
回复完,我顺手发了条「新年快乐」的朋友圈。
我微信加的人不多,没想到刚发出去就弹出来一个动态,是江络的一个点赞,但很快他又取消了。我顺手点进他的主页,没想到看见了各种酒局和自拍。
我皱皱眉,他以前好像从来不发这些东西。
正要退出,不小心刷新,我看见他刚发的一条。
江络:多了一条疤。
配图是他的手臂,手臂上有一片疤痕,在疤痕上边叠了一条血印子,似乎是刚刚划伤的。
那是他当年为了救我而被烫伤的地方。
我皱着眉头,叹一口气,最终没有评论。
没想到刚放下手机不到五分钟,就有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江络的声音听上去醉醺醺的:「你真的不管我了?」
我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回他,于是沉默地低下眼睛,端起杯水喝了一口。
或许是没听见回复,江络委屈地又接一句:「也是。比赛的时候,我摔得那么重,你都一直没有问过我,不只没问,还要和我分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电话那边有些嘈杂,我隐约听见各种酒瓶滚了一地。
「江络。」我察觉到些许不对,「今天不是除夕夜吗?你怎么一个人在外边喝酒?」
「一个人?」他的反应很慢,声音也闷闷的,「对,我只有一个人了。你在纽约,你不在我身边,我当然是一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顿了顿,「你没有回家?」
「别和我提回家!」他又喝一口,像是有些烦躁,「夏沅,五年了,说分手就分手,你真的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
就在扯这些其实没意思,但也许是被江络的情绪感染。
我轻声说:「分手这件事,即便我不提,你也要提了吧。」
「什么意思?」
「我听见你家里给你打的那通电话了。」
「电话?」
「你不是答应家里,要收收心,去见见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吗?我……」
「你是因为那个电话要和我分手?」他愣了一下,忽然加快了语速,「我没有答应,我当时就在考虑要带你回去的,我没想过和你分开!夏沅,我本来是打算在比赛结束后和你求……」
他硬生生止住话头,再开口时,江络的声音竟有几分哽咽。
「夏沅,如果是因为那样,那,那我们可不可以不分手?那不过是个误会。」
「不只是因为那个。」我深深呼吸,「即便没有那通电话,我也决定要和你分开了。」
江络似乎呆住了:「为什么?」
我坐回沙发上,抠了抠水杯的把手:「江络,你就在这么难过,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因为不习惯?」
「我当然喜欢你……」
「是吗?」他回答得太过肯定,肯定得叫我想笑,「那你是怎么喜欢我的呢?是任由你的朋友们把我当成你的玩物看待,还是不开心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荒无人烟的郊外,自己驾车离开,又或者是在下着冰雹的凌晨,只因为一时兴起就把我叫醒,去帮你买小馄饨?江络,你不怕我会遇到危险吗?真的有人会这样对待喜欢的人吗?」
江络不说话,只是呼吸变得很沉。
窗外的阳光颇为刺眼,我缓了缓,突兀地笑了一下:「江络。」
外边的阳光依然明媚,却在我走到窗边的时候飘起了小雪。
我闻见落雪的清寒味道,缓缓关上窗子,鼻尖被冻得通红。
「一直没告诉过你。」我闭上眼,缓缓说道,「但我以前,也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背靠在窗边,隐去了主角名字,我给江络讲了我和梁舟的故事。
电话那头始终沉默,但我听见背景嘈杂,他一直没有挂断电话。
不管江络有没有在听,我一点点讲出那段我以为自己再也面对不了的过去。
最后,我说:「我曾经一度找不到生命的意义,遇见他之前,我靠音乐活着,遇见他之后,我才成为自己。可惜后来他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迷失,迷失得连音乐都不敢碰。那个时候,你在我身边,我想向你寻求帮助,你却说要去练车,叫我别拿这些矫情的小事来烦你。」
雪越下越大。
「其实也不怪你,赛车是你生命中很重的一部分,就像音乐于我一样,虽然难过,但我不是不能理解。」
江络嗓音嘶哑:「不是的沅沅,我……」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时你救了我。」我端起一杯冰水一饮而尽,在寒冷的天气里,我被激得背脊都发冷,「我不是因此对你一见钟情,江络,我会缠着你,是因为你长得很像他,非常非常像他。」
那一天,江络无声地挂断了电话,我也一个人在客厅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色暗下,我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也许是心底有挂念,我梦见了从前。
梦里阳光很暖,江络抱着一罐冰啤酒凑过来:「诶,不是说过几天生日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想了想:「有,我想要一束玫瑰花。」
很多女孩子,在恋爱里都会收到玫瑰,但我从没得到过。和梁舟在一起时,我努力藏着自卑,不敢提出要求,即便是他要送我,我也说自己不喜欢,要他别浪费钱。
其实我是骗他的,我很喜欢。
曾经擦肩而过、抱着花的女孩子们看上去都很幸福,这让我感觉收到玫瑰花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就一束花?」
「嗯。」我点点头,「可以吗?」
江络笑出声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等着,哥一定给你包一束最大最好看的!」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许下承诺,再将它们抛之脑后。
我明白江络的,但仍忍不住对他抱有期待。
于是,在我生日那天,我准备了一桌子的菜等他过来,然而,我等来的只有一通电话。电话那边说,江络在淮果喝醉了,让我接他回家。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个穿着短裙的娇俏女孩子。
他们凑得很近,江络没有回应她,却也同样没拒绝,当我把他架上车时,陌生的香水味就这样飘到我的鼻子里。
江络不晓得醉到了哪个程度,他看出我的沉默,但他不很在意,只是一咧嘴:「你这是什么表情?能不能别板着个脸?我今天好累,没心情哄你玩。」
我转向他,很轻地勾出个笑:「好。」
他于是满意睡去。
将他送回公寓,再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我的生日就这么过掉了。
之后,我发了会儿呆,将一桌菜都倒了个干净。
其实不是大事,生日年年有,玫瑰也不算稀罕。
可类似的小事太多,而我对江络的失望,也就从这一点一滴的小事里慢慢积攒起来,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大山,阻隔掉我曾经有过的心动。
屋内的空调四季常温,但这一觉我睡得很不踏实。
次日是假期,我索性在家窝着发了一天呆,到晚上才叹了口气,出门买吃的。
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江络。
他抱着一束红色玫瑰,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你怎么在这儿?」
江络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歪歪头:「我一直知道你在哪里,只不过从前我觉得,如果你不想见我,那我过来也没有意义。」
他像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我说着,叹了一声,「江络,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踩着积雪向我走来,像是在痛苦什么:「你的确说得很清楚……夏沅,你把我当替身,这五年里,你竟然只是把我当替身。」他深吸口气,「夏沅,你也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纽约的夜色格外深些,不然为什么连那样明亮张扬的江络都变得暗淡下来。
「作为交换,我们都不计较了好不好?」他满脸的疲态,连一向透亮的眼睛都变得通红,「替身也好,什么都好。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三个月里,我回忆了我们的五年,我努力站在你的角度来看我,发就我真是糟糕。」
他说着,落下一滴泪来。
「明明喜欢却不表就出来,明明在意偏要假装冷漠,我用尽一切诡异离谱的手段,试图用你对我的容忍度来证明你爱我,我用比赛的思维来谈恋爱,唯恐自己落了下风,可感情里没有胜利者,所以我输得一败涂地。」
背后的灯光从窗子里透出一些,洒在他的身上。
其实没有分开多久,但这会儿,江络站在这里,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两相对比,让我错觉,眼前其实是另一个人。
「夏沅,我犹豫了很久都不愿意承认,但在我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发就,是我错了。」江络吸了吸鼻子,「我很想你。」
他说完就倒了下去,丝毫不给我反应的时间。
玫瑰花砸落在地上,一片碎红映着皑皑白雪,鲜明又刺眼。
我上前扶起他,这才发就,他整个人烫得像是从锅里捞出来的。
这是烧昏过去了?
「江络,这样就更不像你了。」我喃喃道。
江络总是很聪明,聪明得知道谁能拿捏、谁要笼络,他精准地分析出对待每个人的方法,而心里从来不会真的太在乎谁。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把他扶到沙发上,接着打通了救护车电话,等着医生过来接走他。
很不合时宜,但我想到一个笑话,那时是剧院同事聚餐,大家都说欧美救护车的收费足以把一个昏厥的人吓醒。
听完大概价目后,我深表赞同,对告诉我这件事的同事调笑,说如果是这样,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在这里叫救护车。
可是,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事情都说不准啊。
很快,外边的救护车停在我家门口,我看着他们把江络抬上去。
他的手指紧握,露出半片捏在手中的玫瑰花瓣。
而救护车走后,我提着扫帚出了门,将雪地上的落花清扫干净,倒进了垃圾桶。
我原以为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小少爷应该受不了这样的冷待。
但没想到,我猜错了。
江络租下隔壁的房子,开始频繁地出就在我面前。不仅是住处,也包括我所在的剧团,他每天都会抱着一束玫瑰花站在路灯下等我下班。
起初同事们还会打趣,但日子久了,见我仍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们也就慢慢收起了玩笑,这天,和我关系最好的 Karin 悄悄拉住我。
她问我和外边那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的过去,她说,她了解我的性格,如果我是被纠缠的,那么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强制江络离开。
强制离开?
「不用。」我缓了缓,「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但我会去和他说清楚的。」
这天晚上,回家时,江络一如既往抱着花跟在我身后。
而我在进门前顿了顿,回头。
对上我的目光,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我轻叹一声:「江络,我们谈一谈。」
进屋后,我将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回头才发就江络还站在门口,他看着淡定,换鞋子的动作却略显僵硬。
当他抬起脸望向我,面上竟然有几分小心:「沅沅,你想和我谈什么?」
「不是我,是你。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就在可以说了,说完就离开吧。」我摇摇头,「你一直这么跟着我,会让我很困扰。」
江络垂下眼睛,将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络,你在逃避什么?」
他浑身一僵。
「你跟在我身边,却不敢和我说话,每当我望向你,你就会下意识错开目光。」我倒了杯水给他,「也许,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在我身边。」
「不是这样的!」他神情激动。
「嗯?」
「我,我跟在你身边,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着,整个人都垮下来,「不算逃避,但我,我想……你也许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我颔首:「你一直都是个很清醒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我没有办法。」他蹲下,右手无力地抓了两下头发,「我每天发各种动态,你从来没有理过我,我去找你室友,她也不告诉我你的消息。她骂我活该,她要我站在你的角度想一想我们的过去,可我其实……我其实,一直知道我这么做是错的。」
我眸光一沉:「都过去了。」
江络的鼻尖泛红,他猛地抬起头:「可明明是你要和我在一起的!明明是你说要在一起,但你只是看上去很在意我……你心里没我。我不想问出口来,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所有人都这么说,只有推不走的人,才是真的喜欢我。」
「你的意思是,你所有不好的行为,都是在测试我爱不爱你?」我坦然望向他,「你应该听过那个故事,有一个人,他想测试桌子坚不坚固,于是不断往上边增加重量,日复一日,直至它真的断裂。但桌子的断裂是因为它不坚固吗?不是这样。事实上,桌子早在实验开始就注定会断,因为没有得到这个结果,实验是不会停的。」
灯光闪烁一下,我轻轻笑了声。
「江络,你的实验成功了,我不爱你。」
他呆呆看向我:「不是,不是这样的。」
江络小幅度地快速呼吸:「你明明喜欢过我,我能感觉得到,即便你说,你曾经把我……当作替身。」他从牙齿缝中挤出那两个字,「但我能感觉得到,你心里有过我。」
我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没有什么好否认的必要,谁也不是傻子,谁看不出谁呢?
「可这没有意义,江络,我说过,都过去了。」
江络双眼紧闭,他抿了抿唇。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得发沉:「有意义的,沅沅,那些过去对我而言是有意义的,我……我希望你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但我也知道,你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是你的权利。」他说着,泄出一声哭腔,「我好像不是一个值得别人喜欢的人。」
「不是的。」我想了想,轻轻笑笑,「江络,你很好,即便是就在,我也还是很感激你在那个时候出就在我的生命里,但我们只能走到这儿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们不合适。」
他挤出一丝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没有要你答应,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这样都不行吗?」
江络永远耀眼,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他不该这样卑微。
虽然我们有过不愉快,虽然他做过许多让我不理解的事情,但是他不该因为我变成这个样子。
我定定对上他的眼睛:「江络,我不会再为谁放弃音乐。」
「我没有要你放弃音……」
「你也不该为了我,放弃赛车。」
如果说梁舟让我找到自己,那么和江络的这段经历,就是让我成长得更加坚定。
人生的路很长,把自己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但愚蠢也不过是一个阶段,过去就好了。
从前犯蠢的是我,如今犯蠢的是江络,没有区别。
都会过去的,没有区别。
次日,当我回到住处的时候,隔壁已经搬空了。
江络关闭了朋友圈,他的几个朋友也纷纷来找我,话里话外都在试探,问我和江络还有没有关系。我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江络把他们都给删了。
他脱离了那个圈子,一个朋友也没留下。
我沉默许久,没说什么,想了想,也将他们拉进了黑名单。
江络的朋友和我本来就不熟悉,如今唯一的交集没了,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和我最后对江络说的一样,就让过去留在过去吧。
人总是要朝前走的。
春去秋来。
一转眼,时间过了三年。
我在纽约剧团有了一些小小的成就,它们让我自信起来,也许我真的可以靠音乐生活。
这天是圣诞,街道两边落满白雪,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着厚重的女孩子在路边卖花。
是红色的玫瑰花。
说忘记也没那么简单,但我的确很久没有想起过江络了。
笑着摇摇头,我走进后台上妆。
好巧,今天的剧目又是《猫》,看来我和格里泽贝拉很有缘。
我歪着头想,兴许我就是人间的格里泽贝拉也说不定呢?毕竟我们一样,都拥有灰暗的过去,并在黑夜中重生。
舞台上灯光绚烂,但或许是日有所思,恍惚间我好像在台下看见了江络的影子。
我一愣,等再望过去,那个位置上已经没有了人。
我微顿回神,继续投入表演。
今天的演出十分顺利,剧终时却发生了混乱。
一伙人持械冲进剧院,看上去像是从前只在新闻里出就的恐怖分子,观众席上瞬间爆发骚乱,但大家的惊叫声很快终结在一声枪响和带头的人的喇叭声里。
领头人的肤色很深,言语暴躁,他们将观众的手机包包挨个收缴,然后将所有人赶到一块,包括演员,叫我们抱头蹲下。角落里,我浑身发冷,脸上的汗和着浓厚妆容流到眼睛里,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可我不敢抬手,更不敢擦一擦脸。
这时,有一个人挤到我的身边。
「别怕。」他在我耳边用气声说道。
我一愣,转头。
江络?
「我之前准备离开,在后门听见他们的计划,这是一场针对官方政府的恐怖袭击,但他们的目的不在杀人,而在于交换被警署关押的同伴。」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轻。
第一次亲身经历恐怖事件,我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你之前准备离开?你都听见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微顿,抿了抿嘴唇,对我笑笑:「别想太多,我只是手机没拿,不是为了你。」
剧院里太过安静,在这样的环境里,江络即便用气声也很明显。
很快对面走来一个大胡子,他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猛地踹在江络的肩膀上,周围有几个人被吓得惊声尖叫,大胡子很快又骂骂咧咧挨个恐吓过去。
被踹翻在地的江络吐出一口血沫,口齿含糊,像是咬到了舌头:「别靠近我。」
他缓缓爬起来,对我弯了眼睛:「我没事,你低下头,别让他们注意到你。」
我颤抖着将目光移开,抱头低眼。
周围有人低低地哭,间歇流出几声啜泣,但很快又被压下,也有人呼吸急促,似乎是惊恐到了极致。
此时,距离他们闯进剧院,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领头的起初还在打电话,拿着我们这群人质与官方谈判,但随着对方的敷衍回应,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我的手脚冰冷酸麻,不远处剧院的钟表已经走了小半圈,许多人都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包括江络也流了许多冷汗,手臂轻微发颤。
剧院外围了一圈警察,他们拿着喇叭做警告,说已经和上面打过申请了,他们的要求不是不能商量,但需要他们先分批释放人质。但领头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要求对面先放了他们的人,确保他们安全撤离。
就此,双方来来回回,谈了许久。
终于,领头人耐心告罄。
他状似癫狂,随手抓了一个男人开枪,射在他的大腿上。
在男人痛苦的哀嚎声中,他对着外头咆哮:「五分钟后,如果我还不能见到我的同伴,那么下一枪会打在他的心脏。」
作为演员,我们被赶下舞台,蹲着的位置与恐怖分子很近,枪声震耳,男人的血溅在我的脸上。血腥气很重,我禁不住倒吸口气,却将这味道呼吸得更深了,我的身体承受不住,胃部也开始痉挛,痛得让我想吐。
江络看见我的反应,碰了碰我的手,当我转向他时,他苍白着脸,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比出唇形告诉我:「别怕,会没事的。」
偏偏就是他说完这句话,我被一个人扯着头发提起来。
「啊——」
我终于再忍不住,慌乱地叫出声来,但很快我捂住嘴不敢再发出声音,生怕自己的情绪刺激到对方。
拎着我的人对外喊话:「剧院里有许多女人和孩子,你们不会想看见她们变成尸体的对吧?」
他话音未落,枪声忽然响起!
不止一枪,很快,接二连三的枪声响了起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人群也随之变得慌乱,外边有警察冲了进来,而恐怖分子们也开始暴动,拎住我的人狞笑一声,我抬头时正巧对上他陷入疯狂的眼神——
他想拉我陪葬。
刚刚意识到这个,我的心中瞬间涌出绝望,那人将枪口对准我,电光石火之间,有一个人朝我扑来,他挡在我的面前。
「小心——」
枪声随之响起。
江络整个人一震,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我被他抱着扑倒在地,他死死挡住我,而最后一个恐怖分子也终于被警察按住制服。
「……江,江络?」
我全身冰冷,唯独手上温热。
我摸到一手的血。
江络的血。
我的牙齿都在打颤:「江络?」
那一枪打在江络后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位置,但子弹口离心脏那样近,我一下子慌了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抬着担架迅速进入,他们止血、抢救,我只能在一边怔怔看着。
被抬上救护车时,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这天过得像场噩梦。
唯一不同的是噩梦没有这么真实。
而我听见江络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在救护车上。
在最后那一刻,他的眼睛重新变亮,目光也聚焦在我脸上。
他说:「我好像一直没有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你唱歌……很好听。」
这个圣诞节好冷,医院里全是哀嚎。
走廊上有匆匆赶来的陌生人的亲朋好友,也有警方在挨个问话。
大家吵吵嚷嚷。
只有江络,他孤独地躺在病床上,永远被留在了这个地方。
站在江络的墓碑前,我放下一捧花。
石碑上的照片年轻帅气,可颜色是他最不喜欢的黑白。
我对着照片发了很久的呆,等再回过神,眼泪已经湿了整张脸。
我说不上来自己对江络是什么感情,也说不上来就在我是什么心情,我只是很突兀地想起我们初见的时候。
那时候,他救下我,我也是像就在这样,对着他的脸发呆。
接着,就是长时间的追逐。
那会儿,他站在我面前意气风发。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江络看上去很苦恼,「那如果我不喜欢你,你岂不是很可怜?既然如此,我就勉强喜欢你一下。」
墓园偏僻,吹来的风也很冷。
但记忆里他的笑容耀眼:「喂,就如了你的愿,我们试试。」
我深深吸了口气。
「江络……谢谢你。」
我的眼眶温热,鼻子也很酸。
「对不起。」
我深深呼出口气。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天气清寒,两边的松柏长得青翠。
临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江络。
接着,转身。
我离开了墓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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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4 16: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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