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箭师门
与君绝:维以不永伤
如果我不幸死在了战场上,请把我的尸骨带回去,做成一支骨箭,永远陪伴在少爷身边,保护他一生一世。
(一)
舒尧臣来找师招云时,小院正是落日斜沉,晚霞满天。
花草间,那道清越的身影正弯着腰,捧着一碗饭,柔声对一人哄着:
「少爷乖,别玩蚂蚁了,来,张口把饭吃了……」
昔日名震天下的神箭师门,竟沦落到了要给个傻子喂饭的地步,舒尧臣不由叹了口气:
「云弟有多久没有碰一碰自己心爱的弓箭了?」
那道身影一动,霍然转身抬头,难以置信――
漆黑的眼眸又清又亮,长发如瀑,薄唇紧抿,换上女装的一张脸干净俊秀,却依旧带着那些年不变的倔强模样。
舒尧臣于是笑了,宛若故人重逢:「云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与母亲被赶出侯爷府时,正值冰天雪地,不过十三岁的师招云衣衫单薄,肩头瘦削,眼角眉梢却挂着不与年龄相符的坚毅。
她背着弓箭,抱着骨灰坛,搀扶着母亲,一步一个脚印,在漫天风雪中咬紧牙:
「娘别怕,有云儿呢,我们不靠天,不靠地,更不求人!」
话音刚落,抬头处不远,侯爷府的三世子舒尧臣身披紫袍,已举着伞走近。
「好个不求人,我都得赞云弟一声硬气!」三分嘲讽的话里,却隐含着七分关切。
他扶过柔弱的李氏,将伞罩在她母女头顶,贴近师招云耳边急声道:
「这天寒地冻的你能带着沅姨去哪里?回去向大夫人认个错有这么难吗?一切等爹回来再说……」
「认错?」师招云冷冷一笑,扬起尖尖的下巴,眸如厉箭:「敢问三世子,我娘何错之有?我师门何错之有?大夫人百般刁难,我娘一忍再忍,为人子女者若眼看至亲蒙辱,缩头不出,与畜生何异?」
舒尧臣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师招云却接着道,眸中染了凄色:「我师门忠心耿耿,随侯爷上阵杀敌,全军覆没,毫无怨言,可我父兄尸骨未寒,大夫人就逼上门来,无所不用其极,我师家的命就贱到如此地步吗?」
大雪纷纷扬扬,映着舒尧臣惨白的脸色。
师招云推开他的手,后背长弓如月,笑得决然:「我师家世代效忠,如今这张弓再也拉不动了,也决计不再为侯府所拉,他日侯爷归来,请三世子代为转告一句――」
踏入风雪中,师招云搀着母亲头也不回,背影伶仃而孤傲,只天地间回响着她那最后一句――
神箭师门,纵是孤儿寡母,也绝不受人欺辱!
斜阳西沉,那袭紫袍迎着光,唇角微扬,眉目如画,拖长的音调里似是调侃,又似乎含着无限惋惜:
「七年未见,云弟一向可好?若无当年之事,你现下说不准已是侯爷府的三少夫人了……」
师招云铁青着脸,胸膛起伏着似乎在努力抑制着什么,却是身后人抢先一步,窜地一下站起,美玉无瑕的一张脸看也未看舒尧臣,只拉住她兴奋不已:
「阿云阿云,蚂蚁把米饭运进洞里了!」
(二)
师招云走后,舒尧臣顿觉侯府冷清不少。
那个能和他喝酒,争吵,甚至是拉弓引箭,痛痛快快打架的人不在了。
他们只相差两岁,十五岁以前,他都是拿师招云当兄弟看待的。
尽管这「兄弟」原是要给他做媳妇的。
那是将李氏母女接来侯府前,她们作为师叔叔的家眷,要得他父亲妥善安排。
人来之前,父亲与师叔叔月下对饮,喝到畅快处,将他招去,笑呵呵地对他说,为他寻了门亲事,找了个小媳妇,问他可愿意。
他愣了愣,那头师叔叔已笑着连连摆手,道侯爷莫开玩笑了。
这玩笑却叫那时才九岁的他上了心,眼眸转动下,盯着师叔叔看了许久,终是判断出他那未来小媳妇相貌定是不差的,还会拉弓射箭,多神气!
于是他一清嗓子,嘹亮开口:「我愿意!」
这声愿意,叫他牵肠挂肚地足足盼了三个月。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那天晴空万里,他穿上自己最得意的紫衣,穿长廊,过大厅,终于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坐在台阶上的小小背影,远远望去倒是纤秀,只是当他走近时才察出不对,束发的布衣孩童起身回首,背着弓箭,竟比他还高半个头,长眉薄唇,毫无扭捏地对他一抱拳:
「招云见过三世子。」
声音清脆,举止利落,七岁的孩童端得英武不凡,一身飒爽男装,全无半分小女儿的柔情。
这,这,这就是他的小媳妇?
紫衣颤抖间,他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开什么玩笑!
悔婚,立刻、马上、坚决地悔婚!
杀气腾腾的三世子闹将开去,当着一屋大人的面指天对地,声泪俱下,泼皮耍赖地要退货,逗得大人们哭笑不得,就在这时,紧跟他其后进来的师招云不耐烦了,一扬弓把他撂倒在地,冷冷俯视着他,一字一句:
「世子看不上招云,就当招云看得上世子么?」
于是,两个互相看不上的孩子就这样针锋相对,开始了侯府漫长无忧的岁月。
从九岁到十五岁,舒尧臣与师招云朝夕相处,明明都很讨厌对方,有什么却在年年岁岁的打闹中与日俱增。
那时舒尧臣已高过师招云许多,得意洋洋地穿一袭风骚紫袍,扬眉吐气地在师招云面前晃,恨不能晃出朵花来,师招云却淡淡一瞥,理都懒得理他。
「世子以为男子比女子高很值得骄傲?」
师招云是个古板到近乎无趣的人,成天只想着练好百步穿杨,早日随父兄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舒尧臣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就在舒尧臣十五岁生辰那天,他跟着尚书家的几位公子做了件「大事情」!
他揣着颗好奇的心,跟他们去都城里有名的妓馆开了回眼!
晚上摸回来时,他只恨得牙痒痒,径直朝师招云房里走去――
奶奶的太丢人了!他居然在妓馆里落荒而逃,被他那群兄弟笑成个断袖,都怪师招云这男人婆,天天跟她待一块,待得他都不正常了!
他现下只想把她揪出来,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仗着酒劲,雄赳赳地一脚踹开房门,舒尧臣却傻了眼――
师、招、云、居、然、在、洗、澡!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花容失色的世子爷像被调戏的贞洁烈妇,惊恐万分地夺门而出,凄厉的魔音响彻侯府。
当夜,舒尧臣就做了场不可说的春梦,以致于第二天,他看见师招云满身煞气地提弓向他走来时,且颤且退,笑得额头冒汗,好不心虚。
那湿漉漉的曲线还萦绕在他脑海,挥都挥不去,在妓馆都没被勾起的反应居然轻而易举地在梦里就有了,天杀的,他想去撞墙!
像是头一次意识到师招云是个女人,还是个好看的女人,他心生异样,竟再无法拿她当兄弟。
「云弟,那个……」
舒尧臣结巴着后退,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射成个刺猬时,师招云却将弓箭一扔,卷起衣袖,一拳打过去。
「少废话,你若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舒尧臣头回没还嘴也没还手,一顿结结实实的好揍后,他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呈大字型。
师招云也大汗淋漓地躺了下来,扭了扭酸麻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个木匣,恶狠狠地摔在舒尧臣身上:
「喏,给你的礼物!」
木匣打开,一支小巧精致的羽箭赫现眼前,箭头上刻着一行小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赠舒三,师招云。
这是师招云用心打磨了许久的礼物,本想在舒尧臣生辰那天送给他,却没想到他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去花天酒地了。
此刻鼻青脸肿的舒三世子捧着这支羽箭,双手颤抖着,霍然抬起头,一副倍受感动之状:
「云弟,我能抱抱你吗?」
师招云想也不想一拳挥去:「滚开!」
日子依旧缓缓流过,有些东西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可还没等到舒尧臣表明心迹,重拾婚约时,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却传来了。
在与大渝的决战中,师门一行为救侯爷,深入腹地,中了敌人的埋伏,全军覆没。
侯爷拉着一车尸骨回来了,高大的身躯透着无尽颓败,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物是人非,天地间下着鹅毛大雪,悲怆哀凉,宛若奏一曲丧乐,再不是出征时的春暖花开。
一切天翻地覆,轰然坍塌。
这一年,舒尧臣十五岁,师招云十三岁,尚是嬉笑打闹,意气风发的年纪。
彼时不知天高地大,以为引弓落月,对长亭晚,便是一生。
却挽不住时光,命途彻底改变,从此南辕北辙,面目全非。
(三)
「我爹……在几年前便已经去世了,临死前还念念不忘你们母女,没有找到你们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落日,小院,轻风。
七年未见,故人亭下重逢。
当舒尧臣说出老侯爷离世的消息时,师招云一下面白如纸,咬紧了唇,情绪激动异常。
舒尧臣拍拍她的手,只当她念及旧情。
不知过了多久,师招云总算平复些许,眸光复杂地看向舒尧臣。
长风拂过他们的发梢,那袭紫袍雍容华贵,早已不是当年的毛躁少年,舒尧臣迎着目光,笑了笑,掏出怀里的木匣,摩挲了七年的羽箭再次出现在两人眼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如今踏过千山万水寻来,只想问你一句,年少时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国生吾,吾愿上阵杀敌,以身奉国,献以蜉蝣之力,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那些掷地有声的誓言,那些胸膛跳动的热血,仿佛穿透斑驳岁月,还不停地回荡在耳边。
七年前,舒侯携师门力挫大渝,将那群蛮夷逼至边外三百里,但大渝汗王的野心却始终没有消退,他们秣马厉兵,养精蓄锐,于承平二十九年开春再度来袭,且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已连破东穆十二城。
老侯爷自从七年前那桩事后就元气大伤,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舒尧臣接任了父亲的飞翎军,与大渝殊死对抗,几经厮杀。
本是势均力敌,却不料大渝汗王不知从哪找来了几个神通广大的巫蛊师,在对战时大放蛊毒,叫东穆将士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舒尧臣心急如焚,并非没有想过对策,但那几个该死的巫蛊师浑身都是毒,根本近身不得,且他们被保护在高高的战车里,极少出来,只有大施蛊毒时才会站在高台之上,遥控战事。
就在飞翎军死伤愈发惨重时,舒尧臣灯下钻研战术,偶然掏出木匣睹物思人时,却灵光一闪,想出对策――
如果有谁能够穿过千军万马,不近身便可射中高台之上的巫蛊师,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而能做到这个的,普天之下,只有神箭师门了。
他此番前来,一为故人,二为家国,除却叙旧重逢外,他更重要的事情是请师门唯一的后人――
师招云出山,再次拉起那名动天下的弓箭,助他一臂之力。
箭不虚发,引弓夺命。
他需要她,他们的国家需要她。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云弟,这是你昔年常挂在嘴边的话,如今你还愿不愿意随我同赴战场,实现当年的豪情壮志?」
金色的夕阳中,那支羽箭被直直递出,映着当年永不褪色的八个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舒尧臣的眼眸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望着师招云,师招云怔怔的,目光落在羽箭上,呼吸急促起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就在即将触碰到那支羽箭时,眼前一黑,一双手从身后遮住她的眼眸,声音笑嘻嘻地响起:
「天黑了,睡觉了,阿云要讲故事了!」
一个激灵,似猛地清醒过来,师招云的脸色惨白一片。
她霍然站起身来,拉住眉开眼笑的少爷,目视着眸光深邃的舒尧臣:
「不,我不能答应你!」
瞳孔骤缩,舒尧臣摊着羽箭的手瞬间握紧。
「为什么?」
师招云惨然一笑:「我若上了战场,我家少爷就没人照顾了……」
「就为这个?」舒尧臣失声打断,紫袍一掠也站起身来,望着那张不谙世事的脸缩在师招云后面,无端端地涌起一股怒火:
「你我相识六年,你与这傻子相识七年,多了一年,到底就不一样些是吗?」
风吹庭院,拂过师招云的眼角眉梢,她深吸口气,目视着舒尧臣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他不是傻子,他有名有姓,他是我家少爷,傅颐之。」
「若没有他傅家,你口中神箭师门的唯一后人,恐怕早就死在了七年前。」
「莫说我不答应,便是我娘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叫我答应,血海深仇,我师招云没有一日敢忘,我师门之弓也绝不再为侯府所拉!」
飞鸟惊起,暮色四合,满院萧瑟肃杀。
舒尧臣震在原地,惊愕莫名,师招云却是喉头哽咽,紧按傅颐之瑟瑟发抖的手,像是再也忍不住,双眸染了凄色:
「既然天黑了,要讲故事哄我家少爷睡觉了,那世子也一并听了吧,今日我就给世子讲一个借刀杀人,白骨地狱的故事。」
(四)
七年前她们之所以会被「赶出」侯府,其实是源于侯爷对李氏的一念魔障。
那温婉如水的李氏,便是师招云的母亲,师门之首师将军的结发妻子。
也许是命里逃不过的劫难,侯爷与李氏是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只因后来李氏家道中落,被舒母强行退了婚,举家搬离都城,两人才再也没有见过。
没想到再次相逢,竟会是那般场景。
年少时心爱的女子已嫁为人妻,竟还是嫁给自己最得力的部下,侯爷有苦难言。
李氏却不想再有牵绊,她要求他们装作不认识对方,侯爷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放不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开始密切关注李氏的一举一动,并对李氏母女多有照拂。
这些细枝末节积少成多,寻常人看不出来,却被妒心极重的大夫人发现了,顺藤一查就查了出来,不由怒火中烧,且她无所出,平日就看不惯倍受宠爱的三世子舒尧臣,他与师门结亲,于她更是威胁,种种加诸,全拜李氏的到来所赐,于是她愈加将李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大夫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有所行动,只每次趁侯爷与师将军出门作战时,在暗地里使些绊子,李氏心细,一来二去便明白了大夫人的恶意为何而来,故次次都忍了,从不多声张。
怎料那年出征,师门全军覆没,李氏日日遥盼,只盼来了丈夫儿子的尸骨。
她在灵堂几番哭昏,却不想大夫人带着狠毒的笑走了进来,在她耳边缓缓吐出一个晴天霹雳的真相。
大夫人说,你可知侯爷醉酒之际,不小心告诉了我什么?
所谓一念之差,一念地狱。
当师将军带着师门冲进阵法营救侯爷时,侯爷看着那张神勇无惧的脸庞,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如果他死在这里回不去了,那自己和李氏是否就有机会再续前缘?
许是那阵法有惑人心神的妖力,如跌魔障,即使怎样克制自己疯狂的念头,当那一剑刺过来时,侯爷竟还是鬼使神差地推了师将军一把。
一剑穿心,鲜血四溅。
那张血脸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侯爷这才如梦初醒,长枪挑飞那敌军,惊惶失措地接住师将军倒下来的身躯,却是为时晚矣。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忠心的部下,最出生入死的兄弟,瞪着血眼在他怀里咽了气。
师将军直到临死前都只当侯爷被阵法迷惑了,他拉着侯爷的衣袖,费力说了最后一句话:
「阵法诡异……侯爷莫要自责,我不怪侯爷……只请侯爷照顾好……她们母女……」
血染的战场上,侯爷抱着那具尸骨,仰天长啸,泪水夺眶而出,痛不欲生。
等到援军赶来,师门已全军覆没,铁骨铮铮的神箭一族,战至最后一人,终是护住了侯爷。
侯爷却一病不起,再也不复曾经的神采。
真相残酷地剥开在了李氏耳边,灵堂之上,她一声凄唤,哭得撕心裂肺,一头撞倒了大夫人,素来温婉的脸上是刻骨的恨意。
大夫人却依旧在笑,声如毒蛇:「你尽管去找侯爷对峙,去将这事情闹大,看看无凭无据的事情谁会信你,看看你师门最后的一脉还能不能存活下来!」
一句话将疯狂的李氏钉死在了门边,她颤抖着身子,许久,捂住脸,嘶声恸哭。
她不怕拼得鱼死网破,她早已生无可恋,死了便一了百了,但阿云不同,她还那样小,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是师门最后的希望,她怎么忍心就此毁掉她?
可侯府却如何也待不下去了,那时侯爷在外就医,暂时回不来,李氏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师招云见母亲哭得两眼通红,以为她又被大夫人欺负了,气得拿起弓箭就要冲出去,李氏却赶紧拉住女儿,只说侯府不能住了。
母女俩在冰天雪地中带着师门上下的骨灰,决然地踏出了居住六年的侯府,众人都当是大夫人将她们赶了出去,就连那时满腔怒火的师招云也是这般以为。
大夫人的目的终于达到了,纵是侯爷日后寻回李氏,他们也绝无可能了。
她再也不用担心李氏有朝一日取代她,成为这侯府的主人。
她勒令全府闭紧嘴巴,说李氏母女是不愿流连伤心旧地,自愿请辞,想回到家乡过安稳日子。
这番说辞人人都认了,唯独一人不惜忤逆,在侯爷回来时如实相告。
那人便是三世子舒尧臣。
少年的背脊挺得笔直,跪在堂前,字字咬牙:「侯府不能辜负师门忠烈,定要找回师门遗孀,孩儿还愿娶招云为妻,一生一世,必不相负。」
侯爷大发雷霆,当即掌掴了大夫人,却到底多年夫妻,又因大夫人含泪控诉,揭出那旧日情意,他反倒哑口无言。
他只能不断派人出去寻找李氏母女,日日忧思下,病情愈发严重。
舒尧臣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迅速成长,一面接管了飞翎军,一面焦急等待着李氏母女消息。
但这后面的事情,却是他绝死也想不到的。
大夫人心狠手辣,怕事情败露,竟派人一路追杀李氏母女,欲斩草除根。
就在师招云带着母亲穷途末路,弓箭染满了鲜血之时,她遇见了傅颐之――
彼时还未傻,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独自在后山作画的傅家少爷,傅颐之。
(五)
他带着她们抄了小路,躲开那些杀手,躲进了傅家。
这一躲,就为傅家惹来了杀身之祸。
循迹而来的杀手们被发现,索性杀红了眼,鲜血溅满了夜空,大火熊熊燃起,傅家上下无一幸免。
当时傅颐之才将她们藏进密道,还来不及出去已听到外面的响动,师招云死死拉住他,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黑暗中,他一口咬住了她的手,眼泪混杂着鲜血,汹涌漫下,师招云却仍旧死也不松开,只咬紧牙泪流满面,在傅颐之耳边不住道:
「对不起,对不起……」
就此死里逃生。
杀手们一把火将傅家烧得干干净净,只当李氏母女必死无疑,便立即回去复命。
升起的晨光中,傅家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直如摧毁后的修罗地狱。
傅颐之又哭又笑,神似癫狂,一头栽了下去,等到醒来时人已经傻了,只会拉着师招云不停地说:「天黑了,好恐怖,天黑了,好多鬼……」
李氏良心有愧,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倒下,弥留之际拉住师招云,嘱托她一定要带着傅少爷好好活下去。
师招云泪如雨下,红了双眼说要回去杀了大夫人,找侯爷讨个公道,李氏赶紧拉住她:
「千万不要再回侯府,更不能找侯爷……」
李氏拼命摇着头,泣不成声,那些深埋心底的隐情终于在师招云的追问下完全揭开。
师招云如遭霹雳。
李氏至死都放心不下,拉住女儿叫她不要回去寻仇,忘记一切,带着傅少爷好好活下去,她只要他们活下去……
安葬了母亲后,师招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一寸一寸地将弓箭擦拭干净,负于背上,满身杀气地就要踏出房门,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傅颐之不知何时醒来了,翻下床拉着她的衣角,泪眼汪汪:
「天黑了,好恐怖,不要丢下我……」
她身子顿僵,裹着白布的手颤了颤,仿佛密道里那种刻骨的痛楚又波波袭来,压迫得她胸膛起伏,咬唇湿润了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扔了弓箭,回过头紧紧抱住傅颐之,放声大哭。
外头斜阳西沉,一点点挪过窗棂,像个再也醒不来的梦。
师招云终于决定遵从母亲的遗愿,带着傅颐之好好活下去。
他们隐姓埋名,相依为命。
她称他少爷,日复一日地照顾他,喂他吃饭,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她已经做好了一生一世为婢的准备。
抛却仇恨,抛却信仰,抛却平生志向,抛却一切的一切。
可即使是这样,当夜深人静傅颐之发梦魇,又哭又闹时,她按住他的手脚,却仍会觉得自己就算放弃所有,一辈子也赎不清那欠下的债。
弓箭尘封在了箱底,她害怕自己忍不住会拿出来,就每年都在上面加一道锁,然后转过身拉住傅颐之的手,深吸口气,与他头抵着头,相视而笑,笑得酸楚。
她说,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心跳挨着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当年在黑暗的密道里紧紧相依一般,染着鲜血,混着眼泪,融入骨髓,成了打在胸膛的烙印,至死方休。
(六)
再次拿起弓箭时,师招云恍如隔世。
夕阳里舒尧臣那逐字逐句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
你不为侯府而战,只当为东穆的黎民百姓而战,事成之后,我必将那毒妇亲自交到你手上,任杀任剐,任你处置。
他眉目清俊如昨,风中紫袍飞扬,仿佛依旧是那个会和她争论,会和她打架,会和她喝酒的舒三郎。
但她却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即使他得知真相后难以置信,震惊而悲痛,对她道,父亲犯下的罪由他来赎,他会好好照顾她,再不让她受一丁点苦;
即使他说,当年那阵法诡异,刺激了老侯爷的心魔,才会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后面那些年他寝食难安,日夜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不断派人出去寻找她们,从没想过杀人灭口,要加害她们母女,他至死都放不下,已然受到了最大的惩罚;
即使他说,老侯爷去世后,他完全接管了飞翎军,成了一家之主,大夫人再不复从前的一手遮天,他必为她和傅家讨个公道,叫大夫人血债血还!
夕阳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他望向她的眸光饱含心疼:「云弟,跟我回去吧,就算给我个赎罪的机会,我曾在父亲面前发过誓,找到你后一定要娶你为妻,一生一世,必不相负。」
舒尧臣说到做到,雷厉风行,不仅带着师招云与傅颐之回了侯府,还下令软禁了大夫人,将她那些年所犯的斑斑罪证一并摔在眼前,大快人心。
侯府门前挂上了红灯笼,一片欢天喜地中,终是迎来了一场迟了七年的大婚――
师招云穿上了大红的嫁衣,新郎却不是舒尧臣,而是傅颐之。
她画上红妆,抬眸一笑,烛火摇曳间,仿佛还是当年冰天雪地里那个一身孤傲的师招云。
她说,抱歉,我的一生一世,已经给我家少爷了。
她既嫁了他,他便也是侯府的家臣了,如此一来,她在外上阵杀敌,他也能在侯府得到妥善照顾了。
管家还为他请了几位太医,齐心协力地治疗他的痴傻。
她什么都考虑得面面俱到,却唯独没有考虑到那袭紫袍。
舒尧臣站在窗下,紫袍花英,随风轻摆,他脸上光影明灭,双手颤动着,是从未有过的悸动与绝望――
为了个傻子搭上一辈子真的值吗?!
师招云淡淡一笑,站起身凑近,红袖拂过妆台,两人于窗前对望,风声飒飒间,好似光阴在逆转,耳边依稀传来那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回忆。
「云弟,下来练功了,看这回我不将你打得屁滚尿流!」
「哼,三世子旁的本事没有,嘴皮子的功夫倒是一流!」
清风拂山冈,一时不察,竟已徐徐多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们不是败给了时光,只是败给了生命中那些不可承受之重。
那些艰难的岁月中,陪伴在她身边的,始终只有傅颐之。
值得不值得,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清楚?
无边清寒的夜晚,他们相拥而眠,相依为命,与其说是她守护着他,不如说是他陪伴着她,给了她在人世上最后一丝牵挂,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月影重重,年华重重,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就像黑暗中贴近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不可分割。
(七)
大婚第二日,师招云便脱下女装,换上了银甲戎装,肩背弓箭,跨于马上,率众将士赶赴沙场。
阳光下,她扫视着黑压压的士兵,一时豪情万丈,湿润了眼眶。
身体里冰封的血又沸腾起来,如烈火燃烧。
舒尧臣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斗志昂扬的飞翎军,举起长枪,扬眉一笑,大声喝道:
「神箭师门,战无不胜!」
将士们为之一振,跟着齐声喊道:「神箭师门,战无不胜!」
震耳欲聋的声声高喊中,师招云胸膛起伏,激动地伸出手,握紧了背上弓箭。
她遥望长空,几欲泪流,那消失了七年的师门战魂,终于再度复活!
却就在军队即将动身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一幕发生了――
从侯府踉踉跄跄地跑出了一个身影,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一把扑在了师招云的战马下,拉住了她盔甲的一角,死也不松开。
那张脸美玉无瑕,饱含委屈,正是眼泪汪汪的傅颐之!
「阿云不走,阿云不走,阿云不要丢下我,天黑了,好恐怖……」
他一边哭着,一边就想将师招云拉下马。
他们昨夜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睡,师招云在傅颐之耳边柔声细语地讲着故事,直到天蒙蒙亮,她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却不想傅颐之醒来后没有见到她,又哭又闹,疯了样地冲出大门,侯府的人拦都拦都不住。
此刻傅颐之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俊脸皱成了一团,嚎啕大哭地想要留住师招云,师招云被他拉得在马上摇摇晃晃,却又狠不下心用力甩开他,心如刀割。
到底是舒尧臣一声厉喝,结束了这场闹剧。
「够了,快将傅公子拉回去!」
侯府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团团拉住傅颐之,毫不留情地架着他一路向后拖,为军队让出道路启程。
「想想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想想东穆的黎明百姓,想想你师门七年前的全军覆没!」舒尧臣在师招云耳边大吼着。
直到师招云踏马行出许久后,仍旧能听到从身后传来的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揪紧缰绳,深吸口气,在心中不住道,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侯府门口被架住的傅颐之还在不停挣扎着,当那身银甲终于再也看不见时,他猛地一震,泪水肆漫,像是生命中有什么彻底失去般,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直直喷出:
「阿云――」
声音刺破长空,凄厉到叫人不忍耳闻,直到这时,在场的所有人才知道,原来一个傻子的伤心,也能那样肝肠寸断。
(八)
战况不断传来,听闻战火滔天,加入了师将军的飞翎军如有神助,所向披靡,师将军更于高台之上,引弓拉弦,三箭齐发,穿过千军万马,刷刷刷射死了那三个巫蛊师,敌方阵脚大乱,我方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地夺回了嘉宇关、同秦关、古晟关、沅水关等十一座城池,力挫大渝,迎来了最后的一场决战。
这时,战争已过去了五个月。
朔风渐起,傅颐之日日坐在门口遥望,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
却是再也等不到了。
他裹紧衣袍,面向西北的方向,笑得苍白。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刚来侯府时,太医们为他就诊后的那番对话。
「依秦老看,这傅家公子还能活多久?」
「如果好好调养,也许能……活到来年开春,师将军凯旋归来。」
他们对他的痴傻束手无策,却查出了他体内另一个隐疾,以为他睡着了,便聚在一起悄悄商量,却不知他那时就躺在床上,隔着屏风,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去了。
那一天,正是师招云穿上红嫁衣,即将嫁给他的喜日。
他别过头,紧闭双眸,两行泪水悄然划下,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枕巾。
这条路,终是行至尽头。
舒尧臣怕师招云分心,便让太医们压下诊治结果,一切待他们打完仗回来再说。
他也不动神色,照旧没心没肺地做他的傻子。
人人都当他傻,却不知为何太医查不出他的痴傻之症,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傻――他这些年一直在装疯卖傻!
日日陷于纠结折磨中,本就有的家族隐疾愈加严重,年复一年地将身子熬成了强弩之末。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么痛苦。
起初他并不是装傻,而是眼见全家被灭,大受刺激之下一时疯癫起来。
但后来在师招云的悉心照料下,他不知何时慢慢清醒过来,恢复了神智――
却宁愿从未醒来过!
夜半的小院里,月光透过窗棂,他颤抖着手握住刀子,看向枕边那张睡熟的容颜,却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刺下去。
倒是师招云梦中警觉,甫然睁开眼,吓了一跳:「少爷,谁给你的刀子,快,快放下来,这个不能玩,少爷乖……」
她只当他犯了痴傻,全无疑心。
他却被那声「少爷」喊得心头一悸,瞬间酸涩了眼眸,滑了刀子,作出一脸傻笑:「不好玩,不好玩,阿云发现了……」
迎着她关切的眼神,过往种种闪过脑海,无数个孤冷的寒夜,都是她陪在身边,不离不弃,安抚着他入眠。
她将弓箭锁入箱底,转身拉过他的手,抵着他的头,说,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两尾搁浅沙滩的鱼,相濡以沫,相依为命,这种感情,谁人能明白?
他忽然咧嘴大哭,疯疯癫癫地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闹着:
「天黑了,好恐怖,阿云讲故事……」
她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梦魇发作,于是赶紧搂紧他,连声安抚,却不知,那一刻,他有多恨。
恨她害得他满门被灭,恨她对他不离不弃,恨她为了他放弃一切。
却更恨自己,恨自己下不了手,不知不觉彻底沦陷。
他无法原谅自己,他宁愿自己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照顾,不会有挣扎,不会有痛苦。
但他到底清醒了,他痛不欲生,开始一日日的装疯卖傻,强迫自己不要清醒过来,他不敢面对那些凄楚而残忍的事实,他宁愿就这样混混沌沌地与她相守一生。
可该来的总是会来。
就像穿过指缝间的风,如何抓紧也强留不住,终归是要飞走,消散无踪。
从跌跌撞撞地追出来,眼睁睁看着她率领军队,头也不回地离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将是他们最后的诀别。
他等不到她了。
而有些事情,再不做,就没有时间了。
(九)
侯府的别院在黄昏时起了一场大火。
院子里没有别人,只关着被软禁的大夫人。
谁也不知道火势是如何起来的,更没有人注意到,在一片混乱中,马厩里少了一匹马。
傅颐之驾马从后门奔出,在渐渐浓烈的夜色中,驶向了他最后的归宿。
心脏在胸膛里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快,一扫之前的衰败气息,但他清楚,那不过是回光返照,他大限已至,如今只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家,他要回家。
他早已无家可归,如今拼命也要赶回去的,是与她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小院。
即便是死,他也不想死在外面,做个孤魂野鬼,叫她日后无处可寻。
与此同时,西北边境,决战前夕。
银甲戎装的师招云站在营帐里,灯火摇曳,背对着舒尧臣。
她望向渐渐升起的黎明,握紧手中弓,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清晰而决然。
如果我不幸死在了战场上,请把我的尸骨带回去,做成一支骨箭,永远陪伴在少爷身边,保护他一生一世。
日夜兼程,傅颐之赶回小院时,已再无一丝力气了。
他翻身下马,按着心口,踉踉跄跄地一步步走进院落,鲜血自嘴角汩汩流出。
他躺在了那张长椅上,目光迷离,看夕阳一点点爬过窗棂,像一个他永远也不想醒来的梦。
两尾搁浅沙滩的鱼,相濡以沫,相依为命。
他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却到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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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绝:维以不永伤
吾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