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
脑洞大爆炸
「阿仓……阿仓啊,你为何要叛我?」
「我……」我呼吸难言,只见笙礼如疯如癫。
「阿仓,你错了。」笙礼闭目,似大悲大痛,睁眼时,又唾弃我于足下。「我身畔不留不洁之妇,去死吧!」
届时,宾客尽散,笙礼一呼百应,士卒将我五花大绑,关于囚笼。
「取她双目,剥她鱼鳞!」
何其残忍!
深夜,我哭声悲切,血染红戈壁,笙礼亲手取我鲛珠,使我命丧东海彼岸。
1.
我本是生活在东海族中一只幼年鲛人,那日我因贪玩穿越海岸,不小心被渔民捕获,自此,便入了囚笼。
渔民弃船丢网,带我投奔了杂耍商家,日日将我供给客人观赏娱乐。
白日我用歌声换得水果小鱼果腹,晚间黑心老板鞭挞加身,使我泣泪成珠,商人与渔夫赚得盆满钵满,因分赃不均大打出手。
而后弃我于残夜,我遥望天际,悲戚而歌。
公子杜苼容颜俊朗,笑可明媚生辉,他着锦衣华服伫立在铁笼前,询问店家:「这只鲛人可否转售于我?」
「转售?」商家摇头,与之道,「此鲛人非我所有,杜公子要去后头问那贼渔民。」
杜苼公子先与我微笑,信步前往商家后院。
半晌,渔民手执天价玉佩,欢天喜地打开铁笼,取掉我颈上铁锁,将我易主。
「你跟他走吧!」
我望向杜苼公子,看见他深褐色眼底盛我枯蓝脏发,不禁怯懦低头。
「跟我走。」杜苼公子对我伸出右手。
我畏惧退缩,不敢上前。
杜公子亲自相握,白皙指尖似莹润美玉,衬我痕体斑驳狼藉。
……
杜公子将我带回静谧庭院,圈养在鲤鱼池中。
他令下人日日精心照料,伺我病体好转,才将大门敞开,与我道:「你若回东海,我送你去。」
杜公子心性良善,救我水火,亦待我温柔重视,无以为报,便泣珍珠赠与。
公子谦逊摇头。
「我不缺银子。」
我便取鳞为绡,公子一摇再摇,转身离去。
鲛人心性纯良,大恩未报,我不肯安心归去。
一晃十载,杜公子予我陪伴照顾,教我学语,待我如兄如父。
那日见他身旁相伴一窈窕女子,便问:「人为何有男女之分?」
他笑而不语,寻来莺莺燕燕,于宅府整日风流。
杜公子又将一女子赠予我,教我许愿,待身变,定要作为公子,像他一般风姿俊朗,才配佳人。
女子轻抚我长发,沉醉于我碧蓝眼眸,但我看她并无欢喜。
宫商角徵,夜夜笙歌。
我于池水生变,前胸隆起,双腿幻化,赫然,一娇媚女子雏形。
未能如愿,我心低落,即日起藏匿于水中,杜公子来看,我沉入水池,泪与水融合一起。
2.
「怎的不出来见我?可是烦了,或谁惹你生恼?」
杜公子立足池边,水中倒影衣袂翩翩,我闻声露面,颈肩沉水,畏缩不前。
「贤弟可有心事?」公子过来,指尖于我眉心轻点。
我湛蓝碧眼悄然含泪,化作珍珠落于水中。
喃喃轻语:「并非贤弟,失约于你。」
「哈哈哈。」杜公子大笑,一把捞我出来。
我衣不蔽体,幸而海蓝长发掩我羞怯,杜公子脱下衣袍,披我身上。
「走!」
他与我执手进门,赐我华丽衣饰,又遣下人侍我左右。
金冠碧玉,亭亭玉立于镜前,一绝艳女子,蓝发碧眼,肤色雪白,公子曰为:倾城之姿。
杜公子与我泛舟,摘取彩荷,为我弹琴奏乐,我以歌应之。
路人纷纷于河边驻足,倾慕惊艳,络绎不绝,公子忽然恼怒,将我带入舱中。
「凡夫俗子,怎能配你?」
「那该谁来配?」我席地望向公子。
杜公子对我轻笑,明眸皓齿,用手轻拈下颌,与我许下终身约定。
「待我成事,娶你可好?」
「何不是现在?」
「因为……有一事,要你去做。」
我见公子笑颜,心跳不止,亦欢喜答应。
杜公子带我回府,求见者络绎不绝,或提重金交换,或用真心求娶。
公子不闻不问,冷面待之,为我逐一回绝。
我于池中期盼,先答公子恩情,再与他喜结连理。
未料,不出几日。
杜公子将我转手赠予他人,曰:「伴他左右,使他倾慕于你。」
3.
杜公子遣侍从带我去见大公子,他名月卿,唇红齿白,八尺身姿着富丽锦袍,乃惊艳不俗之人。
当月卿眸光落我身上,嫣然含笑,细细打量。
但我心却不喜,怯懦躲于侍从身后,轻轻拽他衣袖。
「她乃鲛人?」月卿公子有兴于我。
侍从将我拉拽,推至近前。
「她从小便被养于闲宅,已十二载有余,我家公子近日出远门,照看不及,连年来,念您形单影只,便将其赠送公子,为掌中玩物。」
「哈哈,他倒是有心!」月卿左手拂袖,右手拈我下颌,唇畔笑意不消。
「如此,我便收下了,代我谢过贤弟。」
月卿带我入府,侍从未曾看我一眼,决然转身。
我双眸凝泪,化作珍珠,洒落一路。
月卿公子洞悉,驻足看我,抬起手,珍珠洒落他白皙掌心。
「为何哭?可是舍不得家?」
「我家在东海,杜公子有恩于我,此番停留,是为报恩。」
我不敢提与杜公子厮守约定,恐月卿公子恼之。
月卿公子轻声叹息:「不如,我送你回东海?」
我摇头,眸光坚定:「恩未报,不敢回。」
「可他已将你转赠与我……罢了,罢了。」他执我向府邸深处,先为我安顿良居,后又派人修建亭台楼宇,为我建池,取名「藏仙池」,只为供我玩耍,博我一笑。
眨眼一秋,大公子月卿待我如珍如宝,知我孤独,每逢深夜常伴左右,琴艺超然,使我以歌奉之。
朗朗皓月,我不知杜苼公子悄然到来,眼中落寞,于凉亭驻足许久。当回眸,公子却已转身,我弃琴声与月卿狂奔追逐,未想栽进鱼池,水湿华裳,再看去,杜公子背影空空无两。
月卿将我拉出水面,笑我笨手笨脚。
我以手挥珠,连声哀求:「求见杜公子。」
4.
我见月卿神色失望,惶恐辩解:「杜公子与我有恩,当报之。」
「既难忘,这一秋,乃强留?」
月卿相问,无以回答,低眸珠落,公子终是不忍。
笑言:「罢了,罢了,若你想回,明日送你。」
月卿公子并未亲自相送,着管家驾车带我回闲宅。
一秋未见,杜公子风姿依然,唯昔日清秀面孔,沾染寒霜,凉薄看我。
「为何回来?」
「想念公子。」
杜公子摇头笑我:「若想念,怎得与他歌曲默契?你心已无我。」
「不曾!」我珍珠落目,上前抱住公子。
公子小心为我接拭,柔声安抚:「莫哭,使得它不值钱了。」
「求公子留下我!」我心疼哀求,乃知公子对我亦有不舍。
杜公子将我推开,默默注视。
良久,沉叹:「待成事,我三媒六聘,与你终身厮守。」
「何不是现在?公子所成之事,非教我侍月卿?」
杜公子颜色疏冷陌生,乃我所未见,瞬间心若明镜。
一秋之别,杜公子心已沧桑,与我往日之情,已成追忆。
「听话,阿仓。」
阿仓,乃他赐我名讳。
每当柔声呼唤,我便安静下来,灵魂归他派遣。
「我这便差人送你回月卿那里。」
5.
我回到月卿公子府,公子因气恼失望,迟迟不肯与我相见。
我心记挂杜公子托付,必要使月卿倾心于我,方能如愿以偿。
这日我爬高攀柳,故意招惹蜂窝,惹毒蜂蜇面,藏于水下,不食不寐。
当夜,我以凄凄歌声诱之,侍从洞察听觉,去禀报了公子。
月卿提携锦袍,步履匆匆,来到池边唤我出来。
「阿仓,既思念杜苼,你回来又是何苦?」
我听见月卿待我真情,缓缓浮出水面,珍珠潸然,他以手替我拾取,一颗一颗,小心珍藏。
「阿仓,莫要哭,可是杜苼欺负你了?」
我默声,摇头,将手递去。
月卿抱我出水,染得衣裳尽湿,清朗黑眸灼灼寒光,为我担忧不已。
我学莺莺燕燕,双臂缠他美颈,顾盼之间,已辨不清真假与否。
只记得这日,月盘莹圆,月卿公子双颊,若桃瓣之绯。
红床帐内,他亲手为我化解蜂毒,又怕疤痕丑陋,替我描花瓣儿遮住。
哄我言笑,伴我入眠。
待隔年飞花六月,我伴月卿公子又一载,他教我琴棋书画,识字抄经。
亦带我去灯会猜闷解语,为我放灯许愿,曰:盼我日日安好。
我问月卿:「为何只盼我一人安好?」
月卿便笑,妖艳美颊,敢与百花媲美。
「阿仓好,我就好。」
我随月卿三年,月卿亦未曾向我表达欢喜,却日日行尽欢喜之事。
每每想起杜苼公子,疑似水中幻影,镜中沙华,不闻声,不见人。
正当时,月卿轻轻到来,于我耳畔小心询问:「可否还想念杜苼?」
我神倦色怠,不知该如何答。
「走,带你去见他。」
月卿当我默认,执我手向外走。
快马加鞭赶于夜市,青楼红亭之内,我亲眼见,杜苼公子与一女子谈笑嬉戏,好似鸳鸯双栖,蝶燕纷飞。
「可是看清了?」月卿气恼,指着那良辰美景,教我自问。
我浅笑,难掩眉底失落。
「早已见过。」
「没看清,细看!」月卿抬我下颌,迫使我清楚见得,隔窗灯影,红烛之内,欢好缠绵之景。
「他心无你!」
「我知。」
车中我与月卿相望,缄默中,他拥我入怀,声色沉沉:「阿仓,嫁与我,许你十里红妆,莫再轻贱自己,等无心之人。」
「好。」我颔首,恰逢红亭之人转头,冷暗双眸与我相望。
一眼,已成秋水之隔。
6.
逢我再见杜苼公子,到大婚前夜。
他潜我后院闺房,双眸猩狠,摇我双肩,厉声喝问:「阿仓忘恩负义,月卿相伴几载,便狠心将我忘却?」
我低头眉皱,脑中徘徊十载照料,也有红烛亭楼,他与莺燕嬉戏。
「月卿教我,莫再轻贱自己。」
「你倒听他话!」杜苼公子悲戚冷笑,「阿仓与我厮守约定,忘了吗?」
「月卿公子待我如珍如宝,恩情已还,我与杜公子约定,不再重要。」
「哼!那我便从这楼台跃下,一死罢了!」
杜公子言出必行,我生怕他有不慎,紧握衣料边角。
杜苼痛恨,泪落满面,忽而掷来一把匕首。
言曰:「取月卿性命,才算恩毕。」
杜苼公子决然而去,我被地上寒光刺眼,步步后退,恰逢月卿闻声到来,慌乱中,拾起冷刃扔下高台。
「阿仓可好?」
「安好。」
惴声回答,我心念与己。
——宁恩不报,阿仓担得不义,不能动他分毫。
隔日大婚,我让人捎信杜苼,假言无意丢失匕首,先与月卿结为连理。
夫妻三拜,月卿携我回房,红烛之下,掀开盖头,共饮了合欢酒。
喜娘祝我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群人退下,洞房之内,月卿为我截取长发,与他双双捆在一起。
随即拥我入怀,红床上,似有迤逦祥云,伴我左右。
未出几日,我得见月卿老父,竟是尊贵城主,我同群民叩拜,唤他大人。
老父笑逐颜开,搀扶教我:「你应与月卿相当,称作父亲。」
未说几句,一人着黑衣携风而来,与月卿同呼父亲。
我见此人熟悉容颜,非杜苼莫属,原来,杜姓虽真,其名笙礼,最为真。
「笙礼见过嫂嫂。」他装作与我不认。
我却无法,看月卿,方明了:杜生此「生」非彼「笙」。
又隔两日,笙礼将我截至冷院,咄咄逼人,使我再无退路:「父亲已许婚约与我,连带城主之位,月卿是我最大威胁,你再迟疑,我便娶了别人!」
「城主之位,重于兄长性命?」
「谁让他夺我心之所爱?阿仓,手刃他,我来娶你。」
我望笙礼寒眸,早无昔日良善,冷漠摄人,坚定摇头。
「满口假话,我不信你。」
「我给阿仓最后一次机会。」
笙礼愤怒捏我肩膀,我痛呼引来侍从,借此脱身逃遁。
乃至笙礼婚前,我见而避之。
……
奈何婚礼终至,如期举行,笙礼与一女子携手与共,三叩礼成,他携杯酒上前,独敬月卿。
我亲眼目睹,月卿饮下苦酒,不时口吐鲜血,染红了那华丽彩衣,迤逦面庞绽放血莲。
盈珠落,我匍匐跟前,大声呼喊,月卿双眸紧闭,苍白面容渐失生还。
「月卿!」
「哈哈哈!」
宾客奔走四散,笙礼仰天大笑。
天上月光独圆,我歇斯底里,哭喊无应,再看蛇蝎笙礼,哀怨痛恨。
「为何,为何非教他死?」
「为何?为何?哈哈哈!」笙礼狂笑。
忽捏我脖颈,双眸阴鸷,猩红狠厉。
「我说与你不听,我便亲自屠之!阿仓……阿仓啊,你为何要叛我?」
「我……」我呼吸难言,只见笙礼如疯如癫。
「你明明许我终身之约。」
「阿仓,你错了。」笙礼闭目,似大悲大痛,睁眼时,又唾弃我于足下。
「我身畔不留不洁之妇,去死吧!」
届时,宾客尽散,笙礼一呼百应,士卒将我五花大绑,关于囚笼。
「取她双目,剥她鱼鳞!」
何其残忍!
深夜,我哭声悲切,血染红戈壁,笙礼亲手取我鲛珠,使我命丧东海彼岸。
海浪遥遥,家乡再也无还。
7.
听闻,海之儿女尽管许愿,海神便会应允。
我残体随浪潮飘零,以肉身偿还月卿真情,换与他有来生。
醒来后,我身成为一条小盲鱼。
一男孩儿将我从河边捞出,带回家中闲缸饲养。
夏季蚊虫甚多,萦绕头顶,小男孩儿手拿折扇为我驱赶,却被叮得满身是包,我想言,使他回房,却只吐出鱼泡,破碎水面。
后来,男孩儿为我取名阿仓,他唤我时,声音温柔和煦,似微风拂面。
可惜我不能言,男孩儿给我感觉,赫然与那笙礼万般相近。
挖眼剥皮之痛仿佛昨夜,我失月卿肝肠寸断,身在缸中,日日以泪洗面,男孩儿不知,拿来鱼料精心喂养。
我怪当初眼盲心瞎,看不明笙礼狼子野心,害得月卿尸骨无存,奈何悔之晚矣。
月卿月卿,你身在何处,可知我忘川河畔未饮无情水,日日念你,却因双目尽盲,不得相见。
男孩儿拿来饵食喂我,我不肯食,饿得瘦骨嶙峋,无精打采。
他将我从水中捞出,掰开鱼嘴,以口渡食,我倾数吐出,摇摆鱼尾,湿他一脸污水。
男孩儿不恼,捕小鱼喂我。
他言:「你与它们不同,阿仓,我常梦一条人鱼,思念于它,那人鱼可是你否?」
他言:「阿仓,我梦中常泣,思念一人,许了她今世来生。」
我不能言,以尾摆之,沉入水底。
月卿,我葬身殒命,向海皇许你今世之约,若你记得,为何不来见我?
月卿,人鱼尚有来世,不知你今世投胎何处,待我幻化成形,去寻你可好?
月卿,你可会想我?
8.
隔六年男孩长为少年,声音有变,我双目皆盲,不得见他容颜。
那日我于水底化形,长出人鱼肉体,因疏于打理,发丝缠乱成团。
少年拿来发篦,欲为我清洗整洁,我沉入水下,避他不见。
「阿仓,你我已相识六载,你为何还不信我?」
我冷言冷语,对他不曾笑过。
「六载又如何,我从不属你。」
「阿仓,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使你厌烦?」少年焦急询问。
我钻出水面,盲眼空洞,怒意破碎:「处处不好,处处厌烦!」
少年未再言语,我已从他气场感受失落,慢步离开,只觉快意。
又过两年,闲缸容不下我身躯,且缸水散臭,使我头晕眼花,鳞片萎缩。
少年抱我出门,徒步行至海边,将我放归海里。
他曰:「阿仓,既然你不想见我,走便是,回你的家。」
我冷笑:「少装大义,我家本就在海底,是你将我带回,强行留我!」
我折身潜入海深处,海水咸苦,蜇得我双眼剧痛,皮肤生皱,我知这具肉身,早已适应淡水。
六载闲缸囚困,早将我灵魂封印。
剧痛迫使我浮于水面,闻见岸边人声沸腾,又听脚步踏水,直奔我而来。
「抓住那不祥之物,以火祭奠山神!」
「勿让它遁走!」
「若被遁走,灾象横生啊!」
「阿仓,快跑!」少年大声呼我。
我正欲转身,胸口顿时一阵刺痛,冰凉利器贯穿腹部,血浆喷涌而冒。
我听见少年哭声,凄厉惨绝,狼狈向我而来。
海水湮没,使我痛苦钻心,摆鱼尾挥赶众人,我含泪没入深层海底,血浆渗出,绕我身边似蓝衣裙。
待我摸不到前路,依稀间,仿佛碰到一座雕塑,高大伟岸,我知它是海皇,依偎哭泣。
渐渐地,我失神志,灵魂随着海草飘飘荡荡,起起伏伏,我以为我性命耗光,再醒来,该又是投胎转世了吧。
……
当我睁眼,依旧不见光亮,胸口钝钝而疼,却有少年惊喜呼声在我耳畔。
「阿仓,你醒了,很痛吗?痛便咬我,我不怕。」
少年手递在我唇边,我闻他声音,恼怒纵横:「为何救我?」
「阿仓,我不想你死!」少年抱我流泪,滚烫湿润落我脸上,我心中只剩冷笑。
「莫要唤我!」
我脑海浮现笙礼丑恶,记起阿仓名讳,是他所取,挣扎脱身。
却不小心牵动内伤,血濡湿鱼尾。
「好,我不叫。」
少年小心将我拉回,涕流满面,好声商量于我:「阿仓莫怕,我会保护你。」
「哭哭啼啼,无须你护!」我嫌弃将他推到一旁,双眸紧紧闭住,任凭前世痛失月卿记忆,将我心肺撕裂。
9.
少年为躲刁民缠扰,带我潜入地下溶洞。
溶洞阴暗潮湿,海水刺骨,冻得他瑟瑟发抖,却依然下水为我寻小鱼果腹。
我转开脸不肯食,他哭他求,内疚自称「废物」。
又过多日,我因腹伤扩散,忍饥受饿,枯瘦垂死,双眼紧闭欲念离歌而去。
少年心疼,问野郎中寻了一味药方,以血饲我。
我刚触碰腥甜,便打碎了药碗,双目皆盲,我看不见他神色,只听幽幽低泣,哀求于我:「阿仓,你不要死……」
「滚!」我声音干哑难听,再已难乐歌声。
又隔几日,我混混沌沌,濒临垂死,少年不顾我意愿,割开手腕强行以血哺喂。
我恍惚想起上一世,笙礼教人将我挖目剥皮,念他活该有此下场,故鼓起吸血,致使他昏厥。
待他转醒,见我复苏,他喜极而泣,问我是否难过。
我冷声呵斥:「你只配做我粮食!」
「只要阿仓好,我死也甘愿。」
听他期期艾艾,忽而令我想起月卿执手为我放灯一幕,念他楚楚笑颜,动人清眸,许我「一世安好」心愿。
我哭,泪做珍珠打落,少年过来劝我,我以鱼尾将他拂开。
「你不配为我死,我生我死,与你何干?」
「阿仓……」
「你才该去死!」我口出恶言,即便眼盲,也知自我面颊狰狞,凶恶魁魃。
少年久久不语,我将他独留岸上,钻入水下,以无尽悲歌思念月卿。
月卿,你可知我颠沛流离,念你成疾。
月卿,你身在哪里,可曾安好。
月卿!
月卿……
10.
「月卿,月卿。」少年静坐石边,喃喃自语。
半晌,轻声问我:「阿仓,月卿是何人?」
我未曾转头,声音冷彻骨髓。
「是我前世夫君。」
「原你已许了婚约。」少年似有失落,很快便笑。「吾定然欠你,来找你还恩。」
「你知便好。」
少年停顿,过许久,兴而笑之,跑到我身边。
「阿仓,我知有药材可助你复明,为你取来,治好眼睛,再去寻月卿可好?」
我冷哼:「复明我非灵珠不可,此乃海皇深海陪葬之物,小小凡人,何处去取?」
鲛人尚且不敢狂妄自大,一届小小凡人,贸然前往,定当粉骨碎身。
「阿仓,我为你寻来,等我!」
少年兴奋离去,我冷漠待之,未曾呼唤,更未曾挽留。
过三日,无人为我下水捕食,我便折身潜入水中,游了几米,便闻熟悉腥甜气味儿,来自少年身体。
本欲不管,但他飘到我近前,手中莹亮光晕照我盲眼,我大惊失色,将他捞出水面。
少年尚有一口生气,依稀间,借光亮,我见他对我傻笑:「阿仓,我,为你,取来了……」
少年昏厥,我立刻取走明珠,吞服明目。
届时,明珠灼烧痛苦使我难当,我下海翻滚,掀起浪潮,剧痛过后,生出全新湛蓝眼球,终可见物。
当我来到岸边,得见少年容颜,禁不住哈哈大笑。
「笙礼啊笙礼,你欠我的已经还净!」
少年双眸紧闭,根本听不见我笑音。
我拼命摇晃他双肩,学他那般,双眸充血,如疯如狂。
「你欠月卿一命,该如何还尽?」
11.
过了一月,我身体幻化,鱼尾化做双腿,变做少女形体。
我带笙礼带回家,赠与珍珠教他家人请来野郎中,救他命悬一线。
他康复,见我还在,喜极而泣。
「阿仓,你已复明,为何不寻月卿?」
我假笑应之:「月卿不知身在何处,你以血救我性命,助我复明,大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笙礼欢喜高呼,将我高举起来。
「阿仓愿意,我便愿意。」
我向他提出要求,娶亲之时,须有红妆裹身,八抬大轿。
笙礼全都答应,变卖家中唯一老黄牛,舍得为我装扮。
大婚当日,三拜礼成,我在婚房等他。
笙礼侍奉宾客,归来满身酒气,双眸灼灼望我,抚我容颜,感念三天恩德,有幸娶我为妻。
我回以亲切笑容,却在他无防之时,抽出袖间匕首,插入心腹,眸色陡然凶狠,使他欢愉大梦破碎,方解痛恨!
「阿仓……」笙礼以手托腹,艰难看我,痛苦难言。
我恨意填心,抓他红装,唾弃于足下。
「笙礼,当真痴心妄想?你挖我双目,剥我鱼皮,恩怨罢了,这一命,你该还月卿的!」
我松开手,亲眼见证笙礼双眸闭上,丧失生机。
我狠笑,手执血刃,掀他衣袍,开膛挖腹,染得满手是血,寻遍脏腑,竟未见他昔日夺我之物。
「鲛珠,鲛珠何在?」我茫然,婚房地上一片狼藉,红妆本红,为血再添明艳。
这时,忽闻一阵阴森笑声,忙忙从帐内走出。
我见他面容丑陋不堪,恐怖狰狞,看不出人形。
但闻其笑,陡然寒颤。
「阿仓,你终是亲手屠了月卿,哈哈。」
12.
「你才是笙礼!」
我脑海钝痛,堪比万箭穿心,肝肠寸断,看向地面成河血浆,恍悟披着「笙礼」人皮,葬我刀下才是心系之人!
「月卿,月卿。」
我捂他伤口,落泪摇头,学他模样,戚戚哀求。
「月卿,痛吗?痛便咬我,我不怕。」
「他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眼盲心瞎,真假难辨,阿仓,伤他最深的是你!哈哈。」
我不理笙礼诳语,抱住月卿,恨不能与他一起去死。
「月卿,你睁眼看看阿仓,是我不对。」
「双生两世又如何,阿仓,这便是背叛我的下场!」
「你住口!」我歇声怒吼,于空气中掀起阵阵波纹,震飞聒噪笙礼。
我捧月卿脸颊,回忆他待我种种,又哭又笑。
月卿啊月卿,你为何如此蠢笨?
若知你守我两世,只落得粉身碎骨,我宁愿,与你不曾相识。
月卿啊月卿,为何要待我好?
我本是不祥之人,不值得你满腔真情实意。
月卿,你若痛,来生莫要念我,更不要相见。
我甘愿化作海上泡影,愿你来世幸福可好?
月卿啊,月卿……
我以悲歌祭奠,魂魄千疮百孔,爱人成我刀下亡魂,死前未曾怪我一眼。
我也无生还念头,举刀自语。
「既无珠,赠与珠。」
我挖开心腹,任凭鲜血流淌,却不比心间剧痛,生生取下孕育十年小鲛珠,赠予被我挖腹之人。
传言,百年鲛珠即可长生不老,十年鲛珠,可活人命。
「你……」笙礼瞪大眼眸。
而我,不愿看他一眼,肉身枯萎凋零,消散为泡沫,魂魄离体,冥冥中,我横渡了东灵海岸,见到海皇幻象。
13.
「小僵鱼,我满足你心愿,你为何又回来这里?」海皇问我。
我苦笑摇头,无从答起,只道命运弄人,使我经历惨痛。
海皇便给我看前身幻象,让我知晓因果。
百年前,若水河畔,我本是一只即将身死的小僵鱼,与月卿同颜鲛族男子,从河畔经过,见我可怜,将苦心修炼的鲛珠赠与,使我活命。
自此,我才拥有鲛珠印记,幻化成形,结茧成珠。
「若非此,上次大难,你不该活命。」
「现下已将鲛珠还与,卿既是卿,恩已报完,小僵鱼该横渡弱水,转世来生?」
海皇曰:「不该不该,你还有真相未见。」
我又见眼前幻化,灵魂漂流虚无环境,得见月卿静坐于碧海河畔,身上彩衣华贵斐然,以歌声诱得那杜家少年郎驻足聆听。
问曰:歌者何人?
月卿答:寻恩之人。
少年郎又问:寻恩何人?
月卿答:杜城主。
少年郎便将月卿带回,与其结拜为手足,好让他膝前尽孝,回报杜城主恩情。
杜家少年郎欲想娶那言家三小姐,奈何言家三小姐对月卿一见倾心,因父母不肯许配亲事,悬梁自尽。
杜家少年郎痛失所爱,老城主亲厚仁义,待月卿如亲子,令其痛之,恨不得将其手刃。
偶然一日,杜公子寻得一尾小鱼,乃是鲛族幼崽,听闻鲛族成年便可幻化性别,日日寻来女子引诱就范,终是化作一娉婷女子。
十年陪伴照顾,许她海誓山盟,再于不久赠予义兄,命其亲自手刃,好泄痛恨!
却不想,小鱼背叛,爱上月卿,弃他命令于不顾。
笙礼狠心双双屠戮,不惜割面换脸,也要折磨月卿来世。
「看到了吗,现在,你可去了。」
海皇呼风唤雨,将我从幻境排出,混沌中,我似看他身着彩衣,神形瑰丽,赫然与月卿幻象,模样相当。
14.
我以我会消失于世界,未料想灵魂化作残念回到人间,在漂浮游荡中再见月卿。
他服下我鲛珠,已从死亡苏醒,伤口愈合,身着华丽彩衣,发与瞳色湛蓝初显,美艳夺目,却锋芒毕露,目视笙礼。
「你,你乃鲛族……」笙礼惊恐后退。
月卿每走一步,都使其彷徨无助,不慎跌倒攀爬逃窜,月卿只用轻轻抬手,气流变换,笙礼便定格原地,动弹不得。
笙礼转头看月卿,如见魑魅魍魉,摇头说不信。
「既是鲛族,为何要来我家,所报之恩又是为何?」
月卿凝眸直视,答曰:「我乃海皇三子,继位需入世修行,感受众生疾苦。两百年前我于弱水用鲛珠救下一条小僵鱼,故生气耗尽,灵魂游荡,是你父亲捡到我,以家传宝物护我身体,保我形识,方使我百年之后重生,归来报恩。」
「你,你乃海皇三太子?」笙礼音色颤抖,已是吓得不轻。
他以手护胸口,想要藏匿鲛珠,月卿已经来到近前,徒手,将其取回。
凡人笙礼年岁两百,失去长生庇护,转瞬灰飞烟灭。
月卿收回鲛珠,临走时言:「我恩已答,两不相欠。」
我残念在虚无随月卿一直飘荡,亲眼目睹他回归大海,生出修长鱼尾,鳞片华丽多彩,摇摆如惊鸿起舞,沉匿水面,又婀娜现身海上。
不久之后,海上出现另一道高贵身影,正是我于幻境中得见海皇本体。
「儿,见过父皇。」
海皇颔首,询问三字:「尘世可苦?」
月卿答:「不苦。」
「哦?」海皇不解。
月卿言:「海皇世世代代,新旧更替,必耗尽前皇之力,我已寻得心爱之人,父亲应继任皇位,放弃于我。」
「可你心爱之人……她已去了。」海皇叹息。
海面顿时掀起波涛,汹涌翻滚中,我看见月卿双眼痛苦,讷讷祈求海皇:「求您救她!」
「救她可以,须你承我皇位,护佑我东海生灵,三百年。」
「儿愿意!」
「三百年后,若你守得寂寞,身旁无子,我便放你离去,寻觅心之所爱。」
15.
那日,海皇在若水河畔助我转世复生。
投胎前,他对我言:「真相你已明了,记忆便去了吧,莫要留恋,若月卿心下有你,自会去寻。」
我喝下忘情水,横渡弱水,投胎入了冷家,为父母嫡亲长女。
我父在朝做官,位列一品宰相,与我母亲恩爱和睦,不像旁家妻妾成群,故,冷府上只我一位千金小姐,自小便衣食无忧,穿金戴银,荣华富贵。
我母亲擅才艺,教我琴棋书画,使我读书识字,样样精通。
我却常常卧窗感叹,梦想拥有一具男儿身,像父亲一样考取功名,加官进爵,光宗耀祖。
一日我读话本《梁山伯与祝英台》,痴迷之时去与母亲言,想学那祝英台进入学堂。
母亲听后,笑我大胆,父亲听罢,叮嘱我万万不可胡来,当心日后嫁不出去。
我笑笑,不往心记。
高墙大院困不住我,父亲不许我走大门,我叫来小厮助我翻墙,逃之夭夭,来到那传说中的东海河畔。
东海为临,是为弱水,传闻,若有人去世,灵魂转世投胎便在此。
我又记起母亲对我说过,若有妇女多年难孕,前来向海皇求取,便可如愿以偿,喜得子女。
母亲还说,我便是她于海岸求取得来,教我务必抱着敬畏心理,尊重神灵。
于是我跪坐海畔,正当期望海皇赐我锦绣良缘。
鲛人歌声入耳,诱得我转头,循声望去,见一妖冶男子身着彩衣,款款向我走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男子,好似水中月镜中花,又像花丛仙子,婀娜秀气。
好奇便问:「歌者何人?」
男子答曰:「我乃公子月卿,已在此处等候百年。」
我问:「为何等候?」
男子答:「是为寻恩。」
我又问:「寻何人恩?」
答曰:「一尾小僵鱼。」
问:「僵鱼已死,如何来寻?」
答:「弱水河畔,转世投胎,为冷家大小姐。」
问:「妾身便是,公子恩当何报?」
月卿与我微笑,以指尖摩挲我发心。
「再许三生三世,结发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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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4: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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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的钱不好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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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大爆炸
第五懋活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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