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期间,被主管几度剥削,累得像狗。
周末收租,偶然发现老板住在我家公寓。
于是乎,我似乎拿捏住了公司的命门。
1
晚上九点,和风大厦三十二层,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加班三小时了,我摔鼠标、敲键盘、粉碎文件。
这班加的我怨气比鬼都大。
卷,都给我卷!我倒要看看这群人能熬到几点!
我死盯着公司墙上的挂钟,看它硬生生捱到了九点半。
眼皮一跳,主管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
算他有点良心,好歹是周五,总算没过十一点才放人。
「大家休息一会儿,劳逸结合。」
这废话要你说?看他转过来的眼神,我心里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谁,新来的实习生,帮我下楼买杯咖啡。」
「……」
妈的,没手没脚的资本家。
喝!喝不死你!
头发都掉成那样了,还敢操着事业的杀猪刀,狠狠往自己身上来一下。
我个卑微的实习生不得已咬牙应下。
「小白,帮我也带一杯哈。」
「还有我!」
「……」
下楼点单:「你好,六杯速溶咖啡,麻烦加糖,齁死人的那种。」
十分钟后,五个社畜屁颠屁颠从我这儿领走咖啡。
半句没提转账的事。
有个架子最大的,还得本小姐亲自送进门!
无所谓。
我会平等地怨恨每一个无视我付出的同事。
主管劈里啪啦敲着电脑键盘,抽手点了点右手桌面,示意我把咖啡放下就滚。
「……主管,咖啡十六哦。」
「嗯我知道,月底一起转你。」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你最好是。
上班一周,钱一分没拿,反倒赔进去不少。
倒八辈子霉遇上这群人。
出了办公室,我一屁股坐上工位,掏出手机点开无领导工作群。
「咖啡十六噢朋友们,红包发群里也可以。」
「主管不报销吗?」
「啊,今天咖啡太甜啦,我都喝不下去耶。」
我管你喝不喝得下去,喝不下去还总找我点。
就我一个看着像冤种呗?
坐在我工位旁边的女生,是我校友,也是比我大一届的学姐。
她先我一年进这家公司实习。
说关照,反正我是没怎么看出来。
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怨气已经大到连狗路过都得挨两句脏话的程度。
总之谁关照都不好使。
「小白。」她挪近了劝我,「这点小钱就不要和他们要了,都是前辈,他们会觉得你小气的。」
噢?我什么时候给了她我很大方的错觉?
我拧了下眉,佯装不解,故意把声音放开了些。
「学姐,你的意思是?想替他们结账?」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当即点出收款码递到她面前。
「一共八十,谢谢。」
无所谓,我会发癫。
反正没人关心一个实习生的精神状态。
2
月薪三千的保洁招不到,实习工资两千五的大学生一捞一大把。
他们挤破脑袋上赶着给老板卖命。
我才不想。
我是被我妈逼来的。
实习期碰巧学校有两个研学项目,一个是开发软件相关,工作地点在外省。
另一个则是来这刚起步的公司做数据分析,本地,通勤半小时不到。
两家老板都是从我们学校毕业出去的青年才俊。
公司发展前景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那又怎样?
我想从事软件开发,要不是我妈从中作梗,非要让我离家近点,我也不至于每天在这儿做冤大头。
说实话,入职快一周了,我还没见过这么不负责的老板。
整个公司全靠几个部门主管撑着。
我猜他不会在某个会所醉生梦死吧?
那我真的会恨。
周末,昨晚加班加到十点半,今天本想睡到日上三竿。
结果我妈生拉硬拽把我从床上扯了起来。
我像个活死人,任由她折腾。
「大周末的,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吗?」
甭管她怎么折腾,我只抱着枕头不撒手。
谁家大清早就开始去催租啊。
不得被人恨死?好好的周末。
我家在云口市有两栋公寓,前些年我爸妈有远见,豪掷千金,如今说是躺平了数钱也不夸张。
只是我爸是苦出生,习惯了耕田锄地,平常有空就窝在菜园子里。
我妈嫌上门应付租客麻烦,打我实习后就把催租的工作交给了我。
于是我平日里要做的工作有三。
一是工作日上班时间当冤种,平等地怨恨每一个人:「死,都给我死!」
二是下班后兼职无效软件开发,写写代码:「运行!键盘你动啊,你自己动!我写了这么多回你还记不住吗?」
三是周末催租,做租客眼中的劫匪:「打工人不刁难打工人,识相的劝你们把钱都给我交出来!」
对此,我爸时常劝我别把自己逼这么紧,偶尔也要学会放松,比如和他一起去菜园子里除除草。
我妈则对我的上进姿态很是满意。
天知道,这破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我的内心麻木空洞:想死,都别活了。
「302,收租。」
「……」
我沉了口气,又敲了敲门,嗓门放开:「你好,有人在吗?」
「……」
我把耳朵贴到门上,窸窸窣窣的水声从一侧传来。
听起来是在洗澡。
我在单子上画了个圈,打算一会儿再过来。
转身刚准备走,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顿时血脉喷张。
嚯,我妈怎么没告诉我,302 住着个这么帅的男生?
束腰浴袍。
肩宽腰窄身材匀称,湿发黢黑,眉目含情,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性感。
我只觉氤氲的水汽几乎要模糊我的视线。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啊。
不过再好看的男人,不按时交租就不是好男人。
「你好?有事吗?」对方擦着头发,有些疑惑地开口问我。
我把手上的单子递给他:「房租。」
帅哥接过单子一瞧,了然地撩了下眉:「哦,出差刚回来,把这事忘了。」
余下半年的房租,他转账转的很干脆。
我妈及时给我回了个「302 收到」,我就准备撤了。
然而帅哥忽然叫住我。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他这么一说……
我上下打量着他:「你和我相过亲?」
「那没有。」
「那再见。」
嘁,搭讪也不知道换个新点的套路。
3
太神奇了,打工人新的一周又开始咯。
这周末过了和没过似的。
临近九点,向来习惯早到的学姐居然姗姗来迟。
不至于是因为上周那八十块钱被迫换交通工具了吧?
看着不像,像是疯了。
周一不困得像狗,居然一脸兴奋地补妆,不知道还以为她下午要去赶场结婚。
这是我到公司打的第二十八个哈欠。
今日目标:打满一百个哈欠不睡着,摸鱼。
学姐抓着镜子,没好气地瞥我一眼。
「小白,你能不能别这么懒散,一会儿老板来我们部门视察,抓你个现行事小,连累我们部门事大。」
「……」
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管了。
我不耐烦地啧了声。
「怎么?我说的不对?」
「嗯?啊,什么?」我茫然地抬起头,拨开长发取下右耳的蓝牙。
「不好意思啊学姐,我刚刚在听主管的上周总结,你说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了。
说的什么老板视察?这老板终于舍得来公司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比我还烦上这个班。
上午十点左右,我把收集、整理好的数据归档,余光往边上一瞅,学姐居然还在照镜子。
打眼这么一瞧,也不只是她,还有几个女同事,抹口红的抹口红,扑腮红的扑腮红。
什么日子这是?
我拿起水杯去饮水机接水,刚接满半杯,主管的声音从门外由远及近。
正想回头打声招呼。
谁急匆匆上前一胳膊给我怼开了。
手上的水不偏不倚泼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怀里,盯着晕开的水渍慢慢浸透花白的衣襟,我艰难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抬头。
看这身材比例,不是主管,就是老板了吧。
果不其然,主管后知后觉喊了声许总,又恨铁不成钢地喊了声我的名字。
第一次见面就把老板泼了一身水。
累了,毁灭吧。
我默默回正水杯,往前递了递:「哥,渴吗?」
奴婢给您奉茶。
面前的人如是接过水杯,我讶异地抬起眼皮,终于看清他的脸。
「我是说我见过你。」
302 的帅哥……是我老板?
他脾气还算不错,没和我计较泼了他一身水的事。
挤开我的人就站在边上,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委屈之至。
我算是看清她打的什么注意了。
想和老板贴贴也小心着点,别带上我啊。
可恶,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学姐。
老板和主管进了办公室,学姐还坐在一旁哭哭啼啼。
服了,该哭的不该是我吗?
邮箱里忽然多了封新邮件,我还以为新的工作内容这么快就下来了。
点开一看——
同学您好,近期的实习生活过得怎么样呢?我是负责学生心理咨询的吴老师,实习工作中遇到无法自我消化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老师沟通哦!
「……」
好,很好,没有形式化的问候我会过得更好。
我面无表情把邮件删除,从抽屉取出耳塞,当着学姐的面塞进耳朵。
能听不见一点是一点。
她没素质,我有涵养。
手刚搭上键盘,主管从办公室推门出来,继而朝我招了招手。
我环顾四周,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笑着点了点头。
完了。
我居然忘了,有个词叫秋后算账。
4
如果我从这儿被辞退,现在进不了外省那家软件开发公司,还拿不到实习证明,得不偿失。
我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付小白,你在念什么?」
许名扬坐在沙发上,他胸前浸湿的衣料虽然已经经过处理,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是时候低头了,实习生的头就是拿来下的。
「老板,对不起,我错了。」
主管乐呵呵在一旁笑了两声:「小白啊,许总没那么小气。」
是吗?没有吗?
那为什么我每天干着十二个小时的活,月中领着半个人的工资?
这样的场合下,我比较识时务。
「那许总是有别的事要吩咐我吗?」
许名扬盯着我的脸:「你很缺钱?」
我:「嗯?」
废话,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一个刚出社会的实习生,我不缺钱谁缺钱?
不过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不会误会我泼那杯水,是想和他贴贴吧?
不是吧?不是吧?
我顿觉惊恐,在这办公室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要不我还是主动提离职算了?
正当我纠结不下,许名扬问我:「周末兼职他们给你算多少钱?公司这边出了,平时工作比较辛苦,周末就好好休息吧。」
他这是误会我是给我妈兼职的了?
这算什么?
资本家的良心发现?
这一刻我居然有点恨不起来了。
我咬了下唇,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一天三百。」
两天六百,一个月就是……两千四。
合理。
没想到我这个学长老板,心还挺软的嘛。
反正下半年我也不会再找他收租了,这两千四的工资不捡白不捡。
「那工资就先给你涨三百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三百?」
许名扬有理有据,料定我即便涨了工资也还是会去兼职,这三百权当他体恤下属了。
他绝对,是觉得我兼职工资报高了。
虚伪。
我要给他涨房租!
要涨租也是后话了,毕竟合同上写了三年内租金不变。
回家后我专门从我妈的保险柜里翻出了 302 的合同,这才第二年。
好!后年,后年我要给他狠狠涨租!
万恶的资本家。
虽说每月涨了三百工资,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许名扬事先就没告诉我,他给我这三百还要额外加工作量。
等我抱着一摞文件下了楼,许名扬降下副驾的车窗摁了下喇叭。
他当我是瞎子吗?
妈的,吓我一跳。
谁家数据分析师还要和老板一起出去跑业务谈合作啊。
这公司是要倒闭完蛋了吧?
「你们部门主管说你挺不错的,有潜力,让我多带带你。」
瞎话张口就来。
主管上个月说好给我结的咖啡钱都没结呢。
他还能记挂着让我涨经验?
烦。今天又是做苦力的一天。
求助,这老板不让我给他倒酒怎么办?
这么明显的求助眼神,许名扬给我当没看见?
这就是他说的带带我?
还有这甲方,亏他是一司老板,就这点格局,还嫌我给他倒酒不够资格。
人家许名扬合作都瞧不上他,我搁这儿给他照顾情绪,他还给我甩脸。
拉倒,不喝就别喝了。
给你脸了。
无所谓,我会破罐子破摔。
「贾总不喝白的?要开车是吧?」我冲门外喊了一声,「服务员,拿瓶玉米汁。」
「帮忙给这位老板倒上,谢谢。」
我做了个请的动作,贾某直接挂上了拉不下面子的假笑。
「贾总,您是不开心吗?」
他不说话。
我喝了口玉米汁,眼睛一亮:「许总,这不错哎。」
我把整瓶都转到了许名扬那头,他和另外几位公司负责人正聊得火热。
贾某脸色更难看了。
嘁,敬酒不吃,罚酒也没有咯。
5
「你今天本来可以谈下贾总的合作。」
我瞥向窗外,嘟囔着嘴:「不是许总的意思吗?礼数周全就好了,公司又没有合作的意向,让我多此一举。」
开玩笑,人家都看不起我。
自家老板还耍着我玩。
真实习生不是人呗?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后半程许名扬都没说话。
回公司放完文件,他提出要送我回家。
危险。
我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许名扬不会打着培养我的旗号对我上下其手吧?
谢邀,我长腿了,会自己回家。
许名扬似乎真动了好好培养我的心思,现在连周末加班也要喊我一块儿。
我当然是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毕竟我还要收租呢。
况且我也不想在这公司一辈子做数据分析。
我的理想、自由都在远方。
学校负责心理咨询的吴老师似乎很闲,隔三岔五就往我邮箱来一封邮件。
我终于受不了给她回了几个字:我很好,你最好也是。
无所谓,我是无差别攻击。
学姐每天把八百个心眼子写在脸上,时不时试探许名扬都带我出去谈了些什么业务。
我眉头一皱,严肃地告诉她:「商业机密。」
自打和许名扬出门跑业务,我加的班更多了,出去一趟就意味着我的工作要往后挪,往后越挪、越挪,它就顺理成章挤掉了我敲代码的时间。
于是我每天上班工作,下班还得加班加点给许名扬卖命。
总有一个人要做公司前进的尾部排风扇,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恨!
我要把许名扬写进我的暗杀名单。
这天半夜,枕下的手机陡然震动,我不耐烦地一阵摸索。
电话那头主管的声音很是急切。
「小白,我看你入职时候填的家庭住址是在莲和小区附近吧?」
我觉得有些不妙,硬着头皮问了句:「怎么了?」
见鬼,周末给主管开线上会议,开到一半胃疼下线,后面就音讯全无。
许名扬打从公司起步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公司里合伙创业的几位都不太清楚他现在的住所。
几个人哗哗问了一圈,最后问出来个莲和小区。
这不,人事指派了我就近先去问问他住哪户。
还用问吗?
扰我清梦的 302 帅哥。
我耷拉着眼皮倚在门上有气无力敲了敲门:「老板,你还活着吗?」
还真没动静。
不是睡着了吧?
我提起两分精神:「老板?许名扬!」
完了。
真出事了。
我着急忙慌翻出 302 的钥匙,开门进去,卧室方向的灯正亮着,水杯砸在地上,许名扬正汗津津地蜷缩在床上。
他对我的到来做不出一丝反应,他家那只猫倒是朝我叫了两声。
得,压榨员工压榨的太狠,遭报应了吧。
急性肠胃炎。
绝了,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敬业的员工,三更半夜穿着睡衣在医院陪老板挂吊水。
给几位急得像热锅蚂蚁的主管报了平安后,他们让我照顾好许名扬。
今天太晚了,他们明天再来探望。
他们也知道太晚了?
给我一个单纯无辜的实习生打电话就是把我当工具使呗。
「你在生气?」许名扬虚弱的只剩气音。
我翻了个白眼,闭目养神,在他眼里成了默认。
「为什么?」他还有心情笑,「不会是因为我吧?」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谁?
我极其不耐烦:「别说话了,很烦。」
是真的烦!
他顿了下:「女孩子家家,别这么凶,好好说话。」
我理所当然:「我没素质。」
怎样?
他闭嘴了。
安静的老板和我爸菜园子里种的菜花一样赏心悦目。
他要是不这么麻烦,我还不至于想吃了他。
「帮我弄点水吧,我渴了。」
「太凉了,胃不舒服。」
「好烫。」
「有点饿了。」
「……」
我只是个朴实无华的打工人,不是挟刀行凶的暴徒。
我极力劝说自己冷静下来。
我冷静个鬼!
6
我揪起许名扬的的衣领,心平气和告诉他。
「再多说一句,和你头顶的吊瓶一起,滚出我的视线。」
果然,他被我唬住了,默默举了下手。
「说。」我有些洋洋自得。
他语气无辜:「付小白,你眼屎没擦干净。」
「……」
他绝对是故意的!
恩将仇报的资本家。
月末,过了实习期,我顺利转正。
与此同时,我的工资从 6k 涨到 12k,算是业内正常水准,工资发放也的确是按合同走流程。
我依旧不喜欢这份工作,6k 和 12k 于我而言,都和两千五一个意思。
总之我觉得我在这儿就是被锁了翅膀的鸟,下蛋都下不出一个完整的。
在我和我妈重申第八百回等学校实习结束,我要去外省那家公司入职的请求后,她仍坚持不松口。
我理解她的顾虑,毕竟谁家姑娘小时候被拐走,还差点被卖进山里,父母都会心存疑虑。
可我都不是小孩儿了。
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被我妈几次三番干涉学习生活,甚至失去交朋友的权力。
我很累,几乎要被逼疯了。
大学刚开始两年,我患上了中度躁郁症,后续经过校外心理治疗,药物控制,其实我情绪控制的还挺到位的。
至少现在没一个人看出来我有心理疾病。
我想,让我痊愈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让我离开这儿,离家远点,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远点。
怎样都好。
可惜,正因为我能理解我妈护崽的心情,所以我没能狠心一走了之。
我盲目乐观,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妥协。
许名扬又要出差了。
我很开心,简直想放两个礼炮欢送。
他走了我就不用跟着出去跑业务了。
狂喜之余。
他找到周末正在按户收月租的我,把他的猫,郑重其事托付给我。
所以他之前出差把这猫养哪儿的?
他说宠物店,最近因为我转正了,钱都给我发工资了,他得想尽一切办法节约生活成本。
「……」
他当我傻子吗?
我被迫接受了这只猫,许名扬没告诉我它的名字,我自己给它取了一个。
养了两天,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它。
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喜欢!
下班就可以冲回来撸猫,我的生活好像有了意义和奋斗的目标。
我每天都会抓着它的小爪子掐着嗓子问它:「谁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啊,是你,是你呀,302。」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就是这句日夜呼唤的 302,给我埋下了祸根。
虽说许名扬出差去了,可我该做的工作一分不少。
老板不在,主管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吩咐我工作,什么杂事都丢给我。
他还把当实习生?
淦,下一个新人进来之前我都要被奴役。
于是过了不到一周,我看着 302 那张肥猫脸,整个人变得幽怨起来。
「为什么你不用上班,为什么打工的只有我,凭什么你是猫我是人?」
我爸几次从报纸后探出脑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闺女,咱正常点,别太荒谬。」
许名扬隔两天就给我打一通视频电话,说要看看小美。
「……它叫小美?」
怪不得许名扬叫它,它都不高兴应一声。
我把手机架在地上,让他自己和 302 互动。
我忙着呢,忙着写代码,怎么说也是我的理想。
再累也得坚持到底吧。
「付小白,你人呢?」许名扬在地板上叫我。
烦死了。
上班付小白,下班付小白,出差了还付小白。
我是他家保姆吗?
我戴上耳机,对他的呼唤视而不见。
他发消息给我,电脑微信弹窗闪烁。
我倒要看看他说的什么屁话。
等他回来请我们部门团建,就当庆祝我转正?
我不由冷哼一声,资本家葫芦里卖的药吃不得。
「不去。」
还不如给我放两天假当庆祝。
周一一早,群通知:公司调研部业绩达标,全部门休假两天。
搞什么?他来真的?
7
那我可真睡回笼觉了。
刚躺下没两分钟,忘静音的手机猛然响起。给我吓得一激灵。
「许总,有事吗?」
「来机场接我。」
「……」
做他的春秋大梦!
我直接撂了电话,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电话轰炸。
我忍无可忍:「行!你给我在机场等着!」
人哪有不疯的?人都是被逼疯的!
尤其是拥有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板,人会疯的更快!
谁家韭菜揪着一把割啊?
我这把韭菜迟早把他这把镰刀给制裁了。
我开始主动跑业务、谈合作。
只要我忙的没一分钟是闲下来的,许名扬就没法揪着我割韭菜。
「付小白……」
「没空。」
我头也不抬。
「下班后……」
「没空。」
许名扬把文件丢在我桌上,一旁几个同事齐齐抬头,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忙什么?」
「关你屁事。」
学姐装模作样维护许名扬碎了一地的面子:「小白,你怎么和许总这样说话?」
「关你屁事。」
无所谓,我会无差别攻击。
周围议论纷纷,接二连三替许名扬抱不平,说我脾气耍的太过了。
许名扬:「管你们屁事?工作。」
「……」
我怀疑许名扬对我动了心思,但我没证据。
直到这天晚上。
我在回家的小道遇上了我那刚从菜园子出来的老父亲。
「哎哟,我闺女,今天下班这么早?」
我也纳闷,最近工作时间规律了不少,加班这种现象也在慢慢改进。
听说这类公司多半是在走上坡路了。
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看来是许名扬领导有方。
好事,不过与我无关。
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迟早要离开这儿。
走着走着我爸突然和我分道扬镳了。
「爸!」我就奇怪,「你干嘛去啊?难不成你在外面还有第二个家?」
我爸乐呵呵地说给租客送点韭菜,让我自己先上楼。
租客?韭菜?
就他自己种的那点菜,每回都说不够吃,恨不能多种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想着给别人送?
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叔叔,屋里坐会儿吧?」许名扬笑得一脸谄媚。
哪儿来的奸邪之物,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爸头上?
搞不清许名扬打的什么鬼主意。
等我爸走了,我从拐角探出头来,及时卡住了即将阖上的门缝。
「说,你给我爸灌什么迷魂汤了?」
亏我以为许名扬对我有意思。
拷问一遭才知道,原来都是我妈,因为 302,知道了我老板住在 302。
后话我都不想再听了,没管许名扬再说什么,我兀自下了楼。
我妈对我的管控几乎无孔不入。
从小到大,自那件事后,我就是她手心里的虫子,即便是死,也得死在她手心里。
只要在这座城市一天,我的所有努力,经她的手,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8
回到家,我爸正在餐桌前摆筷子:「小白,你去哪儿了?怎么还我先到家呢?」
我摇摇头,一时怔神,没说话。
我妈端着盆菜从厨房出来,没好气地打了下我的肩膀。
「发什么愣呢?跟中邪了似的。」
「妈……」我喉咙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妈随口应我一声,见我不接后话,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怎么了这是?妈妈妈的。」
想起从前那些难堪的经历。
我不住抽吸了一下鼻子,眼皮向上抬,竭力遏制自己溢出的眼泪:「妈,我不想上班了。」
她想困住我,就把我一辈子困住吧。
我走不出眼前这条街道,翻不过城市那头的高山,我连自己活着的意义都搜寻不得。
多年前的意外,我没摔断自己的翅膀,于是我妈给它缠上了绷带,美名其曰保护它,却剥脱了我自由的权力。
我把房间上了锁,我妈在外头狠敲房门,问我突然发什么疯。
我发什么疯?
她不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要知道吗?
我的工作,生活,所有交际都要像电子表格一样,罗列的清清楚楚,展示在她眼前。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这个像提线木偶一样站在这儿的是谁?
付小白是不是早就被卖到了山区,再没回来……
痛哭流涕后我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一望无际的墨色,连月亮也被盖在云层里。
路灯下环绕着叫不出名字的小虫,有飞蛾扑火,却一头撞在了灯壳上。
真蠢。
我也是。
明明放不下自己的家人,还要闹这么一出。
吃了药,我沉沉睡下,知道明早醒来,自己又会重新出发,做我妈认为可控范围内的所有工作。
我爸早晨起的早,趁我换鞋的功夫,他如是劝我。
「小白,放松点,别把自己逼太紧了,要是真累了就歇两天,我们一家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说是不是?」
我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没兴趣回他的话。
下楼走出小区,正准备扫个共享单车,突如其来的喇叭声让我手一抖,手机砸在了地上。
我一记眼刀甩过去,才发现是许名扬。
捡起手机,屏碎了。我冷着脸举给他看:「你赔我还是走报销?」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的不太明确。
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个味儿。
「我陪你,现在陪你去修。」
那就用不着了,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和他沾边儿。
怪不得他莫名其妙突然要栽培我,指定是我妈和他说了什么,说我童年经历凄惨,一定要多关照我。
这样的事自我接触外界,譬如学校老师、机构老师、兼职店铺的老板后,屡见不鲜。
我永远记得那些同学听了我妈和老师的墙角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心塞,忍不住给自己唱一句,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还有人自以为良善的宽容、礼待,让我在诸位同学当中尤为突出。
谢谢,我知道我是峨眉山猴子般的存在了。
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有病、我特殊,谁都得迁就我,不服还得挨我一巴掌。
愿意挨就挨着吧。
我又不会手下留情。
许名扬就是自以为是的典型。
懒得搭理他了。
反正我这种没素质的就看不惯他这种高素质人群。
9
晦气。
公司来早了,居然在电梯遇上了学姐。
她照着镜子,抽空瞥我一眼:「小白,你这黑眼圈,昨晚挖煤去了?」
我揉揉眼角,假笑:「差不多,晚上不是一起吗?」
她撇了下嘴,没再搭话。
晚上和甲方约了饭局,我忙不过来,前两天主管指派了学姐来帮我。
自我转正,后来又跟着许名扬跑业务,学姐就因为做事低效被分配了一些其他活计。
工作变动于我而言自然没什么影响,横竖都是在我妈的掌控之下,干什么不是干?
不过这事对学姐影响还挺大的,个人绩效完不成,不仅挨批,工资还往下降。
挖客户可不就是挖煤吗?
她今天指定卯足了劲把我踢出局。
我猜的,猜的也八九不离十。
上个洗手间的空档,对方先到场了。
学姐见我推门进来,打趣了我一句:「小白,你怎么来的比王总还迟?这不得自罚三杯?」
别说三杯,三滴也别来沾边。
我倒了杯酒,学姐看戏似的坐在一旁,王总也以为我这么豁得出去。
我二话不说,直接把酒洒在了地上,二人面面相觑。
「王总,我老家的风俗,贵客上门,得去去晦气。」我意有所指。
学姐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本着职业素养,她愣是坚持到搞定合作才同我阴阳怪气。
翻来覆去说着要让我好看。
我听得烦了,往她唇瓣上一瞅:「学姐,你牙上有菜。」
「……」
我被告状了。
主管让我好好反省,最近是不是恃宠而骄了。
有他这一句,我和许名扬的风言风语开始酝酿。
到了下班点,主管特地从办公室出来通知我:「小白,许总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
他自己不会发消息给我吗?
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
我看了眼手机微信,一条消息都没有。
才想起来,哦,他昨天就被我拉黑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办公室找他:「许总,您找我?」
「我都答应陪你去修手机了,你为什么还生气?」
神经病吧,谁和他生气了?
他爱怎样怎样,别和我沾边就行。
我如是作答:「你想多了。」
「那你让我陪你去修手机。」
有病?和我发疯是吧?
「不修了,我想买个新的。」
「买,我陪你去买。」
我眯了眯眼:「我要涨工资。」
「这和涨工资有什么关系?」许名扬蹙着眉。
没关系,我随便说的。
事实证明,对付无理取闹的老板,胡说八道很有用。
他问我是不是对现在的薪资不满意,他会努努力,争取全员涨薪。
我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笑笑:「饼吃多了。」
他拿我毫无办法,只得让我先回去加班。
路过茶水间,学姐和其他几个女同事正在茶台前聊八卦。
我本来是没什么兴趣,刚走到门口听到「付小白」三个字顿时来了兴致。
学姐:「你不觉得付小白很拽吗?而且她资源这么好,都是老板带的,你们想想这关系。」
什么关系?
许名扬不也带别的组的几个新人吗?
他对我关照是多了点,可这关照我知他知,我爸妈知,她们知道什么?
羡慕我多出来的 300 块加薪?
不对啊,谁把工资条走漏风声了?
某同事:「不至于吧,老板喜欢她这款?」
学姐:「谁知道呢,人家面上装得再怎么乖巧,到床上不还是只有许总知道?」
「……」
我他妈的,想杀人了。
峨眉山猴子需要法律援助。
我不动声色上前挤开几人,从容接了杯水。
几人面色丰富,像极了外包装公司接到的需求,那种五彩斑斓的黑。
我转身故作无辜:「怎么不说了?我还想听呢。」
学姐手指紧了紧杯子:「你敢说你和老板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这怎么说呢。
「对,他在追我,所以你没机会了。」
无所谓,实习生会自己解围。
10
周五下午,群里发了通知,许名扬要请客吃饭,按部门宴请,第一个部门就是调研部。
有什么关系呢?
所有团建聚会我都会合理缺席。
假条:相亲。
主管看了我好几眼,似乎不太相信我这个年纪需要相亲。
好在最终他还是给我批了假。
早早下班的周五,当然要美美躺尸咯。
然而刚回家我就被我爸使唤去地里帮忙浇个水。
父命难违。
浇完水天色已然渐渐暗沉。
也没人告诉我,团建宴请是在许名扬家里啊。
所以当我迎面遇上一道同事,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且尴尬。
尤其是当主管把目光落在我沾满污渍的雨鞋和手上看着不怎么干净的水桶。
「你……」
碰巧许名扬从楼上下来接他们,我爸跟在后边与他撞个正着。
「小许,上回那个韭菜吃了吗?」
许名扬应和着:「吃了吃了。」
我爸还要给他讲他是怎么翻的地,我直接拉过他准备离开。
许名扬又给我多事,让我换好衣服赶紧过去吃饭。
我抽了抽嘴角,主管替我解释,我请了假,预备相亲去了。
「相亲?」我莫名觉得许名扬的语气有点冷。
我爸:「你要去相亲?」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怕他说漏了。
我逃个团建容易吗?
许名扬说总不能亏待了员工,既然我今天有事,那就改天单独宴请我。
这顿饭我还非吃不可了?
行,团建,宴请,我倒要看看许总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学姐并不安分,许名扬亲自下厨,她跟着凑上去要帮这,要帮那的。
没见过这么喜欢干活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吃着她切好的水果,腆着脸道了声谢。
她不知道哪儿来的优越感,让我不用客气,厨房还有,放心吃。
不知怎么的,大家就聊起许名扬这套公寓的售价。
许名扬很坦荡,言明自己公司起步阶段,他拿不出钱买房子,所以这是他租的。
有眼光的在说买下这儿的房主有眼光,这儿的租金可不便宜,一年到头得赚多少?
那可不是。
忽然有人问我:「小白,你不是也住这附近吗?」
学姐不知道用怎样的心思说出这一句:「住这儿?可是小白家里压力应该挺大的吧。」
我眼尖地瞥见许名扬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众人一时也有些尴尬,毕竟刚见过我和我爸从菜地回来,揭人短的事大家都有些避讳。
见没人搭话,正常人也应该见好就收,可学姐偏偏就和我杠上了。
「哎,小白不是说要去相亲吗?你这都没毕业就这么恨嫁了?」
我往嘴里塞了口水果,含糊不清告诉她。
「嗯,怕和学姐一样找不着对象。」
谁料这话还真让她接上了:「那你是心里没人,所以想着多看看。」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果然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口哨问她心里装着谁?
学姐目光含蓄地掠过许名扬,意味明显。
众人皆暗暗起哄,许名扬背着身在切菜,估计没注意学姐意有所指的眼神。
于是有好事者问:「许总!你年纪也差不多嘞,怎么还不谈个女朋友,是不是也是心里有人啊?」
闻言,许名扬转过头,瞧了眼盯着他不放的学姐,又看向提问的人,最后缓缓把视线停在我身上。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嘴里的水果突然也不甜了。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不是吧许名扬,每次都给我玩真的?
我不信。
还好,他只是让我去帮他喂下猫。
302 平时都待在阳台和客房,客房连着阳台,是落地推拉门,空间很大。
阳台专门做了护栏,也不用担心 302 会掉下去。
我轻车熟路地开门去撸 302,左右不喜欢那种场合,就抱着它在阳台看日落。
直到许名扬喊我吃饭。
出了门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有几分复杂,学姐看我那眼神,就差把「我很酸」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小白对许总家还挺熟悉的哈?」
今晚这局光针对我了?
无所谓,实习生习惯了自己解围。
「我……」
「这是她家。」许名扬淡定地抿了口水,又示意我夹面前的菜。
桌上几人不明所以,许名扬又好心补了一句:「我租的是她家的房子。」
众人顿时眉头舒展,此起彼伏恍然大悟的明了声,在此时居然如此悦耳。
学姐方才领头想给我难堪,这会儿桌上最难堪的无非就是她。
我懒得关心他们的情绪,说是吃饭,我就是来吃饭的。
什么喝酒奉承别带上我就万事大吉。
我今日最震惊的当属于饭局结束后,许名扬给部门每个人,一人发了台手机。
不是市场上什么最贵的最新款。
国产品牌。
很巧,和我摔碎屏的那部一个型号。
11
我犹犹豫豫留到最后,人都散了场。
许名扬默默刷着碗,我就坐在沙发上等他,没说话。
活是不可能干的,话还是要当面说明白的。
那部新手机握在我手上,就像一块烫手山芋。
其实我有些无所适从,但许名扬实在太好说话,所以有些话不说清楚,我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等我?」
他擦干净了手在我身边坐下。
没由来的,我忽地想到初见他时的场景。
美男出浴,害我差点流鼻血。
现在想来,自那次之后,我的工作生活就开始有他慢慢渗入。
「许总……」
「嗯?」
他好整以暇地手肘撑着沙发背靠看我,这姿态,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那个侵略性的眼神,还是能让我察觉到有几分不妙。
我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尽量让自己忽略他的眼神:「你是不是见过我妈?」
我问了句废话,他能住进这里,铁定是和我妈见过面的。
如是,他点了点头。
我补充,问前段时间,我把 302,也就是他家小美送回来之后,我妈有没有来找他聊过关于我的话题。
我并不介意把我的经历摊开来讲。
说实话,我的经历在我眼里只是人生路上或多或少会遇见的一道沟壑。
无论是拐卖幸免遇难,或是躁郁症持续治疗。
我有在认真过好自己的生活,我觉得这是我生命的方向。
每个人不算幸运的前半程只能说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让我觉得难受的,只有我妈判定我无能、无助、无所事事一刀切的态度。
许名扬像是晃了下神,眼中的焦点有一瞬的迷离:「找过。」
「她又说什么了?」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心底的燥意还是不住往上钻。
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上沙发,稍微正经了些。
「你很在意她对你的看法?」
废话。
要不是她觉得我出去就会受伤,我也不至于到这个年纪还没出过云口市。
许名扬耸了耸肩:「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也很在意你对她的看法。」
我对小时候走丢,差点被拐卖的经历并没有极度恐惧的印象。
对我来说,那无非是一场真实性的勇敢者游戏。
当时我懵懵懂懂,只知道大概是被坏人骗了,被关小黑屋还不忘哄一样被拐来的几个小孩儿。
我自觉自己是其中几个小孩儿里面能抗事的,所以小朋友们要吃饭,要上厕所什么的,都是我开的口。
有时候压车的人烦了,再提他就会扇我一耳光。
那耳光是真疼,可我现在光记得一个疼字,到底是怎样的难受,我也记不清了。
我的印象模糊了。
我妈却深深记得,我那时是怎样狼狈的从小黑屋被救出来。
又是怎样肿着脸,闭着眼,像是没了气,她哭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一幕幕都刻进了她心里,成了她这辈子再不想、不能再经历的痛。
她怕我恨她,恨她没保护好我,所以我回来后,她尽所能给我关爱,给我保护。
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爱我,从没有一刻想要放弃过我。
她用了半生赎罪,赎她的过失,平心里那点愧对。
许名扬给我说了这些,我该作何感想?
他建议我开诚布公地和我妈聊聊。
我觉察到不对的地方。
「我妈凭什么和你说这么多?」
他挑了下眉:「因为我也和你经历过一样的事。」
12
许名扬曾经也差点被拐卖?
当时的拐卖案子,在云口市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新闻。
同一期救出的小孩儿足有十多个。
我对许名扬没半点印象。
虽说那时大家都已经记事,可我光顾着当我的大英雄、大姐头,哪儿顾得上观察其他小朋友。
许名扬便是那时认识我的。
人们常说有缘分的人迟早会再相见。
所以我们见的第一面,的确是个巧合,可他把我认出来,当属久别重逢。
他知道我无畏的勇气,知道我向前的决心。
他带我跑业务也不是什么随手安排的事。
在其位谋其事,他早看了我的数据分析报告,看出我对市场有相应敏感度,但总在数据上偷懒,所以督促我自己和合伙人洽谈。
优胜劣汰,选择最合适的合作方,分析数据,节约成本。
经此一聊,我对自己忽然有些盲目的自信。
我真有这么出色吗?
他真的不是看在我妈的面子、看在我小时候悲惨的经历上强行鼓励我?
横竖要和我妈聊了才知道。
我骤然想起手上的烫手山芋,于是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员工福利。」
扯这没用的鬼话。
我心里开始打鼓:「许总,你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不可以吗?」他目光如炬,「你不是都和大家说了,我在追你?」
淦!资本家的眼线无处不在。
可恨我好不容易糊上的脸皮,在他面前又被扯了下来。
看地上煞白煞白碎成好几瓣的,除了我的脸,还能是什么?
我理不直气也壮:「那是学姐逼我说的。」
「没人逼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这四个字的意思。
直至回了家,我往床上一躺,记忆回笼,猛地弹坐起来。
许名扬是说没人逼他对我说他对我有意思。
所以他真对我有意思?
我一心在他公司摆烂,他却一心想勾搭我。
不合适。
我当即给这段感情下了定论。
不敢细想。
13
照许名扬的建议,我找了个时间,和我妈开诚布公聊了聊。
她说的话和许名扬告诉我的,基本没什么差别。
但漏了一句,他没告诉我。
他想成为像我这样勇敢的人。
小时候做不到,长大了总想着换个身份,以一个保护者的角色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希望这一次,我是被保护的那个。
他也确实做到了。
某天会晤。
「小白,这杯酒不喝你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面子?刁难小姑娘你还要脸了?
我喊了声「喝!」随即不动声色把酒杯里的酒倒了个干净。
对方面色难看:「你要不干脆倒我脸上?」
「……」
我心虚地瞧了眼地上的酒液。
第一次浑水摸鱼,没经验。
听了他的话,我差点脱口而出:「也不是不行。」
许名扬立马接过我手上的酒杯,连着三杯下肚,救了我的场。
当晚,他喝得醉醺醺的,神志不清。
我忍不住泛起嘀咕:「许名扬,你别太爱了,我可是随时准备进阶软件开发市场的人啊。」
我妈松了口,毕业证一拿,我随时准备开溜了。
届时许名扬的身份只是我前任上司,勉强称得上是朋友吧。
看在他对我不吝赐教、关照再三的份上。
次周,我正构思入职新公司后该怎样建功立业。
许名扬给每个部门下发了一个外出学习名额。
他给的标准都带有极为明显的指向性,这定什么标准?多此一举,不如直接点名。
「我不去。」我赖在许名扬办公室不走。
他点点头,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很想去吴城那个软件开发公司学习,可惜我和他们老板交情不错,特地争取来的这几个交换学习名额啊。」
他转着老板椅背过身去,单手扶额,故作苦恼。
吴城?
他居然和吴城那家公司沟通了交换学习?
不说是有意为之我都不信。
许名扬……我真的会感动于他的细节。
交换学习半年,交换期结束后岗位合适还可以申请留任。
我说我万一这辈子都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他云淡风轻告诉我两个答案。
其一,我一定会回云口市,因为这里承载了我二十多年的记忆,是这片土地见证了我无畏向前的勇气,而曾经把我留在这儿的,不是别人,是我念家的眷恋和不忍割舍的情分。
其二,即便我不回来,他也会努努力,把分公司开到吴城。
这世上相遇的方式有很多种,久别重逢的方式就更多了。
有心之人遑论时间长短,就像我即便不喜欢实习生这个身份,还是按部就班完成了我的人生进度条。
实习生不需要别人解围,勇气和向前的决心才是破围的长枪,也是开启人生新阶段的钥匙。
诚如许名扬所言。
我在吴城那家心心念念的公司学到了很多。
可半年交换学习时间结束,我还是当即回到了云口市。
我虽然向往自由,但对家的眷恋也不假。
相较之下,我还是更喜欢数据分析这份工作。
从前我一心只想出去,对云口市的人和物充满了反感。
现在我回来了。
我发现我还是爱它,爱这个见证了我成长的地方,爱我的父母,还有那个一直等我回来的他。
作者:板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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