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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美人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我十三岁那年,不慎掉入后院一口枯井身亡了。
父亲舍不得我,命道士以秘术封住了我的七魄,让我得以肉身不腐。
可我三魂散了两魂,失了神智,成了喝人血的妖怪。
随着宅子里的下人消失,附近村镇的牲畜家禽无故暴毙的越来越多,父亲终是不得不放弃我了。
可是,我只是想让父亲活下去而已啊!
01.
我的父亲曾是北省最大的军阀,年近四十才得了我这么个幺女,视若明珠,连带着我那九姨太的母亲也成了他最宠爱的女人。
后来他战败南下,身边就只带了我和我母亲,还有两位姨太太。
我在父亲的细心呵护下,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十三岁。
父亲将我送到洋人办的教会女子学校读书,我会骑马、会打猎、会弹钢琴、会西洋画……
他总说我是虎父无犬女。
我的一生,本该在父亲的庇护下安然度过。
但这些都在我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了。
02.
那一年,父亲看上了一个江湖卖艺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挑,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她叫萧青栀,擅演牵丝傀儡戏。
她的木偶漂亮极了,真人等高,在她手中生动灵活,栩栩如生,配上她那婉转动人的唱腔,让人挪不开眼。
为了捧她的场,父亲常常带着我去看她的表演。
我觉得她好看,木偶也好看,唱得还好听。
父亲说我喜欢,就娶回去给我做伴。
不久之后,萧青栀成了我父亲的十姨太。
十姨太生得绝美,一颦一笑都格外动人。
我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找她玩。
「十姨太,你长得真好看!」
「十姨太,你能教我耍傀儡戏吗?」
「十姨太,你唱戏真好听!」
十姨太坐在那,秀气地端起一盏热茶,眉眼细长,隔着氤氲的雾气朝我笑。
「牵线木偶罢了,身不由己,有什么好看的?」
「这人,就跟木偶是一样的,只不过木偶身上的丝线看得见,人身上的丝线看不见。」
我那时听得半懂不懂。
十姨太拍了拍我的脑袋,告诉我:「别靠近后头那个院子,尤其是那口枯井。」
03.
父亲年初买了一座四进的大宅子。
大宅后院有口枯井,井口用大石头压着,缠着铁链帖子黄符。
买的时候,人家说这口井特别邪性,不可踏足这个院落,也不能打开枯井上的大石头。
可我们一家在这住了快一年了,都相安无事,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自打那天,十姨太跟我说了之后,我心中就对那口井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记得那天,我养的小狗旺财不见了。
寻遍了整座宅子都找不到,最后在那座院子里听到了微弱的叫喊声。
我不顾奶娘和管家的反对,打开了那座不让进的院子,要找我的小狗。
院子里荒得可怕,草都生得有我人这么高了。
手底下人找遍了整座院子都找不到旺财,最后才发现,旺财的声音,是从井口传出来的。
我让人把井口的大石头搬开,冯管家很为难地看着我。
「小姐,老爷说了,这院子不让进,这口井更是不能动的。」
旺财是我最爱的宠物,从小娇生惯养大小姐脾气的我,哪里会因为一句话而放弃旺财呢?
逼着冯管家派人帮我把石头搬开。
冯管家骗我,说井上落了锁,没有钥匙。
我夺了冯管家的枪,「砰砰」两枪打断了铁链。
「这下可以了吧?」
冯管家很是震惊,但拗不过我,只能让人把井口给打开了。
大石头一搬开,井口就冲出一股黑气,吓得下人们四处逃窜。
隐隐约约地,我似乎看到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从井底看着我。
04.
打那之后,我就病了,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旺财每天守在我的床头,呜呜地哭。
父亲请了青城观的李道长给我看病。
李道长说我这是邪气入侵,后院那口枯井里有妖魔作祟,需要开坛做法,镇杀邪气。
父亲对李道长的话,深信不疑。
给了他很多钱,让他一定要治好我的病。
李道长跟他徒弟围着我,又是唱,又是跳,还对着我喷火。
十姨太抱着她的傀儡,冷眼旁观。
「装神弄鬼!」
她手上的傀儡人,似乎也通人性一般,斜眼看着李道长和他的徒弟,眼底满是讥诮。
李道长很不服气,说十姨太居心叵测,成心不想让我好。
还说十姨太有古怪。
我母亲气得对着十姨太大骂,说她存心想要害我。
五姨太说老看见十姨太半夜在院子里耍傀儡戏,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法诅咒我。
七姨太说,十姨太的木偶不对劲,好像自己会动,说十姨太是个妖人,会害我们全家。
父亲爱护我心切,听了那些人的话,将十姨太关了禁闭,不许她出来。
可我知道,十姨太对我很好,不会害我。
夜里,我拖着昏昏沉沉的身子爬了起来,跑到了十姨太被关押的院子外面。
「十姨太,你没事吧?」
十姨太看见我,有些惊讶。
「鸢鸢,你怎么来了?」
我说:「听说你被关起来了。」
十姨太笑笑:「他们关不住我。」
这话,不过是安慰我罢了。
「怎么关不住,都关好几天了。」
她手里的木偶亮了一下手上的双剑,很是威风的样子。
我被她逗笑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她手中的牵丝傀儡。
05.
十姨太告诉我,这枯井下面是个地宫,镇压着一个上古大妖魔。
那妖魔能吃人,最喜欢吃我这种灵魂纯净的小孩子。
十姨太说得可吓人了,似乎是想吓唬我,不让我靠近那口枯井。
但我已经看见了。
我问她:「那个妖魔是不是长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可是,他不是妖魔,他是个人。」
那天我去枯井里找旺财的时候,看见井里那个人了。
他的头发很长,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是血红血红的。
旺财的脑袋被他按着摸,吓得呜呜地哭。
后来一阵黑烟飘过,我晕倒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十姨太听到我这话,顿时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你看见他了?」
我点了点头。
十姨太紧紧地握住我的肩膀,告诫我:「鸢鸢,答应我!别搭理那个人,也不许跟他说话。」
我第一次看到十姨太露出这种表情,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我抿了抿唇问她:「如果……跟他说话了,会怎么样?」
十姨太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冷。
她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缓缓吐出两个让我心惊胆战的字。
「会死。」
那个时候的我,对死还没什么概念。
只觉得后脖颈子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再加上高烧不退,一下冷得发抖。
「十姨太,我冷。」
十姨太将我拥入怀中,轻柔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鸢鸢不怕,我会保护你的,嗯?」
「嗯!」
我点了点头,脸在萧青栀的胸口蹭了蹭。
往常我都是这样在母亲的怀里撒娇的。
蹭完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反应过来发现,十姨太,也许,大抵,可能,是平了点?
06.
我迷迷糊糊地在十姨太的怀里睡着了。
也不知道被软禁的她,是怎么出院门,把我送回屋的。
只知道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井里的人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站在我床头上看着我。
我吓得一把搂住了旺财。
「你……不许碰我的旺财!」
那人笑了起来,虽然他头发乱糟糟的,穿得也破破烂烂,但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狗不给玩,那你陪我玩吗?」
说着,就要来摸我的脑袋。
我下意识将手伸进了枕头底下,掏出了父亲给我的那把枪,朝着眼前的人扣动了扳机。
这把枪是父亲随身的配枪,跟着他征战多年,煞气极重,能震慑邪祟。
听说我是被邪气侵扰,便让我压在枕下,护我平安。
我自幼练枪,自是有些准头的。
梦里半睡半醒,也顾不得伤不伤人,只知道十姨太叫我不要同那人说话,他是吃小孩子魂魄的妖魔。
那人中了一枪,果然惨叫嘶吼起来。
叫声响彻整座院落,震得大宅的人全醒了。
我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早已没了那血色瞳孔的妖魔,旺财安然地睡在我身边。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是梦境的时候,却发现睡衣的袖口处,不知道从哪儿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难道,刚才不是做梦,是真的?」
我抬起袖子闻了闻,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07.
似乎是听见了枪响,家里人纷纷赶来。
父亲关切地看着我:「鸢鸢,发生什么事情了?」
母亲拉着我,一副心惊肉跳的模样,上下替我检查着。
「鸢鸢,你有没有怎么样?」
「刚才听见你院子里枪响,吓死娘了!」
我怕父母担心,下意识地藏起袖子:「爹,娘,我没事。」
「刚才做了个噩梦,没什么事的。」
两个人抓着我问长问短,又让人将我的房间彻底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疏漏这才肯离开。
把人都送走,我抱着旺财缩在被窝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姨太说,井底那个红眼睛的妖魔会吃掉小孩子的灵魂。
也不知道我刚才那一枪有没有杀死他,不过我的烧却是退了下去。
第二天,丫鬟拿我的睡衣去洗的时候,发现了血迹,我以流鼻血搪塞过去了。
父亲见我身体康复,还以为是李道长的法事和符纸起了作用,给了他好多赏钱。
李道长拿了钱,却不肯消停,劝我父亲说十姨太是个妖物,留不得。
要我父亲灭了她,否则全府上下都会不得安宁。
我气得大骂:「十姨太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何一再诬陷她?」
「爹,您别信这个道士在这胡说八道!」
「十姨太是好人!」
李道长听到我这么说,一副抓住把柄了的模样。
「夏老爷,您看看,小姐都被她迷得是非不分了,还说十姨太不是妖孽?」
「依贫道看,十姨太那个妖物,就是后院井底镇压的妖魔!」
「若想府中安宁太平,得把那个十姨太封印回井底!」
08.
原本十分疼爱我,甚至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的父亲,这次并没有听我的话。
铁了心的,要拿十姨太填井。
无论我怎么哀求都没用。
我想去找十姨太,让她快走。
可父亲和李道长似乎早知道了我的意图,提前将我关了起来。
入夜,月光如水。
大宅里亮起了冲天的火把。
府里的下人们在李道长的带领下冲进了十姨太的院子。
我让丫鬟小红替我去通风报信。
小红去了很久,才回来告诉我,十姨太被李道长装进了棺材里,要埋到井里,把井底填平。
说这样,以后就不会有妖物作祟了。
我心内着急,哀求了很久,才让小红把我放了出去。
可是,当我跑到带有枯井的那个后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倒了一地。
李道长他们全都昏迷不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大着胆子朝井下看去,赫然看见井底竖着一口被封住的大红棺材!
「十姨太!」
我焦急地喊了一声。
棺材里并无动静。
难道……十姨太已经闷死在里面了吗?
我想起她往日的音容笑貌,想起她那栩栩如生的精美傀儡,还有她抱着我的时候,温暖的感觉,不觉眼眶有些发酸。
顺着悬吊棺材的绳索,往井下爬去。
「十姨太你等我,千万不要死!」
「鸢鸢来救你了!」
刚下井底,我就感到一股阴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我强忍心中的恐惧,想把棺材盖打开。
但棺材四面都被铁链锁上了,还贴着黄色的符纸。
眼见打不开棺材,我想爬上去拿点工具。
没想到,下一秒,我的后脖颈,就被揪住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正要找你算账呢!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妖魔!
我一把抓住了他。
「你没事啊?正好!快帮我把棺材打开!」
9.
大妖怪头发乱糟糟的,红着眼睛还龇着牙,听到我的话,愣了愣。
「小丫头,你上次拿枪打我,伤都没好呢,还敢让我帮忙?」
我低头一看,大妖怪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光着个膀子。
身上的肌肉,壁垒分明,就是胸口的地方,缠了纱布,裹住了关键的部位。
心口的地方,渗出一团血迹来。
十姨太不是说,他是上古「大」妖魔吗?
大妖魔,还怕枪?
我有些不信,试探着,拿手在他伤口那戳了一下。
然而,还没戳到,就被大妖怪捉住了。
「你一个小姑娘,盯着男人身子看就算了,还上手摸?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吗?」
我笑了:「我小时候在我父亲军营里长大,那些叔叔伯伯们都光着膀子,我瞧得多了,有什么稀奇?」
「我看你虽然受了伤,但力气还是蛮大的,你就当帮帮我,把棺材打开吧?」
「大不了……我把旺财借给你玩……」
对不起旺财,虽然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狗,但十姨太是一条性命,你就牺牲一下色相。
我以后,一定给你肉骨头超级加倍!
没想到,大妖怪竟然生气了。
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拽了过去。
「你真那么在意那个不男不女的?」
「那只小狗,你那么珍惜,为了它不惜拿枪打我。」
「如今为了那个姓萧的,竟然要把狗送给我玩?」
啊这……
说得好像,确实有那么点过分。
但我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啊。
又不知道他们这种老妖怪喜欢什么。
谁让他大半夜不睡觉,都要来偷着摸我的狗子来着?
我吸了吸鼻子,嘴一憋,哭了。
死死地扒拉住了大妖怪的胳膊。
「大妖怪,求求你了,你救救十姨太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坏。」
「你要是真会吃人,你早就把我吃了。」
「上次,就是睡迷糊了,太紧张才拿枪打你的。」
「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10.
大妖怪看到我哭了,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挣扎着来推我的手。
「小丫头哭哭啼啼地烦死了!」
「你当真要求我救棺材里的那个东西?」
「他有没有告诉你,不要跟我说话?」
「想要我出手,光是那条狗可不够!」
我顿时心内一紧,抱住他胳膊的手松了一下。
「……你,你要吃掉我的灵魂?」
大妖怪笑了一下:「聪明!但不是现在!」
「你答不答应?」
我一下顿住了。
「我……」
「人没有灵魂,是不是就死了?」
我还没活够呢!
大妖怪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放心,你的灵魂是大补的,若是心生怨怼,则效力大减。」
「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贡献出自己的灵魂的时候,再吃!」
我当时想的是,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给他吃呢?
于是咬了咬牙,就答应了。
「好!我答应你!」
「等我哪天不想活了,就让你吃掉我的灵魂!」
大妖怪大笑:「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己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然后,帮着我打开了眼前那口竖着的大红棺材。
原以为,那些篆刻咒文和贴满的黄符纸会对大妖怪有什么震慑作用。
没想到,那些东西对他一点用也没有。
大妖怪,随便一扯,那些铁锁链就全都应声而断。
棺材打开,十姨太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里面。
我以为十姨太死了,顿时哭了出来。
「十姨太,你怎么没气了?是不是鸢鸢来得太晚了?」
棺材里的十姨太却突然朝着我倒了下来。
我惊呼一声,被十姨太压在下面。
原以为我小小年纪,就要被十姨太活活压扁了,没想到,她身上却没有什么重量。
而眼前十姨太的面容却发生了转变,变得呆滞木讷,毫无生气。
「这是……十姨太的傀儡!」
我竟然,为了救一个傀儡,和妖魔做了交易!
11.
棺材里没有十姨太,有的只是一个被伪装成十姨太的傀儡。
我因为这件事情哭了好久。
我不仅和恶魔做了交易,还和恶魔签订了契约。
因为我,他得以解开千年枷锁,走出井下地宫,跟在我身边。
我从井下爬出来的时候,李道长和他的弟子还有府里的下人们正好醒来。
瞧见我身后的大妖怪,纷纷吓得抱头鼠窜。
「啊!妖怪!」
大妖怪瞧见那些大惊小怪的人,龇牙咧嘴,恶劣一笑:「吃了你们!」
然后,所有人都吓跑了。
大妖怪跟着我回到了我的院子,霸占了我的公主床、蕾丝刺绣枕头被子还有我的狗子。
而我,只能缩在床下地毯的边边里睡觉。
府里纷纷传说,小姐被妖魔缠身,我的院子没人敢进。
可不就是妖魔缠身嘛!
只不过,缠的不是我的身,是旺财的身。
他躺在我的床上,一边抱着我瑟瑟发抖的狗子,一边在它耳边说那种小狗狗最听不得的话。
「你主人不要你了!」
「你主人把你卖给我了!」
「你要乖乖的,要不然把你吃掉!」
他这话,像是对旺财说的。
说的时候,那双血红的眼睛,却对着地上的我。
我昨天晚上睡地毯,整晚都以泪洗面。
但我不后悔。
「虽然我很惨,但幸好十姨太跑出去了。」
「我们两个,起码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我希望她走了,永远不要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咬着衣袖,嘤嘤嘤地哭。
大妖怪抱着狗子,漫不经心地看我。
「就这么喜欢那个不男不女的?」
「可是,他早就丢下你跑了!」
我呆了一呆。
「你为什么,老说十姨太不男不女?」
「他是我父亲的小妾,分明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啊!」
大妖怪:「你没有发现,他身上多了点什么吗?」
我:「……」
这我从哪里得知呢?
不过,我确实发现,她身上少了点什么……
看见我若有所思的表情,大妖怪无良地笑了起来。
「你畏惧我如蛇蝎,殊不知,那你拼命护着,真心相待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哈……」
12.
大妖怪的笑声,嚣张又猖狂。
我捂住耳朵,才能勉强阻挡这魔音穿耳。
大宅里的人,都被这笑声,吓得惶恐不安,夙夜难寐。
可恶,年仅十三岁的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午后,大妖怪在床上睡着了。
父亲带着下人,带着刀枪来救我。
「鸢鸢,你没事吧?」
我闭着眼摇头,泪水肆意挥洒。
「爹爹,救我!」
下一秒,那原本沉睡的大妖怪,瞬间睁开了血色的瞳孔。
那些来救的我人,都被震得飞了出去。
包括我父亲。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领子,把我抓了回去。
「想跑?」
我扒拉住他的胳膊,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我真的要出去了,明天是星期一,我要去上学。」
「还有你能不能回井底住?你在这,我不敢写作业。」
大妖怪听到我的话,十分生气:「你在教我做事?」
然后,打开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作业和课本撕得粉碎。
啊,这……
第二天,我还是如愿地去上了学。
因为他撕了我的课本和作业之后,我哭了整个晚上。
交作业的时候,我说被我家狗撕烂了。
还向老师展示了大妖怪的成果,老师信了,说会给我重发,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听到老师的话,我更难过了。
谁知中午的时候,家里的丫鬟小红跑来报信,说我屋里的妖怪跑出去了。
我问她:「那个李道长呢?」
小红说:「早就因为办事不力,被老爷打断了腿,抬回道观里躺着了。」
我又问:「那他的那些弟子们呢?」
小红丧气地道:「师傅都不行,弟子就更不行了啊。」
「有道理……」
不过,我转念一想:「他走了,不是正好吗?」
小红一喜:「有道理!」
那天,我和小红格外开心。
以为大妖怪走了,我从此解脱,她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毕竟,我在屋子里被大妖怪欺负,她也得跟着在门外伺候,给我们送吃送喝的。
没想到,放学的时候,有人来接我回家,竟然不是我父亲派来的。
我看着眼前全新的汽车、西服、皮鞋、礼帽、手杖,一副英伦绅士派头的陌生男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大、大妖怪???」
13.
大妖怪坐在车上,朝我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新行头。
「小丫头,怎么样?不错吧?」
我先是点了点头,对他的行头和形象表示肯定。
随即警觉了起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动我压岁钱了!!!」
大妖怪以手撑额,一脸臭屁。
「那地宫下面,金银财宝不计其数,随便拿出来一件,就够寻常百姓一辈子吃穿不愁。」
「你以为,我会稀罕你那几个压岁钱?」
我的压岁钱很多的好吗?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不是在家待着吗?跑出来干什么?」
万一乱吃人怎么办?
大妖怪说:「好久没出来了,没想到外面的世界变得这么有趣!」
「我不仅买了衣服行头、车子,我还买了宅子、商铺、酒馆、戏楼、电影院……」
「我给自己起了个人类的名字,记住,以后叫我沈年!」
这么有钱?
就连我这种富家千金听了,都要说卧槽的程度。
关键是,大妖怪把乱糟糟的头发梳上去,露出精致立体的五官来,褪去血色的瞳孔,看起来还挺像留洋回来的绅士的。
我就读的学校是小学、高中连读的圣玛利亚女中。
同学、学姐、老师,全是女性。
看见大妖怪这架势,纷纷被他所吸引,上来问我。
「沈鸢,这是谁啊?是你哥哥吗?好帅好绅士哦!」
果然是妖怪,这么会蛊惑人心。
为了不让其他老师同时受到惊吓,我只能承认。
「呃……对!」
「这是我大哥哥,叫沈年,刚从北省南下。」
「我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们懂的……」
沈家在北省还有些祖业,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
我的话,瞬间让学姐们激动了。
「鸢鸢你哥哥可有婚配?家里还缺不缺嫂子……」
这位学姐,你家里还缺不缺脑子?
我原本不想上大妖怪的车的。
但为了不让他祸害其他无辜的同学老师们,我只得钻进他的车里,催促司机快点开车。
「快走快走!」
小红想跟着上来,被大妖怪用穿着精致皮鞋的脚给轻轻踹了下去。
「你不能上,我车里不能上丑东西。」
小红气得半死:「小姐,他骂我!嘤嘤嘤!」
大妖怪说:「哭起来更丑了。」
14.
大妖怪带着我横扫了百货大楼。
什么东西,只要我看上一眼,大妖怪就是大手一挥:「买!」
他还带我吃饭、逛街看电影。
平日里,父亲母亲教导我不算严格,但也不会如此放纵。
我那一个月几百块钱的零花钱,在大妖怪的一掷千金下,明显有些不够看了。
在大妖怪一次又一次的阔绰出手中,我逐渐迷失了自己,心甘情愿地叫他:「哥哥!」
大妖怪似乎也很开心。
「喜欢?买!」
「想要?买!」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通通送到沈公馆!」
我父亲母亲在家,看到这么多东西送上门都惊呆了。
知道大妖怪在外头冒充我大哥,更是心情复杂。
商量着该再请个什么高人来,灭了这个家伙。
而我却和大妖怪玩得很开心。
因为玩得太累了,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大妖怪身上睡着了。
醒来发现,他正低垂着脑袋,血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
「鸢鸢,今天开心吗?」
我:「开心……」
他说:「那要不要心甘情愿地被我吃掉呢?」
我瞬间清醒。
一把推开了他:「你做梦!」
好险,差点着了他的道儿了!
都说妖魔最擅长迷惑人心,原来他对我这么好,让我这么开心,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献出灵魂!
我出生最晚,大哥哥比我大很多。
印象里,他是一个有点像我父亲的人。
今天和大妖怪相处下来,我差一点,就真的把他当我哥哥了。
可恶!下次不能再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了!
15.
我和大妖怪约法三章。
「不许去我学校。」
「不许冒充我哥哥。」
「不许骂小红长得难看。」
前面两条大妖怪欣然答应,第三条他却提出了抗议。
「她是真的长得难看。」
小红再次气哭。
父亲看着自己突然多出来的这么个妖怪儿子,敢怒不敢言。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女儿?」
大妖怪龇牙一笑:「身死契消。」
父亲尚且不知道我被大妖怪给骗了,也不知道十姨太并没有死,棺材里封的只是十姨太的傀儡人罢了。
听到这话,十分困惑。
「鸢鸢,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父亲担心,将他拉到了一边。
「爹,他是妖怪,说话不着调的。」
大妖怪听见我说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却没有拆穿我。
于是,我们一家人的日子,就这么诡异又离奇地过了一阵子。
对外,大妖怪是我哥哥,家里父慈子孝,兄友妹恭。
背地里,大妖怪作威作福,我们全家人都得看他脸色,给他当牛做马。
其中命最苦的,就是我们家的旺财。
好好一条黄花闺狗,天天给大妖怪侍寝。
旺财真的好惨,她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旺财心里是惦记我这个前主人的,换了主人,整个狗都很沉默。
眼神肉眼可见地阴郁了,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我惊恐万分地看着大妖怪。
「你你你!你该不会对我的旺财做了什么……」
大妖怪气得一巴掌呼我后脑勺上。
「胡说什么?她那是胖的!」
「你都不知道,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的狗子吃得有多开心。」
眼见自己背叛原主的事情被拆穿,旺财装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将脸埋在了咯吱窝里。
我愣愣地看了看旺财,随即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不怪你,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拿你做抵押,如今这般,也算是我自食恶果……」
大妖怪让我少听戏,别看乱七八糟的电影。
可是,那些明明都是他带我去看的!!!
16.
我这个人,有点大小姐脾气,但不多,是懂苟且偷生的。
大妖怪虽然霸道了点,但也没伤我们府里人性命,我们想想,还是决定忍了。
因为不忍,也没什么办法。
有办法的李道长,被我父亲打断了腿。
他肯定不是真有本事,真有本事的话,腿就不会断了。
十姨太对大妖怪的来历似乎有些了解,但自打那日我父亲要拿她填井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许是被我父亲伤了心了。
对此,我给予充分的理解。
我父亲虽然是个好父亲,但却不是个好男人。
看他姨太太的数量就知道了。
府上住了妖魔,即便我碍于我父亲的命令和大妖怪的威名不敢说出去。
但家里的人们逐渐变得有点古怪起来。
大家都关起门,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小红说,都是被大妖怪给吓的。
一个月后,父亲的七姨太,无缘无故地上吊自杀了。
府里的老嬷嬷查看之后,说七姨太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都七八个月了。
我母亲是父亲最年轻的小妾,也已经三十岁了。
七姨太年近四十,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十分大了,更何况她已多年无宠,哪来的孩子呢?
我父亲的脸色非常难看,下令让人把七姨太用草席裹上,丢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望向大妖怪的眼神也不如从前畏惧,反倒是带了一丝怨恨的神色。
我心知父亲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大妖怪自己却是不太想解释的样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后来府里也不知怎的,生出了闹鬼的传闻。
有人说在后花园看见七姨太抱着孩子。
有人说在厨房看见七姨太在做饭。
有人说在七姨太的院子里,看见七姨太在梳妆。
外头的人传七姨太死得凶,和肚子里的胎儿变成子母双煞,要来取我父亲的性命。
我母亲接连遭受打击,吓得病倒了。
吃了药,也不怎么见好。
我倒是不怎么害怕。
毕竟,府里都闹妖怪了,难道还怕闹鬼吗?
只是,我心中有些困惑。
七姨太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我父亲的,也不会是大妖怪的,那是谁的呢?
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找,也该去找孩子的生身父亲吧?
17.
因为母亲的病,我和大妖怪吵了一架。
这是我头一次真的跟他生气,大妖怪也恼了,气冲冲地走了,说以后再也不搭理我了。
我看着大妖怪离去的背影,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很快我就收拾起了心思。
心病还须心药医,唯有破除府里闹鬼的传闻,母亲的病情才有可能好转。
我要振作起来!
夜里,我带着小红潜伏七姨太生前住过的院子里,想看看人们口中的闹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红跟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小、小姐,咱们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干吗呀?」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害怕!」
我安慰小红:「不怕,你妖怪都不怕,怎么会怕鬼呢?」
「况且,七姨太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应该不会伤害我的。」
「万一七姨太有什么冤屈,想告诉我们呢?」
小红吐着舌头,翻白眼,颤巍巍地看我:「小姐,你看我像不像是个有冤屈的?」
平日里,大妖怪说她难看,我还替她鸣不平。
这会儿看到她那副死鬼样子,忍不住拿手糊住了她的脸。
好像,确实,有那么点,丑。
见鬼这种事情,就像爱情。
当你千方百计去寻找的时候,可能一无所获,但当你蓦然转身,那人或者说那鬼,可能就出现在转角的地方。
我和小红在大宅里蹲守了半夜,别说是七姨太的鬼魂了,连只野猫都没见着。
小红困得直打哈欠。
「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您明天早上还得上学呢?」
我怎么可能说,我明天压根没打算去学校呢?
痛心疾首道:「七姨太鬼魂的事情,闹得府里上下都不得安宁。」
「娘亲病着,我哪有心思干别的事情?这学,我不上也罢!」
小红一脸佩服地看着我,给我竖起了大拇指。
「小姐,您真厉害!」
我傲气地哼唧了一声,和小红一起继续蹲。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弦月高悬,阴风阵阵。
吹得门上贴的黄符和地上掉的纸钱哗哗作响。
小红搂紧了自己的胳膊缩在我身后,上牙齿和下牙齿打架。
「小、小姐……我们真的快回去吧!」
「我害怕!」
我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你小点声!万一把鬼吓跑了怎么办?」
小红先是臊眉耷眼地看着我,随即眼珠子一下瞪得老大,死死地指着我身后的位置。
「啊……啊啊啊啊!」
然后两眼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
18.
我满心困惑,有些不解地回头去看。
只见无边月色下,一袭深红旗袍的女人,怀抱着一个婴儿,披散着头发正缓缓穿梭在院子里!
夜风将她的发丝和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配上那怀中婴儿的啼哭,让人毛骨悚然。
「七姨太!」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下一秒,我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转头想去叫小红,但小红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
眼看着七姨太快要走远了,我只得丢下小红,追了上去。
我远远地跟着七姨太,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有影子,走路的时候,后脚跟还是着地的。
老人们常说,鬼是没有影子的,也没有脚后跟。
七姨太这情况,是不是说明,她是人,根本不是鬼?
只是她的样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为了解开心中的困惑,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想问问七姨太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我刚要上前询问,却看到了一个让我出乎意料的身影。
灰布长衫的男人一脸关切地扶住了七姨太和她的孩子。
「素琴,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待在院子里别出来吗?」
方才还一脸呆滞的七姨太,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宝宝哭了,宝宝说他想爹爹……」
七姨太怀中的孩子,像是为了应和七姨太的话,哇哇大哭起来。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是冯管家,我父亲以前的副官,我最信任的冯叔叔!
看他对七姨太的态度,难道七姨太怀里的孩子是他的?
七姨太根本没有死,他们一起欺骗和背叛了我父亲!
知道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我下意识地想跑。
没想到,脚下的动静惊扰了冯管家和七姨太。
冯管家警惕地叫了一声:「谁!」
看到是我,顿时面色一紧:「小姐?」
他身手很好,一下就抓住了我,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别喊!」
冯管家的力气很大,我被他捂住嘴,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奋力挣扎。
见我挣扎,冯管家手下力气愈发大了。
我只觉一阵窒息,随后闭上眼睛昏死了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便已经置身于那个被父亲下令封禁的院子,黑漆漆的枯井之中了。
19.
枯井里黑漆漆的。
面前的大红棺材铁链紧锁,符纸遍布,还是当日的模样。
是我求着大妖怪帮我复原的,目的是不让我父亲知道十姨太没死。
地上燃着篝火,以作照明之用。
七姨太抱着孩子坐在一旁,此刻正抱着孩子喂奶。
冯管家在她身边守着,望向她和她怀里的孩子的眼神,慈爱温柔。
我动了动手,发现被捆住了。
听见我这边的动静,冯管家回头望过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冯管家的面容,显出一丝诡异的表情。
「小姐,你醒了?」
看到冯管家的表情,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冯管家表情更加怪异了。
「小姐,我是你冯叔叔啊!」
「你别怕,只要你不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我皱着眉看他:「冯叔叔,为什么?」
「你和七姨太,为什么要背叛爹爹?」
冯管家一副紧张的模样,向我解释道:「小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然后缓缓向我讲述了他和七姨太的故事。
「我和素琴曾经是同乡……也算青梅竹马。」
「后来我跟着你爹上了战场,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谁知道后来她成了你爹的小妾。」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她也是被那个妖道李尘风给骗了!」
「她嫁给你爹多年,一直没有子嗣,想要个孩子傍身,就求到了李尘风那。」
「没想到那个妖道丧心病狂,厚颜无耻……」
冯管家越说越激动,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杀了李道长。
我被冯管家话里的内容所震撼,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七姨太。
「可是,七姨太不是死了吗?还有,她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冯管家解释道:「素琴眼看肚子大了瞒不住,又看到李道长被你爹打断了腿,一时害怕,就寻了短见。」
「好在你爹命人将她丢到了乱葬岗,并未让人收敛。」
「我去的时候,发现她还没死,就把她带了回来,帮着她产下了肚子里的孩子。」
「不过,她因为受刺激过度,醒来之后,就变得浑浑噩噩的。」
「我要在府里当差,没时间照顾他们母子,又怕人知道,只能把他们安置在这井底,和棺材里的十姨太做伴了。」
20.
我心说,冯管家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先别说这井里有口大棺材了,之前还是妖魔的居所。
他竟然敢在我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安置在这。
父亲的脾气秉性我最清楚。
忍不住提醒他。
「我爹知道,不会饶恕你们的。」
冯管家一脸希冀地看着我。
「小姐,冯叔叔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不能说出去的是不是?」
「这个地宫里面,有许多的金银财宝,我已经拿了一些出去,变换成银票。」
「等明天,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就带着素琴离开这里,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的清静日子。」
「金银财宝?」
我闻言,眉心蹙了起来。
大妖怪从这里出去之后,手上有花不完的钱。
难道,这地宫底下藏了大量的财宝?
那冯管家拿了这些钱,大妖怪不会生气吧?
我告诉冯管家:「冯叔叔,这些钱来历不明,你不能拿!万一惹上灾祸怎么办?」
「你放我出去,我屋里有这些年我爹还有长辈们给的首饰,还有我攒的银票,我都拿给你好不好?」
冯管家却不信,眼底有些泛红地看着我。
「你骗我!我才不信!」
「你一定是想抢我的财宝,不让我和素琴在一起!」
我觉得冯管家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只希望小红快点发现我不见了,找人来救我。
冯管家看出我的心思,一边收拾东西,带着七姨太逃跑,一边将我捆在柱子上,用布团塞住了我的嘴巴。
「小姐,你忍一忍,很快,我们很快就走了。」
「我会给你爹写信,告诉他你藏在哪儿的。」
「唔唔唔!」
我呜咽着,无声地哀求他。
他却不理会我的恳求,眼看着外头天色快亮了,带着七姨太从井里爬了出去。
我眼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井边,然后搬起石头盖住了井口,遮住了最后一点光亮。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余下我和那口装着傀儡人偶的大红棺材。
我想出声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无边的绝望和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般将我吞没。
我心中无比后悔,后悔不该大半夜乱跑,不该跟着七姨太,不该不听大人的话。
可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只希望冯管家信守诺言,走了之后找人送信给我父亲。
要不然,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井底地宫之中,能活几天。
21.
事与愿违,后来的事情并没有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生。
冯管家和七姨太的马车路过山崖的时候掉下去了。
车里的人,冯管家,七姨太,包括那个刚出生的孩子通通未能幸免,摔了个粉身碎骨。
而我在井底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靠着摩擦身后的石柱子,弄开了手上的绳索,爬上那口大红棺材,摸到了井口。
奈何井口的石头太大了,滴水未进的我,根本没有力气。
精神恍惚之下,跌落下来,脑袋砸在棺材头上,摔了个头破血流。
血和脑浆顺着棺材往下滴,渐渐干涸。
我死了。
生前的一切像是走马观花一般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父亲、母亲、小红、旺财的样子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
最后脑子里只剩对下十姨太下落的担忧,和懊悔不该和大妖怪吵架。
大妖怪,其实是个挺好的妖怪。
但这些都来不及了。
我已经死了。
我以为人死了,是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的。
可是我却看见头顶的大石头被人合力搬开,父亲的脸出现在井口上方。
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我冰冷的脸颊上,让我恍惚有种还在人世的感觉。
父亲命人把我从井里起了出来,换上我生前最喜欢的衣裳,梳妆打扮之后放在上好的棺木里。
府中上下的人,都跪在我的灵堂外面哭,母亲直接哭得昏死过去,父亲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全都花白了。
原来冯管家和七姨太逃跑的路上坠崖身亡,被人发现报告给了我父亲。
检查的时候,父亲先是看见七姨太和那个孩子,又看见了他身上的财宝。
便以为是七姨太和冯管家私通生下孽子,然后携款潜逃。
再看到那封信,才找到了井底的我。
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父亲不能接受我的死,找不见大妖怪在哪儿,只得再次叫来了李尘风那个妖道。
我是磕破脑袋,血流而尽死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任谁听到这样的要求,都不会答应的。
谁知李道长却说有一门秘术,可以让我起死回生,只需要我父亲把七姨太那个婴儿的尸体给他。
22.
七姨太的孩子,不正是李道长的亲骨肉吗?
他要那婴儿尸身干什么?
我心中隐隐觉得李道长有古怪,但我早已是个死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了李道长的蛊惑。
李道长说的起死回生,是一门违禁的邪术。
他将我的七魄封印在了体内,使我的肉身得以不腐,成了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然主宰神志的三魂已然散去一魂,不辨是非,不明事理,有口难言。
需血亲每日割血喂我,才能维持下去。
我内心疯狂哭喊,想阻止父亲这么做,但他还是让李道长这么做了。
事后,李道长拿着父亲给的金银财宝,带着那个孩子的尸身走了。
而父亲每日陪着我,划破手腕割血喂我。
我的心里是不想喝的,但我的身体抗拒不了。
宅子里的下人看到我死而复生,全都吓跑了,小红也带着旺财走了。
偌大的宅邸成了一座鬼宅。
母亲看着这样的我,整日里以泪洗面,不久之后,就病逝了。
五姨太也弃父亲而去,说是投奔在京城的亲戚去了。
于是,宅子里就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每日为我梳妆打扮,慈爱地摸着我的脑袋。
「鸢鸢,爹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呆坐在那,说不了话,眼眶却落泪了。
父亲以为我能好,抱着我大哭。
「爹就知道!你会好的,终有一天会好的!」
父亲,我好不了了。
我已经死了。
即便我的肉身还存在世上,但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我想让父亲放弃我,自己好好活着,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了。
但我说不了话。
只能看着父亲一日胜一日地苍老,面色苍白,形销骨立。
我只能半夜偷偷跑出宅子,吸食那些鸡鸭猪狗的血。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沈家大宅有行尸的事情很快就流传了出去。
附近村镇出现鸡鸭牲畜暴毙,人丁无故失踪死亡,他们通通算到我的头上来。
民众们自发聚集在一起,举着火把冲进了沈家的大门,要灭了我这个妖孽,替天行道,还一方太平。
「沈群山!把那个妖孽交出来!」
「是啊!那个妖孽咬死我们的牲口,还咬人!绝不能放过她!」
白发苍苍的父亲拥着我,坐在阶梯上,颤抖着双手抚上我的面颊。
「鸢鸢,或许是爹错了。」
「爹前半生作孽太多,所以报应在你的身上。」
「爹带你走,我们父女俩,死生都不分离!」
然后带着我冲进了屋里,以烛火点燃了一切。
屋里早就被父亲倒满了火油,大火一触即发。
围剿我的民众见火势太猛,纷纷逃了出去。
偌大的宅邸,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23.
我原以为,我会和父亲一起葬身火海,得以解脱。
没想到,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却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
他一袭白衣如雪,面容清俊飘逸,气质出尘宛如谪仙。
十姨太?
哦不,应该是萧青栀才对。
他抚着我的面容,眼角滑落一行清泪。
「鸢鸢,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感觉到他似乎变得有些不同,隐隐能看到周身溢彩华光。
在他身边,我发现我突然好像能动了。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努力地告诉他。
「萧青栀,帮帮我……」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当一个靠吸血为生的怪物。」
远处地宫井口处,弥漫的黑烟冲天而起。
我头一次看清楚了那些黑烟的样貌。
是一张张面目狰狞的妖魔的脸!
萧青栀顿时面色一紧。
「不好!魔界入口的封印松了!」
「该死!那家伙到底死哪儿去了?!!」
原来,那井下地宫有一处链接人间和魔界的出入口。
千年前,大妖怪上了萧青栀的当,被封印镇压在地宫之中,负责镇守底下的封印。
而我却意外放出了镇守封印的大妖怪,导致魔气泄露。
下人们的一场和大宅附近的异象,都是魔气操控人心作祟。
萧青栀之所以失踪这么长时间,是回师门继承传承去了。
没想到也因此,晚来了一步。
他重新封印了地宫的魔气,答应了我的请求,把我的魂魄从那具行尸走肉的躯壳之中解脱了出来。
然而他说他舍不得我,恳求我多陪他一些时间。
棺材里的傀儡人偶吸收了我的精血,可以作为我暂居的躯壳。
萧青栀把我的魂魄转移到了人偶里,做成了牵丝傀儡人。
带着我走南闯北,演出游历,顺便把大妖怪找回去,让他继续镇守地宫。
我住在木偶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萧青栀会用丝线牵着我,控制我的动作,嘴里发出优美的戏曲唱腔。
只是天长日久,我便有些厌倦了。
「萧青栀,我不想当人,也不想当木偶了。」
「你放我走吧……」
萧青栀却固执地不肯放我,将一朵花,戴在我的耳朵上。
「鸢鸢,说什么傻话呢?」
「你说过喜欢我,要陪着我,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啊。」
「……」
我悠悠地叹气。
可是,你活了这么久,不觉得腻吗?
我做人十三岁,做人偶几十年,已经觉得很腻了。
24.
后来的后来,华夏大地战火燎原,百姓民不聊生。
萧青栀带着我东躲西藏、四处辗转,终于在一艘游轮上遇到多年不见的大妖怪。
他依旧是当年优雅绅士,意气风发的样子,却在瞧见我的瞬间红了眼睛。
大妖怪一把将我抢在怀里,死死地瞪着萧青栀。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死气沉沉的木头眼珠动了起来。
「哥……哥哥……」
大妖怪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木头手指捏碎。
原来当年所说的契约,其实是骗我的。
妖魔们可以活很久很久,所以对时间没什么概念。
当年他和我吵架之后,就跑出去玩了。
一不小心就玩了很久,不记得回来。
萧青栀眼见大妖怪抢了我不放,眸色一凛:「还给我!」
大妖怪却不肯。
「萧青栀,你真自私!」
「当年骗我,害我困在那地宫千年,如今又把鸢鸢困在这傀儡之中,任由你摆布。」
「鸢鸢她想转世投胎,不想做你的牵丝傀儡!」
说着,便要帮我解除封印。
萧青栀的面色瞬间惨白,喝止道:「不!」
「鸢鸢的三魂散了一魂,转世之后,她会变成傻子,你忍心看她这样吗?」
大妖怪却一意孤行,强行破开我的封印。
「不要你管!做傻子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我会护着她的!」
大妖怪抱着我的魂魄,和我一起转生了。
当时他不知道的是,萧青栀为了不让我变成傻子,或者变成另外的人,悄悄以秘法,分了一缕神魂给我,凑齐了我的魂魄,我才得以入轮回。
而我的转世有违天道,一出生便面临生死劫煞,大妖怪为了替我挡灾,刚出生便被妖道害了性命。
后来他知道他其实是他最喜欢的人和最讨厌的人的结合体,所以一直和我闹别扭。
25.
后记:
我从躺椅上醒来,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眼前的女人与我年龄相仿,有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整齐的刘海将额头盖得严严实实。
见我醒来,朝我温和一笑:「夏警官,你醒了?」
眼前的女人叫沈瞳,曾和我就读同一所高中。
我在调回海市任职之后,意外遇见了她。
得知她如今的职业,竟然是个灵媒。
当地俗称「问花娘娘」。
她一眼就看出我一直心存困惑,于是提出让我去她办公室坐坐。
在沈瞳的帮助下,我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原来我和萧青栀还有哥哥之间,竟然有一段这样的前世今生。
萧青栀说过,夏殇的灵魂十分强大,想来如今正在休养生息吧。
而我,也终于解开了心中的困惑,得以拥抱崭新的生活。
我对沈瞳表示了感谢,告别了她离开了她的工作室。
走的时候,我隐隐似乎看见有条大蛇在她身上打转。
晃了晃脑袋,又不见了踪迹,想想,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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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7 11: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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