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得了癌症，死前选择移情别恋
周钰与我相爱十五年，从校服走到婚纱。
后来他得了癌症。
临死前，他跟我说不想留遗憾。
他爱上了别人。
他要跟那个女孩，快乐地走完剩下的时间。
但他死后，灵魂却被困在我身边。
我还看得见他。
01
周钰得了癌症，晚期。
医生下达判决的时候，我就在身边，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个消息，然后不断询问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周钰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微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也无法得知他此刻的心情。
02
周钰瘦了很多，他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左右，接受了很多治疗。
我每天都挤出时间来陪他。
最常看到的，就是他望着窗外发呆，望着手机发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心情肯定是好不到哪去的。
强忍着心下的酸楚，我一边跟他说着生活琐事，一边打开给他带的餐饭。
03
周钰偶尔眼含愧疚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当我看向他，想要追问的时候。
他又低下头，逃避似的。
他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的神情比以往复杂了很多。
04
后来我知道了。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来病房的时候。
我看到了那个叫盛溪的女孩。
周钰在她面前，展露了多日不见的笑颜。
那样轻松愉快的神情，我恍惚地想到，似乎很久没在周钰脸上看到了。
05
我和周钰少年相识，相知，相恋。
今年，是相恋的第十五年，成婚的第六个年头。
我们早没了最初的热恋，逐渐归于平静、温和。
我偶尔也能感觉到，周钰对我没那么喜欢了。
其实是一样的，我对他也早已没了最初的少女爱慕。
但我对他还有多年情谊，我想，我们总不会走到像其他人那样难堪的结局。
什么出轨、小三、私生子、离婚……
但没想到，我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06
周钰当着我的面，在病床上，拉起了那个女孩的手，十指交握。
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双我以往格外喜欢的眼眸，愧疚地盯着我，却又显得格外坚定。
周钰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他长得好，即便一脸病态，也不会让人觉得难看。
周钰见我没有反应，又道：「青青，我快死了，我在这世上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不想留下遗憾。」
他说得不想留下遗憾，就是让我成全他出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盛溪。
07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是在周钰公司。
盛溪是实习生之一。
我到的时候，周钰还在开会，我就在他的办公室等他。
等待的间隙，盛溪闯了进来，我们两个都是一愣。
我当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总裁办公室，一向不是普通员工能随意进出的，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实习生。
但盛溪这人特别会来事。
在处理事情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上，比一般实习生都要成熟。
08
而事后，周钰跟我解释，说盛溪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在他校庆回去做讲座的时候，就在现场，与他的交流是在场学生中最多的，事后还问他要过签名。
小姑娘初入职场，难免莽撞了些，但业务能力很强。
我在他的话中，依稀回忆起来。
我和周钰上的是一所大学，那次校庆本来应该是我们一起去的，但我临时出差了，就没过去。
现在想来，周钰的变心，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09
我沉默了有一会儿。
盛溪抓着周钰的手，微昂着头，让我看清了她含泪的双眼，以及脸上干涸的泪痕。
她道：「青青姐，我和钰哥很早就对彼此有感情了，但我们顾及你，谁都没有越界。
「如果不是钰哥……我不会跟你说这么过分的要求，我知道当小三很可耻，但我爱钰哥，我想跟他快乐地走完剩下的时间。
「你也爱他，就更应该成全他不是吗，难道你想看钰哥郁郁寡欢地度过剩下的时间，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人世吗？
「你已经拥有了他大半的人生了，为什么不愿意让出最后的一点时间给我们。」
10
我看着故作姿态的盛溪，又看向沉默纵容的周钰。
心中油然而生一抹陌生和荒唐。
我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年少时的热恋，都是我一个人的过度幻想和修饰。
也许曾经那样深爱着我的周钰，未曾存在。
11
我用力攥紧手，掌心的痛意让我的理智以最快的速度回归。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所以你们是什么意思呢，让我离婚，成就你们是吗？」
盛溪刚想开口，与男人十指相扣的手被人捏了下，她有些吃痛地小声叫了声。
娇嗔地瞪了男人一眼。
但男人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轻声哄她，纵容她，她瞬间知道，这不是该自己闹的时候。
盛溪很聪明，特别是在看男人脸色上，所以她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占据周钰的心。
12
周钰没有再躲避我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认真地道：「但我已经爱上别人了，青青。」
我突然有种感觉，好像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在一起十五年，我记忆中的周钰，不会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不会舍得伤害我，更不会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落幕。
我们年轻时，闯过了那么多的难关，才终于破开重重阻碍，光明正大接受所有人的祝福拥抱了彼此。
我有些无法接受，与我拥有那么多美好回忆的人，真的会抵不过时间，抵不过变心。
最终落得跟这个年纪的寻常男人没什么区别。
如果他与其他人没有区别，那我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付出是为了什么呢？
13
我没有多说其他话，只缓缓问了一句：「周钰，你还记得当初对我许下的承诺吗」
周钰眸光微闪，最终落于一场灰烬。
我其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还爱我，可能是不想让我在他注定死亡后伤心难过，所以找人演了一场戏。
但我在看到他看向盛溪的眼神时知道，这只是我看多电视剧的幻想。
他看向盛溪的眼神，与过往看我的眼神，没有多大区别。
因为我知道他爱过我的样子，所以他对谁有情，我也能看得出来。
我临走前，扔下了一句话：「周钰，我不会阻拦你们在一起，但我不会离婚，你得做到曾经答应我的事情。」
14
答应的事情。
我离开病房，走在医院的走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我依稀回忆起了过往。
是个很年轻的年纪。
周钰为了生意，喝酒喝到胃出血，不知道投资方说了什么，他拖着病体将人打了一顿。
我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接到医院电话，魂都要没了。
赶到医院，他人不规矩地坐在病床上，见到我来，扯着嘴角的伤，也要故作轻松地笑给我看。
我看到了他放在被子上颤抖的手。
红着眼睛问他怎么回事，多大人了，为什么还要跟人打架，打的还是投资方，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周钰笑嘻嘻地给我抹了抹眼泪。
说了句别担心。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从口袋掏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里面装着一条项链。
我笑着说：「我以为是对戒，你要跟我求婚呢。」
周钰说，还没到时候，还没到他能风风光光娶我的时候。
那条项链是他赚了第一桶金，就迫不及待去店里给我买的。
给我戴上的时候，他从后用力拥抱着我，窝在我的脖颈处。
说：「青青，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说：「如果你未来爱上了别人呢，他们说没有感情能长久。」
「如果我对不起你，我就把我所有的资产都给你，我净身出户，去街上当乞丐，冻死、饿死……」
15
最终还是，他先放开了手。
他快死了，净身出户对他没有任何伤害。
我有些不甘心，又有些不知道自己不甘在何处，因为要说我现在还有多喜欢他。
不见得有多少。
16
那天离开，朋友给我发来了一张截图，给我打了好几个问号。
截图是盛溪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配文：【千辛万苦排除万难，终于跟最爱的人在一起了，周钰，我会陪你走过最难的这段时间。】
下面还有周钰的点赞。
我看着这句话，莫名觉得有些讽刺，因为这话放在我和周钰身上，也同样适用。
想当初，我们也是爱得轰轰烈烈，我们身上汇聚着所有认识我们的人不赞同、不看好的眼神。
因为我跟他家世背景差距太大。
周钰在他人面前是个不善言辞的冷漠形象。
但在我们结婚那天，他在我父母亲朋好友面前，得意扬扬地说了一句事在人为，他会做到让所有人都认可他，认可我的决定。
然而在人后，他又在我面前哭得一塌糊涂。
说让我受了那么多天的委屈，只这一瞬间不能代表什么，他觉得很不甘心，他说要用剩下的一辈子去证明，向他们所有不认可的人证明。
我的选择是对的，我的眼光是对的，我的一切都不容贬低……
但他食言了。
感情不在，他也就不在了。
17
何叶是我和周钰的共同好友，严格来说，她是周钰的朋友。
高中时，他们同住在一个小区，家庭情况相当，同龄的几个人，一直到现在都保持着非常好的友情。
我因为周钰认识他们，与他们的关系都很热络。
何叶：【这是什么意思？你和周钰怎么回事？什么情况这女的，她不是他们公司这届的实习生吗，周钰还让我带她，转头发了这恶心玩意儿我带个毛线！】
我一时没回，何叶夸夸发来好几条消息。
我简短地跟她解释了一下。
那头很长时间没回，看上去应该是惊到了，也可能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毕竟虽然我跟她关系好，但要认真说起来，她跟周钰从小一块长大的情谊，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我叹了口气，退出聊天框，却不想何叶在我们共同的好友群聊里大闹。
18
我与周钰朋友有个共同好友群。
群内八个人，只有我和何叶还有周钰的妹妹是女生，其他都是男生。
何叶在里头一口气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周钰大骂的。
何叶：【你大爷的就当我跟你二十几年情谊喂了狗了，跟你这种贱男人当朋友我嫌我那几十年比盲人还瞎。】
何叶：【你还记得你当年多穷吗，要不是有青青他爹的有你现在的成就吗，你就是个靠你老婆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出轨找更年轻漂亮的。】
何叶：【你这跟你那个死了的爸有什么区别，你记得你当初给他打成狗一样是谁把你带回去擦药的吗，你良心在酒局跟着酒吃肚子里消化了是吧，有钱就开始出轨，你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逼数？】
何叶：【你心烂透了，你就跟那胡同里的所有男人一样，周钰你就应该死在跟青青结婚那天，而不是让我们看着你烂掉，烂透了你个贱男人，你早晚死烂病上。】
……
19
他们都还不知道周钰的病。
何叶与周钰做朋友二十多年，最是知道怎么样戳他最疼。
我听着她的那些语音，心中却没有快意。
因为她不知道她在骂一个快死了的人，或许她今天的谩骂只是一时气愤地脱口而出，但当她知道情况后。
或许会悔不当初，甚至隐隐怪罪在自己身上。
我不想让何叶背负这样的愧疚。
其他人一脸蒙地出来劝阻，我也让何叶不要再说了。
何叶骂完后就退了群。
我愣住了。
但随后想到，何叶的父亲就是这样出轨，带着小三逼死了她的母亲，她这辈子最恨这样的男人。
偏偏周钰是她从小最崇拜的大哥哥。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分明不喜欢我，却还是会因为周钰一句照顾好我的话，在周钰不在的时候，默默跟着我。
亲眼看着我安全上车回家，才从那道漆黑的胡同里往里走。
走回她暗无天日的家。
20
我收到了很多人小心翼翼的询问。
小群在何叶退群后，陷入了沉寂。
而周钰也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我就更没有必要解释什么。
因为不是我惹出来的。
烂摊子不该是我收拾。
21
我小心地跟何叶解释了周钰的病情，这本来不应该是我做的。
因为她算是周钰那边的人，在周钰做出那些事情之后，我就应该跟她没有太大瓜葛了。
何叶：【所以呢，你因为这个理由，选择理解他吗？】
我说没有。
何叶发来一条语音：「任何理由都不是他出轨的借口，他这念头是在快死的时候起的吗，是在很久以前就有了，出轨并不是没有做过那些事才算出轨，只是个念头也算。
「青青，你这么好的人没必要接受一个烂人，他快死了不是我们应该忽视你在其中受到伤害的借口。
「男人只有在真正面对抉择的时候才会显露真面目，他不是突然烂掉的，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发现。」
何叶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听着，也有了几分酸涩之意。
她妈妈死得早，爸爸又不管她，家中没有她的位置，没有人在乎她。
我之前听周钰说过，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就是她浑身脏兮兮，可怜兮兮地站在根本遮不住雨的屋檐下躲雨。
她的家很近，但她却不能回去。
因为她刚刚跟继母吵架，推搡了她，回去，免不了一顿毒打。
她就倔强地待在雨水里。
周钰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他的妈妈是。
之后熟悉起来，何叶大半时间都是在朋友家度过的，周钰从小就又聪明又稳重，是她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引路人。
她一时无法接受，从小如此崇拜的人，骨子里居然跟她父亲一样烂。
22
那个群我也退了。
周锦跑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周钰跟周锦相差十二岁。
她的成长中，周钰一直承担着父亲的角色，在我出现以后，她一直很黏我，跟我的关系很好。
我将跟何叶的话复制了一遍，发给了她。
剩下的，让她自己去问她哥哥。
周锦没有再回我。
其他跑来问我的人，我只挑挑拣拣回复了几个至交好友。
23
我经常能从别人口中知道他们的生活动态。
他们或是一同吃住，或是一起看电影，一起看日落日出……
每一张图，周钰面色虽苍白，却也盛满了笑意。
何叶还给我发过一个截图。
是盛溪发的，一张七人小群图。
配的文案是：【成功打入爱人内部～】
显然是周钰将盛溪拉进了他的朋友圈。
何叶怒骂那群叛徒，还说要将他们都删了，都绝交。
她有些落寞又迷茫地说道：「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性别不一样，看待问题的立场就是不一样。」
即便是那么多年的好朋友。
男人觉得这没什么，或许小时候深受父亲出轨的痛苦影响，但长大后，或许会在某一瞬间理解父亲，成为父亲……
但女人会一直记得创伤。因为她们不是受益者。
24
我没想到周钰的死亡会来得这么快。
我一个人操持着葬礼，还要分心料理公司的事情，以及周钰留下来的律师跟我谈论遗产的相关事宜。
我忙得焦头烂额的，偏偏盛溪还不管不顾地前来葬礼现场，哭得比谁都凄惨。
周遭知道情况的人尴尬地看着她哭坟，一边打量着我的神色。
周锦哭泣着不断靠近我，问我怎么办。
我冷漠地看着盛溪演戏，等她哭得精疲力竭了，我让人把她扔出去。
盛溪猛地抬头看向我：「沈言青，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我是周钰生前最挂念的人，我连见他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吗。
「你说是钰哥的老婆，但他死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你这个冷血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嘴上最爱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身边，沉默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些许怜惜。
可能是听了盛溪的话，他看向了我，见我当真没有流泪，不由得皱了皱眉。
25
第一次见到周钰，是在他去世的那天晚上。
我坐在客房的床上，小憩了一下，睡梦中感觉有人在看着我，就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就看到周钰茫然地站在我床头。
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眼底还是带着懵懂的神色。
我试着触碰他，碰不到他的身体，我试着扭自己的胳膊，疼痛告诉我，这不是梦。
我很快接受了周钰变成鬼，还会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事实。
但他看上去却像是对周遭一切完全没有感知，神色都是混沌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动了，发出了一系列疑问。
我没有让他知道我看得见他，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也许是想知道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吧。
26
我反唇相讥：「没让你见最后一面吗，周钰死之前你不是一直陪在他身边吗，这棺材也让你见了，坟也让你哭了，这儿又没有周钰，你留在这做什么？
「你也知道周钰现在还是我丈夫，我还是他妻子，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质问我？
「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你扔出去，都是给你面子，让你把这场阴阳相隔的美好爱情饰演完毕。」
我面无表情地让保安把人扔出去，是扔出去。
周钰站在一旁，想要阻止，但他的手直直地穿过盛溪的身子，无能为力。
只能用带着几分幽怨的眼神看向我。
说：「有必要这样吗。」
我没有理会他，反倒是一开始问我怎么办的周锦，有些不忍地说道：「嫂子，这样不好吧，她……」
「毕竟是你哥哥生前最挂念的女人是吗？」
我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从小被我带到大的小姑娘，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了。
周锦一触及我的眼神，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只是眼底的纠结还在。
我说不清我心底的情绪，心寒是有的吧，毕竟她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小姑娘。
却没想到，在这种我明显受伤的前提下，依旧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无法说她完全做错了，因为在她眼里，周钰才是她亲哥哥。
27
我爸妈还是知道了周钰生前干的那些破事。
他们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在家天天骂周钰不干人事，最后还骂到了我身上，说我眼光不好，当初他们说不能嫁，偏要嫁。
但明明，他们最后也是认可周钰的。
事实上，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被别人高看了。
他们骂人的时候，周钰的魂魄就在我的周围，尴尬地听着这一切，他看上去想要离开，却离不开我的身边。
如果不是为了给死者留点最后的体面，我爸可能已经骂到周钰坟前了。
我哄了他们老半天，才没让他们气焰持续高涨，毕竟一直这样，他们身子吃不消。
28
葬礼之后，我就要着手处理关于周钰遗产的事情。
他名下的所有财产，给了周锦一份，大半都转到了我的名下。
看上去是遵守了诺言。
如果不爱我，就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转到我的名下，让自己成为穷光蛋，露宿街头。
这对要死了的他来说没有半点坏处。
毕竟死了钱又不能带到地下去。
我看着律师给的这些资料，冷笑一声，指出了其中一个漏洞。
「我记得周钰在这有十几处房产，不在我这，也不在他妹妹那，跑哪去了？」
周钰就站在我身边，眼眸微微瞪大。
律师扶了扶眼镜，没有多言。
但答案显而易见，盛溪那。
他还给盛溪留了遗产。
29
我要拿回这部分遗产。
我没有收回他给周锦的，是我看在我和周锦那么多年的感情的面子上，但盛溪，一个小三。
周钰似乎也看出我的打算。
一直跟在我旁边喋喋不休。
「我知道我死了你肯定不会放过盛溪，就算她在我公司没犯一点错，你也一定会开除她，她家境不好需要钱，你就当看在我们那么多年感情的面上，放过她……」
我全然无视周钰的话，将一切经过都跟律师讲清楚，并且将周钰出轨的证据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提出了我想要回遗产的诉求。
周钰见无法奈何我，他看上去有些狂躁。
冲我吼道：「沈言青你就这么贪婪吗！我把我大部分的遗产都给了你，留给盛溪的就那么点，你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我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是你周钰当初说，所有财产都转到我名下。
是你变心在先，出轨在先，食言在先。
我只是帮你把你说的话一一兑现。
30
你都没给我留情面，我给你什么面子。
我认真地听着律师跟我分析情况。
我当初不与周钰离婚，冲的就是这个，我知道他肯定会在明面上将所有财产留给我。
但私底下的动作一定不少。
只要我跟周钰还是夫妻，盛溪就算拿到了巨额遗产，我也还是能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31
这场官司逼疯了两个人。
一个盛溪，一个周钰。
两个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给予心爱之人，和心爱之人给予自己的东西，被另外一个阻挡他们相爱的人抢走。
还毫无办法。
我在何叶和司机的拥护下，坐上了车。
盛溪却在车启动时，不怕死地冲到车头前，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不断地拍打着车门，她看上去有些疯狂。
毕竟周钰留给她的，可是上亿的资产。
32
我看向旁人看不到的那抹鬼魂，突然想到了查到的一些好玩的东西。
嘴角微勾，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缓缓走到盛溪面前，欣赏着她狼狈的样子。
「要不要聊聊？」
我带她去了一个餐厅，要了个包厢。
盛溪全程警惕地看着我，似乎我会对她做一些不好的事。
真是好笑，拦车这么大胆的事情都敢做，跟我来却是一副胆怯的样子了。
33
「你找我谈什么。」
一坐下，盛溪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我笑着说道：「我拿走了遗产，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你跟周钰应该不是为了钱吧，会在乎这些东西吗？」
盛溪面色一僵，迅速道：「那是钰哥生前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当然想要保住。」
「那不是周钰的。
「我和周钰是夫妻，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他给你的，也是我的东西。」
「那都是钰哥打拼来的，你不过就是占了跟钰哥结婚的便宜，不然你一个女人，这辈子能赚得到这么多钱吗。」
我哈哈笑出声。
连带着身边周钰的表情也不对劲了。
盛溪不明所以，她到底还年轻，能藏得住神色，但藏不住所有神色。
我扬言道：「周钰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跟他一起打拼来的，没有我，就没有现在的他，更没有你眼中成功男人的形象。
「要是没有我，他这辈子只能烂在泥里。」
周钰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恍惚。
34
对，如果没有我，周钰这辈子确实只能烂在泥里。
是我拦住了他要杀了他父亲的举动。
也是我教他怎么脱离那窒息的原生家庭。
他被他爸死死拖着，生不如死的时候，是我把他拽出来，让他爬到了岸上，见到了阳光。
世界上最有资格唾骂他的，是我。
35
我说道：「如果他没有今天这个地位，你根本就不会看上他，是我让你看到了他。」
盛溪下意识反驳道：「我爱的是钰哥，我爱的是他的人格魅力，不是他的钱。」
「不用装了，人都死了，他的遗产你这辈子也都别想拿到，还不如跟我把话讲明白，我饶你一条生路？」
我往桌面上甩了几张照片，上面全是盛溪与其他男人的合照。
那些男人，多数是年长的男性，看上去都是事业有成的。
盛溪是大学刚毕业没错，但她的行为举止可成熟了。
这么多年，她瞄准的都是些中年人，制造偶遇，陪陪他们，做做爱，演几场戏，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财产。
说白了就是做情人，做小三，但她做的不是普通的小三，她还要演戏，演出爱上他们的样子，以此获取更多的报酬，更大的利益。
运气好，还能碰上男人为她离婚，娶她进门，当个豪门富太太。
这次，她盯上的显然是周钰。
她对周钰的上心程度显然比其他的都要深，毕竟周钰又年轻又俊美。
质量确实要比她以往男人要好。
36
我确信周钰也看到了那些照片，他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不可置信地看向盛溪。
不敢相信自己背信弃义，也要出轨的真爱，是盛溪彻头彻尾的欺骗。
可能是觉得真的没必要装了，盛溪反而笑了出来。
骂了一句脏话。
「早知道一点结果都没有，我就不在这男人面前浪费时间了。
「一分钱没赚到，还让我白花心思。」
盛溪看了我一眼，那张小白花般的面庞，露出一抹极其不符合的阴狠。
「沈言青，你手段真行。
「但就算这样又怎么样，你的老公不爱你，你这辈子都是失败的。」
盛溪看上去格外得意，像是在说，周钰不爱我爱她，是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在她眼中，这似乎就象征着胜利。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事到临头，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以达到精神上的胜利。
随后，她又说道：「我去查过你，沈言青，你从小到大都活得衣食无忧，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当然不用为钱考虑。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这么做，我爸妈会把我逼死的。」
她以一种极其不甘的眼神看向我，「你没了你爸妈，你什么都不是，你也根本就不能拿这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你所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你爸你老公给你挣的，如果你落到我这种境地，落到我这种家庭，你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所以呢，」我说道：「你的境遇是我造成的吗？
「我要因为我自身的富裕，去承担你的贫穷吗？」
37
看到周钰恍惚的表情，我知道他清楚了一切，那也没必要待下去了。
盛溪有一点说错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拼来的。
从小我父亲对我的管教就严格。
我选择坚持跟周钰在一起，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反抗他。
他总是会不顾我的意愿，给我强加他的想法。
我想逃离。
而周钰是我逃离他所做的行为之一，但也不可否认，我确实喜欢他，只不过在坚定选择他的这件事情上，我始终还是带了点自己的目的。
在我跟周钰在一起之后，爸爸冻结了我所有的资金，想用没钱吃苦来压迫我低头。
那时我与周钰都穷，我们相互依偎在老破小的出租屋里，白天就各自奔波忙碌自己的事业。
我想证明给爸爸看，我脱离他的掌控，依旧能做最正确的选择，而这选择，才是我想要的。
那段时间，我们处处碰壁，但我依旧咬着牙，拉投资，谈合作。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亲自去的。
我现在的公司，就是我当时一手打拼出来，让我父亲闭了嘴的成就。
38
回去的路上，我身后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幽魂。
周钰看上去还未从我揭穿的真相缓过神，但他的魂魄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我离开。
我看着只觉得有些膈应。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去下他的地狱。
「对不起。」
走着走着，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周钰的道歉。
我目视前方，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事实上，他的道歉没有在出现对不起我的念头时跟我说，也没有在选择盛溪时跟我说，而是在一切真相大白，发现自己上当受骗，才跟我道歉。
如果盛溪不是骗子，只是个真真实实插足我们的普通大学毕业生。
他不会觉得对不起我，不会觉得我的做法是错误的，他会觉得我收回他留给她的遗产，是恶毒刻薄自私贪婪的做法。
39
「唉姑娘留步。」刚刚走出大门，一个装扮有些古朴的老人拦去了我的路。
我看见对方的视线在我身后，心中就有了个念头，或许他是刚好为我递上解决办法的人。
果不其然，老人在看了一眼周钰方向后，就看向了我，摸了摸下巴的胡须。
「姑娘，我看你周身鬼气萦绕，最近家里有人去世了吧。」
我闻言，佯装惊讶地点点头。
「姑娘啊，这人死留魂，多半是有执念在身，只要销毁留存于世的执念，魂魄就能离开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简单直白地给我指了条不算明路的路，转身挥挥手，便走了。
我不着边际地看了眼周钰，他盯着那个老人的背影，神情看上去是在沉思，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执念。
40
我坐在回去的车上，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我想不到周钰的执念是什么。
盛溪吗，但我误打误撞在他面前揭穿了她的谎言，这还不够吗。
还是说周钰真的很爱，即便盛溪是这样的人，他也依旧对她恋恋不舍。
那我应该做什么，送盛溪下地狱见他？
41
这想法很危险，而且一不小心就是铁窗泪。
我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揉了揉太阳穴。
「不要思虑过重。」
意料之外，一双宽大的手覆了上来。
我愣住了。
周钰也愣住了。
但随后我又反应了过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我表现出一点头疼的样子，周钰就会放下手头上的事情，给我按摩缓解。
为此，他还专门去按摩店学了这门手艺。
刚刚，或许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我闭目养神，不去看他。
也就没有看到他看了我一路。
42
处理了一天的事情，回到家我有些疲惫，晚饭也没吃，就躺到床上休息。
「怎么不吃饭？」
周钰又说了一声，甚至隐隐向我靠近了些。
我困迷糊了，朝他挥了挥手。
43
周钰愣了一下，差点以为沈言青看得见他。
但紧接着，人就睡死过去了。
周钰想要给她调整睡姿，给她盖好被子，但双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触碰不到她了。
这一认知让他双眸暗淡了些许，轻飘飘地站在床边，愣愣地看了沈言青一晚上。
44
生物钟让我在六点就睁开了眼，我晕着头去厕所刷牙洗脸。
抬头瞬间，在镜子中看到了周钰。
我没有理会，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去了书房。
打印合同的时候，周钰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我转身时吓了一跳，身子向办公桌撞去。
「小心！」
周钰伸手拦了一下，无用功。
有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上。
我捂着撞疼了的腰部，揉了揉，等到疼痛缓和些，才起身查看是什么东西坏了。
45
绕过办公桌，无意间看向周钰，我愣怔片刻。
我发现他身子消散了一部分。
他似乎也发现了自身的变化，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我率先移开，看向地面。
那是个破碎的相框，里面放着一张合照，显然是我和周钰的。
这张照片是我和周钰年轻时拍下的，那是我们第一次去游乐场，我和他坐了摩天轮，在摩天轮上实现了言情小说中的接吻永远不分开的传说。
然后与星空一同合影。
这张照片曾一度是周钰的最爱，他的手机壁纸，朋友圈背景图，各种社交软件的头像……都是这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
46
我蹲下身，外面的玻璃相框碎了，里面的相片被划伤了。
我挥开玻璃碎，拿起里面的照片。
我们不约而同地，都在同一时间知道了他的部分执念。
周钰抿了抿唇，看着我一言不发。
其实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意外，我跟周钰毕竟在一起好多年了，纵使他现在变心了，过去的一切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始终是在他心底占有一个位置。
47
我从抽屉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照片，将它扔进了烟灰缸，看着它燃烧成灰烬。
周钰的身子更加透明了。
这验证了我们两个的猜想。
48
周钰缓缓伸手，被烧成灰烬的照片又恢复原状，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视线落在照片上，久久未曾移开视线，手指不断地摸索着，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爱意。
但随后他又想到，这张落到他手中的照片，是被沈言青毫不犹豫烧掉的，嘴角勾起的笑容，又落下了。
他看了眼沈言青，后者完全不在意地继续办公。
他知道他没有立场和资格去怪罪她，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先放的手。
沈言青没道理需要守着他们的旧物，守着一个背叛她的丈夫的东西。
周钰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49
在知道这些跟周钰的过去留存的东西 ，可能是他的执念时。
我让人将整个别墅里我们的东西都整理了出来。
几个重要的房间，则是我自己抽出时间收拾。
我翻出了我们高中时一起拍的毕业照。
很久之前，我们还会并肩坐在沙发上，细数着班上同学发生的一些事情。
只是一些很简单的琐碎的小事，我们却依旧能聊一个下午，一整天。
那时候我不会觉得浪费时间，但如果是现在，我肯定是不愿意的。
我也忘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聊着每天发生的琐碎事情。
以往很忙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办法给我发消息，打视频，甚至练就了一心二用的本事，能一边处理事情，一边回应我的话。
他变心之后，就更忙了，连那点本事也没有了。
50
周钰知道别墅内所有人的行动是为什么，他不知道沈言青能看得见他，他以为沈言青恨透了他，想要彻底让他从她的世界中消失。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周钰看着那些东西被一点点铲除，心底还是不免生出几分悲伤。
他盘腿，坐在了沈言青身边。
看她翻着过去的旧相册，他也侧头看。
「怎么在这停了这么久，你看到谁，想到了什么事？」
看到某一张照片的时候，周钰笑了一下。
「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被学校抓早恋，老师让你请家长，你不愿意，说我认识的人多，让我找个人扮演你爸，结果攀子刚到办公室，就跟你爸撞上了，我拉着你就跑。
「何叶带人搞破坏，虽然后面还是让抓到了，我还被你爸指着骂了一通。
「骂完之后，忘记骂你了，把你看得跟宝贝似的，恨不得把你揣兜里不让我见着一点，我那时候还在想，还好我吸引了火力，没让你爸骂你，不然他嘴皮子那么厉害，你多掉面子。
「还记得你爸以前怎么骂我的吗？他……」
51
周钰话语戛然而止，唇角的笑意逐渐拉平。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过去我爸骂他的话，都应验了。
我爸妈即便接受了他，也只是接受，却依旧看他不顺眼。
我爸说话最难听，曾经为了拆散我们，什么都说。
说他穷小子想攀白富美，说他爸就是那样的人，他能长好到哪里去，还说现在他对我好，只是因为只有我对他好，等他发达了，不见得我还是唯一的……
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我爸说话过分，我也觉得。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周钰多恨他爸，他爸出轨、家暴、赌博……
男人的劣根性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小小年纪，就要从他爸手下护着病弱的妈妈和年幼的妹妹。
全天下最恨他爸的人，就是周钰自己。
我当时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该拿这种话来戳人心窝。
但没想到，周钰如今自己出了轨，走了他最恨的人的老路。
我不知道该感叹基因的强大，还是说他从未脱离原生家庭对他的影响。
52
只是我知道，我没对不起他，他对不起我。
我也没必要可怜他所谓的遭遇。
53
周钰又说了那句对不起。
我回应他的，就是烧掉了他说的那张照片，一张一张，在他眼皮子底下，抽出那些跟他有关的所有照片。
全部烧掉。
他看上去有些慌张，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伸手去够那团火焰，却拿到了被烧为灰烬的照片。
周钰呆愣地看着手上的这些照片，是我烧给他的。
是我不要了，才到他手上的。
54
我将家中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周钰的东西，都清了出去，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捐了，捐不出去的烧了。
周钰就站在阳台上，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用人将东西烧为灰烬。
偶尔有些黑点飘上来，他没忍住伸手去够，抓住了一个又一个回忆。
我偶尔休息片刻，站在阳台，能看到他坐在火堆旁，从里面一点一点捡起曾经的一切，然后拼凑起来。
沉默地看了一天一夜。
55
这个别墅，是周钰第一笔大单买下的，还顺便当了我们的婚房，或许比不上我们俩的其他房产。
但因为对我们有其他特别的意义，这么多年，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将这里当成我们的家。
我将别墅关于我们的记忆清空，将家中的装修都按照我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了一遍。
我从这个别墅中搬出。
周钰的魂魄跟着我一起，他远离了那些他拼凑好的过去，神情又苍白了几分。
他现在透明得就好像一阵风，能随时消失在我眼前。
但还是没有消失。
56
「你那么恨我吗。」
周钰坐在我身边，不知道看着哪里，喃喃道。
恨？
我想了想，倒不至于。
我仔细想想我自己，其实这么多年，当初的喜欢和爱恋，也早就分解在了充斥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上了。
我偶尔也会在事业上碰到让我心动那么几秒的男人，但我始终记得我是有家室的女人。
始终记得跟周钰的感情，以及我们一同跨过的艰难岁月。
即便对他没了爱情，但还剩下其他的感情，让我不能做出对不起他，对不起这段婚姻的事情。
我不觉得我是个专情的人，但我至少是个有良心的人。
却没想到，婚姻二字只困住了我，没有困住他。
我只要一想到我在医院为他忙前忙后，在焦头烂额的工作之余，为他的身子感到悲伤，感到命运不公。
而他却在医院思考如何与我开口，他选择了别人的事情。
我就感觉到恶心。
在生病的那一刻，他或许是松了口气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再压抑着自己，可以做生命中最后的自由选择，即便这个选择会遭到旁人的非议，伤害到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妻子。
但他可以用生命做借口，不想要留下遗憾，不想要再忍耐，不想要再不开心……
再多的不对，在一个人即将逝去的时候，都会被强行变为对。
我的声音就无足轻重了。
我毫不怀疑，即便周钰没有得癌症，即便他不会死，他依旧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跟我说，他想离婚了，他后悔了。
他用的措辞可能还是不想留遗憾，人生短短几十载，他想为自己而活。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只是在他还没有考虑好，还没有为自己的不忠选择铺好后路，还没有想到其他理由为自己的背叛做解释宽慰自己的时候。
他快死了。
而已。
而我也只是觉得他碍眼，想让他消失，仅此而已。
57
「青青，你还爱我吗。
「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好像经常感觉不到你对我的爱意。」
我觉得这话很可笑，我陪了他十六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六年。
他却在说感受不到我的爱意。
他是觉得，我必须在他离开我后，狼狈地大哭好几天，情绪过激地留宿医院，满脑子想着要去陪他一起死，才算是爱的表现吗。
周钰突然自嘲一笑：「可能是我真的过得太差劲了，连什么是爱都不明白。
「我太想要有人能一直爱着我了，年轻的时候，我为你做了很多事，那时候我想的是，不让你知道，你没必要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
「所以做什么都是偷偷的，都是假借他人的手，那时候觉得，自己太差劲了，没有资格出现在你面前，甚至没有资格跟你说话，我不想把我身上的脏气带给你。」
周钰从怀里拿出一沓情书。
我余光看见，那些都是被我珍重地放在抽屉里的。
我们结婚那一晚，他给我送上了最后一封情书，最后一句话，与他少年时给我送的第一封第一句话对应上。
像是我们的感情终于走到了句号，得到了善果。
但多年后的今天，才是我们感情的结尾。
放在小说中，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58
当年他为了不让我发现是他写的情书，甚至变换了字体。
跟他平时的鬼画符完全不同。
是很端正认真的字。
情书的文笔没有很好，篇幅也没有很长，我一开始甚至没有看，想着什么时候有人认领，我再还给他。
却一直没有人领回去。
当年我格外疑惑，因为学生时期，每个给我写情书的人，都会问我的答案是什么。
但这个人没有。
一封情书的占地也不大，我就一直塞在书桌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等来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都是无人认领的，我就想打开看看，有没有写是谁。
结果又全是无名的。
堆积起来的情书有些占位置了，我只能丢掉了。
我把它们装在袋子里，那个袋子却在体育课回来的时候不见了。
因为没有丢其他东西，我也就没有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周钰听到我说情书占位置，想要丢掉，就偷摸着又拿回去了。
59
我应着父亲的安排，高二转学到了周钰的班级。
起先我并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不常来学校，是班里最神秘的人。
听班上的人说，周钰家境贫困，父亲是个人渣，母亲和妹妹都要他来照顾。
他经常要在上学的时间去打工赚钱，因为他家境特殊，班主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给他补课。
有段时间，我回家的那条路路灯坏了，晚自习下课回家，那条路全黑的。
我在学校跟爸爸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接我回家。
但他们都很忙，只能托人顺路来接我。
有那么几天，答应来接我的人没来，我摸黑回家。
在学校跟人闲聊的时候说起，当时是想找个顺路一起回家的人走，但是很遗憾，没找到。
但在那天晚上回去，我发现有人在装灯。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周钰。
当时我们俩都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他也没想到晚自习下课提前了。
我问起来，他只能解释说是接的兼职。
我点头，我听人说过他家很穷，他上学还要兼顾赚钱。
同时也很高兴这条路又能有灯光了，我不用摸黑走路。
那条路路灯还是坏的，但是周钰在沿路装上了几盏新的灯。
直到后来有人修了路灯，那小灯就被人拆了。
60
周钰抚摸着自己手腕的伤疤，眼角划过了什么。
「直到你回应了我的感情，我一开始很惶恐，我觉得自己不能够接受，我害怕你知道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家世……」
跟周钰有交集，是在一个放学后。
那段时间，有人说学校附近有变态，会对着人展露裸体，还会追着女人跑。
那是个疯子，警察抓了几次，都让家属保回去了，久而久之，也就不管了。
学校强制要求家长接送晚自习，但我爸妈还是缺席了一个晚上，他们强硬地让我去离学校近的亲戚家住。
但那个亲戚并不喜欢我。
我跟他们说了好几次，但我的话并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上，他们总觉得我的意愿不重要，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最后我直接说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抱着侥幸心理，抱着一丝与家人对抗的想法，走上了那条路。
但我的运气并没有那么好。
没走多久，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即便我加快了速度，也依旧甩不掉。
那时候恐惧才真正降临心头，因为身后跟着的是个疯子，虽然大众传闻中，他只会脱衣服，但我却突然想到，一个几次明知故犯的神经病，他知道法律对他没效果。
而他每次选择下手的都是女人。
这说明，他有意识，至少在他的观念里，他清楚地知道精神病犯罪受罚概率小，而找战斗力低下的女人犯罪，能更大程度上减少损失，还能获得身心灵上的满足。
不然为什么他不敢对男人展露裸体。
那时候我的思绪越想越往危险的地方靠拢，我想到他会不会有一瞬间念头突变，从展示裸体到强奸杀人。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摸索出手机想要报警，却陡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加快。
那是我十多年来第一次后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寄人篱下受人白眼。
我从走变为跑。
但依旧没能甩掉身后的脚步声，我甚至听到了男人恶心的低喘声。
只一瞬间，变故产生了，身后传来肉体重重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男人吃痛的号叫声。
我下意识回头看，就看到周钰将人按在地上。
他那双冷色的眼眸看向我，然后看向我的手机。
「报警。」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我下意识哦了一声，当时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没想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之类的问题。
但紧接着，那男人突然暴走，周钰差点没按住他。
谁都没想到人手上还拿着刀。
我见了血，差点软了腿，但还是强撑着。
我跟警察说了具体位置，我故意说得夸大其词了一些，我说有人杀人，要死人了。
如果不这么说，他们出警不会那么快。
61
男人被押进了警车，在进车前，他冲我们露出了一抹恶心的笑。
我瞬间就想到了方才的一些胡思乱想，这个男人可能真的有病，但他做出这些，绝对是有意识的。
只不过知道在不过激范围内，法律约束不了他。
我和周钰都进了警察局做笔录。
做完一切，要等我们监护人来接。
我和周钰一起等着，警察给我们拿来处理外伤的药。
我才想起来周钰手上见了血。
因为伤在右手，左手擦药有些艰难。
想到人家救了我，我就拿过了药，说帮他。
但他却下意识地移开了手，说了声不用。
我也就没有坚持，时不时看看他，看他上药随便，包扎粗糙，没忍住说这样很容易让伤口恶化。
他哦了一声。
好像很不想搭理我。
我就没再讲话。
直到我父母急匆匆地赶过来，确认我没有事，我妈说要告那变态，一定让他进监狱。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周钰在我之后，也起了身。
警察拦他，他们说了几句话，他就独自一人离开了。
62
可能是因为我跟他有过一段过命交情，在那之后我总是对他多几分注意。
学校有只黑猫。
身手很好，经常在窗户间来去自如。
我坐在窗户边，经常会被它吓到。
拜我奶奶小时候给我讲的鬼故事所赐，我到现在对黑猫都有阴影。
那黑猫似乎也通点人性，它好像看出我更怕它，经常突然出现在我的窗户边，然后惬意地窝在那看着我。
时不时还喵喵叫几声。
看到我发抖了才心满意足地舔舔爪子离开。
有次体育课，我因为有些中暑，提前离开回教室了。
到教室发现有人在我的位置上，仔细一看是周钰。
他手上还抓着一只不断扭动身体的黑猫，我听人说，这只黑猫桀骜不驯多年，所有靠近它的人都会被它抓伤。
而且它身轻如燕，人还抓不住它。
我仔细看了，周钰手上也有几条血痕。
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把猫抓住的。
我没有立刻进教室，站在门外看了几分钟。
就看到周钰拿着什么，喂给黑猫吃，黑猫伸着脖子嗅了嗅，然后捧着吃了起来。
周钰看它软和下来，就将它抱在怀里，抚摸着它，将它摸得很舒服。
眯了眯那双滴溜圆的眼睛。
「给你吃的，别来吓她。」
63
如果不是他足够好，我不会轻易心动。
周钰说：「结婚后我越来越贪婪，想要你更多的爱，全心全意的爱，但我知道这在你身上很难实现，因为你还有其他很多重要的事情。
「经常，你会缺失我们的各种纪念日，我常常觉得我的心像漏了一块，周遭给我再多回应，都填不满。
「我想要你全心全意的爱，想要你满心满眼都是我，不然我就会觉得，我好像随时都能被你抛弃，我好像对你无足轻重。
「我遇到了盛溪，我感觉到她对我的百分百在乎，我以为我找到了那个填补我内心空缺的人，我以为我可以不带着遗憾离开。
「但到头来也不过是骗局一场，我想要的爱是可以被演出来的，同时我也丢掉了我有的一切。
「回过头发现，我好像跟周国辉没什么区别，我身上流了他的血，我好像继承了他，成了一个新的他，真的成了他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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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就有些懂了。
周钰这辈子都没能逃脱家庭对他的影响。
他的母亲全身心地爱着他的父亲，即便被家暴被出轨，她也依旧为他生育第二个孩子，她虽然对两个孩子很好，很善良。
但她同时也不知道怎么养孩子，她只是想用孩子捆绑住不归家的丈夫。
周钰爱着母亲，但同时也恨着母亲。
但他却依旧继承了他母亲的思想，他想找到那份爱。
他喜欢上了我，但我没法给他那样极致的爱。
爱到极致也是病态，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以为满心满眼是他的盛溪是他想找的那份感情，却没想到爱也能伪装。
他在寻找的同时，没想到自己成了自己儿时的噩梦——他的父亲。
他出轨了，带着小三在我面前。
就好像他童年时，父亲带着小三来家中鬼混，出现在了母亲面前，深爱父亲的母亲崩溃了。
他那样的做法，何尝不是想在我身上看到他母亲的影子。
以此来给我最后的机会，想看看我爱不爱他。
但很遗憾，我没有失态。
他也没有回头。
65
这是个轮回，是他一生都摆脱不开的束缚。
所以他害怕生孩子，我原先以为他不喜欢小孩。
现在才清楚，他是害怕。
66
周钰哭了。
他眉间带着悔意。
生前没想通的事情，死后想明白了。
但一切都晚了。
他没想到是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没想到一切的根源在他儿时就植入了。
他乱来一通，丢失了一切。
我望着窗外，也有了几分泪意。
心底有几分愧疚，我清楚地知道我也是受害者，他落到这个境地，是他自己不为自己负责，不为旁人负责。
但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我们的回忆快乐大过痛苦。
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完结。
我何尝不遗憾。
67
我消除了大部分与周钰的东西，但他还是没有消失。
他紧紧跟着我，像是在贪恋最后的一点时光。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周锦上门找我，我在会议结束后，在办公室看到了她。
有些意外：「怎么了。」
在周钰去世之后，我跟她只在微信上聊过天，她突然来找我，我直觉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周锦有些不敢看我，她比较内向。
看上去鼓足了勇气：「嫂子，我哥留给我的遗产呢？你拿走了吗。」
只这一句话，我看到周钰的脸色大变。
周钰留给周锦的遗产确实还在我手上，但并不是我拿走的，而是周钰交到我手上的。
他很清楚自己妹妹的性子，内向胆怯脾气软，是个很好被欺负的人。
正因为如此，她小小年纪抱着一大笔遗产，才不安全。
而且他显然也不觉得她守得住。
将遗产交到我手上，也是在为周锦的未来打算。
那笔遗产够她躺平几辈子了，我定期给她一部分，或者她来问，我总是会拿给她的。
周钰知道我不会迁怒周锦，因为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而且我也不至于贪一个无父无母无亲人的小姑娘的钱。
那点遗产，我看不上。
68
「是在我手上，你哥交给我的，怎么了？」
周锦看向我，然后又弱弱地移开：「能还给我吗，我……」
周钰恨不得上去堵上她的嘴。
她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这一句话，相当于跟我划清了界限，向我表示了她对我的警惕。
我看到盛怒的周钰，又看向胆怯但仍旧鼓足了勇气的周锦，她那双眼睛和她哥哥很像，都会说话。
我很容易就从她眼中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半晌轻笑一声，利落地答应了。
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我问道：「是谁让你上门来找我的？」
「盛溪姐。」
周锦下意识答道。
答完才意识到不对劲，有些害怕地看向我。
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道歉，但让我堵回去了。
「原来你跟她还有联系，我知道了，待会儿我会联系律师，让他把你那部分遗产全部还给你。
「没什么事的话，就离开吧，我很忙不方便招待。」
周锦看上去有些受伤，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因为我以往没有这么赶过她，她看上去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小姑娘虽然自小生活坎坷，但哥哥为她遮蔽了大部分风雨，吹到她脸上不过零星，她还是被保护得太单纯了。
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作为，相当于站在了我的对立面，跟我决裂。
她的路她自己走，我也没必要当她的什么人生导师。
她哥都死了。
69
周钰一直跟在我身边孜孜不倦地替他妹妹解释说情，哪怕在他眼里，我根本看不见他。
但他抱着一丝希望，想让我听见看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周钰好像又透明了一些。
可能妹妹也是他执念的一环，我阴差阳错，与他妹妹割裂开了。
周钰慢慢地认命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沉默不语。
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周锦要这么糊涂。
70
何叶给我发了消息，问我周锦是不是干了什么事情。
何叶：【她给我发消息说，让我问问你是不是生她气了。】
何叶：【你也知道她胆子，跟兔子似的，不敢自己问你。】
我如实跟她说。
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叶：【蠢货。】
何叶：【你把攀子他们拉黑了吗，他们找我解释清楚了，说那个群是个意外，是周钰拉的，他们在里面一句话没说。】
何叶：【他们好像还跟周钰吵了一架，你知道的，你跟周钰对我们来说同等重要，没有你，我们谁都走不出那个鬼地方。】
何叶：【他们想跟你道歉，但怕突然上门让你不开心，我不是想替他们求情，我只是转告一下。】
周钰是他们这帮人自小的保护伞，而我是带他们走出泥泞的人。
可以说，周钰包括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承了我的恩。
我爸曾经说过我，我眼光好，会用人，知道怎么收买人心。
我会帮忙，但我只会帮能为我所用，且有良心人的忙。
这类人只要给点好处，就会想尽办法去回馈你，哪怕你给的好处只是自己不要的，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恩。
而周钰身边就围着这样一群人。
71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在面临我和周钰两个选择的时候。
大部分人会在迷茫之后，艰难地选择从小一起长大的周钰，他们肯定比我早知道盛溪的存在，但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可能也在极尽所能地劝说周钰。
但没想到他会生命垂危。
周钰死了一了百了。
但他身边的人会永远为当初我和他之间的选择，惴惴不安一辈子。
72
周钰看着沈言青和何叶的聊天框。
眼眸暗淡，想到自己做出决定的那天，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在知道他得病，知道他的决定时。
每个人都哭着骂了他一通。
他们是那样的纠结。
因为沈言青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救命恩人。
但他对他们来说同样重要。
不管他们做出了什么决定，在知道盛溪的情况，还没有提前告知沈言青的时候。
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周钰只感觉汹涌的愧疚之意向他涌来。
悔意就像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波涛，将他吞没，让他窒息。
他原以为自己生命尽头做的决定，只是他个人的决定，无关他人。
他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但事实是，有太多人被他牵连了。
他是死了，他是没有事情了，但活着的人仍旧痛苦。
73
周钰又透明了一些，我差点以为他要消散了，但没有。
他依旧在我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们都隐隐感觉，只差最后一步。
但不知道是哪一步。
74
一晃眼又过去好多年。
这些年里，我始终没能摆脱周钰，他一直活在我身边。
我与他身边的人都切断了联系。
周锦曾经哭哭啼啼地来找过我，喊我嫂子。
要给我道歉。
我说我不是，你哥已经出轨了。
她说她亲人都离世了，她只有我了。
我说没有，你还有一个嫂子，你哥生前给你找的。
我丝毫没有留情面。
她哥也没给我留情面。
她跟盛溪聊着天的时候，也没给我留情面。
75
这些年里，我也发展过几段稳定的感情，但最后的结局都是走向了虚无。
成年人的感情无外乎干柴烈火，走入婚姻。
我不想再经营一段婚姻，就与人保持不谈婚姻的恋爱。
我也感受到过其他男人带给我的快乐，不同于周钰年少时带给我的感觉。
每个男人都是不一样的感觉。
我交往过的，有同龄的，有年长的，也有年少的。
各有各的滋味。
每段感情发展时，我都尽兴又快乐。
结束时，彼此也都保持着体面，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
76
一开始因为周钰在身边，我有些尴尬，但后来因为投入，也因为他身子过于透明。
我已经做到能完全忽略他了。
他活得好像空气，但每次又会开口说上几句。
他似乎不想要我忘记他，明知道说话并不会让我听见，却还是坚持不懈地说。
看见什么就回忆过去，他好像始终活在回忆里，不愿意走出来，也不愿意面对我已经走出来的事实。
最初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忍受，会哭着求我不要跟其他男人接触。
会心有怨念，想要夺过我的手机，想要杀了那些男人。
但他只是鬼魂，但这是现实，他无法像电影那样，变成能呼风唤雨的厉鬼。
他还想要逃离，不想看见这一切，不想接受这一切。
但他逃不开，只能被迫留在我身边。
一遍遍地看着我离开他之后的生活。
看着我接纳其他人。
他终于疯了。
有些神志不清，飘在我身边，想着自己似乎还没死。
我们还在过着过去幸福的生活。
但我总是做一些打破他幻想的事情。
他总是在做一些将自己拉回到过去的事情。
77
一次聚会。
我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是个记不清名字的高中同学。
「哎，听说你跟周钰结婚了啊，我当时在国外没空回来，现在你们孩子都有两个了吧哈哈。」
我愣了下，实在很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
虽然周钰每天都在我身边，但我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周钰扬起一抹笑，他回答道：「没有孩子。」
认真得像是真的在与那人对话。
我笑着回答道：「没有，他死了，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老同学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地道着歉。
我摇摇头。
78
聚会结束，周钰拉扯着我，他的手一次次穿过我身体，他浑然不觉。
固执地说道：「为什么说我死了，为什么说我们没关系了，我在这，我还在这，我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
「我们每天都同进同出你感觉不到吗，我还活着啊青青。
「你生气了吗，你不要不说话好不好，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你理理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每天都在重复一些话，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别丢下我……
他觉得他还活着，是我丢下了他。
79
车行驶了一段路。
我突然让司机改道去墓园。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周钰，瞬间就安静了。
他呆愣地看着窗外。
周钰去世五年了。
我没有回来看过他，只让人定期来打扫。
他的墓前有一束还未枯萎的鲜花，不知道是谁放在这的。
我什么都没带，席地而坐，面对着他墓碑上的笑脸。
他的魂魄就在我身后。
80
「今天有人跟我提到了你，我突然感觉你也有些陌生了，明明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你才离开五年。」
他墓碑上放着的照片，好像还挺年轻的，那时候我们应该还很相爱。
「这些年，我也谈了几段，有我提出分手的，也有其他人提出的，其实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们年轻时候的那段感情，但每个人给我的结局我都很满意。
「他们好像都是打心眼里尊重我与他们发展的恋情，没有人像你这样，胡乱地搪塞我，狼狈地结束，好像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个多让人厌恶的开始。」
周钰的神情变了。
「我们没有分开！你只是生气了，我会哄好你的。」
我低了低头：「你跟盛溪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也经常会想，我为什么会那么不甘心，明明我已经对你没什么感情了。」
周钰愣住了：「你在开玩笑吗青青，你怎么会不爱我了，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
「就是没有感情了。」我无视周钰的痛苦，坚定地说道。
「年轻时候我也以为感情是一辈子的，但慢慢地我才知道，感情是阶段性的。
「你也短暂地喜欢上了盛溪不是吗。」
周钰摇头，不肯接受我说的话：「我没有喜欢盛溪，我不认识她，我没有喜欢她，青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以为我喜欢她，所以你就骗我说不喜欢我了是吗。
「你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你怎么会不喜欢我，你不能不喜欢我，你这样，我怎么活下去。」
他伸手想抓我，但手却穿过了我的身体，他愣住了。
又再次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死了。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不断重复，重复觉得自己还活着，重复认清自己的死亡，重复陷入崩溃，重复绝望后悔。
81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对你的不甘心，无非是因为，我即便没有感情，也依旧在维持这段关系，是因为我尊重我们过去的感情。
「而你，在感情消散的时候，选择了出轨另外的人，寻找另外的激情，让我们过去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周钰崩溃地伸手，想要捂上我的嘴，却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被迫听到所有他不想听到的话。
「我不否认我们过去的感情，因为确实美好，也教会了我很多，你带着我脱离我父亲的掌控，让他看到了我的力量。
「即便你后来出轨，我也相信当年的你是爱我的，相信当年的感情无人能敌。
「很戏剧性，是你架起了我走向你的桥梁，也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们的婚姻。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当初我就应该在对你没感情的时候讲出来，跟你分开，也不至于让这段关系的结局变得这么糟糕。」
周钰摇头，他满脸惊恐：「不是，不许，不要这样，不能分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我会改的，不要丢下我。」
我直面他：「你也不会放弃治疗，直接选择死亡，对吗。」
周钰愣住了，明明只是魂魄，他却瞬间感觉到了脊背发凉，如入冰窖。
蒙上了迷雾的记忆，被人粗暴地扯开。
那被他下意识遗忘的一点点记忆。
82
当年周钰的主治医师告诉过我。
周钰的癌症早就被查出来了，只不过，是他自己不愿意去治疗，生生拖到了晚期等死。
他能活下来，但他自己选择了死亡。
为什么。
他想在自己死亡的最后一段时间为自己而活，他想让自己的出轨变得名正言顺。
他不想离开我，却也不想舍弃对盛溪的想法。
但他知道选择了盛溪，意味着一辈子失去我，甚至身边的人。
他不想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他做了个很愚蠢的决定，他选择死亡。
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83
有段时间，我心理有些毛病，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在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的同时，我下意识问了：「为什么会有人宁愿让自己死亡，也要做出一个在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选择。」
我无法理解周钰选择放弃自己生命的决定。
因为在我看来，他想要盛溪，跟我说清楚离婚就好。
但他却选了个最极端的方式。
事实上时过境迁，任何事情都会消解在过去，只要活得久，没什么是等不到做不到的。
心理医生说了一句：「可能死亡的种子在很早就深埋他心里了，选择只是他找的一个借口。」
84
「你没对自己负责，你也没有对我们的感情，周遭的所有人负责。」
我从前认为，他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摊上了破碎的家庭，他年纪轻轻承担家中的重担，保护母亲和妹妹。
但或许，他压根就不想承担，只不过是生活和亲情逼迫着他承担。
在父母死后，逐渐将妹妹抚养长大，我们的感情趋于平淡稳定。
他深埋在心底不负责任的那一面逐渐显露。
在做出放弃自己生命的决定的时候，他没有为自己负责，也没有想过身边的所有人。
所以一切的痛苦，都是他应得的。
85
「周钰，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来看你，也是最后一次，我会继续往前走，我的前路还很长，你会逐渐被我遗忘，成为我的过去。」
他最后的执念是我。
「如果有下辈子，别见面了。」
「不要……」
周钰的身子开始逐渐消散，他的执念被破，他要消失了。
他慌乱地伸手够我，但都是无用功。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想活着，想永远陪在沈言青的身边。
不想要离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别丢下我。
86
直到最后，似乎再也无法改变结局。
周钰的含泪的双眼望着我，带着极致的清醒。
「你一直都知道我，对吗。」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消失。
「对不起……」
直到这一刻，他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死亡。
对于周钰来说, 也是真正的解脱。
对他来说, 好像只有在真正死亡的那一刻，才能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影响。
但对我来说，活着，总能见到阳光，晒干身上的潮湿。
—完—
番外
我在一场酒局里, 看到了盛溪。
她正巧笑嫣然地窝在一个男人身边, 男人见到我来了，拍了拍她, 起身谄笑着向我问好。
盛溪在看到我的时候, 笑容瞬间就垮了。
让认识的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实在不算好看。
我没有给她多余的眼神, 坐到位置上。
盛溪见我无视她, 脸色似乎更加不好看了。
叶总笑着给我介绍盛溪：「这是我的女助理盛溪，这是沈总，年纪轻轻已经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望尘莫及的存在了。」
盛溪笑着跟我问好, 我嗯了一声。
我一向讲究效率，就开门见山跟叶总交谈上了。
多数是对方说，我听。
毕竟是对方让出大半利益，约我当面交谈的。
中途, 我去上了个厕所，没想到盛溪也出来了。
她有些嫉恨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沈言青你很得意吧, 要不是你拿走了属于我的遗产，我现在也能跟你一样气派。
「而不是屈居当一个老男人的贴身助理。
「你别得意, 你现在的一切也不过是周钰给你留的遗产，不然你一个女人八辈子也打拼不到这种程度, 而我靠着自己, 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说到底, 你不过是嫁得好而已。」
我这下是真的笑了，跟不同频的人说话, 对方一本正经地挑衅，都像是狗吠。
「你说的靠自己，是指去当情妇吗？」
我将擦手的纸扔进垃圾桶，「你不需要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我跟你没有利益冲突, 因为你需要绞尽脑汁讨好的男人，需要卑躬屈膝地讨好我以赢得合作。
「你用年轻貌美换来的真金白银，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盛溪, 你要更新的不是你的能力和外貌，而是你自始至终的裹脚布思想。
「有时间向外打听打听我吧, 知道的会比你以为的更让你震惊。」
我摆摆手走了, 「另外，回去跟你老板说，合作取消，让他管好自己的女人。」
「等等！」
盛溪瞬间脸色大变, 她身为叶总的贴身助理，她最是知道这男人为了这次合作花了多大功夫。
要是他知道是她导致合作失败，她不死也得掉层皮。
她后悔了，她不应该为了那么一点不甘心, 就这么放任自己。
她以为沈言青没有能力决定这一切……
看着沈言青毫不犹豫坐上车离开的背影，盛溪双腿一软，面如死灰。
她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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