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我跟着爸妈回老家祭祖。
下山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晚上就开始脚踝痛。
妈妈撩起我的裤腿一看,脚踝处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太姥姥找来村里的神婆,她神色凝重:「这是被当作替死鬼了。」
1
「来,吃糖。」
面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
布满老年斑的手上,拿着一块泛黄的糖果,往我嘴边凑。
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冲得我鼻子发痒,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手里的糖掉在地上。
老太太脸色一变,枯槁的眼眶中,眼球机械地旋转,直勾勾看向我。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小心翼翼地往我妈身后躲了一下。
妈妈见我害怕,揽住我,对老太太笑笑。
「姥姥,您别给她糖,现在正换牙呢,不能吃糖。」
然后哄着我:「叫太姥姥。」
我探出头,怯生生地叫:「太姥姥。」
太姥姥点点头,扯了一个难看的笑脸,带我们往家里走。
太姥姥是我妈的姥姥,我妈是她从路边捡来的孤儿。
因为家里就她一个老人,妈妈逢年过节就会带我们回来看她。
我从小就怕她,没来由地恐惧,找不到原因。
好在我见她的次数不多,只有假期偶尔来一趟。
太姥姥跟记忆中一样,一直这么苍老,几乎没变过。
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好像就是这副样子。
见妈妈扶着太姥姥往屋里走,我假装去帮爸爸拿行李,避开老远。
2
第二天,太姥姥就带我们去山上祭祖。
其实也就几个孤坟堆子,连墓碑都没有。
我妈也说过,里面埋的是谁,连她都不知道。
只是每年都是老样子,跟着一起来拜拜。
烧一些纸钱,放几个供果就可以了。
下山的途中,路过一个悬崖。
我突然脚下一绊,差点掉下面前的万丈悬崖。
我吓得脸色惨白,心扑通扑通急跳。
还好我爸及时拉住了我,他黑着脸训斥:「看着路,脚分开了走,这么大了还平地摔。」
什么平地摔?
我刚刚明明是被绊了一下,像是被人在脚腕上扯了一把。
我想争辩,可回头却发现,真的很平,甚至连一块大点的石头也没有。
我只能闭上嘴,牵着我爸的手,小心地继续走。
随着太阳下山,我脚踝处传来顿顿痛意。
到天擦黑的时候,痛意逐渐加重,甚至开始尖锐地刺痛。
实在忍不住,我哭着告诉妈妈,我脚痛。
我妈还以为,我是又不愿意待在这里了,闹着回家找的借口,不甚在意地安慰几句:「可能是今天上山崴到了,明天就好了。」
随意地掀开我的裤脚,她手里的美容棒「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眼睛瞪圆。
只见我脚踝处,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像是被人扯住脚踝,大力拉扯出来的伤痕。
太姥姥找来村里的神婆——专门处理这种怪事的,村里人都叫她六姨。
看着我脚踝上的手印,六姨眉头紧锁,脸色十分凝重。
「这是被当作替死鬼了。」
3
村里有个老说法。
替死鬼,是一些横死的人,无法顺利投胎,只能拉活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这样自己才能解脱,顺利进入轮回。
还有一种说法,命不久矣的人,通过借命,让别人代替自己去死。
我妈脸色苍白,颤声问道:「小柠这是哪种?」
六姨摇摇头:「暂时还看不透。」
那就是两种都有可能。
我想不通,我什么时候沾上这东西的,明明一整天都好好的……唯一不好的,就是在崖边的平地摔。
要不是爸爸拉住我,此刻我已经摔成了肉饼。
我妈求六姨救我。
六姨有些犹豫。
思虑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纳到一半的鞋垫,将上面缠绕的丝线扯下来几根。
她粗糙的手指非常灵活,左右翻动,相互缠绕。
没几分钟就编了一条彩色绳。
她递给我妈:「这个绑到娃右脚上,安全熬过三个月,这次替身就失效了。」
妈妈赶紧道谢,撩起我的裤脚,将彩色绳绑在我还印着手印的脚踝上。
神奇的是,我的疼痛居然慢慢缓和了下来,只感觉到绳子贴着皮肤,灼灼发烫。
4
六姨走后,我妈按照她的吩咐,用红绸包了一把糯米,塞到了我枕头底下。
见妈妈要走,我拉住她:「妈我怕,你陪我睡。」
我妈没说什么,倒是我爸差点跳起来:「你都多大了,还和你妈睡?」
爸爸自来不信这些,他认为太姥姥迷信,才会找神婆来。
但他作为孙女婿又不好多说什么。
对我说的害怕,他自然嗤之以鼻。
虽然爸爸不满,最终妈妈还是留下来,睡在我的身边。
睡到半夜,我总感觉有人在床边走来走去,像是在绕圈,一刻也不停歇,持续了半晚上。
窗户上时不时传来「笃笃」的声音,像是风吹的,又似是有人在敲击。
我往妈妈怀里钻了钻,将头埋进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突然脚踝被人用力拽了一下,差点将瘦小的我拽到地上。
我不满地对我妈道:「妈,你别闹。」
可是回答我的,只是我妈轻缓的呼吸声。
我大力推她几下:「妈,你睡着了吗?」
妈妈被我推醒,嘟嘟囔囔地骂我,我的心才安了许多。
5
一早,我妈勒令我收拾床铺。
我不情不愿地动着。
因为力度过大,不小心扯开了枕头底下的红绸,我吓得惊呼一声。
昨晚明明是亲眼看着我妈放的,那时候还是白白的。
此刻,红布中的糯米已经变得漆黑,跟在墨水里浸泡过一般。
我赶紧喊来爸妈。
我妈皱眉,朝着窗外骂道:「他妈的还没完了是吧!」
我爸也吓了一跳,现在他即使怀疑,也只能宁可信其有。
两人赶紧带着我,又跑去了神婆家里。
六姨看到那糯米,脸色大变,拒绝了我爸包的六万六的红包,直言:「这事我管不了。」就将我们撵出了门外。
实在无法,妈妈想起前段时间的热搜,神奇网友在线看病,挽救了好几个病重的主播。
死马当活马医,当晚便将我带着红绳的脚踝和变黑的糯米一起拍照发到网上求助。
附言:「谁能救我女儿,我愿意给八万八的谢礼。」
这条帖子一出,一时间底下留言无数,没多久便被顶到大热头条。
可都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大多都是眼红我妈的八万八,还有人说她是骗子博流量,没多久,便被人以传播封建迷信给举报下架了。
只是在下架的前一秒,一条标红醒目的大字,让我妈眼前一黑:「快离开,会死的。」
我爸也感觉是农村邪性大,当即就要带我们回城里。
可当天晚上,我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只能暂时停留。
清明假期本就不长,我爸的领导几次三番打电话,催他回去。
说项目已经接近尾声,他不回去就换人。
我妈虽然有些不满,还是说道:「你先回去上班吧,小柠好了我们再回来。」
我爸虽有些犹豫,但为了不丢工作,还是点头。
毕竟我们一家的开支,全靠他那份微薄的收入。
6
发烧持续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才终于见好。
不再头昏脑涨,只是带着点轻微的鼻音。
喝了三天的白水清粥,我肚子咕噜噜地叫着。
妈妈不在,我只能自己动手。
三两下起床,穿上衣服,跑到厨房去找吃的。
刚到门口,就听到厨房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像是小狗嚼骨头的声音。
透过窗,我看到太姥姥蹲在冰箱边上,拿着一个冰冻大鸡腿,啃得津津有味。
她佝偻着背,牙齿却意外地好,连骨头都一起嚼了。
看着她啃着生肉,嘴角还带着肉屑的样子,我被吓傻了。
全身僵住,我知道我应该躲起来,但脚跟生根了似的,动不了分毫。
太姥姥停下啃食的动作,眼睛直勾勾看向我这边。
我迅速蹲下,后怕地拍着胸脯,还好我闪躲得快,她应该没看到吧?
应该没看到!
突然,耳边传来太姥姥苍老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惊,腿脚不由自主打战。
好在,太姥姥已经整理了餐后仪容,不至于让我对上她恐怖的面容。
「我上……厕所。」
我想给自己一巴掌,谁会来厨房上厕所?
太姥姥却扯了一个僵硬的笑,拉起我的手:「走,太姥姥刚发现个好吃的,带你一起吃。」
她不会想带我啃生肉吧?
我不要。
可我不敢挣扎。
7
我妈回来了。
我心里直呼来得及时,赶紧扒开手上的束缚,跑过去,躲在我妈身后。
我妈疑惑地看我一眼,她摇了摇手上的筐子。
「刚刚刘婶给了一筐荠菜,今晚可以包饺子吃。」
说着她就进了厨房。
我也跟着挤进去。
我妈嫌弃地挥挥手:「一边去,你又帮不上忙。」
但我就是赖在厨房不出去。
妈妈切了菜,去冰箱拿肉。
刚打开就掉出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上面还有整齐的牙印,像被野兽撕咬过的一样。
妈妈皱眉,咬牙切齿道:「该买包老鼠药了,冰箱都能钻进去,它啃了人还怎么吃?」
妈妈把肉丢到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块,用力剁起来。
显然是将这算到了老鼠头上,知道一切的我却什么都不敢说。
见门口的太姥姥已经走了,我小声跟妈妈说。
「妈,我们回家吧,我怕。」
我妈拿刀的手一顿,菜刀在案板上划下一道深痕,点点头:「嗯,明天回吧。」
8
晚上被一阵尿意憋醒。
农村厕所是建在外面的,我打心底里排斥夜晚上厕所。
但尽管很害怕,也不能尿裤子里啊。
我摸索着出了房间。
路过太姥姥屋时,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人素来睡得早,这么晚了太姥姥还在活动,倒是头一次。
白天的一幕还清晰地在脑中回旋着,理智告诉我要赶紧走,脚却不听使唤,往前走去。
我悄摸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太姥姥脸色惨白,面部表情僵硬。
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另一只跟护腕似的套在她脚踝上。
她脚步急促地围在床边绕圈,来来回回,就是不上床。
突然,她看向门口。
睁得老大的眼睛,全是眼白。
我吓得冷汗直冒,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上的疼痛让我回神。
我起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妈……妈……」
我妈听到我的喊声,连鞋都没穿就下了床。
我一下子扑过去,直接扑到她怀里,一边喘气一边嚷着:「太姥姥……太姥姥,她好奇怪。」
我妈也一惊,说到太姥姥,她手明显颤了一下。
她叮嘱我:「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
我点头,见我妈要走,我拉住她的手。
我妈拍拍我的肩膀:「别怕,妈妈就出去看看。」
我妈一走,我迅速爬上床,蒙上被子,瑟瑟发抖,又忍不住好奇,从被缝里探出脑袋,朝窗口看去。
9
两间屋子的窗户正好对着,我看得非常清楚。
我妈已经推开了太姥姥的房门。
她拉着僵硬的太姥姥,将她往床上带。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地上啊?手这么冰,快到床上暖暖。」
太姥姥却不为所动,还是在床边走着,声音嘶哑。
「我找不到床,床在哪里?」
我妈一听,脸色变了变。
她朝地上看去。
太姥姥常穿的绣花鞋,此刻一正一反,正歪歪斜斜地躺在床底下。
这是我弄的,下午我妈让我去太姥姥屋里拿个东西。
刚好太姥姥去洗澡了,床前端正地摆放着她的绣花鞋。
她极其喜爱这双鞋子,平时蹭点灰也要用手拍掉。
我不喜欢她,也讨厌极了她这双鞋子,感觉跟死人穿的纸鞋一样。
白天被她吓了,我只能拿鞋撒气。
踢了一脚绣花鞋,就拿着妈妈要的东西走了。
以前听人说过,只有鬼才靠着鞋头方向辨别床的位置,只要鞋子一倒一顺,它们就找不到床在哪里。
可是太姥姥不是人吗?怎么会……
妈妈将鞋捡起来,端正地放到床前。
太姥姥跟突然跟开了灵智似的,直挺挺倒在床上,闭眼即入睡。
就跟死了一样。
10
太姥姥似乎什么也不记得,天亮照样跟没事人一样。
她笑呵呵地看着我,吓得我一颤,手里的包子滚到地上,还在她脚边滚了个圈。
太姥姥见状,艰难地弯腰捡起包子,拍拍灰就要递给我。
还是妈妈眼疾手快,重新拿了一个放我碗里,对太姥姥道:「您吃您的,别管她。」
发生了昨晚的事,我妈更坚定了要离开的想法。
本来说的是下午走,现在却早饭吃完就开始收拾东西。
等车子驶出院子,我看到太姥姥一直站在门口张望。
她朝着我们挥手,脸上带着笑,可是那笑却诡异得让我心惊。
我赶紧回头,慌乱中,怀里的书包掉了下去。
我低头去捡,裤脚因为弯腰缩了上去。
脚踝上绑的绳子露了出来。
「妈,你看。」
我撩起裤脚给我妈看。
脚踝上的彩绳颜色暗淡了许多,几乎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样子,灰扑扑的。
我妈吓得一个急刹车,车子拐到了旁边的沟里。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绳子直接就断了。
像是用了太久,已经朽化了。
可是明明才绑上没几天。
我妈嘴上嘟囔着骂了几句,又启动车子。
11
在山路的颠簸下,我躺在座椅上睡着了。
直到被一阵巨大的撞击惊醒。
车子撞上了一块草垛。
此时的车外已经漆黑一片,只有车灯能照到的前方,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充斥着惶惶不安的气氛。
我妈脸色十分难看,眉头紧锁。
有虚汗不时顺着她的鬓角滑落。
村子离城里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按理说本该早就到家了。
可现在天都黑了,我们还在山上打转。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词,鬼打墙。
「妈,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抓住我妈的衣角,颤声问道。
我妈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前方:「抓紧了。」
要不是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也许还会镇定几分,可现在我真的好怕。
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我妈一脚油门,我们从山坡上下来了,却又一个劲儿朝前冲去。
妈妈快急红了眼,脸色也白得可怕:「遭了,刹车坏了。」
车子完全不受控制,左右乱晃,眼见就要掉下山崖。
我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快停止跳动了。
我随着本能闭上眼睛,只希望死的时候不会太痛。
一阵颠簸之后,耳边只有风声,以及被我妈握得发痛的手。
我们居然没死。
我睁开眼,却发现车子又回到了太姥姥家门前。
太姥姥还在原地,依然是招手的样子,和嘴角诡异的笑。
像是知道我们会回来一样。
12
太姥姥走路的样子比下午更加僵硬,就像是几根骨架子在挪动,还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咯吱声。
跟来时一样,她还是拿了颗糖,要喂给我。
「来,吃糖。」
这次我不敢躲了,呆呆地站着,任由她冰凉的手将糖往我嘴里塞。
妈妈突然扑过来,推开了她,将我护在身后。
她声音颤抖,咽了咽口水:「姥……姥姥,她在换牙,不能吃糖。」
多么熟悉的一幕。
如果面前的太姥姥,没有咬着森森白牙,也许还不那么可怕。
13
又回了太姥姥家,还是原来的房间。
本以为我会惧怕得睡不着,没想到却沾枕头就睡。
梦里我看见房门被推开,太姥姥手上拿着一把菜刀。
不知道切过什么,刀上沾满了猩红的血液。
那些血液随着她的走动,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绵延出一条轨迹。
我一下子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僵住了。
冷,直达四肢百骸的冷意,将我席卷。
太姥姥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情形让我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手上拿着的是糖,不是刀。
可是现在它也跟刀无异了,都是要我命的家伙。
本应该睡在我边上的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
「来,吃糖。」
一样的话,声音却像拿刀子划地板一样,非常刺耳。
我想拒绝,可看着她瞪大的眼睛,不敢动一下。
眼睁睁看着那块掉地上好多次的糖,最终还是进到我的嘴里。
没有甜味。
有一股纸灰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我趴到床边干呕,企图将它吐出来,甚至用上了手,依然没能阻止它进入肚子。
太姥姥却很开心,咯咯笑着,用僵硬的指节,奖励似的摸上我的脸:「真乖。」
14
我看到,我妈回来了,她拿着一条彩色绳。
应该是又去找六姨了。
我还看到,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跟太姥姥的表情如出一辙。
为什么说我看到?
因为我发现,我全身都动弹不得。
但我的身体却灵活自如,我看到自己扑到妈妈怀里。
我知道,那不是我。
我的身体被占了。
我想告诉妈妈,那不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无能狂吠。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拉着我进屋,将彩绳重新系到我脚踝上。
在妈妈走后,那个我皱眉扯掉绳子,塞到进垃圾桶里。
被绳子接触了的脚踝,有一条褐色的伤痕,还滋滋冒着烟。
15
妈妈在厨房忙碌。
她将烧好的香灰,倒进煮沸的米醋里。
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碗鸡血,一起倒进锅里。
然后端给我喝。
我整个嘴巴都充斥着又腥又酸的味道,刺激得想吐。
可是身体却接受良好,我看到自己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这样的汤连续喝了七天。
第七日晚上,我看到妈妈拿一支香,点燃插在我床头,嘴里一直叫着我的名字。
随着妈妈的叫声,我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落到了实处。
嘴巴里充斥着腥味,我难受得干呕几下。
妈妈心疼地给我拍着背。
看着自己能动的双手,我僵了一下。
然后是无尽的喜悦。
我扑进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说不出来话。
我紧紧捏着妈妈的衣袖:「妈,我好怕。」
我妈虽然在笑,但依然满眼忧虑。
她拉着我,郑重其事:「小柠,接下来妈妈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好,不能忘了一个字。」
我妈说太姥姥其实早就死了,前面还能行动自如,只是因为她魂魄没有离体。
现在她魂魄到了我身上,占了我的身体,她身体才算真正死亡。
原来我妈早就知道我不是我了,才用六姨教的叫魂方式,将我给叫了回来。
她说按照习俗,今晚是太姥姥的头七。
过了今晚子时,就会有人来带她走。
我晚上要假装睡觉,子时过后会有人来找我。
到时候,谁叫我的名字都不能答应。
如果有人问我,我是谁。
「你要回答,你叫蔡淑香,记住了吗?」
这是太姥姥的名字。
我妈定定看着我,见我点头才舒了口气。
等香燃尽,我的身体又不听使唤。
还是刚才我坐的那个坐姿,一头歪下去,睡得正熟。
16
过了子时,我的直觉渐渐回笼。
我又重新拿回了身体控制权。
窗边时而有人路过,还时不时喊我的名字。
那声音悠长诡谲,时而苍老,时而清脆,又像是发春的猫叫。
我吓得顶着被子颤抖,大气也不敢出。
谨记我妈说的,就当没听到。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一个男女莫辩的声音问:「奇怪,你是谁?」
我声音颤抖,却坚定:「蔡淑香。」
那声音问了我三次。
第三次之后,我身上一轻,像是一股凉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
一夜未眠,熬到公鸡打鸣。
我妈急忙推门进来。
她跌跌撞撞,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脚步虚浮地扑到我床前。
「小柠,是你吗?」
我知道她问的什么,坚定点头,扑进她怀里。
颤抖的身体,宣示我的后怕。
17
太姥姥的尸体是在草房找到的。
草垛下面,有一个巨大的冰柜,她就躺在里面。
即使过了七天,也依旧没有腐烂的迹象。
她安静地躺在冰柜里,眼睛睁得很开,眼球全部充斥着眼白,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跟平时见的没什么两样。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从未发现她有所变化。
是因为我们来得少,不来这里的时候,她都躺在冰柜里。
躺了快十几年。
妈妈没给太姥姥准备葬礼,只是在那几个孤坟边上,找了个角落,叫人挖了坟,准备草草埋了。
太姥姥出殡那天,本来还艳阳的晴天,突然变得阴沉。
请来抬棺的是村里的四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却好几次没抬起来。
村里懂行的人脸色都很难看,说这是太姥姥没活够,不愿意离开。
让我和我妈跪在棺材前,走三步磕一个头,好好将她送走,不然以后村里安宁不了。
等我和我妈磕完第一个头,棺材终于动了,大家脸上才逐渐露出喜色。
就这样走了一路磕了一路,才终于将人给埋了。
我妈长舒一口气,我也感觉轻松了很多。
18
当天夜里,家里的门被大力敲响,跟来讨债一样。
我很怕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是已经埋了的太姥姥,不想去开门。
可门口的人锲而不舍,越敲力气越大,我只能去开。
是六姨。
我被吓了一跳。
她一身黑色,除了一张脸泛白。
如果背过身,夜里根本看不出来眼前有人。
转过头来时,像是一颗飘浮着的头颅。
我打了个冷战,有些结巴:「你……你有事?」
六姨笑了一下:「我找你妈。」
在她进门的时候,我又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我很熟悉,因为我在太姥姥身上,闻到过无数次。
是尸体的味道。
可是我想不明白,她身上为什么会有,虽然还很淡。
我快步跑进屋,躲在我妈身后。
我妈很感谢六姨,因为她觉得,是六姨救了我。
又拿出了之前六万六的红包,还多加了两万。
六姨却没多在意这些红包,只是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喝了七天浸血的香灰,闻着味儿真不错。」
她眼神显露出一丝贪婪,像是看到什么美味的食物。
心没来由一阵恐慌,避开她的视线,暗自捏紧我妈的衣角。
19
我妈客气地笑着,将我往前推。
「快谢谢你六奶的救命之恩。」
面对六姨诡异的目光,我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谢谢。」
六姨伸手摸上我的头:「不用谢,还我就可以了。」
还什么?
怎么还?
她的手凉得跟冰块一样,我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冷战。
我妈笑道:「还,一定还,让她大了好好孝敬你。」
六姨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取就好。」
说着抓起我的手臂,就往外拖。
那力气大得,我被扯着跑了好几步。
我急忙抱住柱子,朝妈妈喊:「妈,妈妈。」
我妈也急了,几步上前就要抱我。
六姨一把将她推开。
妈妈直接被甩到两米远的地上。
六姨嘴角扬起阴森森的笑:「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送走那个碍事的老太婆,现在这个活着的机会就是我的了。」
妈妈脸色煞白:「原来你也想借小柠的命。」
20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一把推开了六姨,跑到妈妈身边,拉起她就往外跑。
我们跑到邻居家,用力敲门:「快开门,救救我们。」
里面狗叫声震天响,就是没人来开门。
我们又跑到下一家。
这次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人个子小小,惨白的脸颊上有两坨红晕。
那艳丽的红,配上凄惨的白,莫名地阴森可怖。
妈妈突然拉住我,着急道:「快走,村里这儿根本就没有房子。」
没有房子,哪会有人来开门?
所以开门的本就不是人。
那人突然僵硬地转头,嘴角诡异地挑起。
借着月光,我才看清,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纸扎铺子里的纸人。
它朝我们走来,手上拿着刀。
不止一个,它身后还跟着好多个,个个动作迟缓,速度却奇快,没一会儿就将我和我妈团团围住。
我捡起一根树枝,就往它们身上抽。
「走开……走开……」
我们被逼到山坡上。
一个纸人扑了过来,为了躲避,脚下不留神,我直接滚了下去。
我妈着急地想拉我,却只拽住了一只袖子。
21
我被绑在床上。
我妈不知道去了哪里。
六姨站床边,跟之前的太姥姥一样,居高临下地看我。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喂我吃糖,只是眼神直勾勾盯着我,让人毛骨悚然。
她的眼睛犹如旋涡,吸引住我的目光,让我不自觉也盯着她看。
想起之前身体不受控制的样子,我恐慌极了。
我不能再变成那样了。
我强自镇定,不看她的眼睛。
六姨身上的尸味儿又重了几分,行动也缓慢了很多。
她的方法明显比太姥姥高明,自己动手。
她剪了一簇我的头发,卷到红纸里,凑到清油灯上烧成灰烬。
灰落到油里,漂浮在上面,看起来十分恶心。
她却一点都不嫌弃,用手指搅了搅,灯芯上的火都没吹,就急不可耐地一口喝下去。
明明喝的人不是我,我的喉咙里却传来油腻腻的恶心感。
还有没烧尽的发丝,卡在喉咙里。
我用力咳嗽,吐了半天,就只吐出几截头发。
22
六姨第二次要烧我头发的时候,妈妈来了。
六姨皱眉,不悦地拉下脸,让那张枯瘦的脸更加骇人。
「为什么要闹呢,等我们好好做母女不好吗?」
妈妈却呸了一口:「谁要和你做母女?我女儿是小柠,不是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六姨脸颊扭曲,连接不太融洽的骨头嘎嘎作响。
她很生气,直接抬手就要掐我妈的脖子。
我妈却从怀里掏出一把长刀,朝着六姨手上就是一刀。
六姨捂着手尖叫,声音凄厉。
伤口上缠着一层黑气。
她不敢置信:「你拿的是什么?」
妈妈大步过来,将绑我的绳子解开,见我没事,才放下心来。
她拿刀指着六姨:「这是跟周叔借的杀猪刀。」
我虽然不懂,但也听说过,杀猪刀因为杀的动物多,上面煞气极重,能辟邪用。
六姨明显有些怕,不敢直接冲过来,却眼神狠厉地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如果找到机会,她一定会先解决我。
我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23
六姨被妈妈杀了,砍了四十几刀。
除了一张脸能认,全身血肉模糊。
警察来得很快。
他们将六姨的尸体带去做了尸检,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唯一的疑点就是,尸检结果显示,六姨的死亡时间是在十天前。
可是村里很多人看到,这几天她还在活动。
对于为什么,她死了还能跑到我家里,还要伤害我和我妈的事,警方也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草草结了案,就将这事给揭过了。
24
我跟着妈妈去给周屠夫还刀。
出门前,妈妈想起准备的礼物没带,把刀塞到我手里:「你等我一下。」
我僵硬地接过。
等妈妈出来,将刀重新拿回去,我才松了口气,默默将手背到身后。
手心里有一个漆黑的印子,散发着尖锐的疼痛。
我面上不露声色,任由妈妈牵着另一只手往前走。
垂下的眼皮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到了周屠夫家,他身上沾着一股血腥味,应该是刚杀完猪。
他接过刀,刚要说什么,看见妈妈身后的我,脸色大变。
连礼物也不要了,就要将门关上。
虽然不明白,但我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强烈的兴奋感。
我一把推开妈妈,不顾周屠夫阻拦,直接跑进屋里。
屋里供奉着关财神,点着上好的香烛,供着刚杀的新鲜猪头。
我一把推翻关财神像,坐到供桌上,痴迷地闭上眼,大口吸着鲜肉的血腥味,和香烛的檀香味。
周屠夫大惊,提着杀猪刀就过来。
我被吓了一跳,赶紧跳下来躲到妈妈身后。
我妈明显被我这个样子给吓呆了,反应过来后,一个劲儿跟周屠夫道歉。
周屠夫很生气,将我们赶出了门。
关门前还问了妈妈一句:「你确定她还是你女儿吗?」
妈妈牵着我的手一僵,笑容有些牵强:「肯定是,她是我的小柠。」
25
在村里待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回到了城里。
一进家门,多多就急忙扑过来。
尾巴摇晃得飞起,眼见要扑到我身上,却来了个急刹车。
「多多,来。」
我拿着球逗它,它却开始对着我呜咽吠叫,在屋里上蹿下跳。
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见我走近,它边往后退边叫着,一副怕极了的样子。
我僵硬地收回逗弄它的手,假装无事发生。
我爸嫌吵,踹它一脚:「吵死了,才几天没见,这就认不出了?」
可是他没发现,多多只是对着我叫,却不咬我妈。
多多被关到了阳台的狗笼里,这才安静了下来。
只是眼睛全程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它看到哪里。
我爸做了一桌子菜,为我们接风,色香味俱全。
在我爸盛饭的时候,我已经兴奋地跑到桌前,对着菜品一阵猛吸,边吸还边嚷着:「真好吃,我要吃三碗饭。」
我爸骂我小馋猫,却还是往我碗里多加了一勺饭。
开始吃饭,我却感觉索然无味。
还不如散发的气味让我提神。
我随便扒拉几口就不吃了:「我吃饱了。」
「怎么就吃这么点?」
我爸无奈,将我的碗端过去,剩下的饭全都倒他碗里头。
刚吃了一口,他表情怪异:「这饭怎么不太对?吃起来跟嚼木头一样,还带着一股香灰味儿。」
我妈脸色一变,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吃你的吧,乱说什么。」
她的余光却往我这里瞟了一眼。
妈妈的眼神让我一惊,找了个借口躲回房间。
26
第二天一早,我爸整理阳台,却发现多多死了。
它尸体凉透,应该是昨天半夜就死了。
脖子上有深浅不一的咬痕,地上是大片血迹。
我爸惋惜地道:「晚上忘记关阳台的门了,应该是被偷跑进来的黄鼠狼咬死的。」
我知道不是。
因为早上起来,我嘴角沾着血迹,睡衣上都是狗毛。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现在的我,跟太姥姥共用着一个身体。
她已经融进了我的身体,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能送走呢?
在太姥姥下葬那天我就知道,看着面前的尸体,我心脏处传来灼灼痛意,和浓烈的不适。
等到开始埋土,我像是要窒息了一般,想要挣扎、逃跑。
我也确实逃了,跑到没人的地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直到我妈喊我,才若无其事地跟她一起回家。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被六姨借命成功。
命只有一条,已经借给了太姥姥。
27
我告诫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妈妈应该已经对我有了怀疑。
如果再显露太多,我怕我会被抓起来,送给道士处理。
所以我每天提醒自己,我还是个人。
不能对生肉感兴趣。
不能痴迷别人点燃的香烛。
不能夜里睡太熟,做出奇怪的举动。
……
(完)
□深海小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