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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躺平后成为京城女首富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610 更新:2026-06-09 11:15:14

躺平后成为京城女首富

劝君莫惹女娇娥

我明年就要病逝,而我的夫君将会迎娶他的白月光。

他们用我的遗产过上奢华生活,携手一生伉俪情深,在爱情故事里,我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我恨他们,我不再累死累活经商赚钱,彻底躺平摆烂,并计划死之前将钱财挥霍一空。

但哪知道,巨额财产用起来竟然无穷无尽,越花越多。

与此同时,朝廷盯上了我这个大富婆,派来一个完美的男人勾引我……

1.

五千四百八十万两白银,这是我的全部财产。

可以买下京城两个恭王府,或者贵州的茅台酒庄。

我来自江南丝绸世家殷家,父母因肺痨病逝,去年兄长也因这种病去世,偌大的殷家全落到我肩头。

我宵衣旰食地忙碌,维持家族生意。

如今我也感染了肺痨,春季的一个雨夜,我在梦中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殷如许,是一个炮灰女配,女主是我夫君的白月光长馨郡主——叶翩楣。

在我死后,我的夫君傅子檀将迎娶叶翩楣。

他们继承我的遗产做生意,一路顺风顺水做大做强,甚至开辟了丝绸之路,最后成为华夏首富。

到时候他们富可敌国,被皇帝列为贵宾,美名传遍天下。

而我,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

我不甘心,我怎么能甘心?

可我深爱的夫君并不爱我,他是荣国公的五世孙,百年前荣国公为开国皇帝立下汗马功劳。

百年间傅家经历过辉煌,逐渐败落,到傅子檀这一辈已经是强弩之末,坐吃山空到快要破产的地步。

于是傅子檀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公公傅禄山提出和江南富豪殷家联姻。

我们殷家有钱,但苦于是商贾之家,社会地位低。

而傅家很有名声地位,可以帮助殷家打入上流社会,联姻可谓是各取所需。

三年前春雨霏霏,杏花湿红,在长辈安排下我和傅子檀在京郊依云湖见面。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深深喜欢上了他。

他清俊潇洒,一袭白衣在风里翩翩拂动,如同天上谪仙,落到我面前。

婚后他待我十分温柔,尽到了夫君的责任,但我知道他不爱我。

他为了钱不得不娶我,以此来重振家道。

曾经因为家道中落,他错过了今生挚爱叶翩楣。

叶翩楣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家世好,才能高,相貌也美,即使性子高傲,男人们还是对她趋之若鹜。

她爱傅子檀,可是傅家穷,不能在物质上满足她。

等我死后就不一样了,我们殷家没人了,所有家产都由我的夫君傅子檀继承,到时候他有钱有名有才,无疑是京城最佳夫婿,迎来叶翩楣风光大嫁。

「你在想什么呢?」傅子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为我盖上毛毯,将窗户关上:「外面落雨了,雨丝渗进来,小心着凉。」

他的一举一动堪称温柔,看着他清俊的侧脸,我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

「檀郎。」我唤他小名。

「嗯?」傅子檀转头看我。

「你爱我吗?」

傅子檀皱眉:「能不能不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他似乎意识到这话说的多伤人,片刻后试图找补。

「如许,你是我的妻,我会一辈子对你负责,你不要担心。我知道你病了,我会陪你寻遍天下名医,你一定能好起来。

傅子檀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是多么眷恋这种暖意啊。

但他很快将手收回:「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计划慢慢抽离自己对他的爱,并快快用掉殷家的巨额财产。

我不愿意给叶翩楣留半分钱。

2.

春日晴朗,我不顾傅子檀的劝阻,带领侍女上街闲逛。

我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不该到人多的地方,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这人间了。

我不愿做久居深闺的可怜妇人。

我想在死前游览大好河山,品尝大千世界的各种美食。

在千里江山楼,我花高价拍下十多幅名画,其中有八幅是齐白山人的,我十分欣赏他的巨幅山水。

但是他的画一尺千金,父亲在世时舍不得买,只肯去朋友家看,过过眼瘾。

我们殷家家教甚严,节俭是第一大美德,所以我虽然有钱,但过去一直过着极其朴素的生活。

现在我再也不省了!省什么省?省给丈夫未来的妻子吃香的喝辣的吗?

我才不要当冤大头。

现在我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喜欢齐白山人的画,我一下子买八幅,冷了就当被子盖,死了就塞棺材板。

从千里江山楼走出来,我大摇大摆,心情畅快,觉得肚子饿了就登上八宝楼,不看菜单,让伙计把所有菜全上一遍。

八宝楼的老板亲自出来接待我:「傅夫人!稀客啊,稀客稀客,您请上座!要不要找人专门给您布菜啊?」

老板眉飞色舞,我懂得了他的暗示,不一会儿几个美男鱼贯而入。

我听着琵琶,赏着舞蹈,慢悠悠品尝美食。

我问老板:「这蟹肉太涩了,不好吃,有没有阳澄湖的大闸蟹?」

老板点头哈腰:「回夫人的话,现在还不是季节,阳澄湖大闸蟹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我不想等,叫人送几船大闸蟹来,钱是小问题,好吃就行。」

吃完这顿饭,我熏熏然下楼,因喝了小酒,凉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我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病入膏肓之人,方才的快活都像一场梦。

梦散了,我又心事重重。

面前大路上尘土飞扬,是一队年轻人经过,举着大旗振臂高呼:

「保卫山河!护我华夏!誓不割让燕云十六州!」

周围行人议论纷纷,我从他们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真相:原来这是太学生游行。

北方女真族侵略中华,朝廷不堪其扰,军队实力不足,女真族提出割地赔款,真是奇耻大辱。

我正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傅府的小厮赶来抓我了。

「夫人您可急坏小的了!这街上那么多腌臜物,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快上马车,我们送您回府。」

我摆手拒绝:「不必,春光明媚,我赏春游景,可以慢慢走回府上。」

这时马车车帘掀起,傅子檀端坐在车内,向我伸出手:「上来。」

他亲自来接我了,我心里不禁涌上暖意,很快这暖意就冷了,我时时谨记他不爱我。

回到傅府,立刻被傅老夫人叫去训话。

「殷氏!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懂事?既然已是成了家的妇人,怎么能往花街柳巷里钻?花钱如流水,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我看你是被邪魔附了体了!」

我厌恶傅老夫人,她是我的婆婆,我嫁到傅家三年,因为一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她待我越来越恶劣。

如今她开始劈头盖脸骂我。

可是我花我的钱,关她什么事!怕我死后不给她儿子留钱?我气不过,正要狠狠回嘴,傅子檀挡到我身前: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回房后会好好教训殷氏。」

傅子檀将我拉回厢房,手上力气很重,我的手感到疼痛。

「疼……」

他眼中透着些许厌恶:「你还知道疼啊?既然怕疼就老实点,不要再作妖,不然以后母亲罚你跪祠堂,我可没法救你。」

我深深记住了他此时的嘴脸。

原来这就是嫁给不爱自己的人的下场。

女人对男人不该抱有任何幻想,好好疼爱自己才是真的。

我变本加厉地躺平摆烂,花钱大手大脚。

3.

我万万没想到,巨额财产花起来竟是这样的难。

就在我购入齐白老人八幅画后不久,他老人家便仙逝了。

他生前所有画作立刻升值。

我手中八幅上佳的巨幅山水在市场上更是炙手可热。

保守估计,价格已经翻了三倍。

一个月前我买来六船阳澄湖大闸蟹,如今南方洪水泛滥,大闸蟹收成骤减。

京城几家顶级酒楼,都来咨询我提前购买并养在池塘里的大闸蟹是否愿意出售。

他们想出双倍的价钱收购。

所以我花出去的钱还没有我赚到的多。

傅府里传开了我「善于理财」的名声,甚至有偏房姨娘将自家积蓄偷偷交给我,让我帮忙「理财」

我无语了。

商人家出身的我,就算是花钱也忍不住暗中精打细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眼看钱要花不出去,我郁闷地坐在窗前。

细雨霏霏飘入,打湿书桌上的旧花笺,有一张三年前写的,业已褪色

「一愿身康健,

二愿与君常相见,

三愿江山永固,福祚延绵。」

那是三年前与傅子檀刚成婚时写下的,这些愿望随着我的病重,终将烟消云散。

第一个愿望是身体健康,已经夭折了。

第二个愿望是和傅子檀天天见面,可我早已和他貌合神离,每天都无话可谈。

我的视线落在第三个愿望上。

江山永固,福祚延绵。

这大概是每个国民都有的愿景吧。

但如今国事凋敝,北方辽族侵犯中原,边境打了十多仗,中原军节节败退。

因为朝廷百年来重文轻武,连战马都是家养的,远远比不上跟北方大草原的彪悍马匹。

听说另一个北方民族东夏族也善于驯养骏马。

而且东夏族不参与辽宁和中原的斗争,坐山观虎斗,企图享受渔翁之利。

我突然想到:把钱捐给国家,让朝廷用我的钱向东夏族买马。

这样一来可以增强军备力量,二来可以花光我的钱,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开始给孙伯伯写信,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曾是二甲进士,致仕后赋闲在家,很是德高望重。

他得知我想捐出全部身家助朝廷一臂之力后,感激涕零,帮我联系浙江省布政使,他们联名上报京城。

一时间我风头无两,街头巷尾都知江南女富豪为了救国捐出全部身家。

婆婆快被我气昏过去,她将我叫进祠堂罚我跪下。

「孽障!殷氏你既然嫁进傅家的门就是我傅家的人,不声不响就将财产全部捐了,你……你好大的胆子!

我平静地忍受她的责骂,心中已经开始畅想代表朝廷去东夏买马的场景。

东夏的草原一旷无际,天蓝草绿,在上面纵马驰骋,多么快活!

没过半个月,朝廷派人来接我进京,届时我将参加皇宫春日宴。

我没有想到,这一次进京,将彻底改变我的人生,甚至,带给我全然一新的爱情。

4.

傅子檀陪我进京,他生气我擅自捐款,路上一直对我冷着脸。

春日里天朗气清,京城一片祥和,皇宫建筑美轮美奂地伫立在万丈阳光下。

宴会设在太液池旁,我受觐见皇帝与皇后的待遇,他们赐我一柄玉如意,还问我有什么愿望。

「民妇能为国效力,死而无憾,此生愿望唯有天下太平。」

皇帝连连叫好:「我朝女子能有如此心智,是天下大幸!

道法自然,钱财名誉皆是浮云,殷氏已经到了身外无物的境界,朕觉得你与国师可以互为知己。

这样吧,你们见个面,好好交流道法!」

我心中咯噔一下,皇上口中的「国师」姓邝名离芜,道号无则,是个深受朝廷宠信、颇有权势的「上仙」。

我素来对这些神棍没有好感,谁知道他是不是像当年北宋灭亡时宋徽宗轻信的郭法师,只会祸国殃民。

但纵有再多腹诽,此时我只能谢恩。

皇后笑道:「殷氏,本宫也有赏,你是巾帼,本宫的侄女是个英杰,这次你们去东夏买马,她可助你一臂之力。」

正说着,池边传来悦耳的马蹄声,叶翩楣身着紫色骑装,英姿飒爽地骑马而来。

皇后叫她陪我一起买马,那么我无私报国的名声要跟她分享!

我下意识看向傅子檀,果然我那亲爱的丈夫此时看她看得目不转睛,一如他们当年一见钟情时。

叶翩楣有闭月羞花的美貌,有卓文君鱼玄机的才情,此外她还能文能武,马上功夫了得,让男人很有征服欲。

傅子檀爱极了她,或许在他心中,我比不上她的分毫。

嫉妒几乎吞噬了我,我眼睁睁看着她策马而来,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优雅,身上浓郁的玫瑰花香蛊惑人心。

皇帝免了她的跪安,她俏皮地拱手道谢。

「这几天我细细算了从东夏族买马的账,一匹中等的马大概是四十两白银,天下各地的地方军,加上京城的羽林军禁军,满打满算需要七十五万匹骏马,大概需要三千万两白银……」

说到最后,叶翩楣转身看我:「傅夫人的捐款交给我,我必定圆满完成任务,还会省下五分之二的盈余!」

省钱干什么?省下来给她和傅子檀以后挥霍吗?我半分也不想省!

我再次向皇帝跪下:「民妇恳请皇帝开恩,此次捐款系民妇一人所为,民妇想亲自筹划钱款的用途!」

5.

宴会结束后,傅子檀黑着一张脸,疾声训斥我:

「你为什么不听皇后安排!以为这是闹着玩吗?你有什么经验?有什么资历?凭什么由你决定巨款如何使用!」

我冷声问:「你心疼叶翩楣了?」

傅子檀愣住了,随后又恢复疾言厉色:「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懒得再跟他争吵,独自一人走进避暑溪庄,这里是朝廷给我安排的在京城的住处。

六月初的傍晚已经有些炎热,宫里跟来的公公谄媚笑道:「无则法师今晚来跟傅夫人叙话,不知您是先用晚膳,还是等他一起……」

「不必了,今晚我不想见他。」

我态度冷硬,毕竟财大使人气粗,朝廷现在有求于我,更何况我时日无多,能享受一天是一天,不给自己找罪受。

我随心所欲,泡澡熏香洗头发,晚饭吃各种做法刁钻的小点心,入夜后坐在茉莉花树下乘凉。

慢慢打着扇子,我躺在摇椅上品尝樱桃乳酪冰元子,好生惬意。

摇椅摇动,仰头看天,墨蓝的夜空镶嵌在横斜的树影间,夜空上繁星点点。

躺平的感觉真好呀。

虽是享受,但脑中翻滚烦恼,我该如何运用巨款,能不能用得比叶翩楣更好?

正想着,我猛然看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吓了一大跳,此人身着黑袍,身高伟岸,宽大的衣袖行走时随风飘荡,有羽化成仙之感。

越走越近,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孔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俊美非凡的一张脸。

我曾以为傅子檀的容貌已是无人能及,此时才知天外有天。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弯腰看我手中的吃食:「你在吃什么?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但看他两眼清澈真诚,不像在开玩笑,莫非……他是个傻子?

「呃……这是乳酪冰元子。」

「我没吃过。」

「那……你要不要尝尝?」我颇觉尴尬,不知这是哪里来的大傻子?

大傻子拒绝了:「不用,你最好别吃了,肺痨者不该贪凉。」

我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有肺痨?」

傻子睁着两只真挚的凤眼,告诉我:「看你面相就知道了,你已病入膏肓。」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郁闷不已。

虽然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但我一直有意瞒着其他人。

我害怕被算计、被另眼看待。

「你很能啊,那你能给我算算命吗?」我问。

傻子说:「可以,你随便说两个字。」

我想了想,轻声说:「如,许。」

是我的名字。

傻子低眉敛目静默片刻,告诉我:「你天生孤煞,幼年失去双亲,青年时婚姻不美,财富与你若即若离——你注定命短。

而且你生性善妒,爱而不得,殷如许,如水易逝,许多哀愁,不是个好名字。」

一时间我难受得心疼,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命不好,性格也狭隘,不然不会这么嫉妒叶翩楣。

我愤愤不平地反驳:「我的名字好不好凭什么你说了算?难道你的名字就好?你叫什么!」

傻子说:「我叫邝离芜。」

原来他就是无则法师。

6.

邝离芜,远离荒芜,和霍去病、辛弃疾是同一风格的名字。

我偏要挑出错来:「你的名字哪里好?霍去病天纵英才,不还是早早病逝了吗!」

邝离芜不与我一般见识,笑道:「你的命途虽是死局,但尚有一线生机,我赠你一个字。」

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水」字。

用水写水,可真够奇怪的,我一头雾水,不懂他的意思。

邝离芜提示道:「你目前的最大困境,是不知如何使用巨款。我看了你的卦象,涣亨,主水。

卦辞是: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利涉大川,乘木有功。」

我默念他最后那句:利涉大川,乘木有功。

大川是江河湖海,乘木很可能是乘船。

海、船、我的钱,联想到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赚那西洋蛮子的钱!

我看向邝离芜:「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借着对朝廷有恩的机会,恳请皇上重开南方港口,将我殷家的丝绸生意做到海的那一边去……」

邝离芜笑了:「没错,以财生财,方是用钱之道。」

我摇头:「没必要,我只想尽快把钱花完。」

邝离芜正色道:「朝堂闭关锁国已久,积贫积弱民生凋敝。

所以此次你捐款买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若想真正惠利民生,必须从开源做起,用从西洋赚来的钱解决北方战事。

殷如许,如果真能靠此法重振国威,你功在千秋。」

我动心了,谁会不想青史留名呢。

可是我更想躺平,更想舒舒服服地过完短短余生。

邝离芜补充道:「你只需点头,具体事宜我替你操办。」

我疑惑:「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邝离芜凑近我,淡褐色的眼珠在烛台火光下,像两枚清澈琥珀。

他说:「因为缘分。」

我心一颤,像深湖里一根琴弦拂动,带起的涟漪。

他顽劣地补上一句:「上天注定让我陪你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7.

邝离芜当真为我铺平了前路。

他是国师,负责为国运占卜算卦,影响诸多朝堂决策。

他说服皇帝重新开放泉州港口。

并委派几名能臣去浙江,负责扩大今年的桑树种植规模。

桑叶养蚕,蚕吐丝,我殷家工厂日夜不休地织造丝绸。

中秋节皇宫中设宴,邀请东夏族王子完颜帙做客。

不仅为了详谈买马事宜,还为向他们展示天朝风情。

邝离芜安排我献上最新织造的丝绸锦缎。

天青色,月竹色,芙蓉色,胭脂色……琳琅满目光彩烨然。

我殷家织造厂本就有实力,如今在皇家面前露了脸,终于声名远扬。

宫里的三保太监亲自下西洋,谈成了五百万两的丝绸大单,以及三百万两的精品刺绣订单。

皇上龙颜大悦:「好!殷氏织造的丝绸必然让西洋人大开眼界!只是不知刺绣工艺如何。」

我夸下海口:「陛下不必忧心,民妇自己就酷爱刺绣,曾培养了上百名绣娘,必定不辱使命。」

没想到这时叶翩楣又站出来逞能。

「我这两年对刺绣很感兴趣,琢磨了几个月,绣出这幅作品,陛下看好不好?」

她展示出一幅刺绣百花图。

设色鲜艳,将牡丹,茉莉,玫瑰,水仙,夕颜,杜鹃……全部绣得栩栩如生。

在场的人无不喝彩。

「叶郡主果然兰心蕙质,研究几个月便把刺绣做到了极致!」

叶翩楣笑容明艳,隐隐有几分得意之色。

她看向我,落落大方道:「殷氏可以拿我的作品去当绣样,让绣娘们照着临摹。」

我的天呐,她可真是半点也不谦虚。

我身旁的傅子檀立刻谢恩:「臣求之不得,谢郡主赏赐。」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含情脉脉不得语。

我顿时感到恶心,我还没死呢,他们就这样眉来眼去。

而且叶翩楣明里暗里地出风头,处处想压我一头。

我难免黯然,忽有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郡主的作品美则美矣,但无灵魂,近乎艳俗。」

是邝离芜。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倒是殷如许的作品,时常让我耳目一新。」

那一刻我心中生出无限勇气。

我站起身笑道:「国师谬赞,不过民妇确实也带了几幅作品来,恳请陛下和皇后娘娘点评。」

我让贴身侍女捧出我的作品。

这段时间我一直躺平,时常觉得无聊,便做了些绣活打发时间。

如今我要大吹特吹自己的作品,杀杀叶翩楣的锐气!

8.

第一幅作品,是深紫色绸缎上暗绣花草,郁郁萋萋,透出种隐忍的美感。

我介绍道:「民妇居住的茉洲殿外有一棵晚香玉,夜间仿佛弥漫紫色香雾,前人有诗作:「庭宽忽开玉蕊洁,风细微觉晚香温」,民妇有感而发,便用针线将这种朦胧感觉表达在丝绸上。」

第二幅作品是天青色底上,用豆绿色丝线绣出山水,干净清越。

「这一幅,意境取自齐白山人的水墨画,雨后天地空濛,青山不语仍自在,微水无痕亦从容。」

第三幅作品,典雅的珍珠灰香云纱上百花次第傲放,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周围空气仿佛都晕染了淡雅光芒。

我最得意的细节是绣在角落里的红蝶,整幅淡灰色刺绣上只落那一点娇红,盖章钤印似的,是点睛之笔。

皇后惊叹道:「殷氏果然好品味。

叶翩楣不服气:「我看殷氏的作品配色不错,但花草绣得不够逼真,有点敷衍。」

邝离芜笑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殷氏擅长捕捉万物最精粹的神韵,远比那些一板一眼追求形似的作品来得珍贵。」

叶翩楣挑起眉:「听国师的意思,我的百花图竟是一文不值?」

邝离芜笑得从容:「不敢,郡主的绣品如同上好的工笔画,而殷氏的绣品如同水墨写意。

你们代表不同风格,各有千秋,没必要非得较个高低上下,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学习工笔画容易,每年宫廷画院里毕业数百个学生,人人都能将花鸟人物画得惟妙惟肖。

工笔画,说白了纯粹是技巧。

但写意不同,需要创造者心中有千丘万壑、有兼爱天地的灵气,方可成就大作。」

叶翩楣冷笑:「绘画是绘画,刺绣是刺绣,国师何必把二者扯到一起,刺绣远没有绘画这么多门门道道,绣得越像技艺才越高超。」

我接话道:「郡主此言差矣。」

所有人都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一字一句认真道:「刺绣是艺术,绝不比绘画浅显。平日里我向绣娘们传授技艺,不仅讲「技」,还要讲「艺」,我会告诉她们怎么样去捕捉神韵之美,而不是一味追求形似。」

叶翩楣挑衅我:「敢问殷夫人对艺术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我思索后答道:「艺术是捕捉到某个瞬间独一无二的情绪,将它永远封存。就如同琥珀镇纸中的亡花,永远保持坠落的状态。也如同王羲之醉酒后写下《兰亭集序》,让后之来者有感于斯文。人事有代谢,我们的生命在历史长河里太过渺小,而艺术有跨越时代的魅力,让千百年后的人了解我们此时的心迹、与我们共情。」

四周的人因我这番话而静默下来,连傅子檀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不可思议。

叶翩楣向来恃才傲物,怎会情愿被我抢了风头。

她很快反唇相讥:「听起来真是理论高深,但仔细一想实则言之无物,不能解释你为何要把晚香玉绣成紫色、把花草绣成灰色、把空气绣成绿色……」

她急了她急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毫无风度。

我淡淡一笑:「自然界的颜色有定势,但是艺术中的颜色随人心而动。一切花卉、山水、鸟兽、人物都有性灵,无论是秾艳还是清淡都不能拘束它们。就像天下大道,顺势而变,不可能墨守成规。」

「好!」皇帝抚掌大笑:「侃侃而谈,出口成章,殷氏女真让朕刮目相看!郡主啊,朕看你那「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恐怕要易主啦。」

他的评语一锤定音。

这场交锋中,我大获全胜。

9.

茉洲殿外花香四溢,宴会结束后我踱步归来,心跳仍未平复,还沉浸在激动中。

傅子檀追上来:「如许……」

我加快脚步不想等他,他焦急地唤我姓名,最后一把抓住我手臂。

我发间的玉兰簪磕到身后太湖石上,发出泠然脆响。

傅子檀面带怒意:「你为什么不等我?」

「等你做什么?等你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叶翩楣留面子吗?」

傅子檀语塞,拒不承认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叶翩楣眉目传情。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跟叶翩楣没有任何关系。」他装傻。

我静了片刻,开口道:「檀郎,我们和离吧。」

他愣住,清隽的脸因震惊而微微变形:「你,你在说什么……」

我一字一顿,再次重申:「我们和离吧。」

「为,为什么?」

傅子檀一脸惶然,他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可纵使再博学多才,也从未听闻有妇人主动向夫家提出和离!

「傅子檀,哪怕如今我已有了第一才女的盛名,你还当我是傻子不成?你以为我不知晓你心中的真爱是何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对叶翩楣的情意?」

「如许,你听我……」

「傅子檀,既然你不爱我,我也不必再爱你了。我们何苦彼此纠缠,相看两厌?和离吧,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尽情去追求心中所爱了。」

我抑制不住眼眶中决堤的泪水,不顾傅子檀在身后的呼唤,转头匆匆离去。

眼泪狂飙,心跳剧烈,刚跨过门槛我就吐出一口血。

我从未这样痛苦过、从未这样激动过。

不仅仅是因为傅子檀的绝情。

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变心了。

就在方才皇帝大力赞扬我后,我第一反应不是看向傅子檀。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邝离芜。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去我想在傅子檀那里得到的理解、欣赏、爱慕,已经完完全全转移到了邝离芜这边。

我渴望被邝离芜注视,渴望受到他的鼓舞,渴望继续被他庇护。

在我心如死灰后躺平的这段时间里,邝离芜帮了我太多,多到让我燃起不该有的妄念。

第二天我照常早起梳洗,准备前往天巽阁。

自来京之后,皇帝要求我与邝离芜讨论道法,我们便每隔三日在天巽阁见一次面。

今日我走出厢房,竟然看见傅子檀坐在室外。

抬起头,他满面疲倦,下巴上冒出短青胡茬,他声音沙哑:「我在这里坐了一夜。」

我心无波澜:「何必呢。」

「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是。你心里清楚,一直以来你从未爱过我,你爱的是叶翩楣。我们尽早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我转身要走,傅子檀低声道:「我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我有些烦躁,本以为和离会很顺利,怎知他如此不识趣。

傅子檀认真地上下打量我:「你要去见谁?竟然打扮得这样出挑。」

我被他戳中了心事,下意识垂下眼皮。

傅子檀自问自答:「去见无则法师?你跟他……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毕竟他是「半仙」,看不上我等凡夫俗子,恐怕你有再多绮念也无济于事。」

夫妻一场,他最知道怎样能戳痛我的心。

「随你怎么想。」我抛下这话就走。

湛蓝天色下,天巽阁雄踞在紫禁城最南端。

我刚步入大殿,就迎上邝离芜的灿烂笑脸。

「喂你看看这个!磨合乐,很好玩的!」

他兴冲冲地把玩着这民间儿童热衷的玩具,眼神清澈而专注。

窗外微风和煦,珠帘摇晃,发出泠泠琅琅的声响。

我坐到他对面,静静地俯身趴在臂弯里,感觉格外安心。

10.

傅子檀开始折腾我。

他每天盯我盯得很紧,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除了遵循皇命进天巽阁,其余的时候他都在我身边。

他母亲傅老夫人从杭州赶到京城,帮他一起盯着我。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离。

因为我有钱,他们想从我身上捞钱。

和西洋人做生意之后,我如今身价更高,被戏称为「京城女首富」。

邝离芜笑道:「海上丝绸生意再做两年,你能成为全国首富。」

我也微笑,片刻后又惆怅道:「可惜我没有几年好活了。」

邝离芜递来一个小瓷瓶:「每天吃一颗。」

「仙丹吗?」我开玩笑。

「不,是我刚炼好的枇杷丹,清润养肺而且药性不寒,很适合你。」

那瓷瓶上沾染他的温度,我默默握紧,低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邝离芜抬眼看我,他的凤眸形状极美,琥珀色瞳仁仿佛能洞悉人性的幽微暗火,让人相信他是仁慈的,近乎于神。

我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但这时有人来找他,是当朝丞相肃隆,特地来跟他探讨朝政。

我识趣地起身要走,邝离芜却说不必。

于是隔着半道屏风、几盆雅兰素竹,我影影绰绰,看见他密谋政事时专注的脸。

不同于其他男人谈论政治时煞有其事地滔滔不绝。

邝离芜很平静,眼睛像深潭,偶尔开口,便是一语中的直切要害。

我忽然明白,他身为国师,为何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而且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对他信赖有加。

不是因为他多智近妖。

他的算无遗策来自于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深藏不露的政治手腕。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眸看过来,轻轻一笑。

温柔地,安抚性地。

犹如黑铁剑锋上飘落一枚洁白羽毛,倏然而逝。

我心疯狂悸动。

仅凭这一眼,我几乎确信,他对我的心思也不清白。

11.

走出天巽阁,傅子檀立刻迎上来攥住我手臂。

「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今天母亲办寿宴你不知道吗?」

他低声斥责我。

我本想回嘴,却在他身上闻到一种特别的气味。

玫瑰香,似有若无。

全京城里只有一个人能让我联想到玫瑰香,因为每次遇到她,她身上都携带这种香气。

叶翩楣。

我状似无意地问傅子檀方才去了哪里。

他有些慌乱,说:「我能去哪里?还不是在天巽阁外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

我不动声色地揽住他的手臂。

他似乎对我的主动亲近很是满意。

其实我在用手指暗中摸索他的袖笼。

果然,里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纸质硬物,像是书信。

傅子檀携我走入傅老夫人的生辰宴。

宴会上聚集了京城诸多贵妇夫人。

我那位婆婆坐在最上首,正滔滔不绝道:「……殷氏命苦,父母双亡兄长早逝,我一直拿她当亲女儿待,她常跟我们说,命苦了许多年,嫁到我们家,才知上天待她不薄……」

我心中一阵恶寒,高声道:「老夫人言重了,我殷如许虽然家庭破碎,但幸而有钱财护身,并不觉得命有多苦。」

傅老夫人被我驳了面子,当即脸色阴沉,很快又佯装慈祥:「你这孩子真是顽皮,我是你婆婆,你见了我喊什么「老夫人」,该喊「娘」才对。」

「不敢,毕竟我是即将和离之人。」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傅子檀急得浓眉竖倒:「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闭嘴!」

当着众多人的面,我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我要和离。」

傅老夫人当即发作:「殷氏!你挣了钱了想踹开我们家是不是?当年在杭州城你家跟我家结亲,图我家的名声和人脉,现在你傍上朝廷了,有了更大靠山就忘恩负义……」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傅老夫人懂得先抢占道德高地。

但是我更有绝招,我剧烈咳嗽,声泪俱下:「老夫人,这些年我在您家过得怎么样,您心里没数吗?

檀郎不爱我,您动辄责骂我,家里下人有样学样,都看低我,我所到之处凄凄惨惨冷冷清清,连个得力的丫鬟都没有。

更何况,檀郎早有外心,爱慕别家女子……」

我情绪越发激动,捂住胸口喘不上气。

傅子檀要来扶我,我推开他,傅老夫人怒道:「殷如许!你少来造谣!别的不说,至少我儿娶你进门后就从未纳妾,何来「爱慕别家女子」一说?」

我冷笑道:「纳妾?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可是长馨郡主叶翩楣!人家那样尊贵的地位怎会做妾?只怕檀郎一直盼着我早死,他好娶郡主进门!」

我直接将叶翩楣的名字捅出来,宴会上的宾客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傅老夫人顿时气得发抖:「你……你……诛心之论!胡说八道!污蔑我儿……」

我眼泪直流,哭诉道:「若非亲眼所见,我怎会当众直言?

傅子檀,你敢不敢告诉大家,我在天巽阁内和无则法师论道时,你在哪里?」

不等傅子檀开口狡辩,我就继续说道:「你在和叶翩楣私会!你们早就互通书信,现在你袖子里就放着一封!」

傅子檀睁大眼:「我没有!」

「好,你没有,那你现在敢不敢把袖子翻起来?」

傅子檀冷了脸:「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清者自清,你……你不要逼我太甚。」

我知道他心虚了,我装出更伤心的样子:「君子敢做敢当,你连当众自证清白的勇气都没有……」

宾客们都眼神狐疑地看着傅子檀。

我想要的目的达到了。

我再接再厉,做出极度伤心的模样,步伐踉跄,晕晕乎乎,突然口吐鲜血。

所有人悚然大惊,几位胆小的夫人吓得尖叫。

现场一片混乱,立刻有丫鬟小厮围上来,要送我回房。

我大声哭喊:「不要!我要和离!在傅家这些年我病情越发严重,再住下去会死的!」

这场表演半真半假,但我还是感到彻骨的疼痛。

在世上,我已没有亲人,是浮萍一根,谁会怜惜我呢?

忽有一人从门外疾步赶来。

是邝离芜。

他的黑袍临风飘然,宽大而舒缓,如我的慈悲舟,来渡我过情关。

我立刻提起裙裾,向他飞奔而去。

穿过人海,撞入他怀,他紧紧搂住我,用白净的手指,轻轻擦我唇上血。

「带我走。」我恳求。

邝离芜点头,将我打横抱起,走回来时路。

12.

我的事情在京城里闹得人尽皆知。

街头巷尾,无处不在讨论京城女首富的坎坷情路。

有人说我命苦,亲人离世,子息单薄,夫君早早变心。

也有人说我狐媚,勾引了当朝国师,让他当众失态,竟然抱住我……

但无论流言蜚语如何诋毁我,却终归有一件事结果是好的。

我与傅子檀成功和离了。

他抵挡不住街头巷尾对他的谩骂,主动托人向我送来了和离书,我二话不说,当即大笔一挥署上了我的名字。

自此,我和他傅家再无半分关联,我自由了!

可还没等我来得及庆祝,叶翩楣倒先找上门来,怒骂我败坏她名声。

我平静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郡主难道没有跟傅子檀私会?难道没有刻意把身上香气染到他衣袍上,好引起我注意让我嫉妒?」

叶翩楣被我说中心事,她恼羞成怒:「是又怎么样?檀郎爱我!他只爱我一个人!你不过是有钱罢了,浑身铜臭气……

况且,你以为邝离芜会真心接纳你?呵,痴心妄想!

邝离芜是半个神仙,他向来洁身自好目中无尘,世家嫡女、宫中帝姬他都看不上,更别提你这种和离过的弃妇了!」

我恨她羞辱我,却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说对了。

邝离芜不会全心全意接纳我。

他的心广怀天下,纵横宇内,而我只占小小一隅。

有时他会悲悯地看着我,低声说抱歉。

我会笑着回应:「没关系,我又没盼着你娶我,反正我没两年好活了,余下的时光里有你陪伴在身旁,足矣。」

邝离芜眼中的悲悯之色愈浓。

偶尔我会跟他调情,问他是何时起对我动心的。

他说:「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好奇,为何你这个人很爱嫉妒,处处嘴犟使小性儿,却有一双忧伤的眼睛。

后来慢慢相处,我发现你内心质地柔软,才思敏锐又虚怀若谷,不像叶翩楣那种所谓的「才女」天天显摆。」

听完他的叙述,我不失望也不惊喜,原来是这样啊。

邝离芜被我的良善和一点才能吸引,但也就仅此为止了。

像他这般神通广大的人物,见多了三教九流,我的这点魅力能吸引他多久呢?

没关系,我不强求长久。

反正左不过一两年,我就离世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生命寸寸流逝,本以为这就是结局。

没想到,我生命的尾声里,再起掀起了惊涛骇浪。

东夏族王子完颜帙向皇上求娶我,要我做他的新娘。

13.

自去年起朝廷用我赚来的钱从东夏族购马,用于和北方女真族的战争。

一年时间内我朝战绩辉煌,女真族节节败退,胜负之态越发明显。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东夏族坐不住了,提出和我朝联合,协助我朝一举消灭女真族。

皇上欣然应允。

东夏族免费提供兵马,何乐而不为?

皇上问他们需要什么赏赐,东夏族王子完颜帙提出和亲。

和亲,以此来巩固两朝的结盟。

宫内没有适龄公主,完颜帙指定要娶我。

皇帝将我招入太和殿,问我的意见。

我只觉得荒诞,我跟那名王子素未谋面,他无非是看中我的钱财。

皇帝却道:「朕亲自过问了完颜帙,他说在去年中秋宴上对你一见难忘,听闻你已经和离,他觉得这是天赐的缘分。」

听皇帝话里的意思,他竟是支持完颜帙的。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殿内有很多人。

皇后、太子、当朝重臣、诰命夫人、傅子檀、叶翩楣……

皇帝开口道:「别找了,邝离芜不在,朕命他去皇陵斋醮了。」

我心下一沉:「陛下,民女福薄,难堪大任,恐怕不是和亲的好人选。」

皇帝道:「你向来义薄云天,很让朕佩服,必然能如王昭君一样为国出塞。」

皇后跟着夫唱妇随:「你的身体本宫知道,可怜的孩子,好在完颜帙并不了解内情,你嫁过去以后,还能好好享受几年荣华富贵。」

我震惊,他们好狠的心!

就把我嫁到条件极差的漠北,还劝我多多忍耐,因为我本就活不了几年了。

我问:「民妇蒲柳之姿,不可能受王子青睐,他看中的必然是民妇的财产……」

皇后笑道:「是,完颜王子知道你有钱,但不知具体数目,所以你的陪嫁……带上五分之一就已是巨资,剩下的,朝廷会帮你安排用处。」

我看见叶翩楣笑了,那嘲讽式的笑容让我遍体生寒。

她仿佛在说:怎么样?最后的赢家还是我。

皇后让我留下五分之四的财产在国内,等我死后,这笔巨资由皇室随意支配。

叶翩楣身为皇室一员,自然可以享用。

我不愿意!

可是我无能为力。

这就是政治的可怕之处,我有用时,当权者对我和颜悦色。

当我的价值被榨干后,他们便将我抛弃,让我如坠深渊。

我空有巨财,却无依无靠,没有人脉,更没有军权,此时只能任人宰割。

「我只想问最后一句:邝离芜知道吗?」我问。

皇帝久久不语。

叶翩楣的声音响起:「他知道。他让我转告你:忘了他吧,有缘再见。」

14.

车轮在尘土中辘辘滚动。

我头戴面纱,端坐在马车里。

这条路通往京郊依云湖。

皇帝的态度柔中带刚,胁迫我和亲。

我提出要在和亲之前先见完颜帙一面。

许是因为亏欠我太多而心虚,皇帝同意了。

宫中太监和锦衣卫护送我来到湖边。

远处,完颜帙被亲卫们簇拥着走来。

他长相粗鄙,身材魁梧,汉语说得不错。

时值隆冬,我身穿厚厚白狐裘,还是忍不住发抖。

完颜帙邀我坐上他的马车,刚上车,我就口吐鲜血,染红了前襟。

狐裘雪白,鲜血溅上去格外可怖。

完颜帙瞪大双眼:「你,你……」

我苦笑道:「抱歉啊,我患了肺痨,有传染性,殿下最好离我远点。」

完颜帙活像见了鬼一样,立刻坐到对面去。

我慢条斯理地擦擦嘴上鲜血,抬头冲他笑笑。

「我来,是想给王子殿下指出一条明路。」

「什么?」

「王子殿下求娶我,真是下下之策,我已病入膏肓,钱财被朝廷慢慢攫取,所谓的「京城女首富」不过是个空名,可以说是毫无联姻价值。」

完颜帙皱眉。

我认真道:「放眼全国,其实配得上殿下的只有一人:长馨郡主叶翩楣。」

「哦?」完颜帙起了兴趣:「我记得她,中秋宴上你打败了她。」

我笑了:「那次只是侥幸,长馨郡主是京中第一才女,容貌绝佳,还是正宗的皇亲国戚,王子殿下若能娶到她,我朝和东夏族必然永结秦晋之好。」

「这……」完颜帙还在犹豫。

我补上一句:「王子有所不知,其实长馨郡主早已对您芳心暗许,只是碍于面子无法表示。

若是王子以和亲的名头娶了她,她必然求之不得……」

下了马车后,我感觉身心敞快。

皇帝老儿大概想不到,我会胆大包天地摆了他一道。

他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他不义!

15.

依云湖宽阔浩大,无边无际。

可笑,和傅子檀的初次相识,也是在这里。

我痴痴望着冬日里银白色的湖水,忽然觉得心如死灰。

太监和锦衣卫们紧紧跟在我身后,生怕我跳湖寻死。

我淡笑道:「我没事,就算是死,也不会连累你们……」

太监吓得要给我跪了:「殷姑娘行行好,随小的回马车上吧!」

我不听,往湖边深处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可是我见不到明年的杨柳依依了。

人生至此,已是暮年。

我感觉胸口剧痛,耳畔嗡鸣,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眼前白雪上绽开红梅点点。

我又吐血了,这次是真的,我能感受到生命从身体里的流逝。

远方忽有马蹄声踏破雪的静谧。

深黑骏马,以及马背上的黑衣男子,由远及近,他出碎玉琼浆。

「如许!」是邝离芜的声音。

他翻身下马,将我抱起,温热的手掌抚摸我冰凉的脸。

「你……滚……」我记恨他不管我,跑去皇陵斋醮。

邝离芜脱下斗篷披到我身上,将我抱上马,不顾锦衣卫劝阻,一马当先带我奔回紫禁城。

他有宫中踏马的权利。

银白天空下,金銮殿鎏光飒芒,层层拱门洞开。

邝离芜一直驰骋到太和殿前。

皇帝骂他放肆,他立刻道:「臣为陛下的言行所不齿!殷如许为国献出万贯家财,陛下怎么忍心将她推到边境和亲?」

皇帝很擅长狡辩:「历朝历代,英雄都以战死沙场为荣,英雄不怕死,怕的是不能死得其所。

殷如许身为女中豪杰,用生命的最后一年为国尽忠,有何不可?朕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邝离芜反问:「谁说她的寿命只剩下一年?」

我惊讶抬头,但见邝离芜目光如矩地正视前方。

「臣已经以太和殿为乾,万翠山为坤,天坛为离,紫光阁为巽……布下六十四卦阵,祈告天地,为殷如许逆天改命。」

轰然一声电闪雷鸣,天上黑云密布。

皇帝大怒:「你竟敢用紫禁城做法场!」

邝离芜擦净我身上的血,轻吻我枯瘦的面颊。

「陛下不必担心,我不会为祸人间。

此次做法,是以我的阳寿为赌注,若是能成,我便与她平分寿命。

若是不成,我便和她死在此地。」

皇帝更是震怒:「你是国之重器!竟然为一残花败柳舍出性命!」

「她不是残花败柳!」邝离芜怒视皇帝,一字一顿道:「殷如许,是我的心上血。

多亏了陛下,是你让我认识到这一点。

你将我骗去皇陵,当我得知你们所有人瞒着我残害她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对我来说重逾生命,我爱她,不求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大雨瓢泼而下,我泣不成声:「别这样,我不配,你本该长命百岁……」

邝离芜再次吻我,温柔道:「别怕,我阳寿长,分你一半照样寿比南山。」

在倾盆大雨中,我们紧紧相拥,对抗整个世界。

16.

一年多以后。

我还活着,我身体瘦弱,但尚算健康。

三月初春的阳光柔柔倾泻,花间,蝴蝶上下飞舞。

邝离芜在长亭吹尺八,曲声悠扬清越。

曲毕,他亲我一口。

「这是给我曲子吹得好的奖励。」

我笑着推他:「自大狂,谁说你吹得好?」

邝离芜洋洋得意,他的脾气像小孩子一样,说变就变。

有时深沉,有时纯真。

此刻他又灵光一闪,问我要不要跳北方流传来的胡旋舞。

提到北方,我不免想到远嫁东夏族的叶翩楣。

当完颜帙提出将和亲换成她后,她发了疯,跪求皇帝拒绝。

但皇帝无情无义,要求一切都为统治服务。

所以叶翩楣不得不成为当朝「王昭君」。

她出嫁前一天来我家门前大骂,声音比蝉鸣还大。

当时我翻个身,抱着猫继续睡觉。

「想什么呢?」邝离芜伸手在我眼前晃晃。

我笑道:「可是我不会跳胡旋舞啊。」

「我教你!」他兴冲冲地蹲下身,为我脱下丝履。

然后将我抱起,让我踩在他鞋面上。

白皙的脚掌落在乌黑皂靴上。

春意暖暖融融,邝离芜揽住我的腰,让我搂住他的背。

他牵起我另一只手,带我踏步、转圈。

纱衣在半空翩飞。

邝离芜温柔地直视我双眼,轻轻打着节拍:

「一——二——三——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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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8: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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