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工作
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甲 F」
自从张角给我发完这个消息,他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之后,他跳槽去了别的公司,据说工资涨了两倍。
我总觉得他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我给他发了照片问他:
「看看哥的新发型!咋样?」
两个小时后,他回我「好看」。
可是,照片上,不是我啊……
我第一次意识到张角不正常的时候,是我生日那天。
我,张角,周金,三人的生日连着:1 月 2 日,1 月 3 日,1 月 4 日,是我们来南街孤儿院的日期。
我们性格类似,很快成了那里最亲密的「金三角」。
后来也很默契,都没有被成功领养。
我们几个懂事儿早,也比一般人努力,做梦都想出人头地。而最先有出人头地可能性的,好像是周金。
年初的时候,周金进了一家叫「生务」的生物公司,主要营业范围是研制生物实验培养液,听他的意思——算是家大公司,起始工资虽然一般,但人文关怀绝了,光是茶水间的茶叶,市场价都是 5000+一斤的。
我和张角和他喝酒的时候都拿他开玩笑。
「周哥,苟富贵啊!」
他憨厚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他妈什么呢,啥样了咱们不也是兄弟?」
确实,我们仨是兄弟,铁打的兄弟。
周金在新公司立稳脚跟后不久,就把待业期的张角内推进去了。
张角上班第一天,兴奋到特意请我们吃了顿烤肉。
但那好像我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见他了。
后来的张角变得越来越奇怪。
放在平时,每年生日,哪怕没空聚在一起,我们都会一起视频、截图,当做纪念。
但今年,张角直接挂了我和周金的语音电话,说:「在忙。」
或许他是觉出了自己的回复有些冰冷,随即又发来了一条语音。
点开,是一个女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安排工作的声音。
这段 3 秒的语音,我忽然感到一阵耳熟。
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女人是谁了。
「开会呢。」
张角又发来了这句。
听起来,有理有据。
但他和我解释什么呢……
我们不是兄弟吗?
自从他给我发出那条奇怪的短信「甲 F」以后。
几乎是同时,我打了个问号过去,他差不多半小时后才回了个「没事儿」。
后来,他的回复越来越迟缓,说是跳槽到新公司,忙得四脚朝天。
有时候发发朋友圈,多是什么「早安,奋斗开始」「开会中」这种话,配图要么是公司的兰花,要么是桌角的半杯拿铁,生活之忙碌一览无余。
不和我们见面喝酒,也不聊天了。
说真的,我开始是有点生气的。
再然后,就是他在忘记我生日聚会这天,挂掉我电话。
居然还能认错了我的照片。
接二连三的反常,让我不得不多想。
我很快私聊了周金。
「老周,你觉不觉得,张角不太对劲啊?」
「跳槽了嘛,我们公司好多人离职以后都挺忙的,不然钱是大风刮来的?」
「张角这人,表面闷,实际上比谁都重感情,他哪年忘过咱俩,你不比我清楚?」
周金半天没回话。
他比谁都清楚。
我们仨,张角是最后一个来孤儿院的,他刚来的那天,院里发橘子,没他的。
张角太小不爱说话,也不和阿姨说,就坐那儿看其他小朋友吃——五岁的周金,顺手就把自己的橘子掰了一半给张角,我看周金仗义疏财,也把自己的橘子掰了一半给他。
张角憨憨地冲我俩一笑。
估摸着半个月以后吧,居然有领养家庭看上了周金。
我和张角有点伤感,周金则紧紧握着我俩的小手,承诺我们到了新爸妈家会给我俩买玩具。
那家人来的那天,好巧不巧,张角和外面俩小孩打起来了。
甚至直接给他抓了俩血道子。
平日里蔫头耷脑的周金看见了这一幕,直接扔下书包冲出去追着对方打。
一边打一边冲他们吼着:「敢打我小张弟弟,我打死你们!」
这一追,错过了和领养人的见面时间。
对方以为他还没准备好迎接新家庭,随即带走了另一个孩子。
就这样,因为张角,周金和一个完整的家庭失之交臂。
他倒是无所谓——但这件事,却微妙地迅速拉近了我们几个的关系。
在这世界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兄弟。
「妈的,是有点儿。」周金沉默半晌,抬起头。
「要不……」
「你不是说报警吧?」他警惕地打断我。
「当然不是!」我不安地抓着头发,「我那个少儿编程客源现在好不容易稳定点儿,这要是把警察招来,发现我没有资质,我……」
我辞职一年多了,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少儿编程培训班,不过最近教育行业风声紧,我们没有相关资质,算是违法经营。
「我也不想……我……我之前给公司的简历谎报了点信息,我不想报警。」
「张角前阵子……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气氛有点沉重的时候,我转移了话题。
「不可能啊,我俩之前那公司就挺好的,领导对我俩都挺照顾,他能有什么事儿。」
我在大脑中飞速回忆着张角最近的变化,那条神秘短信再次跳入我的大脑。
「那个『甲 F』的消息,他发给过你吗?」
「啥?」
到底是什么信号,张角只发给了我?
明明工作以后,周金更了解他一些。
不过周金在屏幕那头看了没一分钟就有了他的猜想——不愧是张角的前同事。
「『甲方』!肯定是这个意思,他可能没打对字儿!」
据老金回忆,张角跳槽前对接的甲方,他虽没有直接接触,但从张角的吐槽来看,确实绝非善类。
张角之前叫他钱总,是甲方公司一位项目大经理,据说是个 40 多岁爱穿紫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么变态的人,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也说不一定。」
周金特意跟公司请了假,和我假扮成咨询业务的同行,西装革履地来到那个甲方的办公楼。
这栋楼看着确实高级,我们尽量装出见多识广的多金大佬模样,顺着之前张角留下的信息寻找钱总的办公室。
总觉得哪里别扭。
我们被跟踪了。
是的,我们背后有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兄弟,瘦瘦的,看着不起眼——但在这种空气之间都浮动着淡淡香水味道的办公楼中格外突兀。
从我们进来,他就一直跟着我们,直到后来,一直和我们一个路线。
我给老金使了个眼色。
他假装拐去西侧的卫生间,我则靠在旁边抽起了烟,余光却不经意扫着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帽男。
「啊——」
随着黑帽男的一声惊叫,周金把大衣拧成绳子困住了他。
那小子吓得手都开始哆嗦。
「钱总跟你什么关系?」我质问他。
「对不起啊哥,您……警,警察同志,我……我和他非亲非故,但我最近手头确实紧张,我才下的手,上一块表还在我家,我马上给您还回来!」
我和周金面面相觑。
原来,这小子就是个小偷,把我们当便衣了。
我刚要解释,周金示意我别说话。
他低头拨通了电话。
「喂?保安部吗,跟你老板说,我们是警察,在你们这儿捉到一贼,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不一会儿,一个一身粉色西装的男人急匆匆从电梯走了过来,见到我就开始热情地和我握手。
「谢谢您啊警察同志,哎哟多亏了您,我说我那对表怎么少了一块,给我心疼坏了……」
「你办公室能不能带我们去一趟?有点儿话问你。」我打断了他油腔滑调的套话。
他也很识趣,抬手便示意我们上电梯。
钱总的办公室,好像比我租的那个小一居还大。
我一边摸着他精致的宝蓝色皮质沙发,一边暗自揣度着怎么套点儿有用信息。
「既然到了你的地儿,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是张角的朋友。」
他明显脸色一僵。
随即竟笑了起来。
笑得我后背发凉。
「生务果然名不虚传的护犊子啊,我就上次让小张多加了一小时班,就过来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我一愣,旁边的周金却非常自然地接下了他的话茬。「这您真的误会了,生务公司是不提倡加班,但我俩和公司无关,我们是张角的朋友,想问问他前阵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阵不太对劲,老躲着我们,想问问是不是工作上惹了什么人了。」周金说我,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
「这样啊,」钱总神情这才稍微松弛了些许,倚着旁边的柱子思考了起来,「按理说不该啊,他最近不是要跳槽来着吗,感觉他心情还挺好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张角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见面?他们那种打杂的小单子还用见面?我跟他没见过面啊,一直线上工作的。」
「小单子?」我很惊讶,按理说,因为张角前阵子和我们说过他刚转正,手头的活计慢慢变多了起来。
「是啊,本来说他负责一个大单子,但好像说是上周体检,他有点心律不齐,那个项目就临时换人了,说让他好好休息,他们公司一直挺照顾人的,我觉得问题肯定和工作无关,是那小子自己的问题,他跳槽之后把我直接删了,八成是不想和之前的圈子混了吧,他现在的公司好像是做奢侈品的,混上流了。」
……
钱总后面说了怎么,我记不太清了。
但他形容的「生务」公司,却愈发让我有些迷惑了。
我也不是没上过班,别说心律不齐这种小事儿,我阳到 40 度的时候,该干吗还得干吗。
这么点小事儿就让他休息了?
公司这是在做慈善?
而且周金和张角都不是生物专业的人,去了都是靠前辈手把手教,氛围是从上级就带起来的好。
班车、三餐,公司都包,每两个月还有员工体检和心理咨询。
这真的不是养老吗?
「我刚才不太想让你问太多我们公司的事儿来着,我怕他知道我是生务的,回头再告诉我老板,我老板给我开了。」
刚离开钱总办公室,周金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解释刚刚的暗示。
我能理解他,找到这种完美工作,谁都不想失去机会。
但……
「你这个公司……」我犹豫片刻,还是试探性地给周金浇了冷水,「有没有姓贾或者叫贾方的?」
「你怀疑我公司的人?」他明显有些警惕。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万一来了什么间谍呢。」
我笑着把这个话题圆了过去。
但我没和他说实话。
「生务」确实和绝大多数公司不一样。
他们秉承的,是「家庭关怀」文化,工作量不大不说,从高层到中层,对待员工就像朋友一样。
只不过,我现在觉得这种好有点诡异。
「对你们好就行了?不把你们哄好了,你们跑了咋办?」
「你还真说到点儿上了。」
周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插进裤兜,气定神闲,似乎是对于说服我这件事胸有成竹。
「其实你那么想也是正常的,我也上过班,但我们老板吧,他是穷过的,他说现在公司到这个规模了,他不愁找不到人,公司对他来说,一多半是想帮帮曾经的自己吧。」
周金这么一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慈善家便浮现在了我脑海。
我还是不太信,故没有回应,只是听他继续。
「他不喜欢整那些虚的,所以我们不打卡,甚至不需要和同事交流,我们用的都是代号,什么 A13 B24 什么的,工位都是一格一格的,没社交,做好手头的事儿就行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没跟你同事说过话吧。」
「嗯,基本都不咋说话,也挺好的,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这是在避免社交……
还是说防止他们交流?
表面看着好,但实际和「公司内部不允许讨论工资」的套路如出一辙,在我看来都是资本家的鬼把戏。
「你就不觉得不对劲吗?哪个公司这样!」
我曾经尝试把周金对公司片面的信任掰过来,但他坚持是我多虑了。
「和别的公司一样就是对的吗?我看你是被之前的东家 PUA 了吧。」
我没再反驳,只是拍了拍周金的肩膀。
被 PUA 的,是你。
我已经不能把周金当做盟友了。
相反,他恐怕和张角一样都是深渊里的人。
和周金分别后,我心事重重地上完了给孩子们的编程课,一晃就下课了,家长们纷纷过来接孩子。
「兰兰,今天麦当当还是肯德基呀?」
耳边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忽然像是一声巨雷砸在我耳边。
就是这个声音!
前几天给张角打电话,那边传过来的会议语音,就来自这个女人。
那种嗓音略带一点沙哑的、偏低沉的女人声音,绝对是来自眼前的这位母亲没错。
我忽然有点恨我自己之前怎么没想起来。
按理说,我对这位家长印象还是颇深的。
兰兰的父母早早就离异了,她从小跟着妈妈,有一次在我那里上完课后,家长迟迟不来接,最后才知道是她妈妈肾脏方面的旧病复发,躺进医院,甚至到了衰竭的地步。
我只好按照地址把孩子送到了她家,孩子路上和我说:她知道妈妈的肾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坏死,到现在还等不来肾源,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后面,她缺席了几堂课,我也没打过电话去问,心里总觉得,万一是她的妈妈真出了什么事……我说什么都有些尴尬。
但今天,她妈妈居然健健康康地来了。
莫非,兰兰妈妈真的是张角现在的同事或者上级?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专门选了个周末,以家访的名义去兰兰家看看。
按门铃后,那个熟悉的女人给我打开了门,她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您好,我是兰兰的少儿编程老师,兰兰前两次缺了两节课,我想过来给她简单讲一下,顺便送一下讲义。」
女人明显很惊讶,随后热情地邀请我进门。
「劳您费心了,孩子真的麻烦您了,上次很抱歉……但我最近身体恢复了很多,以后她不会缺席了。」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华丽又空旷的家,忽然在窗台边看到了一盆淡紫色的兰花。
和张角之前朋友圈拍的那盆,一模一样。
包括背景。
也就是说,张角朋友圈发的照片,并不是什么「公司」,是这里,兰兰的家!
我努力抚平我的诧异,神色如常地接应着兰兰妈妈的话。
「恭喜您了,之前我还很担心,以为……」
「嗐,运气好罢了,正好买到了特效药。现在做什么都比之前有力气了,明年就能陪兰兰坐过山车啦。」
「特效药?您是怎么找到的?」
这三个字很快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药」——这和「生务」怕是免不了干系的。
这个女人看向一旁玩拼图的兰兰,脸上浮现出了温柔的笑,「我走了我女儿怎么办?当你成为母亲,你会为了活下去竭尽所能。」
这个不置可否的答案臻于完美,但似乎也无懈可击地避开了我的问题。
「您认识张角吗?」
我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不认识。」她非常笃定地否认了。
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还是出卖了她刻意营造的平静。
很明显,她骗了我。
我心下了然,她必然和张角有关系。
且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想问一下,您吃的什么药呀?」
「嗐,咱老百姓平常也用不到这种……」
「我舅舅就是这个病。」
「啊……」
我看似温和实则逼问的言语把她噎在原地。
似乎是经过飞快的思考后,她才给出了一个明显粗制滥造的答案。
「这个啊,不好意思啊何老师,这个……我早就吃完了,忘了什么药了。回头我再给您找找。」
我知道,这个「回头」几乎就是没有后来的意思,便也没有再问。
但我已经完全确定,周金和张角他们公司肯定有问题。
或许是在倒卖什么违法的药物。
回到家后,我又上网查了一下生务公司,各个社交平台都看了看,一水儿的好评,确实也有人提到在这里锻炼能力后被大公司挖走。
能感觉到,他们是发自内心喜欢此处。
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不论是哪个平台,这些人的主页在发完跳槽喜讯都几乎都无一例外地消失了。
我心烦气躁地浏览着这些人的主页,企图发掘点儿什么有用的线索。
忽然,一个人在「公司评价」那栏的言论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说:「感谢公司给了我个家。」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我和张角他们其实从来没有过严格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家。
小学有一次有什么领导过来视察,孤儿院给了我们几个一套词儿,让我们发表感言。
其中就有类似的话:感谢南街孤儿院给了我个家。
我索性黑进了生务公司的人事数据库。
我一个个下拉看着内部员工们的信息,发现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点。
他们父母那栏,也都是「无」。
换句话说,生务招收进来的人,都是孤儿。
就像周金和张角。
怎么会有公司专门招孤儿?
我隐约觉得,这家公司一定是有问题的,只不过,身在外围的我,没法真正地抓住它的问题所在。
当晚,我约了周金吃饭。
「那个……你现在在你们公司混得咋样?」
「还行,有点话语权。」
周金一边说着,一边满脸笑容地给我倒满酒,招呼服务员加菜,看起来的确是遇到了喜事儿。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之前都把张角弄进去了,你也帮我推荐推荐呗?」
周金端着酒瓶的手忽然悬在了半空,布满笑容的脸忽然僵了一瞬间。
「我们啊……嗐,我们好久不招人了,我回头帮你问问吧……对了,你那个编程培训班,怎么样?」
「还可以吧,今年学生能有二百多个。」
「都是多大的孩子?」
「三到六年级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既然现在的小孩能学编程,是不是也能和我们生务结合结合。」
我笑他异想天开,他也笑了,不过最后还是很认真地和我碰了碰杯。
「何老板,我说真的,以后有机会肯定跟你合作。」
当晚,周金给我打来了电话。
说是人事那边还得协调,不过感觉我这种会编程的人才很难得,问我愿不愿意先来参观一下。
「你和他们说我会编程了啊?」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
「啊对啊,这不显得你有文化嘛。」
这事儿我之前都没提过,周金倒是想得挺周到。
第二天上午,我便走进了日思夜想的生务内部。
里面看起来确实装修得不错,有点「大公司」的派头,也难怪能把周金骗得一愣一愣的。
我俩上了电梯,他一边按着楼层按钮,一边说带我去参观一下公司的体检中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后周金的絮叨忽然停止了。
我一扭头,电梯门早关了,周金也没在我旁边。
突如其来的异常让我心脏狂跳,只见电梯楼层按钮上那个「闲人免进」的按钮自动亮起,电梯飞快地载着我来到了顶层。
电梯门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男人。
他抬头……
竟是前两天见到的甲方公司的……钱总?
「钱总……您,怎么在这儿。」我疑惑地盯着他。
「钱总?哈哈,我姓方,大家叫我方董,生务是我的公司。」
他咧开嘴笑起来,如同那天,看得我略有些心惊胆战。
我忽然意识到,张角的那条信息,意思是假方,假的,方董事。
他随手点起一支烟,并抬手示意我也坐下。
我没多想,但刚一坐下,椅子后便伸出了一排锯齿一般的东西箍住了我的身体。
我徒劳地挣扎着,眼瞅着面前的男人悠闲地笑着。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好奇心这么重干吗。在你出现之前,我的生意,一直做得天衣无缝。」
「你啊,确实聪明,要不怎么能黑进我们人力系统呢。」
「但不懂得社会水浅水深。」
「只能说你倒霉吧。也是我倒霉。」
「我没想到事儿能这么巧,我客户的女儿是你的学生。」
我心下一沉。
看起来,我猜得没错,兰兰的妈妈果然和他有关系。
「你想干吗?」
他没回话,只是继续微笑着抽着烟。
「张角到底怎么了!」
他抖了抖烟灰,把烟蒂随后扔在地上,随后站起来,边向我走来,边解下领带。
他走到我身后,把领带套在我脖子上。
一点点拉紧,拉紧。
「不好意思了,周金,你这个朋友,都不值得我浪费一针试剂。」
周金?
但再熟悉的名字,此刻也难以进入我的大脑了,疼痛和濒死感裹挟了我。
我只觉得颈部越来越紧,呼吸以飞快的速度变得艰难。
「啊——」
身后的男人传来一声尖叫。
我忽然感到脖子处一阵如临大赦的松弛感,继而大口地呼吸着。
颈后感到一阵新鲜的温热感。
有血的味道。
「我……杀人了……」
身后的周金拿着刀,血溅在他脸上——他全身好像都在抖。
地上男人的身体已经停止了蠕动。
「你怎么……」
我想问周金的太多,他怎么出现的,他刚刚为什么不见了,他听到了多少……
但他几乎失了魂,似乎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你能不能别报警?」
他看我拿出手机,警惕地按下了我的手,「我杀人了。」
「但你是为了救我啊。」
「哥我求你了,别报警。」
他竟绝望地在我面前跪下,然后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按,箍住我的锯齿又缩回去了。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放下了手机,冲他点点头。的确,周金这人老实,再怎么说,也是杀人了,还是为了我——这种时候,还是别刺激他了。
「你先回去吧,从这儿下去走楼下的侧门……记得套上这个,把血盖上。」
他哆哆嗦嗦地拎起旁边椅子上披着的一件夹克衫递给我,示意我走旁边的电梯。
「你……」
「你让我自己待会儿。」
他蹲在原地,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遇到事儿就会自己缩起来。
我没再坚持,拿上衣服出门了。
但我当然没有回家,只是在楼下找了个咖啡厅坐着。
反正也睡不着。
我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脑中一幕幕回想着刚刚的一幕幕。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好奇心这么重干吗。」
「在你出现之前,我的生意,一直做得天衣无缝。」
「你啊,确实聪明,要不怎么能黑进我们人力系统呢。」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编程」……莫非是因为他们发现我进入了他们的系统,才设局让我过去的?
那为什么周金要说,是他帮我跟公司说的呢?
还有……
为什么方董办公室的杀人椅子,周金的手机可以控制啊?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我一路狂奔着回到了几乎没有人气的生务办公大楼,上了电梯。
刚刚让我险些丧命的办公室,开着一条缝,我走进去,里面的血迹之类,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死亡座椅背后,有一个门的轮廓。
刚刚,周金大概是从这里面冲出来砍方董的。
我小心地推了推那扇门……居然没锁。
我索性走了进去,之间里面灯光如昼,仿佛另一个世界。
一个个如同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器官、人体,悬浮在这中间的玻璃柜中。
看得我一阵发毛。
我刚想逃出这里,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周金。
他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忽然笑了,笑得很沧桑。
「你恢复好了吗?」
我打破了沉默。
「坐吧。」他给我搬来一把椅子。
「站着就行。」
想到刚刚被方董按在椅子上威胁的经历……我恐怕这星期都不敢坐任何椅子了。
「你不信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客观来说,是这样的。
我不相信眼前这个,和我有着二十几年交情的兄弟。
「都怪我,理哥,我真没想动你的,是姓方的王八蛋出尔反尔。」
提到方董,周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令我陌生的凶光。
「我没想过伤你……虽然张角是我办的没错。」
我是周金。
所有人都觉得,我,何理,张角,我们仨是铁哥们。
我本来也觉得是,但从我那次因为帮着张角打架、错过收养家庭以后,就变质了。
我冲出去打那帮小子的时候,是发自内心想帮张角的。
但后来,每每我在街上看到手牵着手的三口之家,都会在心里暗暗难过。
我知道这事儿不怪他。
但如果不是张角,我也会有家的。
你们都觉得我年龄小,这件事过去就过了,但它从来没过去过,经常会跳出来扎我一下。
我觉得张角来到咱们孤儿院,就是来毁了我的。
他来之前,你和我是最好的哥们,但他掺和进来之后,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你更爱和他在一块。
你可能都不记得,有一回,好像是咱三年级的时候吧,你俩在说什么话,我想凑过去听,你俩马上闭嘴开始故意聊别的了。
你和他有了不能和我分享的秘密。
这对我来说很恐怖,我没亲人没朋友,张角来了以后,我觉得我连你都快没有了。
我觉得我被冷落了。
甚至后来我俩上职高,全年级最好看的妞儿,我从见到第一眼就心动的女孩,居然喜欢他。
然后这小子把她拒绝了,还跟我面前耀武扬威地说那妞儿性格不好……他在炫耀什么?
草,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他的。
所以后面咱仨每一次见面,我都难受。
我见不得他跟你那么亲密地勾肩搭背,见不得他那么顺风顺水。
明明是因为他,我本可以有个家的。
再后来,我意外被生务递来橄榄枝,本来干得挺好的,未来也有盼头。
但我偏偏看到了不该看的。
我们员工平时不让去方董的办公室,但有一次我回孤儿院办手续,顺便买了点土特产,就自作聪明想给方董送点。
毕竟,那时候我觉得他不光是我的贵人,还是个真正的好人。
赶巧了,那天他门没锁。
我推开门,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以为是方董出了事,赶紧往里走。
里面还有个门,就是这里。
方董站在那儿,戴着口罩拿着刀,正切割着面前台面上的一个赤裸的身体。
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我是后来才知道,其实生务根本不是做生物培养液的,这是不过是这家公司的面具。
它的主业,是器官贩卖。
那些培养液……都是给他们自己的「货」用的。
这些「货」,都是从健康人体上切下来的器官组织,什么角膜啦,心脏肾脏啦,骨髓啦,膀胱啦……
那些东西,暂时没配上型的,就养在我们的培养液里,反正早晚有一天能用上。
现在的人啊,物质生活好了,大家都想多活一阵。
对,比如你说的那个……兰兰她妈。
其实那女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她活下去,是为了她女儿。
她找到我们公司,也是暗处通过病友群找的。
这个业务,都是暗处人才懂,你说健康人,哪儿需要这么费尽周折找这种路子。
她当然知道我们这边的资源不干净,但那有什么办法,她有个女儿,她得活。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这一行,根本就是供不应求。
这些器官……就是就地自取。
我那天撞见的,就是方董在切割我的一个同事。
你说他们多精明啊,说是同事不交流,无职场社交,还把工位隔开,不过是防止我们彼此认识、熟识,发现谁忽然消失。
他们专门找没爹没妈的孤儿,就像我,因为我们死了,没人在乎。
你知道,咱们这种人没什么亲人。
给一点点爱,能放大十倍。
所谓人文关怀,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死心塌地。
方董跟我说过,说这帮人呐,很好用的,活着的时候,一点下午茶,一份生日礼物,就能让他们给我当牛做马。
最缺爱的人,最好糊弄。
所以公司很看重我们的身体、器官什么的,万一有点毛病,卖不了好价钱,所以经常安排体检,有点问题就马上让休息。
也会偷偷测试我们的基因和身体配型状态,一旦有配上的,公司核心高层就会雇人假装来高薪挖我们。
所以后续工作很重要。
那些接受移植的人,之前会和我们签订一份协议,器官移植之后,他们会接手移植者的微信、邮箱、电话甚至微博等等媒体账号,持续做出那些人还在世的样子。
人都是感性动物,你冷淡一次两次,对方也就不会再找你了。
但我没想到你在张角的事儿上这么较真儿。
其实我本来没动他的心思的,但我不小心撞见了方董的秘密。
他本来都给我按在那个椅子上准备给我直接注射死亡了,但我跟他说,我是孤儿,我也认识很多孤儿,你饶我不死,我可以给你做事。
他问我,我凭什么信你。
我说我下周就能给你送货。
然后我就带张角过来「上班」了。
他也是死在这把椅子上的。
因为砸了这条人命,我换来了方董的信任。
后面的话……其实要不是因为你太较真,本来没有那么多事儿的。
你开始提出要调查的时候,方董假扮成了隔壁一个写字楼的老板,本来说给你带带节奏。
你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后面连我也不信了。
方董说想做掉你,我求他,我说你是培训机构的老师,手底下孩子多。
我们的器官买卖,可以扩展到儿童领域。
但我没想到他出尔反尔,他骗我把你领过来,结果还是要杀了你。
还好我藏在隔壁器官室。
你不是张角,你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周金真的没有朋友了。
不过你知道吗,看到张角停止呼吸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我这么多年的疙瘩终于消失了。
我也成了你唯一、最好的兄弟,没有之一。
周金说罢,自顾自笑了起来。
「兰兰她妈的肾,就是张角身上切下来的,你还想再看看他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旁边的玻璃站起来,随即绕到一个浸泡着心脏的玻璃罩子面前,敲击着。
「这是张角的心脏,很健康,你看,在生物培养液里,还在收缩蠕动呢。」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你王八蛋!!!」
我给了周金一拳,他晃晃悠悠地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
「没用了,他死了,你只剩下我了。」
他笑着用手支着身子,舔了舔嘴唇。
我心跳得很快,气愤,懊恼,绝望……各种情绪如同烈火焚烧着我的大脑。
我责怪自己早一点没发现周金的异常,也恨他这么多年把自己的阴暗和恶念隐藏得这么好。
「周金,好多你不知道的事儿。」
他不知道,在他错过收养家庭后,张角背着他偷偷找到了那家人准备替张角再争取一次机会,但到他们家门口,忽然听到那家人在院子里的呵责声,张角贴着院子门缝看过去,发现前面站着一排小孩,穿得破破烂烂,拿着鲜花和彩灯……张角又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知道的,原来这家人所谓收养小孩,是让他们去街上帮忙卖东西;
他不知道,张角和我说话避开他,是因为那段时间张角在和我商量给他准备什么礼物,我和他,没有什么秘密;
甚至后面关于那个女孩——漂亮女孩谁都心动,张角也知道兄弟喜欢,故意拒绝,还说对方这里那里不好,就是希望周金别难受。
听完我的话,周金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无奈地叹口气。
然后飞快地拿起旁边桌面上的一个针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直接把那东西扎进了自己的皮肤,如释重负地冲我笑了。
随后,身子一软,摔在了地上。
「张角,也是这么走的。」
说说后面的事儿。
那些器官受助者都受到了法律制裁,包括兰兰妈妈。
不过,她毕竟是我的学生……
虽然我知道这帮人都是混蛋,但毕竟是因为我,兰兰妈才被抓进去的。
我暂时把这孩子寄养在我自己家了。
不过地下少儿编程班算是开不下去了,我因为违法教学被罚,但端了这个器官贩卖的窝点有功,所以没罚款太多。
工作嘛,再找吧,以后决定洗心革面做人。
我把周金和张角的心脏安葬在了一处。
到现在,我还会不定时去看看他们。
我希望我们仨,还能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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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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