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六月二日,一顶大花轿,四对红纱灯笼。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骑在马上,送嫂子孟玉楼进了西门家(寡妇改嫁与平常婚礼不同)。
入了门,孟玉楼有了三分醒悟,原来真有大娘子吴月娘,原来还有一个小妾李娇。
原来薛嫂骗了她,杨姑娘骗了她,今晚的如意郎君西门庆骗了她。
没人知道,那天孟玉楼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她的脸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庆幸的是她的期望并未全落空,西门庆对她还算敬重,收拾了三间西厢房给她居住。妻妾中,孟玉楼排行第三,西门庆命家中大小都喊三姨。
真正令孟玉楼心安的是洞房花烛夜。她本就因看中西门庆样貌才乱了方寸,这个三十岁的女人守寡憋了一年多了。俗话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什么什么马赛克。这不是纯夸张或恶意嘲讽,它指的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女性三十五岁左右性激素达到最高水平,男性则是二十岁左右就到了,后面的全是下坡道。(莫要说男人不交公粮,就普通体格的人来讲,五十岁能在家产粮食的都是好男人。野花除外,男人见了野花自带大粪施肥,透支自己呗。)
孟玉楼她好比晒了一年多的干柴,而西门庆早对她垂涎三千尺,老淫棍子的欲火在燃烧。因此,那一个洞房夜,红锦被中,两个老业务员交手了。
那场交战,绝对是干柴遇烈火!外加八十桶 95 号汽油!西门庆和孟玉楼都快烧熟了,彼此都想融化掉自己,混做一块儿,你中有我,我中又有你。
第二日清晨,隔壁十二岁的丫头小鸾眼睛红肿,她昨晚哭了一夜。小鸾太心疼了,她万没想到,娘(那时丫鬟奴才对女主人的称呼)这么好的人,才嫁进来一天,西门庆就毒打她。疼得她喊了一夜,小鸾隔着墙都听得真真儿的,打得多狠!
坏银!
第二天晚上,小鸾又听到了孟玉楼的惨叫。
小鸾只能在心里不住唾骂!
第三天亦是如此。
连续三天了!小鸾心痛之余,也不得不佩服孟玉楼的心胸,受如此欺凌,居然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娘,你要挺住啊!
孟玉楼这一入门,在西门庆的三个女人中平地起了风暴,哪个女人心里都有无法言喻的苦滋味。
头两个是吴月娘和李娇。这俩家里的乖宝宝,好不容易盼到男人不出去找情人了。这倒好,又弄回来一个!晚上丈夫与新来的女人入洞房,她们只有看着的份。白天人家恩恩爱爱,眉目传情,她俩只能假装没看见。她们哪里是老婆,分明是俩门神。最可恨的是吴月娘还得忙里忙外张罗婚礼,嘴上笑逐颜开说着「恭喜,恭喜」,月娘郁闷得想给自己一嘴巴,我贱不贱呢!
生活中最可怕的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暗伤,何况女人本就心理敏感,吴月娘祭出自己的法宝:三从四德。
不同于潘金莲,月娘的父亲乃是清河左卫吴千户,家境还算富裕,自幼长在深闺,可以说是在「三从四德」的酱缸子里泡出来的。
俗话说到哪个山上唱哪个歌,在那时候,西门庆娶妾合规矩,而吴月娘作为大娘子,有责任维护家庭稳定,与小妾们搞好关系。
月娘在恼火之余,内心对自己「不哭不闹,出嫁从夫」的行为还是很满意的,她心中深入骨髓的好女人标准在不断向她反馈,
「你是一个称职的大娘子。」
「你真棒。」
「你默默无闻,无怨无悔,为了丈夫和家庭忍屈受辱,你真伟大,你对西门家的恩德必将放射无限光芒。」
她不乐意,但又很满意地给自己一朵小红花。
有人可能觉得月娘愚昧,这种看法本身就很愚昧。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月娘身为大娘子,权力和待遇远高于小妾,住的是上房,李娇只能住西厢房,孟玉楼都去了前院西厢房。家里的财产和人事也是月娘总负责(李娇分管财务)。
可好事也不会让月娘一人占了,家里边出了乱子,小妾们可以躲后边看热闹,西门庆先找她吴月娘!如果带头哭闹,那就会把自己逼到很危险的境地。
因为西门庆不是张大户,他不缺女人,想当西门家大娘子的女人排着队呢,换掉你又怎样。
西门庆对潘金莲、孟玉楼、李娇、李瓶儿(后文重要人物)、春梅(丫鬟)都动过扶正她们的心思。月娘实际上处于强敌环伺、朝不保夕的境地,如果连这点气都受不了,那以后不用活了。
第二位遭受冲击的是李娇。李娇与吴月娘决然不同,在对待男人的态度上,可以说,她俩是天敌。
因为李娇的身世很离奇。
周星驰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有个比惨的场面,若是李娇加入比赛,那两位都得乖乖认输。要论惨,最狠的莫过于「男的世世为奴,女的代代做娼」,李娇以前就是那个「代代做娼」。
为何李娇有这样的遭遇?在古代,对社会危害最大的有谋反、贪污等重罪,这种罪破坏面比较大。朝廷出于杀鸡儆猴的目的,将犯罪者的亲属男的做乐户,为人拉曲,供人使唤。女的做娼妓,供人玩乐(也有的是在官方妓院服劳役)。这种人的户籍跟普通人不一样,属于贱民。
贱民在一般情况下,不能跟普通百姓结婚(良贱不婚),更没有资格参加科举。
贱民的子女也入贱民籍。可谓永世不得超生。
也不知李家哪位先祖犯了重罪,一家子全被抄了。李娇沦为娼妓,她成长环境跟吴月娘不同,吴月娘是知书达理的淑女范儿,每日认真熏习《诗经》《尚书》《周礼》《烈女传》等书;李娇也学点诗词曲调,但都是为了伺候男人,她如饥似渴地研究的是:「如何勾引男人」「如何令男人早点泄」「如何骗男人多掏银子」——
不修不行,会饿死。早先的官妓接受朝廷安排,负责陪官员玩乐(不包括性服务)。到李娇那个时代(指晚明),官妓归教坊司管了,自负盈亏,艺也卖,肉也卖。卖不出去饿死活该。
若不是世道乱了,朝廷法令不同,李娇连嫁给西门庆的机会都没有。可等真和吴月娘接触,看到月娘的言行,李娇颇为震撼。其别扭程度不亚于一个饱经沧桑的江湖痞子听一个小学一年级三好学生训话。关键那小学生还挺胸抬头觉得自己哪都对。李娇背地里嘴都撇到后脑勺了。
李娇不信男人的鬼话,自然也不受西门庆的忽悠,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要烂你先烂吧!在情感这一层面,李娇从来是潇洒自在,没有一点点痛苦。她,不指望从西门庆那得到什么温情爱意,所谓:「以无所得故,无有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只是李娇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男女之间,除了因容貌而起的虚拟之爱,还有各种真挚、友好的感情。正常人,没人因为父母变丑了就不爱父母了,没人因为孩子变丑了就扔掉孩子,没人因为朋友毁容了,就绝交——等等等等。人与人之间心意的沟通,浩如烟海,能有高山流水俞伯牙为朋友摔琴,有子路百里负米孝养双亲,《背影》中一个橘子父子深情,《后汉书》里梁鸿孟光粗茶淡饭举案齐眉——夫妻之间也可以互敬互爱,谁也不算计谁、欺负谁、压榨谁。
这些李娇都看不到,学不来。好比你招呼一只从小挨揍的狗吃肉,那狗自然气呼呼地想,还不是想把我骗过去揍一顿?
她心里没有了温暖情感的支撑,总是感到空落落的,没有底,特别是没有钱的时候,慌得要死,各种肮脏狠辣的想法化为一颗颗算盘珠子,在她脑海中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别看在人前,她沉默寡言,淡然有礼,一旦回了自家房里,卸去伪装,她眼珠子贼兮兮四下乱瞅,感叹女人还是要做自己舒服。夜里若突然有个动静,她会惊得身体一震,带动丰满的脸颊上的肉微微颤动,那一刹,她的眼神惊恐而又狠厉,若是开口说一声「唐长老」,你指定以为妖精要下毒手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李娇、吴月娘、孟玉楼注定要厮杀一场。在这场战争的前夕,我们且看另一个女人,潘金莲。
小潘本要在爱的海洋里遨游,哪知道,溺水了。她每日倚门眺望,希望出现情郎的身影,这一个多月过去了,千里眼都快练出来了,丝毫未见西门庆的踪影。
她快憋疯了,她的情似海深,她的欲望四个大海深,如今一个也没着落。这些炙热的欲望犹如烈日灼心,令她一刻也不得安宁,逼得她精神直抵崩溃的边缘。为了消除这种痛苦,她在心里展开千万次的询问和神经兮兮回答:
「该死的负心人难道忘了我了吗?他一定是找别的相好的去了!」
「不会的!不会!他发过誓跟我好一辈子!」
「他当真想我,为何一个多月不见人?」
「大官人可能做生意出远门,许是死在外面了。啊!啊!他怎么会死!出远门也会跟我说的!」
「到底是为什么?日思夜想的庆哥哥,快来到我的门前呐!天啊,谁来可怜可怜我!我要疯啦!嗯?楼下街上两只狗在交配,哼!瞧不起谁!汪!汪!汪汪汪!」
迎儿看到小潘的眼神时而恐惧、时而焦急、时而怒不可遏,直吓得她想挖个地缝藏起来。
「迎儿,去找你隔壁王奶奶。」
迎儿麻溜地去了王婆茶坊。
一刻钟后,王婆受潘金莲所托,前往西门府邸找西门庆。她门路熟,知道怎么办事。到了门口,先去找门首的小厮。
王婆凑过去,脸笑得像个包子,全是褶儿,「嘿嘿,小兄弟,劳烦通传一声,就——」
看门小厮的脸忽然转了方向,好像眼前空无一人,方才只是苍蝇嗡嗡。
王婆僵住了脸,她有些恼火,只是人在矮檐下,不敢发作,于是再次将脸变作包子样,眯着眼睛,陪着笑问:「劳烦小——」
看门小厮忽然抬脸望天,虽是阴天灰蒙蒙一片,却好像看到了新鲜玩意,饶有趣味地看着,右脚小幅度一颠一颠地打着拍子。
王婆又赔笑了一会,脸部肌肉摆造型有点累,恢复了原来有些许郁闷的模样。王婆抬眼瞥了小厮,又等了一会,几次试着找机会都无处下口,最后悻悻转身离开。
那门首小厮平安也松了口气,其实他认识王婆,知道是牵线的老皮条。只是近一个月,西门庆新娶了三娘,夫妻恩爱。这老东西眼见是大官人外面的情人派来的,万不能让她纠缠上。
大门口这种地方不好干,话赶话纠扯起来,大娘子和大官人肯定要过问,事情闹大了,西门庆还能饶了他?
那时候的小厮不像现在的保安,他们也属于贱民一类,人身权利归主人所有。当真应了那句话,主人想弄死他们,跟弄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平安也不敢得罪王婆,说错了话,传到大官人耳中也不好弄。索性,他采取最稳当的办法,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将来大官人问起来就说陌生人,没印象。
王婆回到武大郎家,向潘金莲说明了情况。潘金莲如堕五里雾中,看不到希望啊,不行,再去!她不敢再支使王婆,自己是个守寡之人,也不能到别人府上。心焦思索之时,迎儿畏畏缩缩地端来了茶。
「你去找你西门爹,去他宅上问,见着了说我在家等他,叫他快些来。」
迎儿虽然为难,哪敢拒绝。十二岁多的孩子出了门一路打听到了西门府邸。西门庆的宅子修得很气派,高门大户,两个石狮子伫立门前,煞是威风。正宅有门面五间到底七层(约一千二百两银子),府中有厨房、马槽、门房、花园等,家里光小厮也有二十人左右。
迎儿傻傻地张着嘴远远望着西门家大门,半晌没动地方。
那看大门的小厮冷着脸,有些怕人。她怕过去挨揍,便在附近死守,终是没见西门庆出现,迎儿最后挨不住肚子咕噜噜响,耷拉个脑袋,灰溜溜回自个儿家去了。
反正就说没看见,王奶奶都没找到呢,我更不行。
且说迎儿回到家,小心翼翼地讲述没见到西门庆,话未说完,潘金莲一嘴唾沫啐到她脸上,「废物!养你有什么用!跪外面去。」
迎儿料到回来有可能挨骂,但没想到午饭也不让吃啊。她哪知道,潘金莲心中的情爱世界濒临倒塌,正想虐待个人解解心中苦楚。
时值盛夏(原文:正值三伏天道),北方烈日炎炎,热气蒸腾,迎儿便在天地这口大锅里蒸煮着。树上的蝉鸣叫着「知了知了」,迎儿的肚子喊着「饿了饿了」。
许是在外面走得太累了,迎儿伏在地上睡着了,梦里亲生母亲来了,虽记忆里娘的面容已模糊,可迎儿偏知道那定是亲娘。她娘牵着她手走上二楼,房间桌上尽是好吃的肉菜。迎儿正要吃,却见病床上武大郎醒转,起身笑着叫迎儿,迎儿便扑上去哇哇大哭,不住声地哭——忽然,迎儿醒了,心口似被针扎一阵阵疼,眼角竟有泪珠滑落脸颊。
过了一会,潘金莲唤迎儿,「去给烧水,我要洗澡。烧完将我做的裹馅肉角儿(类似现在的饺子)蒸了。」
这裹馅肉角是潘金莲专做给西门庆吃的,她觉得今天下午西门庆很有可能会来(原文:等西门庆来吃)。
迎儿在潘金莲手下早练得手脚麻利,烧好了洗澡水,又蒸了肉角儿。那裹馅肉角儿熟了的时候,迎儿感到一阵阵肉香钻入她的鼻子,她那饿瘪了的肚子不断发出肠鸣。
迎儿仿佛看到那裹馅肉角在对她招手,「来呀,快活呀。」
迎儿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肉角。突然,她左右看了看,此时,潘金莲在房间睡着了。
迎儿暗想,这么多肉角,吃一个她不会发现的。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抓起一个丢进嘴里,还未咂摸出味便已吞入肚里。
迎儿心里有些慌,她回到潘金莲房中,等了约半个时辰,潘金莲醒了。迎儿上前说道:「水热好了,娘现在洗吗?」
潘金莲瞥了她一眼,「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
迎儿心里咯噔一下,强掩紧张情绪,将裹馅肉角儿拿到房中。
潘金莲伸手点指肉角儿,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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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7-07 21: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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