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太子景鹜整整十五年,一朝遭遇系统 bug。
三日前才说要娶我的景鹜,临了,改娶了天降白月光。
我看着景鹜与白月光在桃花树下缠绵亲吻,心死成灰。
随即问系统:「怎么办?我还能回家?」
系统说:「宿主,别怕,换我来!」
1
我在御花园那棵桃花树下,无意撞见景鹜在亲吻简阮阮的眉间。
桃花片片落在他们周围,俨然一双璧人。
景鹜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柔情与宠溺。
原来景鹜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不会爱我。
我正想离开,脚下倒霉地踩折了一根枯枝。
桃花树下的二人齐齐向我望过来,当真是狗血。
景鹜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沉吟道:「路庭璨,你为何在此?」
为何在此?
哼,前天在桃花树下点头说娶我的人是你吧。
今日却和别人在这里卿卿我我。
谈个情都不会换个地儿。
想是这样想,可我仍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恭敬道:「回太子,臣女是入宫给姑姑请安,无意经过。」
景鹜却道:「我看你是有意……偷窥。」
简阮阮抢着开口:「庭璨姐姐,你莫要生气,都怪我,我不该与太子在你们定情之处如此亲密……」
景鹜下意识将简阮阮挡在了身后,道:「路庭璨,你要怪就怪孤,是孤无法掩饰自己的真心,临了才意识到阮阮是孤此生挚爱。」
本来头皮发麻想要逃跑的我,忽然不那么想逃了。
我和他青梅竹马十五年,恍然发现,渣男竟是他。
「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
我神情平静,完全不似往日执着。
「太子殿下既已做了选择,那臣女也知晓,日后必不会再执念纠缠了,请太子放心。」
景鹜蹙着眉,好似不甚满意。
我转身离去时,景鹜还是唤了一句:
「路庭璨……」
我再没像从前一样,欢喜地冲向景鹜露出嫣然一笑。
身后的简阮阮说:「太子殿下,庭璨姐姐这般说,必是已经放下了……」
我没回头,心中低唤系统:
「你说的新男主在哪儿?」
2
系统好似死了,我等了三天也没有收到它的回复。
这是系统第三次失灵,每次都是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
第一次,是我刚穿入这具身体时,原主路庭璨的生母病死,原主伤心过度病倒了。
我也没什么求生欲,以为死了,或许就能回家了。
结果,我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是景鹜前来路家吊唁,我才悠悠醒过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穿入了一个架空的古代社会,任务是要成为一国之母。
没有完成任务,代价就是困入虚空,永不得自由。
第二次,是我为了攻略下景鹜,在皇家围猎的时候替他挡了一箭。
那次伤得很重,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照样是困入那片漆黑里,直到景鹜亲自来探望我,我的意识才得以苏醒。
这是第三次,我没困入虚空,可系统是怎么了?
3
太子移情别恋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我闺蜜简贵贵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撞入了我的闺房,对我恨铁不成钢道:
「路庭璨,你不行了!」
我一掌拨开她的脸,口水都要喷到我的脸了。
「什么叫作我不行了?」
简贵贵上上下下打量我,确定我真的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外面都是这样传的,说你被太子抛弃了,生无可恋,在家闹绝食呢。」
我揉着太阳穴,闲闲道:「你看我这个样子像生无可恋?」
简贵贵啧啧两声,道:「不像,最多是少吃了几顿饭。不过,要说什么装可怜扮柔弱,你我加起来都不是我那个养妹的对手。」
嗯,简贵贵的养妹就是简阮阮。
她是长信侯简仁的外室生的女儿,在外偷偷养了十七年,今年开春才带回家的。
她一回来,就成了京城头一枝的春水照梨花。
简贵贵的娘,寿安长公主气得不行,便和长信侯分府而居了。
长信侯吧,既想维护住公主老婆的面子,又想让简阮阮能够认祖归宗,对外就说简阮阮是收养的。
这寻常人一听就知是掩耳盗铃。
奈何,那简阮阮极会做人,跪着对长信侯说:「爹爹对阮阮有生养之恩,为了公主,收养便是收养,女儿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话一传,人们反过来夸简阮阮识大体,寿安长公主善妒不贤云云。
而经历过这些的简贵贵,自然比我还讨厌简阮阮。
4
为了叫简贵贵安心,我命婢女做了一桌美味佳肴端到屋里来。
简贵贵拿着筷子,对着美食大快朵颐。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庭璨,你怎么不吃啊?」
说罢,加了块猪里脊给我:「人再不开心,也要吃饭啊。吃完了饭,你才好和我一块对付那简阮阮。」
对付?
我挑眉:「我为什么要对付简阮阮?」
「因为她抢了太子啊。」
「君若无情我便休,让她抢吧,我不要了。」
简贵贵放下碗筷,也不吃了,小心翼翼地瞧着我。
「庭璨,你是伤心疯了吧。那是太子景鹜啊,你不是从小就喜欢他,还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爱惨了太子,其实我只是想回家。
可现在连系统都没了消息,我要怎样才能回家?
「庭璨,你别哭啊。是我不好,我不提他,什么大猪蹄子,你不要了,我也不要了。」
简贵贵慌里慌张地掏手绢给我擦眼泪。
我扯过她的手绢,擦干眼泪,说:「男人嘛,有的是,让她抢吧。」
辛苦攻略十五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说不难受吧,那是假的,但要真太难受,那就是矫情了。
岂料,屋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熟悉的冷哼声。
我与简贵贵抬头望去,果然是景鹜气得拂袖而去。
简贵贵见了,就火大,故意吵吵开了:
「什么太子啊,还喜欢听墙脚!你有简阮阮了,还来看庭璨干嘛。狗男人!」
景鹜远去的步伐明显一顿,可仍旧是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景鹜走后,简贵贵神秘兮兮地说:「太子能来看你,多半是因为皇帝舅舅发火了。」
「何解?」
简贵贵重重哼了一声。
「简阮阮是外室女,这出身本是不堪。要说认祖归宗了,也是认在我爹以前一个贵妾名下的庶女。」
「他和简阮阮才见面三天,就说什么简阮阮从小相伴,情谊非同旁人,他脑子真是崴掉了?就是陛下也道,二人情根深种不好不成全?」
「明明从小相伴,情谊非同旁人的是庭璨你啊。可我娘说了,陛下是有意成全太子,他都开口了,我们就只好默认太子的话了。当真是荒谬!」
「太子费尽心思把一个外室女扶作太子妃,本朝御史可不是吃素的,参他的奏折都要用车拉到御书房了。」
三日前,这架空世界出了一个剧情 bug。
正如简贵贵说的,太子与皇帝双双记忆混乱,将辛苦攻略太子的我改成了简阮阮。
于是,简阮阮就成了凭空出现的白月光,而我成为了大概是恶毒女配之类的角色。
尽管剧情上突兀,可逻辑上居然圆得合理。
简贵贵又说:「不过你不嫁太子也是好事儿,听说戍边的小夜王景源要回来,凭你的出身,当个王妃都绰绰有余。」
小夜王?何许人也?
5
当夜,系统给了我一个信息。
明日午时,太后殿中。
我自是狂喜,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为了迎接新男主,我命婢女帮我从头到脚精心装扮一番。
回鹘髻,牡丹妆,一袭玫红洒金石榴裙,再配上一套压箱底的琥珀珊瑚玛瑙宝石头面。
连根头发丝都抹了香,对镜一照,整个人那是容色倾城,美得绝叫人过目不忘。
我爹是户部尚书,正要上朝,甫一见我,立刻眉开眼笑。
「不愧是我女儿,怎么就这么漂亮!」
我蹭我爹的车,一同入宫。
一听我是要入宫,我爹有些不乐意:「女儿,你还对太子念念不忘啊。」
我拉着我爹的胳膊撒娇:「哪有的事儿,我进宫是为了给姑姑请安。」
我爹虽是不信,可到底没说什么。
毕竟,过去十五年,我为了早一步攻略下景鹜,那是为他挡箭为他试毒,就差没为他哐哐撞大墙。
我姑姑是继后,膝下无子,我自幼常入宫陪伴在她身侧。
今日姑姑早早就在宫中等候我来,一见我,拉着我笑不拢嘴。
「不愧是我侄女,怎么就这么漂亮!」
可一听我要觐见太后,姑姑有些不乐意:「庭璨,你还对太子念念不忘啊?」
我道:「今日是十五,姑姑作为皇后,本也该探望太后,以表孝道。」
姑姑深深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阖宫谁人不知太后不喜继后,心里总念叨着元后的好,弄得姑姑入宫十余载,还是怪尴尬的。
太后年纪大了,现在最喜欢热闹。
每月十五这日,各宫妃嫔宗亲女眷都要到太后殿中拜见。
我和姑姑来得算早的,太后本来有些犯困,一见我,立马精神了。
「哎哟,快让我看看。不愧是我未来孙媳,怎么就这么漂亮!」
我忽然觉得这台词好像有点耳熟。
这剧情 bug,影响到主线 NPC 的对白重叠?
6
姑姑说:「母后,这是儿媳娘家侄女,还不是皇家的媳妇。」
太后有点不高兴:「哀家又不是老眼昏花。这不是庭璨,哀家的准太子孙媳嘛。」
咦?合着全京城人都知道的八卦,独独瞒着老太后呀。
正说着呢,景鹜带着简阮阮过来拜见太后。
两人手牵手,倒真是一派郎情妾意。
景鹜先瞟了我与姑姑一眼,才介绍道:「祖母,这是孙儿即将要娶的太子妃,简阮阮。今天是第一次带她来见您。」
可太后一瞅见简阮阮一身白,就皱眉。
「景鹜,你牵着的是未来太子妃?可这姑娘穿得一身孝似的来见我,是几个意思呢?」
景鹜忙告罪:「祖母,是孙儿思虑不周,求祖母莫要责备阮阮。」
简阮阮小脸惊得一白,也道:「阮阮知错,今日前来拜见太后一时高兴,才会忘打听太后喜好。由此得罪太后,请太后莫要迁怒太子。」
太后听不得太矫情的话,沉着脸来问我姑姑:「你和皇帝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了太子妃定的是庭璨吗,这个……叫什么乖乖来着?」
景鹜插嘴:「祖母,这是简阮阮。」
「好,叫乖乖的姑娘,又是什么来路?」
这时候,寿安长公主与简贵贵从殿外走进来:「母后,这件事儿,还是让女儿同你说吧。」
简阮阮的眼神闪过一丝凶狠,但很快就恢复如鹿般明亮无辜的眼神。
寿安长公主三言两语,就说清了太子和简阮阮的来龙去脉。
「皇帝答应?」
太后脸色不是一般难看。
「太子,太子妃可是未来的一国之母,你可是真的想好就娶她了?」
景鹜毅然道:「祖母,圣旨已下,孙儿此生的正妻只能是阮阮。」
说罢,景鹜牵着身侧简阮阮的手,二人对视,又一番情真意切。
太后正要发作,殿外又适时传来一个男人清朗的声音:「皇嫂!」
众人望去,见一穿戴铠甲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地昂首走来,端得英武又风流。
简贵贵在我耳边,啧啧称奇。
「瞧见没,这就是小夜王景源,我也是头回见着能穿甲入殿的亲王。」
小夜王景源?
这是从前只存在在传说里的名字,许多人以为他戍边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入京的,怎么就回来了。
景源和太后行礼问安的工夫,还朝我这边笑着,眨了眨眼睛。
7
和太后请完安,姑姑与寿安长公主先走一步,我与简贵贵优哉游哉去了御花园闲逛。
简贵贵消息一向灵通,今天也多亏她与寿安长公主解围,否则我姑姑又要被太后责备了。
我向简贵贵道谢。
简贵贵哂然道:「你和我客气什么,能叫太子与简阮阮吃瘪,这事儿我乐意得很!」
我无奈,问:「你还是讨厌简阮阮?」
简贵贵切了一声:「我是平等地厌恶他们两个人,一个装模作样,一个狼心狗肺,凑一对正好,可别祸害你和我了。」
简贵贵与我曾一度都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奈何简贵贵如何看不上太子,也拦不住家族势必会让她嫁。
然而,皇宫就有我这么个愣头青,勤勤恳恳地攻略太子一十五年,叫阖宫众人都看在眼底感动在心。
所以,皇室许多人早就默认了,我为太子妃。
简贵贵凭她身为长公主之女,岂能做妾?
她由衷感谢我挡了她的盲婚哑嫁的烂桃花,本该是情敌的我们,却修成了闺中密友。
可世事难料啊。
景鹜是真不喜欢我,我也终是成不了太子妃。
简贵贵快意道:「今天你也瞧见了,太子可是把太后老人家都给得罪了,我看他和简阮阮能快活到何日?」
我对景鹜的性格还算了解。
明知娶简阮阮,不但会得罪我家这门外戚,更是会得罪寿安长公主这棵茁壮的金枝玉叶。
是这剧情 bug 叫他这样鲁莽降智?
正胡思乱想着,小夜王景源从远处慢慢走来。
简贵贵撞了撞我的肩膀:「庭璨,你快看……」
我转眸一望。
今日阳光正好,树影婆娑,遥遥走来一银色铠甲的英俊少年郎。
高束的发,英挺的眉,含笑的眼,意气风发之余,那满目春日潋滟之美好,似又成了一个少年郎的陪衬。
有诗云,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
啧,此人确实是长在我的审美上。
简贵贵在耳畔浅笑:「我这位便宜小舅舅,大好年华风华正茂,并不比狗太子景鹜差吧。」
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夜王朝我们作了一揖,我们正要回礼。
他却干巴巴地唱道:「爱你孤身走暗巷……」
这个旋律即便时隔多年,到底刻入了我的 DNA。
我下意识接口:「爱你不跪的模样……」
我诧异,他激动,简贵贵茫然瞪眼。
小夜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宿主啊,我是系统啊~」
这厢,简贵贵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脑门,脸色十足难堪。
「我怎么忘记,小舅还长了张嘴!」
8
据简贵贵事后老实交代。
小夜王疯疯癫癫好多年了,人长得那是一等一的好,行为却是一等一的古怪,之所以被要求戍边多年不得归京,就是因为皇室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我说呢,前面十五年,怎么就没听过这号人物,原来是这个缘故。
不过……
「我当你作老友,你居然想让我当你舅妈啊!」
简贵贵本来心虚,仍梗直了脖子辩解:
「起码我小舅好看!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我小舅皮囊和灵魂兼具!」
我咬牙:「那么好,没见你要!」
简贵贵瞪眼:「我要得了吗我!」
嗯,好像也是。
9
小夜王自从和我相认后,完全不当自己是外人。
夜半翻墙来寻我,差点就惊动了京兆府。
我爹把人堵在了花园里,一手抄过家丁的扁担,想了想,又一手换过轻巧的扫帚,往小夜王身上比画。
「夜半爬墙,夜王是要到我府上做贼吗!」
小夜王一下子就抓住了扫帚,答:「我不做贼,当贵府的女婿,我觉得可以一试。」
我爹脸都绿了,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第二日,他摸清了我家院子布局,顺利溜进我的闺房。
彼时,我披着发,衣裳单薄,在烛光底下翻着几页闲书。
小夜王轻脚走到我面前。
我盯着他,没说话,书先掉下了床。
小夜王弯腰想帮我拾起,我也挪过身想捡。
不巧,两人抬头才发现凑得有些近了。
我瞧他,他瞧我,他耳根子渐渐红了,连忙往后靠了靠。
我自己捡起书,轻声问:「你不是系统嘛,直接发个信息给我不就好了?」
小夜王挠了挠头,掩饰尴尬。
「我现在身兼二职,既要维护程序,又要兼职男主,有些事情还需亲力亲为才行。」
我只问一件最重要的:「现在男主是不是换成了你?」
小夜王低低地嗯了声。
我又问:「是不是嫁给你,我就算攻略完成?」
小夜王蹙眉,想了想,还是说:「其实吧。这世界某些剧情人物已经出现了 bug,后台维修了很久,还是修不好。所以,主程序决定,让我进入到这个世界来抢救剧情,最为稳妥。」
我略加思索,大概知道了什么情况。
「是和简阮阮有关吧。」
她和小夜王一样,都是存在于这些年我认知之外的人物,是忽然强行加入了剧情的。
可出现的理由,是既反常又合理。
小夜王神情凝重,点头道:
「她本该是另一个架空世界的主角,和你这个世界本来是分离开的。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世界忽然叠加在了一起,你的任务主线和她的纠缠在一起,她平白无故地就成了太子妃。」
难怪,向来谨慎心思重的景鹜,和被人夺了舍一般,痴迷起白月光来。
我心底无比郁闷。
辛苦耕耘十五年,天降连盆带土端。
「想必,简阮阮的攻略任务也是当皇后吧。」
小夜王尴尬一笑:「她的攻略任务是当皇帝。」
我:「淦!」
10
为了整个世界不会因剧情篡改而崩塌,攻略任务小夜王决定强行进行下去。
于是,他决定和太子抢皇位。
这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先抢太子的前未婚妻,我。
我一巴掌拍在小夜王的脑门上:「这算什么鬼计划!」
小夜王拉过我的手,振振有词道:「简阮阮的出现是强行改编了剧情发展,可 NPC 人物的感情不是说变就变的。太子肯定对你还有感情,我说要娶你,看看他反应!」
第二天,留宿一夜的小夜王,从我家大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来。
走了出来。
出来。
我要上朝的爹见了,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指挥家丁追着他打,足足追了九条街!
这下子,全京城人都知道了。
11
小夜王被我爹追着打的当天下午,御史写的参他的折子墨迹还没干,他就已经溜到皇帝面前请旨要娶。
据说太子当时也在,脸色很不好看。
不过,皇帝才没空管太子,允了小夜王的请旨,并表示一定叫礼部操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在太后和皇后都不知情的情况底下,皇帝直接下了圣旨。
等到天使来我家宣旨,我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石化住了。
12
第二天清晨,百姓还在吃小夜王窃玉偷香,被我爹追着打的瓜,宫内已经开始筹备我与小夜王的婚事。
简贵贵冲在吃瓜第一线:「路庭璨,你真成我小舅妈了。」
我哂然一笑:「如君所愿。」
简贵贵喜笑颜开。
「庭璨你又行了,打得太子和简阮阮那叫一个措手不及。」
我特意恶狠狠地说:「他敢负我,我就敢当他皇婶,反正我不能吃亏。」
「皇帝舅舅下旨,宫里已经开始操办你与小夜王的婚礼了。我娘昨夜里听见太后传来的好消息,头遭懵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让人监视简阮阮,她听说你的大婚比她和太子的还早,把一整个博古架都给掀翻了。」
哦,是吗?
我问:「太子呢?」
简贵贵顿了下,探究地看一下我的神情,才说:「东宫不容外人监视的。」
也对,这个世界秩序还没太崩。
13
坤宁宫内。
姑姑拉着我的手,在一只只开启的箱匣挑选着琳琅满目的钗环配饰,微笑说:「这些原本就是一早为你准备好的,本以为……不过现在也好,都能备上,叫我们庭璨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姑姑是真心为我着想。
这十五年,我丧母,姑姑无子,我们之前的情分俨然亲生母女。
正说话间,寿安长公主与简贵贵进来了。
寿安长公主满面喜色,道:「现在民间可是一派赞叹,说是天家子娶皇后女,那是再亲近不过的婚事。」
姑姑也露出笑意:「如此正好,陛下也能安心了。」
简贵贵拉我到宫内另一侧,悄悄说:「现在民间对小舅评价相当高,说他以自己的婚事解皇室窘迫。反观太子除了被参,百姓都在议论太子临成亲才改选新娘子,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那是相当不识大体。」
我冷冷道:「只当这十五年都喂了狗,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婚事要筹备了。」
简贵贵扑哧一笑:「看你如此,我就放心了。前几日,你什么话都没说,可光是背影看得都让人觉得伤心。」
寿安长公主忽然道:「经过御花园的桃林时,本宫的玉佩不慎丢了,贵贵你与庭璨去替本宫寻回来吧。」
这事本来让宫女内侍去即可,可长公主这般开口了,必然事有玄机。
14
我拉着莫名的简贵贵一同去了桃花林,果真见到了简阮阮正与太子说话。
吸取上次的经验,我们没靠近,而是躲到了一处假山上的亭子去了。
距离比较远,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
却见简阮阮神情冷淡,反而是太子十分激动地抓着她的胳膊,似乎是在解释些什么。
两个人僵持不久,简阮阮先一步离开了,徒留太子仰望着满林桃花,不知在想着什么。
同一片桃花林,我曾昂着头,娇笑着问:「景鹜,这是我陪你看的第十五年桃花了,你娶我可好?」
这个问题,其实我从幼年起每一年看桃花时都会说起,久而久之,都成了口头上的笑话。
可那日,景鹜尤为认真,甚至面上都带着些许动容。
他难得笑着回答:「好!」
如今呢,花期还没过呢,看花的人早就变了心。
小夜王从山下探出头来,笑吟吟看着我们:「喂,爬那么高做什么?」
简贵贵朝他勾了勾手:「小舅,快上来,我和小舅妈在看风景呢。」
15
小夜王上来了,自然也就看到了黯然惆怅的太子。
我问:「他有你想要的反应吗?」
小夜王挑眉:「那是你不知道,今天朝堂上长信侯被参了好几次,都是因族中或是受贿或是侵占田铺之类的。」
简贵贵在一旁,道了句:「活该。」
小夜王说:「那是你爹啊。」
简贵贵撇了撇嘴:「简家人做的事,我爹早该被参了,原来朝臣是看在我娘的面上。现在嘛,我爹都把简阮阮的亲娘也给带回去了。」
小夜王耸了耸肩:「今天太子也被参了,因简家人在下狱后,居然供述受贿与侵占田铺是为了给未来太子妃筹备嫁妆。」
简贵贵一脸鄙夷。
「简家还真能张口胡说,一个侯府筹备不出一副像样的嫁妆。还好我娘从来没搭理过他们,不然明日是否要说贪污受贿是为了巴结我娘。」
小夜王笑了下:「陛下也是这般说的,相关之人被罢官被流放,最后罚了长信侯免俸三年闭门自省。」
简贵贵恍然大悟:「难怪我娘叫我们过来,原来是为了看简阮阮怎么和太子闹的。」
我瞥了眼太子在桃林落寞的身影,并未觉得有多快哉。
小夜王坐到我身侧,轻声问:「还是比较难放下的,对吧?」
我蓦然道:「十五年,我把他当作回家的钥匙,可不知不觉也放入许多感情,他不喜欢我,我也为他挡过暗箭,还替他误饮过毒粥……可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就给篡改了记忆,那些过往是真的不够深刻?」
小夜王拍了拍肩:「可要肩膀借你,让你一枕舒心?」
我好笑地瞪了他一眼,简贵贵早就溜得没影了。
小夜王忽然将我搂入怀中,用我们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太子发现我们了,正往这边看呢,你配合一下……」
我很久没这样靠近一个人,小夜王胸膛靠着当真是宽又暖,只是……
小夜王又说:「宿主啊,太子快上来了,你看要不要再刺激他一下?」
我忆起桃花树下景鹜与简阮阮的那个吻,凝了小夜王片刻,倏地亲了亲他的侧颜。
小夜王愣住了,满脸像是漾开喜悦的花,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下巴靠在小夜王的肩上,正好撞见景鹜一脸怒意往这边走上来。16
景鹜怒不可遏,竟有一瞬,想冲上前把我拉出小夜王的怀中。
他身旁的内侍拼死拦住:「太子殿下,那是夜王与未来王妃啊。」
闻言,景鹜才有一丝清醒。
小夜王将我松开,特意整了整衣裳,挑衅道:「太子来此处,难道不知会冲撞到我和你未来婶婶相会吗?」
太子恢复了几分清明,看着我的眼神全是复杂和晦涩,居然道:「你放开……庭璨。」
小夜王嗤笑一声,彻底冷了脸。
「太子,这是本王的王妃,你有何资格称其闺名!莫要太放肆了!」
到底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一个眼风又狠又煞。
倒叫景鹜气势上弱了一大截,别开眼神,却牢牢看住了我。
在我的目光底下,景鹜好似也是变得陌生了。
景鹜半晌才问:「庭璨,你要嫁给我皇叔,是不是……不得已?」
闻言,我心底忍住悲伤,反问:「那太子殿下,要迎娶简家姑娘,可是不得已?」
景鹜一震,眼神逐渐恍惚起来。
我付之一笑:「太子当日与我说过,临了才意识到简阮阮是此生挚爱,莫不是才过了几日,又后悔了?」
景鹜还没回答,一个娇滴滴的出谷黄鹂音抢着说:
「自然不是。太子心善,即便对姐姐已无半分情愫,也不像姐姐因一时之气,转头嫁给皇叔。日后叔侄相见,各自心存芥蒂,岂不是伤了天家和气?」
原是简阮阮去而复返啊。
小夜王啧啧两声:「这就是未来太子妃,一句话先是扣了庭璨的帽子,又搅和我和太子的关系,当真是不简单啊。」
简阮阮一怔,略带委屈道:「民女何来此意。」
小夜王冷哼:「可我听了就是这个意思!太子爱娶谁娶谁,我管不着。同样,本王爱娶谁娶谁,太子便管得着了?还是你这个未来太子妃觉得自己管得着呀?」
简阮阮抿唇:「自然都娶的……」
小夜王道:「知道自己管不着呢,就别出来现眼。若真要嫁到天家,先学学规矩。你还自称民女呢,见着亲王与太子,行礼了吗?」
简阮阮适才不甘地行了一礼。
太子始终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小夜王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道:「媳妇啊,我们走,省得瞧见王八配绿茶,糟心!」
我的系统夫君的这张嘴,怼人 buff 点满啊!
17
小夜王牵着我,走了一路,确认没人跟来。
我拍他的手:「哎,可以松开了。」
小夜王得意地扬眉:「可觉得解气?」
我稍稍点头:「还可以。」又想起一桩事来,「景鹜的反应有些奇怪,他……」
小夜王笑容淡了下,道:「他靠篡改剧情的人太近了,从这次测试的结果来看,他或许还有一丝留恋,如果你还喜欢他的话,我可以……」
「我不要了。」
那般没有尊严没有骨气的爱,我已经尝试了十五年,今后绝对不会再要了。
「即便没有简阮阮,其实我与他之间一开始就藏着许多顾忌与猜疑。」
小夜王叹息:「古往今来,一国储君要忌惮的事情太多了。」
是啊,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
我姑姑是继后,她无子,可我路家也是朝中不可忽视的一门外戚。
这十五年,景鹜一直不愿接受我,本就是有许多的揣测与猜忌。
我一个自带系统的高阶玩家,干嘛委屈自己去讨好一个 NPC!
之前是为了回家,现在……太子算个屁!
18
婚礼前,大内与礼部本是需教导王妃规矩与礼仪的,结果叫小夜王一句话挡了去。
「本王本就是个没规矩的人,我家王妃比我规矩多了,还学什么学。」
太后与皇帝哭笑不得,到底是默许了他日日出入我家中。
小夜王费尽心思来讨我开心。
城楼观星,殿内听雨,御河放灯,他甚至骑马带着我到京郊的牧场踏青。
每次来我家,我爹都恨得咬牙切齿。
我忆起我爹那张锅底般的黑脸,不由扑哧一笑。
小夜王好似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哎呀呀,宿主,这些天我可算等到你舒心展颜了。」
我道:「你老来寻我,照我爹黑脸的程度,感觉下次就要头顶冒烟了。」
小夜王无所谓道:「在公本王明媒正娶,在私系统服务宿主,不是正常的吗?」
我骑在马上,扫视四下空旷无人,问:「现在第一步计划,我们已经完成大半,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牵马的小夜王,严肃了起来。
「元后赵氏是太子的亲舅家,太子虽因娶简阮阮在朝中失尽人心,可赵家一门在齐晋两道都有兵马,只是北境也有我的两道亲兵,赵家还不足为惧。」
「最近鞪城一带因旱灾滋扰,渐生时疫,陛下想让太子主管此事,以此挽回东宫的一些声望。」
「那简阮阮也在替太子出谋划策,听闻此事后,未曾亲临当地,便主动献出一张偏方,说能医治时疫。」
我将头一点,这确实是穿越大女主常走的套路。
小夜王继续说:「这次鞪城时疫,便是我计划的第二步。」
我好奇问:「你想如何做?」
小夜王一跃上马,坐到了我身后,拥着我,轻声询问:「宿主,成天待在京城太无聊了,想不想出门逛一逛?」
我忍不住侧过头,去瞧小夜王那张含笑的俊脸。
心中一动,答应下来。
19
入夜后,小夜王骑马送我到了家门。
我才下马,小夜王忽然喊住我:
「庭璨……」
我转身,小夜王双手叉腰站在马前,有些闷闷地说:「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晚安。」
他仍旧伫立,神情低落。
「明日见?」
他眸子转了转,笑了下。
我看着小夜王,不知为何,好似看见了许多年来一直在太子景鹜身后期盼的自己般。
「景源,」我转身走向他,张开手拥住了他,「谢谢你。」
小夜王的丹凤眼眨了眨,瞬间滋生出烟花,用手拨开我额前碎发,低头亲了亲。
我俩都像触电一样,抖了抖,立刻都松开了。
我心道:这 AI 仿生人撩人可以啊。
正在我俩心跳如雷,不知该说什么好时,街角一个高大的身形探出身来。
我定睛一瞧竟是太子景鹜。
景鹜从暗处走出来,极是隐忍地注视着我们,似自有一番心中跌宕。
可,我已对他无话可说。
小夜王踏出一步,挡住景鹜看的视线,道:「庭璨,你回府去,不必露脸,这里留给我。」
哈?
我还在迟疑,小夜王先推了我一步,我只好往府内走去。
背后,小夜王对太子嗤笑嘲讽:
「太子侄儿,你有白月光,我有朱砂痣,咱们彼此彼此。」
不多时,府外起了喧闹声,家仆唤走了我爹,一群人急匆匆提灯都聚在了府门。
我想起小夜王的叮嘱,没有出面。
婢女后来才告诉我,是太子与小夜王不知怎了,竟在家门口打了起来,两人都叫巡城司带走了,估计这会儿在宫里被皇帝训斥呢。
20
小夜王和太子因打架,双双被关了禁闭。
简贵贵充当我与小夜王的传话筒,一日往返我家与宫里两回。
最后一次趴在我的榻上,抱怨道:「信鸽都没我命苦,你们就不能等上几天吗,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腻歪了?」
信中小夜王给我讲了太子景鹜的变化。
太子虽仍被简阮阮操控住了感情,可他到底还保留对我的一丝执念。
可在白月光与朱砂痣之间,实在难以抉择。
于是,他决定两个都要。
并且在那一夜,他还真是当着小夜王的面,直接奏请皇帝取消我与小夜王的婚事,扬言娶我入东宫为侧妃。
皇帝气得扬起一个墨台,就砸上了太子额头,砸得他头破血流还不解气。
另又赐了十杖,打完就抬回了东宫,叫其好好反省反省。
景鹜,你的后悔,竟是这样的悔。
我将信看完,面无表情地举在烛火上燃掉了。
简贵贵虽是诧异,可见我神情不对,问:「庭璨,你怎么了?」
我清冷一笑:「无碍。」
景鹜与我当真是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呀。
21
小夜王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而太子却不同了,因打架的地点太过敏感,叫皇帝不由再一次对太子的自控力产生了质疑。
于是,去鞪城赈灾一事落在了小夜王的头上。
我在家简单地收拾完包裹,就要和小夜王出门。
为此,我爹在家哭了一夜,又被皇后姑姑传到宫里劝慰了一通,才肯放我与小夜王出行。
小夜王来接我,被我家从主到仆一并出来相送的盛景给吓了一跳,角落里连厨房的旺财都给拉出来向马车上的我挥手道别。
小夜王骑马笑个不停,靠着我的马车车窗旁,问:「宿主在这个世界的人缘真好。」
我挑了挑眉,嫣然道:「那可不。」
一路许多百姓都向我们行注目礼,其中就有戴着帷帽立在街旁的简阮阮。
她美目露不甘,那神情好似要将我与小夜王彻底踩在脚下。
小夜王自然看到她了,转头对我说:「她去东宫探望太子,见太子的神思已有自我觉醒的苗头。可她走后,太子又变成那副执拗霸道的脾气。」
我自是不满:「她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小夜王摇头:「还不清楚,我现在是亲入架空世界,没了系统的第三视角。主程序中与我意识联系也是断断续续,真不知这个世界是怎么混进来的简阮阮!」
22
我们舟车劳顿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鞪城。
因是乔装打扮,才踏进鞪城的地界就遭遇了一伙人的打劫。
为首的是一个脸带刀疤的莽汉,连打劫的台词都说不利索,就举刀朝我们冲来。
叫小夜王三下五除二给卸了兵器,又险些掰断了胳膊。
莽汉连忙喊求:「好汉饶命啊!」
再伸手把脸一抹,刀疤居然是画上去的。
「好汉,不,英雄,我等是良民啊。」
小夜王环视一周,见他们多数手持的是些耕作的工具,就把莽汉放了。
小夜王审问莽汉,干什么拦他们。
莽汉眼珠子转到我身上,嘿嘿笑道:「英雄和小夫人是私奔的吧。」
我与小夜王对视,然后又齐刷刷望向莽汉。
莽汉以为自己猜对了,憨笑道:「果真是,不然我们鞪城一带遭逢大旱,莫说行商探亲,就是路过都不会择我们这条路。你们二位一看就不通劳作的高户出身,不是私奔,怎么会没头没脑往我们这边闯。」
嗯,大概是我们眼中都有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我们跟着莽汉到了村里,果真是贫无立足之地,土地都是干裂的,一眼望去半点草色也无。
村里老弱寥寥,剩下几个年轻的都是路上出来围我们的。
莽汉眼底全是难过:「要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我们哪里愿意去打劫啊。」
小夜王进一步问:「官府没有赈灾?」
莽汉说:「赈灾了呀,可天从去年开始就不下雨,吃了这一顿下一顿怎办。我们村算好了,刚有时疫那阵儿,老村长叫我们赶紧把死了的人都烧了,家家户户不许靠近病户。那些舍不得的人家,一人得,全家都没了。隔壁好几个村子,几个月下来,只剩下间间空屋了。」
23
我们没在村里久待,第二天就往鞪城去。
城里也不好过,郡城四个门紧闭,只剩下一个门在固定时辰打开,让百姓去城外埋葬自己亲人的尸骨。
城中哪里还有什么客栈营业,我们只得随意寻了间空屋入住。
否则,连日暴晒,早要把我俩烤干了。
空屋邻居是个七岁的孩子,见我们像见鬼,好多月没见到正常人了,他连逃跑都忘记了,就眼巴巴看着我们。
我把随身携带的干粮都给了他,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连嚼都没舍得嚼几口。
我怕他噎着,叫他慢些。
孩子叫蛮儿,他说不吞下去,待会儿万一有人来抢怎么办。
小夜王脸色阴沉,问了蛮儿城里发生的事情。
旱灾一开始,鞪城的父母官确实卖力救治百姓,可从去岁一直到夏日,天公爷一点甘露也不肯下。
城里有粮,可耐不住又起时疫。
时疫横行的数月,夺走了城内大半人的性命。
城中富户能逃则逃,剩下的不是走了,就是死了。
如今,就连官府也没几个壮丁能支撑,听闻郡守大人也病得起不来身。
「既然有粮,你为何不去取?」
蛮儿果断答:「我抢不过啊!」
蛮儿全家人都没了,自遇到我们之后,就执意要跟着我。
小夜王无法,只好带上他一块去了郡守府。
郡守府大门敞开,无一人看守。
我们走进内堂了,也无人上来阻拦。
蛮儿则熟门熟路地带我到了后院,那是郡守家眷居住之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见了我们,惊得险些打落手里的药碗。
小夜王拱手问:「郡守何在?」
老妪见识过些世面,还是老泪纵横:「我儿在内屋,请大人随我来。」
陈郡守病瘦得不成人形,脸庞浮肿,见了小夜王,羸弱地喘气:「你是何人?」
小夜王向他表明了身份,说明赈灾的后援部队都在路上了。
陈郡守平躺在床上,连连说好。
小夜王问:「去岁时疫骤起,究竟是何原因?」
陈郡守咽喉嘶哑,说不清太多缘由。
陈家老妪补充讲述了鞪城去岁发生的一桩奇事。
去年秋天,本该丰收的季节,却无端来了一场飓风,那飓风毁田破地无数。
在城郊的萦怀山上又遭雷击,雷声电闪间,有百姓目睹一名奇装异服的女子从空中跌落到河流中。
那女子被城中富户黄老爷救起,周围百姓都以为黄老爷是要纳了作第十六房小妾,没承想不久就听闻是被认作了孙女。
那女子有诸多奇思妙想,哄得精明半世的黄老爷对她唯命是从,后来连许多生意上的事情都听她的,遂也赚了不少钱财。
本来就是一桩奇谈。
可后来,黄家还是有人接二连三有子嗣忽发恶疾,小半个月内竟死了好几个嫡子嫡孙。
最后,连黄老爷也不能幸免。
然而,他病逝前还派家人将那女子送去了京中,投靠远嫁的女儿。
之后鞪城从春至夏,莫说旱情未有好转,时疫更是肆虐,城中就成这般惨状。
我心中浮起不祥预感,望向小夜王。
他倒显平静,安抚完郡守与陈母,带我回到了空屋。
我问:「鞪城城中死去的百姓,他们会不会也和我一样进入下一个世间,或者困入虚空。」
小夜王冷淡说:
「没有。这些人本来就是现实中历史上生存过的无数人的缩影,他们死前的意识被系统捕捉,编织在一起,构成了无数个虚无又现实的世间中的沧海一粟。」
「一旦死了,那点意识也就消散了,没有继续了。」
「宿主,这个世间虽是架空,可只是一个小小的变数,便也可能导致山河遭难、民不聊生。如果简阮阮当真篡改了剧情,那这个世间也将不复存在了。」
我内心大受震动。
这是我第一次迈出自己的剧情舒适圈,好好打量这世间芸芸众生的疾苦与挣扎。
这个世间,有诸多生命与灵魂,本就不该是一场游戏,或是一场梦啊。
24
鞪城周遭的郡州,上至道,乃至京中,都纷纷拨粮拨人前来救灾。
小夜王替陈郡守接管了鞪城的政务,好几个姗姗来迟救灾的官员,躬身拜见时满头全是冷汗。
小夜王不与他们废话,叫他穿着官服就去帮百姓埋尸,哪个动作稍慢些,亲兵的刀就架在了脖颈上了。
那些官去到城外沟壑一看,满渠尸骨难填,半掩裸出白骨,或是半腐败的尸体……
漫天的乌鸦,等着啄食饱餐,或是栖息在焦土枯树之上。
那些官,有些吐了,有些哭了,有些不住地朝亲兵叩头。
小夜王没管他们,反而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极温柔地说:
「宿主,我们不看了。」
皇帝借着此次旱灾与时疫,整顿政吏,肃清了许多郡道的官员,连吏部、户部也受到追责。
我爹虽是最早坚持救援的,可管束不了下面道、州、郡各级的隐瞒与不作为,被罚了降了一级。
陈郡守没能熬过去,陈母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
出殡那日,满城素缟,幸存的百姓吏役,沿街叩首相送。
皇帝下旨,给了陈郡守许多身后的殊荣,百姓还自发要替他立庙铸像,用香火供奉。
小夜王与我在鞪城待了两个月,眼看着一座颓城慢慢有了生的希望。
亲身走访之下,我们到底查清了萦怀山从天而降的异服女子,正是简阮阮。
须知,简阮阮名义上的生母,长信侯的外室,正是姓黄,鞪城人士。
25
我问小夜王,简阮阮到底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她能带来这么一场旷日持久的旱灾与瘟疫?
小夜王面沉如水,道:「她是从异世贸然入侵的。对主程序来说,这种存在与木马无异,一旦检查到木马的存在,必然会用一切剧情办法要清除掉对这个架空世界的剧情威胁。」
「所以,这次的旱灾与瘟疫是……」
「是主程序无法仔细辨认木马病毒所在,从而展开的一场剧情消杀。」
我心中又痛又骇,穿越至今,头遭理解何为命如蝼蚁。
小夜王抚过我脸上的泪痕,冰冷道:「宿主啊,若是不能尽快除掉简阮阮,主程序极有可能发动更大的清除活动。」
我怔怔地问:「我该怎么做?」
小夜王说:「当然是继续按照你原本设定的主要任务去走,当上这个世间的皇后。」
皇后?
小夜王看出了我的踌躇与艰难,揽我入怀,坚定道:「宿主,你别怕,这条路,我会陪你走下去的。」
26
我与小夜王从鞪城回京后。
简贵贵第一时间告诉我,离京的这三个月里,京城可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简阮阮不知从哪儿抄来的诗词,叫太子冒充顶替,好让太子在文臣士子中重获才名。
太子不才,可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纵然那些诗词作得再好,也不肯行那抄袭冒名之事。
简阮阮见太子不肯,暗自命东宫之人,替太子发表了那些诗作。
太子事后知晓时,诗作早就传得满京城都是了。
这些诗作确实是好,至情至性,大气磅礴,对于陈旧乏味的诗坛确实有种石破天惊的影响。
可是这些诗作流传不久,其中有一篇就被人告发是存有反意。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巡城司出面抓了好些人,大理寺、京兆尹、刑部都在追查,最后自然查到了太子身上。
太子说不是他写的,可那管什么用啊,诗作确确实实是从东宫传出来的呀。
我蹙眉,问:「到底是什么诗作?」
简贵贵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递给我一份誊抄的诗稿,上面洋洋洒洒许多字,最突出的无疑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简贵贵拍落自己的鸡皮疙瘩。
「这句够厉害了,还有一句是什么『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诗,太子上去了,怎么写都行。可当今陛下还健在呢,写这些,简阮阮到底是想帮太子,还是害太子。」
「因为这诗,简家全家都被下狱了。我娘趁机到皇帝舅舅面前大哭了一场,和我爹算是正经和离了。」
啧,这事闹得呀……
我怀疑有小夜王的手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尝不会是简阮阮太过于急功近利的缘故。
27
鞪城一行,小夜王赈灾成绩斐然,在朝堂上大受皇帝嘉奖。
小夜王前后忙了好几日,才得空到路府来探望我。
因已定亲,小夜王再走入我家门时,除了我爹一副怨妇脸,阖府无一不喜滋滋的。
我问:「简阮阮下狱之事,可有你插手其中?」
小夜王促狭一笑。
「那是主程序的功劳。上次鞪城一行,终于叫我确认了下来,这世上确实有简阮阮这个人,却早在十六岁时就病死了。」
「那个黄老爷认下的女子,极有心机,利用黄家人攀龙附凤的心思,叫黄家人巴巴地把她送上京,顶替了原来简阮阮的身份。」
「也正是因为她顶替了原本这世间原住民的身份,才叫主程序难以检测出她之后的痕迹来。」
我闻言,对简阮阮更是多了几分憎恨,然而心底仍有疑问。
「那么有心计的人,怎么会不懂毛爷爷诗词的惊世骇俗?」
小夜王深深道:「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底下最尊贵,也是天底下最多暗箭与陷阱的地方。」
「简阮阮写下那些诗句确实作了分类,可耐不住东宫中也有趁机想把太子拉下位置的黑手呀。」
我的心凉飕飕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夜王伸了伸懒腰,丹凤眼闪着诱惑的光,问:「宿主,我可能在你处儿小眠片刻。」
我想了想,道了句好。
说罢,小夜王却枕靠在了我的膝上,闭上眼,浅声道:「庭璨,我这几日好累,你就让我靠一下吧。」
我瞥见小夜王睡颜俊美,呼吸平稳,体温也与常人无异。
心底恍惚,系统派来的 AI 仿生人,难道真的拥有正常人的情感?
28
太子被幽禁的事情没能瞒过太后,所以自打入秋后,太后的精神就不济。
皇帝是个孝子,为了抚慰太后,便把太子废黜之事特意往后延了延。
下面的臣子也很懂皇帝的心思,除了偶尔有几个直臣奏上一奏,其余的都挺识相地闭了嘴。
寿安长公主也是孝顺,把我与小夜王的婚事,在太后面前提了一嘴。
皇帝正愁没喜事呢,这下子不用半个月,就把我与小夜王大婚的事宜又整齐全了。
简贵贵过来观摩我试穿嫁衣,婚服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要把我裹成一只粽子。
简贵贵摸着嫁衣上的刺绣,有些感慨:「庭璨,能与相爱的人成婚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到鞪城走了一遭,心境早不同以往。
「人活在世本就是不易,成婚只是一遭。除此之外,人活着还有许多盼头,不是非得拘泥于男女情爱。」
简贵贵叹气:「我娘应也是这样想的,她和我爹虽然不相爱,可到底心平气和地过了十几年。和离后,我娘府邸多了好多面容姣好的面首,我实在待不下去,就搬到了宫里。结果太后又开始张罗我与二皇子相看,哎……」
能和相爱之人,一心一意,相守到白头,自然是好。
我并不是没设想过,与景鹜有白头偕老的一日。
可到头来,还是得庆幸这一切仅仅是设想。
29
我与小夜王的婚礼办得很隆重。
听姑母说,皇帝陛下是把原本给太子大婚准备的一切用度都放到我们的婚礼上,权当是替太子给我路家的补偿了。
我爹则在大婚之前,语重心长地拉着小夜王聊了一整宿,第二日翁婿二人是顶着熊猫眼去上的早朝。
到了洞房花烛夜。
小夜王穿着吉服,在新房内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连耳根子都是红的。
我端坐在喜床,别开团扇,问他:「怎么了?」
小夜王比我还羞赧,深呼吸了好几下:「庭璨,我……你真好看。」
我心道:这 AI 仿生人还真是纯情又生动。
宫人们伺候我们更衣完,就退下了。
我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衫似的衣裙,小夜王的单衣看着也挺透,久经沙场的锻炼,身材是不错。
可真到了床上,小夜王拉着被子盖在身上,双手捏着被角不住地抖。
我蹙眉:「你怕什么呀?」
小夜王眸光微颤,抖声说:「我……没怕。」
这 AI 系统怕是拿错小媳妇剧本了吧。
我吹灭了蜡烛,躺在了小夜王身边。
刚闭眼,一只手就揽住我的腰,我侧头问他:「做什么?」
小夜王喘息:「洞房花烛夜,夫人你说该做什么?」
某些反应,我虽没经验,可也是知晓的。
倏地,我睁开了眼睛,一掌将他推得老远。
「你不是 AI 仿生人吗?!」
小夜王前襟斜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和诱人的锁骨。
「我何时说过,我是 AI 仿生人?」
我花容失色道:「那你是什么?」
小夜王眨了眨眼睛,受伤道:「媳妇,我是个人啊。」
废话!
「谁看不出你是人,可你不是系统,系统不就是 AI 吗?」
小夜王沮丧道:「媳妇,我陪了你那么长时日,你就没看出我是个活色生香的美男子啊。」
神他妈的活色生香的美男子!
当夜,小夜王才如实交代,他是以意识的形态注入到小夜王这个原住民体内的。
所以,他一开始就是个人,而不是我理解的凭空出现的 AI 仿生人。
想起之前的亲昵之举……
我去!
这下子可亏大了!
30
成亲当夜,我审小夜王审了一夜,自然无事发生。
可京城天牢的一侧,快要被众人遗忘的简阮阮,趁着我与小夜王大婚城内繁杂之际,收买了狱卒,潜逃出了京城。
我与小夜王大婚第二日进宫向宫中贵人们请安,得了消息的简贵贵,抽空拽着我到御花园里咬耳朵。
我虽是知道简阮阮本事过人,却再次被她的操作震惊到了。
「我娘都快气疯了,本来我爹这个罪名拖上一拖,皇帝舅舅很有可能接着给太后祈福的名头就给大赦了。」
「结果,简阮阮她居然跑了!简家那么多人锒铛入狱,就她一个人跑了。这下子,整个简家都等着洗干净脖子砍头咯!」
我从未见过简贵贵如此生气,就是当日长信侯带着简阮阮回家认祖归宗,也不及这次。
我和小夜王出宫时,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收获的信息。
小夜王也很疑惑:「按我对主程序的反馈,主程序应该很快就对简阮阮采取剧情绞杀,怎么还会叫她逃了?」
我冷冷道:「我的攻略任务是要当皇后,简阮阮则是要当皇帝,她就不能落草山头高举义旗造反?」
小夜王阴恻恻道:「她休想破坏这个世间的剧情。我已经将她冒名顶替的罪证递交给了皇帝,她无论逃到何处,都会受到朝廷的缉拿。」
我问:「这就是你计划的第二步?」
小夜王冲我十分狗腿地谄媚一笑。
「简阮阮只是系统修复漏洞的一环,我真正的计划可是要替我的宿主好好完成攻略任务。这二步便是借简阮阮身份不明,好坐实太子景鹜识人不清的罪名,他离真的被废已不远了。」
说罢,他又企图往我身上靠,我一掌将他挡住。
小夜王蹙眉,委屈地瞧我:「宿主啊,从前我可是能枕在你膝上的……」
「从前我以为你是陪伴型 AI 仿生机器人,可你原本就真是个男人,我……岂能再吃亏了!」
小夜王很无奈,只好重新坐直了姿势。
31
事实证明,简阮阮确实不愧是走大女主路线的。
她既没落草为寇,也没隐姓埋名,而是逃到了太子景鹜的母族齐郡赵家的地盘。
她想假借太子之名,让赵家出兵清君侧,救太子出囹圄。
可简阮阮忽略了皇帝对太子的偏爱。
太子人虽被幽禁在京城,可皇帝迟迟未对天下昭告废黜之事。
能当太子身后后盾的赵家人可不傻,他们贸然出兵,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赵家人只当简阮阮妖言惑众。
任凭她如何舌灿莲花,也被直接堵上嘴,绑起来,重新押解回了京。
皇帝一瞧此女,心口又疼了起来。
本来好端端的太子,不过是自负多疑了些。
自从说要娶这个女人为太子妃,抛下贵女不娶不说,还和亲皇叔打架,到后来作诗要咒死老子……这一桩桩一件件,把皇后一族给得罪,把寿安长公主一派也得罪了,最后连太后也被气得不轻。
皇帝只是把太子关起来,还没怎地呢,这个女人居然让人帮太子起兵造反?
这,不砍她砍谁啊!
32
皇帝不忍心杀了太子,可简阮阮之事已涉及造反……
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太后点头同意了简贵贵与二皇子的婚事后,皇帝考虑了大半年,终还是下了废黜景鹜的圣旨。
圣旨中指责景鹜德行有失,不堪储君重任,改封其为淄博王,即日便前往封地,一生都不得离封地半步。
废太子景鹜上路那一天,一个相送的人都没有。
小夜王与我一同在城楼上,远远地眺望着景鹜无比落寞地离开了生他养他快二十年的京城。
小夜王问:「宿主,是否还会为了废太子伤心?」
伤心?
我曾设想过,如愿嫁给景鹜后的生活,他虽对我有那么一层青梅竹马的感情,可到底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待我。
尔后,不过是一个寂寞无奈的中宫,替忙碌又花心的帝王打理着他莺莺燕燕的后宫。
攻略任务虽是完成了,可那当真不是我想要的结局啊。
小夜王见状,笑容到底多了一丝轻松。
33
简阮阮,在酷刑的严审之下,她始终不肯透露她究竟是何身份。
皇帝因她废掉了太子,心底对她憎恶万分,也不愿再继续审查,直接判了斩立决。
在昏暗潮湿的天牢里,我再一次见到了简阮阮。
简阮阮尽管处境极差,仍旧精心整理了头发与面容,见到我时也无半点怯懦或是恼怒。
朱唇轻启,道尽她心中的诸多不平!
「我早知你同我一样是穿越而来,可是我到底是不及你好运,叫你看到了我落得这般下场。」
「士子常叹十年寒窗,我亦受过九年义务教育。」
「他们说殿试府试乡试关关难过,可我不一样千军万马过了独木桥。」
「这世间,不是我不能,而是他们不让!」
「我唯有征服了这世道最尊贵的男人,我才能越过他去,施展我内心需要的渴望。」
平心而论,简阮阮说的正中我的心怀。
试问,一个现代的灵魂如何可能忍受得了封建时代的束缚。
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廊下吊笼里的鸟,根系离不开土壤的花。
我们之所以活着,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更有尊严地活着!
可是这个世间也是世间,这里存活的人也该有存活的权利啊!
我只问了她一句:
「那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篡改掉景鹜的记忆,让他以为从前陪伴在侧,对他呵护对他笑的人是你?而将我变成景鹜记忆里的时常见到,却又无关紧要的人?」
简阮阮一滞,随即反唇相讥起来:
「那是因为你太蠢了,太子身侧那么好的位置,你却从未想过要做些什么!」
「若是我当上皇后,必然会辅佐景鹜成为明君,而我会和他并肩成为二圣!」
说白了,还是为了权力?
难为简阮阮为了这个目的,套上了那般冠冕堂皇的说辞。
我也深知这个架空世间存在着的封建社会的压迫与桎梏,可我却从未为了那所谓的自由与平等,而去害过任何一个人。
她却把随意一个人踩在脚下,视为理所应当。
小夜王从天牢一侧缓缓走出,对简阮阮露出嘲讽的笑容。
「若是真不知你在现实世界做的事情,当真以为你是心怀理想与抱负的大女主了。」
我侧过头,看向小夜王深沉的面孔。
小夜王继续说:「简阮阮,肖凤敏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吧。」
简阮阮面色骤变,握紧了双拳,追问:「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小夜王没直接回答她:「为了查清你的来历,我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肖凤敏是你同村的同学,当年高考,明明是她考上了大学,你却让你的村长父亲暗箱操作,偷偷将她的名字替换成了你的……」
简阮阮着急了:「不,我本来就叫肖凤敏!」
小夜王讥讽道:「肖凤敏也好,简阮阮也罢,贼当上瘾了,便永远都是贼。你偷惯了一切,便觉得你想要的,理所应当都是你的。」
「这个世间本就不属于你,在上一个世间你任务失败即将困入虚空。你很是不甘,就慌不择路地闯入了这个世间!」
「如果是你潜心度日,主程序或许觉察不到你的痕迹,可你偏偏要在异世间完成你的攻略任务,导致剧情错乱,整个世间差点毁于一旦!」
「你明明知道,这个世间的剧情一旦篡改,极有可能连你也不复存在。可你还是坚持篡改,为的真是什么世间的不公?或是对你的不公?说到底,还是因为你的贪心吧!」
被撕破虚伪面具的简阮阮,掩面大笑,最后说:「是你们选中我进入到架空世间的!我想要完成攻略任务,我想要获得权力,我又有什么错!」
小夜王冷漠道:「那你大可进入到虚空中,慢慢去思考,你究竟错在何处!」
「明日午时三刻,这个世间终会终结你这个 bug!」
34
简阮阮被处斩的那日,她仰天长笑,自诉冤屈堪比窦娥。
若是斩杀于她,势必会六月飞霜、大旱三年。
监斩的官员不耐她妖言惑众,时辰一到,刽子手手起刀落。
然而,天际晴朗,一切预言都不曾发生。
围观的百姓嘘声一片,遂各自回家去了。
只道,一冒名顶替的疯女人,临死前,还是满口谎言。
35
皇帝册封了新的太子,决定大赦天下。
被关在牢里整整三年的简氏一族也遭宽赦。
可,昔日的长信侯不但爵位被夺,大半的家产也充了公。
身无长物的简老爹,不得不求到了昔日前妻的公主府上。
寿安长公主不计前嫌,开门叫他进来了。
可简老爹一见长公主身旁的诸多面首环立,却羞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寿安长公主道一句待客不周,便关门送客了。
简贵贵作女儿的贴心。
不但让人送去了银两,还把简阮阮的生母黄氏一并打包上了马车,让仆人遣送他们回了原籍养老。
可简老爹呢,当众一脚把那黄氏踹下了马车,而自己则一路大哭着乘着马车离开了京城。
彼时,简贵贵已成为了雍容华贵的太子妃。
她说:「他毕竟是我爹啊,简家从我曾祖开始流传的爵位在他手里丢了,能叫他比死了还难受,我还有什么不解恨的。」
时间又过了三年,二皇子登基成为了新帝,简贵贵成为了皇后。
我与小夜王也离开了京城,决定游遍这世间的山水。
其实,我并没忘记从前的攻略任务,不止一次心有余悸地问小夜王:
「你不是说,我不完成攻略任务就会困入虚空吗?为何现在是简贵贵当了皇后,而我却没有事?」
小夜王道:「因我修补此世间的剧情漏洞有功,主程序同意我延缓攻略任务二十年的请求,所以宿主你可以安心度过这二十年的时光。」
我心中侥幸,却又黯然。
我完成攻略任务最终的目的是回家。
可如今,小夜王守在我的身边,望着他吊儿郎当的神情,这趟旅途好似也没想象中的糟糕。
罢了,在这世间已经待了快二十年了,再等上那二十年又有何妨。
36
二十年后,皇帝无子,朝堂之上因立储之事,朝臣与皇帝争得面红耳赤。
简皇后力劝皇帝在宗室子弟中挑选养子,以解立储之难。
皇帝无奈,在对宗亲一阵筛查后,偏偏挑中了我与老夜王的小儿子成了宗子进了皇宫。
到了那时,我才明白过来,为何我的攻略任务竟能拖后整整二十年!
老夜王笑得贼兮兮地说:「老婆,这便是我计划的第三步,曲线救国!厉害吧!」
时隔多年,我才想起他从前所谓的谋夺皇位的计划。
第一步是娶我,第二步是借简阮阮的冒名之事借机废掉了原太子景鹜,而第三步原来是在这儿呢!
小儿子入宫那天,十分困惑:「爹娘,以后儿子当了皇帝,可还能称你们为爹娘?」
老夜王又埋了一步棋:「你有良心就给个身后名,没良心也不要紧,反正我和你娘也没对社稷有何丰功伟绩。」
小儿子心思纯良,将这句话理解为对社稷有丰功伟绩,才可给予父母身后名。
等到我与老夜王寿终正寝,小儿子继位,还真给了我们皇帝与皇后的身后名。
此举虽颇受争议,可小儿子对国家治理得不错,那个世间的百姓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大臣们也不再纠结于皇帝过继,是否追封亲生父母的问题。
当然,这且是后话。
我与小夜王脱离这个世间的前一年,游历的脚步,还去到了淄博王的封地。
景鹜到了封地之后,极力倡导民生,将当地的烧烤发扬光大,带动其余几个郡县的百姓都爱往淄博去。
渐渐他的封地,反而成为了齐道中最富饶之地之一。
景鹜性情也变得豁达,对早年被废之事也已释然。
「那几年,我脑子好似进了水,好多事情都记混了人。不过,我清楚一桩事儿,就我这个德性确实做不来皇帝,就在封地吃吃烧烤喝喝酒,岂不美哉。」
老夜王哈哈大笑,对我说:「这世间之事,其实多为现实之事的倒影,主程序在搭建这个世间时,参考的多为宿主思想中的最主要要素,例如现实中的回忆、情感、爱好等等……」
我深有感悟,只是对于现实中自己的过往,这些年早已越来越模糊了。
等到老夜王寿终正寝时,我握住了他的手,问:「你死了,可会回到现实?」
老夜王怅然一笑:「我以为你会讨厌我,因为是我的私心叫你多困在这个世间二十年。」
我道:「对啊,你可是整整坑了我二十几年,若是在现实中找不到你,我岂不是亏死。」
老夜王故意卖关子:「哈,我就不告诉你,等回到现实,你就会明白了。」
俗话说,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连系统都可以魂穿成男主的世间,对我而言,会不会是另一个现实?
当我回归现实后,真能寻找到老夜王给我的承诺?
人穷极一生,求的不过就是一段美满的经年。
而我在此世间,补缺的会不会是我那不圆满的现实。
番外*现代
今年春夏之交,淄博烧烤火出圈。
作为资深吃货的闺蜜简贵贵,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扯上我,乘坐动车,千里迢迢,一起加入了这场淄博烧烤圣宴。
可是,到了当地那可谓人山人海。
太阳一晒,我和简贵贵自己都快成烧烤了。
简贵贵用手机搜索到了淄博一个很偏僻,类似修车场那样环境的烧烤店。
她的眼里闪着贼兮兮的精光:「走!我们绝对不能让任何一家烧烤店的老板觉得金钱不可贵!」
到了地方,简贵贵哐哐敲门,门是铁皮门,声音大得有些吓人。
铁皮门一个小洞探出一张人脸,好似从事不法交易般的谨慎与害怕:「就……就你们两个人,对吧?」
简贵贵点头:「大叔,我们就两个人,要吃烧烤。」
大叔紧张起来:「小声点,别把其他人喊来了。」
大叔开了门,把我俩拽进了店内。
店还真是以前修理厂改了装潢成的烤肉店。
大叔对屋内喊:「小叶啊!来客人了,出来帮忙!」
小叶从屋内打开门,手机里正好播放着一段又玄又妙的歌曲:
「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我爱你。你忘了,没有记起……」
简贵贵捅了捅我:「庭璨啊,那小哥哥穿背心,手臂有肌肉,哎哟好帅啊~」
「反正你也把景鹜给甩了,现在不是更好……呜呜……」
我死命捂住她嘴,不经意地与小叶对视一眼。
还好,小叶漫不经心地瞟我们一眼,无奈对大叔说:「又开店!昨天都整到三点,阿叔能不能不赚钱。」
大叔埋怨一句:「谁让你从什么智能公司离职,跑来我这儿混世,干活!」
「就两个女孩子,能吃多少。」
事实上,简贵贵的饭量能顶得上三个男大学生。
一边吃一边点,小叶烤得欲哭无泪,打了电话摇人过来帮忙。
电话里头一声咒骂:「日烤夜烤,你就两个人还要什么支援,自己烤。」
我过意不去,说:「要不你把食材和烤炉留下,我们自己烤吧。」
小叶郑重其事说:「不行,系统服务宿主是职责所在。」
??!
我说,怎么一见面会股子宿命感的画面呢。
顿了片刻后,我才问:「你究竟是小夜王,还是小叶?」
小叶回答:「架空剧情任务结束后,我就给公司开除了。我现在只好来你记忆最后停留的地方,一边干活一边等你啊,媳妇儿。」
这是追到现实了?还是我梦还没醒啊?
管他呢!
「那烤吧,给我把简贵贵给喂撑了,也算回报她做两回媒了!」
小叶愉快答应一声:「好嘞,媳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