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一剑被灭口」的炮灰女杀手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旁人穿书在床上,我穿书在梁上。
旁人穿书睡皇帝,我穿书杀皇帝。
我可太棒了。
1
七月,正是炎夏。京都地面已被烤出了热气,知了一声接一声叫着,街边酒楼的伙计们烦躁地拍打着肩上的布巾,太热了,出门的人都少了,只有那些为生活所迫的人们还奋力地呦喝着,奔波着。
看上去,这是京都城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但皇宫内苑一声尖锐的「护驾!」划破了这百无聊赖的寻常。年轻的皇帝,死在了自己的寝殿里。刺客是难得一见的高手,蛰伏多时,从屋梁而下,一击毙命。没人知道,皇帝临死前在说些什么,他吐着鲜血咕哝的话语只有那位神情冷漠的杀手能够听见:
「不甘心啊……还什么都没做」
《第一世家女》第一章,风起。
单看书名便知,这是一本毫无疑问的大女主爽文,女主出身牛气轰天的世家,被裹进了王权争夺的漩涡之中,最终携手寒门武将,一路冲上权利巅峰。
可如果你穿越到这本书的第一章,还穿越成那个蛰伏在横梁上的杀手,就很不爽了,因为这位炮灰,连个名字都没有,在后文中只有一句「已经处理干净了」就被交代了,而我要杀的对象,别看是个皇帝,也是个炮灰,他不死,也就没后面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场面了。
同为炮灰,我不由对他产生了些许同情。我穿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寝殿的书桌上看折子,瞧瞧,这多敬业,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还把工作带回家。
按照小说剧情,我现在应该冲下去一剑杀了皇帝,但十分可惜,我一穿过来就发现,这设定太坑了,我现在空有一身功力却不会使,仅能勉强抱住横梁,在这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两三米的高空,没吓晕过去就万幸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如何安全地着陆。
以我聪慧的脑袋,我很快想出一个方案,向皇帝求救,顺势结盟。原因有二:
其一,我和皇帝都是炮灰,有共同的阶级需求。
其二,小说中,皇帝死后,我也被灭口了,算是因果相照,如果我帮皇帝活下来,那么很有可能,我也能活下来。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呼唤下方的炮灰。
只见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后,突然抬头望来。略微昏暗的光影下,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到那精琢细雕的轮廓。
一道鹰鹫般的目光射来,我竟被一个炮灰的气势震住了。
实际上,小说对这位皇帝的描述不多,他的皇位来自于一场互不甘心的政治斗争,太后背后的王家势力和摄政王妃背后的韦家势力在激烈的权利厮杀后,只能互相妥协,选择了与两大世家毫不相干又便于控制的傀儡坐上王位——一个年仅八岁,出身落魄的王室偏支。
而比此更为不幸的是,他正处于一个朝代的末期,北方有胡人作乱,加之中原旱灾,流民四起,起义不断,朝廷为世家豪族把持,都想在这乱世分一杯羹。
与各大世家浓墨重彩的登场相比,皇帝登基十年的作为显得乏善可陈。除了养鸟技术堪称一绝,人们几乎想不到有关皇帝的其他事迹,这一度令有心匡扶王室的大臣们心灰意冷。
眼下,朝政由太后和摄政王同理,这位已及弱冠的皇帝还迟迟未有亲政的希望,婚事也一拖再拖。
我和皇帝的对峙陷入了囚徒困境,我害怕皇帝喊人,皇帝害怕他还没喊来人就被灭了,我们互有依持,互有戒心。
我只好打破沉默:「陛下不必惊慌,我是来跟陛下谈一笔交易的」
「哦」他的嗓音略有些慵懒,但身体却是全戒备状态。
以我现在笨拙地趴在横梁上的可笑姿势,这种权谋宫斗的危险氛围多少有点尴尬。
「是这样的」我直截了当地说道:「有人派我来杀陛下,但我呢,觉得不妥,想跟陛下结个盟」
皇帝正过头,整张脸隐在阴影中,语气却是饶有兴致,「为何?」
「狡兔死,走狗烹,我若杀了陛下,迟早也是被灭口的命」我谄媚一笑,说的倒也是实情,虽然皇帝是个傀儡,但在这个小说的时代背景下,皇室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权威,否则那些个豪门大族咋不直接掀桌子上呢?
杀皇帝这种事儿,一旦被人透漏出一丁点风声,甭管我背后的人势力多大,这场权力的角逐都跟他无缘了。
不把证据消除干净,谁能放心?
「何人派你来的?」皇帝忖度半刻问道。
「陛下,您这可不厚道,只有盟友之间才能共享这种私密的信息」我嘿嘿一笑,「除此之外,我还知道许多信息,多到您不可想象」
作为一个通读全本小说的读者,出现在主体时间线上的所有事件,我都清楚,还有比这更大的金手指么?
哦,还真有,比如女主光环。当然啦,这都是后话了,至少在此时此刻,我的金手指已经足够我和皇帝结盟了。
我和皇帝又相互试探了几句彼此的底细,就暂时达成共识了。
「既已结盟,你也可以下来了,你这样,弄得朕脖子疼」
大事落定,他的身姿却未放松,想必常年的傀儡生活已将敏锐和警惕刻入了他的骨髓,但好歹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然消逝,他原本十分富有磁性的声音,此时听来还带有了一些少年的干净,让我多少放下了心房,一个炮灰,也就是有点养鸟的爱好,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我忽悠他,称为了让他放心,我已封住了经脉,武功暂失,需要皇帝想办法将我弄下来。
「算是咱俩结盟的第一道考验吧」
我越编越起劲,自己都感觉像真的,在皇帝格外狐疑的眼神下,坚定不移。他踌躇了一会,命人从书殿搬了个长梯过来,几个小太监以为皇帝又诞生出什么新癖好,也没大在意,就退场了。
皇帝将梯架立在横梁下:「下来吧」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慢慢爬过去的姿势太给刺客丢人了,让他背过去别看。
他无语地走去一旁,继续看他的折子。
爬到横梁与墙面接轨的尽头,我不由瑟瑟发抖,恐高症有点犯了。
「那个,需要陛下上来扶我一把」我厚着脸皮对他笑道:「刚封的经脉,虚」
皇帝走过来,仰头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就上了梯子,我心中默想,这炮灰人品不错,值得结交。
他身材高挑,没几下,就到了可以与我接触的高度,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俊气的,棱角分明却毫不张扬的面庞,甚至,还有些儒雅,眼睛是狭长而风流的,连附在其上的剑眉也被削弱了那份英武,只觉得是个极为好看的富家少爷。
看到我时,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如青色琉璃瓦上的光,一闪而过。
「我扶你下来,盟友」他伸出手,细长的手指,不算宽阔的手掌,昏暗中散发出暖意。
见我呆愣愣地瞧他,他忽而一笑,露出一双虎牙,像某种未曾踏足过人间的小兽。
完了,一见钟情了我。
我很不自知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那早已预料到的温热立刻穿透了我的身体,以至于,我鬼使神差地就被他接下了长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跟随他坐在了桌案前的蒲垫上。
太特么给天下杀手丢人了。
「现在可以告诉朕,你受何人指使了么?」
他继续散发着那股魅力,嘴唇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陛下,谁要害您,难道您还猜不到么?」
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诫自己,你是个炮灰,你要清醒啊。
虽然只能和皇帝结盟,但我也得确定皇帝不是个彻底的草包,否则,我十有八九还是得死。不怕敌人强,就怕队友猪。
他收了手中的折子,慵懒地向后躺倒:「王家和韦家暂时不会动朕,只能是其他世家,也不会是地方上的,必是京师这几大家族」
「哦,为什么不是武将?」
我也躺倒在地,学着他的语气问。
「武将多是寒门出身,即便杀了朕,京都这池水也与他们无缘,何况,以你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的身手,如今这几大将门,养不出,须有大族底蕴」他条理清晰,娴熟地翘起二郎腿。
「杀了你,世家会乱,武将便可趁机进京勤王,大家都有了机会」我不客气地指出。
「你能想到,各大世家也能想到,他们不会再重蹈前朝方镇之乱」他轻轻一笑,「引狼入室的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不,您低看了人性,人性就是会犯重复的错误,只要他们有欲望,有野心,就会再一次引狼入室,他们会想,自己和前面的人不一样」
我徐徐诱导他,「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但不会是现在」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在试探朕」
「陛下整日养鸟,我总得知道,您是不是个合格的盟友」我坦然地望着他。
「哈哈哈哈」他朗笑道,「说得好,那你确认了吗?」
「还行」
我傲娇地回了句,以为他要继续追问背后主谋,不想他却突然转了话题: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这杀手貌似没有名字啊。
「冷面」我随口起了个很像杀手的名字敷衍道。
「好,冷面,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他的声音忽然清亮了起来,「我叫周启,你记住了」
我将目光穿过案几,试图看清楚这个在小说中连姓名都没出现的皇帝,在他死后,当人们谈论起他的时候,只有一个颇有恶意的谥号——灵帝。
不勤成名曰灵,乱而不损曰灵。
遗憾的是,他的脸庞被遮挡在阴影中,难以看清。只听到他的呼吸声,那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响动,甚至和着与鼻腔摩擦的温热,潜伏在我周遭,想必就是我如今这个刺客体质的天赋,所有细微的动静,都会在我的感官中变得清晰明了,所谓六根全开,也不过如此。
而此时此刻,这种天赋正令我清晰地感知到两具身体的心跳,是如此地默契一致。
我戒心全无,又因为一穿过来就在高空中僵持,身心疲累,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2
隔日,我从一张檀香木制成的床榻上醒来,一股舒缓的奶香沁入心脾。
前方一尊精致的雕花屏风后,几个衣着鲜嫩的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子模样周正,声音沉静,「祁娘子,您醒了?」
我环顾四周,这不是皇帝的寝殿。
正要出身询问,那女子便吩咐众人道:「还不见过娘子?」
于是众人便一一行礼,介绍自己。
我一脸郁闷,周启这是什么操作?怎么权谋剧改偶像剧了?
为首的宫女名为徐蕊,看我这懵逼的样子,给我捋了捋剧情,虽然讲得十分隐晦,但我还是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过程。
原来周启昨日就有了安排,对外称我是宿卫军副统领祁连慎的妹妹祁斐,之前去祁府赏花,一见钟情,昨日便带回宫中,赐住芙蓉殿,择日封为淑妃。
芙蓉殿可不是普通宫殿,乃前最受宠的皇贵妃生前所居。这通操作仓促且于理不合,但皇帝已情根深种,坠入爱河,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听着,忍不住暗笑,周启倒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嘛,一个纨绔,做事不荒唐些怎么行,别说是封妃,就是他现在闹着要让我做皇后,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等等,祁连慎?这不是小说中的反派男二吗。
此人以落魄世家的长子之身,先是委身于摄政王,后又在京师顿乱之际反水一割,投入王家,凭借王家势力一步步掌控西府军,是男主夺位的劲敌,一度杀尽了京师诸家,可惜最终还是败在痴情人设以及女主光环下,自刎身亡。
我竟被安排成这样一个枭雄的妹妹?摄政王和王家能心安?
这不,皇帝早朝还没下呢,王太后就派心腹李姑姑来请我去寿阳殿。
摆明了不让我和皇帝对口供。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我猛然咳嗽呕吐,吐得苦胆水都出来,一个翻眼就晕过去了。
徐蕊不愧是皇帝跟前的大宫女,立刻就懂了,冲上来摸着我的额头道:「不好,姑娘昨日定是着凉了,得赶快请御医来」
李姑姑不好上来摸我额头,只道:「让王路去请吧,他脚伐快」
这是要防止殿内有人去给皇帝通风报信。
谁料太医还没到,周启先到了。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我听到周启焦急的声音:「阿斐怎么样了,昨日还说好下朝后去赏花,怎么人就病倒了」
又像是才看到木槿似的,惊讶地问道:「木槿姑姑为何在这,是母后那边有什么事吗?」
「回陛下,太后听闻祁家娘子已到宫内,想见见她」木槿温和地回道。
「这是自然,只是阿斐如今这样,怕是要令母后失望了,待她身子好些,我必定带她去拜见母后」
两人你来我往话语间,太医已到了。
太医诊脉过后,当即判断,我这身子原本就虚,又受了风寒,很容易病倒,没个十天半个月怕好不了。
我默默舒了口气,想必周启已提前安排好了。果然,听到这,周启大展演技,将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悔恨地说道:「都怪朕昨日拉她赏月,未能早早送回,才导致她今日之病,你们都退下吧,朕要亲自照顾斐儿」
他温热的掌心一如昨夜接住我时,令人向往,原本因装睡就时刻紧张的我,莫名就安心下来。
木槿也只好起身告退。
我正要说话,忽听行至殿外的脚步慢了下来,而窗外去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凭借如今牛叉的听力,我很快辨认出,是王路。
这厮还挺奸滑,我接着装睡,周启也很上道,接着上演一个帝王的深清告白。
直到窗外重新响起脚步声,我才睁开眼睛,望着周启道:「陛下演技不错」
周启微微一笑道:「承让」
「太医是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道。
太医是王路请来的,而在王太后把持的后宫中,皇帝不可能买通整个太医院。
他狭长的眼睛露出一丝狐狸的精光:「如果太医院只剩下一个太医值班,你觉得王路会怎么选?」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陛下是真喜欢养鸟么?」
要知道在有限的力量下,能悄无声息地将如此多太医支开,可大不容易。这样的人,会沉迷于养鸟?骗鬼去吧。
他好看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心情愉悦地问道:「怎么不问我为何将你如此安排?」
「杀人是我的强项,宫廷之事是你的强项,我信你」我内心好奇地一逼,言语却很坚定。
与人结盟,利益只能作一时之用,一旦形势有变,难保对方不会反水。
周启此人,非但不傻,还很聪慧。一个自小在深宫权谋中浸淫,周旋于多种势力之下十多年而隐忍不发的人,必定心性极其坚韧且多疑,我不是他的对手。
只有表现出对他十成的信任,才有可能取信于他。
周启收起了笑容,认真打量着我,他那双风流的眼睛中,蓦地染上了一种肃杀之气,道:「即使我要将你推向深渊?」
「已在深渊,何所惧?」我直视他,一字一顿地答复道。
他一怔,随即笑道:「答得好,是朕魔障了」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只是,据我所知,祁连慎是摄政王的人,陛下不可不防」
祁连慎是摄政王的宫中暗线,这一条甚少有人知道,连手眼通天的王家都是与摄政王斗得两败俱伤之时才晓得。作为盟友,我还是有必要向周启提出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周启似是早已知晓,他莞尔一笑,「若不是如此,他们岂能让你入宫?」
我张了半天嘴才反应过来,好一个公差私用。
宿卫军如今虽然寡弱,但毕竟是京师内的一份军事力量,又负责宫中安保,周启与他联姻,难免令人猜忌。
但若是有摄政王运作,视线自然都会被转移。
「祁连慎,是你的人?」
我忍不住遐想,当时看小说时,书友们便吐槽这男二的人设过于单薄,仿佛就是为了女主而生,他没有理想抱负,也没有为家族的长久考量,不断地背叛、反水,只有对女主的执念,对于一个差点夺得天下的枭雄来说,这可能么?
「连慎,与朕相识于微时」周启的思绪仿佛也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朕还未进宫,皇帝的人选有好几个,几方人马都盯着,朕还未到京城,就被暗杀过好几回,都是连慎护着朕,他比朕大,私下里,朕拿他当大哥」
竟是,如此。
两个同被命运裹挟的孩子,相依为命,一路扶持。原来,祁连慎后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周启死了。
他要报复那些害死他的人,夺回从未属于过周启的帝位。
「陛下,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我回过神来,警惕起来,如此辛秘,他为何要告诉我。
「我们,不是盟友么?」他狡谐地一笑。
「真正的祁斐呢?」我好奇地问道。
「死了」他神色忽地黯然,「就在昨日上午」
我一时失语,这算是无缝衔接么?
3
芙蓉殿内,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出神。自穿书以来,光顾着琢磨活命,我还从未仔细看过这副皮囊。
微微下垂的两簇烟眉,安然地卧于一双杏眼之上,眼尾却是向上的,不笑时楚楚生怜,展笑时立刻媚气横生,一个杀手,竟然生得如此妩媚。
难不成,还担任着主子的情人?
正胡思乱想,就被周启身边的常内侍打断了,说周启宣我去一趟式乾殿。我心中一紧,在宫中待了这数日,除了封妃那日,太后着木槿来下了懿旨,其余时刻,她仿佛忘了我这个人,到如今也没找过我。
我和周启严防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宫中有什么动静。
风平浪静之中透着诡异,我不由眼皮直跳,总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
进殿便看到一位身材高大,轮廓英挺的武将正在殿内汇报什么,周启正蹙眉细听。
见到我,他眉头舒展开来,笑道:「阿斐来得正好,见见你阿兄吧」
我抬眼看他,这倒与我想象的双面间谍不同,他长得实在过于英气,鼻梁坚挺,剑眉星目,唯有略显敦厚的嘴唇透着一股忠实,细嚼之下,却深感唯这样的人才能令疑心颇重的摄政王信任。
这次见面,祁连慎带来了摄政王的命令,让我在寿阳殿安插几个人手。
果然,摄政王安排祁斐进宫,自然不是点鸳鸯谱,而是为了在王太后掌控的后宫,撕开一条缝。
说白了,就是塞个高级间谍。
现在我「病」成这个样子,丫还不忘来给我安排任务。这不开玩笑么,寿阳殿周密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摄政王会帮你的」周启暗含深意地说道,还跟祁连慎眉来眼去,我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借摄政王之手,安插我方心腹。
临走时,祁连慎深深看了我几眼,才道:「望淑妃娘娘保重自身」
说罢,便与周启告退。
「他是看见你,就想起阿斐了」
周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几分悲凉。看周启与祁连慎这同仇敌忾的样子,阿斐,十有八九是被王家人害死的。
「你和阿斐?」我试探着问。
「我待她如亲妹」他沉声道。
夜晚,我们躺在一张床上,气氛很暧昧,但一张口,谈的都是事业。
这些日子,我透漏了不少世家辛秘给周启,他连轴转着安排,为了睡觉时,方便跟我复盘、分析外加多套情报,他直接将我搬入了式乾殿,同吃同住,对外称方便照顾,继续做实痴情人设,麻痹众人。
唉,小命不保,恋爱难谈。
「哎,你碰过女人没?」这夜,我被他一脑门思虑搞得脑壳疼,想换个话题,孤男寡女么,还是得聊点有深度的。
「嗯?」他被我这急转弯问得一愣。
看着他突然变得单纯的脸,我坏笑着凑过去:「不会吧,你都二十了」
他被我盯得发慌,挠挠额头,说道:「宫里这个样子,我敢碰谁?」
这次换我一愣,抓到宝了,这还是个纯情男。也是,这宫里明着有王太后,暗下里有摄政王、韦家、庾家一堆人,都是算计,他身边不能有人。
「不过」他涩涩地看了我一眼,突然一抬头,轻啄了我的嘴唇,然后笑盈盈道:「现在碰了」
我老脸一烫,把心一横,回亲了过去:「现在平了,睡觉」
我一把盖上被子,心跳却一下比一下狠,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一夜,好眠。
与周启相处这段日子,我终于知道,这人是真爱养鸟,绝非一时避人耳目之举。不但对鸟的品类、习性如数家珍,而且连上古绝迹的鸟也颇有研究。
每每看他全神贯注地逗鸟,我都忍不住啧啧感叹两声。
「怎么,朕就那么不像个养鸟的人么?」他递给我一个削好的梨,随意地反问。
我笑而不语。
他给自己也削了个梨,果皮宽细均匀,一圈一圈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状,他提起这串果皮道:「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极致,你们做杀手的,不也是这样么?」
他一说,又给我搞焦虑了,这副身体的功夫还未恢复。
我和周启这几日定下的计划里,一个十分关键的东西,便是我这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周启坚信,能进入三道宫墙如入无人之境的我,一定是杀手中的顶尖,有了我,就多了一个联通宫内外渠道的暗线,省得他老要靠观鸟大赏,众目睽睽之下传信。
我看着他殷切的目光,不由心虚。
「怎么了?」见我沉默不语,他关切地问道。
我看瞒不住了,支支吾吾地向他坦白:「现在使不出功夫。。。」
但我又灵机一动,表示这副身体虽然暂时不能使用武功,但功力一定是在的,否则我不可能六路全开,只需要找个高手指点一二,想必就能恢复武功。
他凝眉道:「怎么不早说?」
我翻了个白眼,「早说你还不得立刻杀了我,没有合作价值的人你会留么,况且还是派来杀你的」
周启被我怼得无语,只得说,「朕虽不懂武功,但也听宫内的宿卫军聊起过,这天下功夫种类繁多,军中是一种路数,江湖又是另一种路数,像你们这样的杀手,路数最是刁钻,只有同为杀手,才清楚其中隐秘」
「那你替我找杀手来」我果断道。
他扶额无语:「似你这般杀手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养得出,朕要有这个能耐,还养鸟做甚?」
我与周启同时叹口气,路漫漫,其修远矣。
他忽而想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不过,应该很快就有了」
「啊,从哪?」我赶忙追问。
「从天上」他指了指上空,眼神变得凝重,叮嘱我道:「近日你宫中一应食物、进贡物品,都要先查一遍,也不必动静太大,我会让木槿帮你的」
我顿时严肃起来,知道他必定是知晓了什么,问也问不出来,只点头称是。
4
临近太后寿辰,不想寿阳宫却出了盗窃事件,一顿闹腾,不知怎的,竟让寿阳宫人手来了个大换血。
「你们想这样混人手,怕是太小看太后了」我嗑着瓜子跟周启闲聊。
「也不求一击必中,这一次,是攻心,只要她对自己的掌控力生了疑心,后面的事总会好办」
转眼到了太后寿宴,太后的意思是,近年旱灾连连,百姓受难,一切操办从简。
宫中如今尚未有皇后,仅有我一个刚入宫的妃子和几个位分较低的采女,寿辰便由周启亲自操办,虽说要从简,可热闹还得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均被宴请,宗亲自然也要来。
氛围还要好,因太后最喜牡丹,宴会便设在了金明池边,那里地方宽敞,水气养人,池边便是牡丹园。
「阿斐,这寿宴女眷们都是要露一手的,你有什么才艺啊」周启托着下巴问我。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才艺,只好破罐子破摔地道:「杀人」
「换一个」
怎么着没个才艺是不让人吃寿席是吧。
「那就,报菜名吧」
见周启不吭声,我就自顾自地起了个调。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行,就这个。」
周启欢快地拍板。
因太后最喜牡丹,宴席便摆在了后花园,
寿宴当日,众女眷果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太后和摄政王妃一边看着乐呵,一边看皇帝。
看样子,这次宴席的主要目的,是相看皇后。
周启也不知察觉到没,众目睽睽之下跟我眉来眼去的,拿口语跟我说话:「报菜名」
我装傻充愣,我一个淑妃,没节目他们还能拿我怎么着。
忽然,我身体一僵,感觉到一股杀气,果然见那茂盛的花丛之中一把闪着冷光的剑朝着周启而去。
照看花木丛边的宫女立刻吓得大叫,我飞快地扑上前喊道:「陛下」却毫不手软地一掌推开了周启,没想到,周启一下子就飞出老远。
那杀手虽没刺中,但周启却被摔得不清。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忽觉丹田中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充满全身,而最最强烈的那一股气流则汇聚于掌心之间。
一道封藏于体内的大门轰然而开,我知道,武功回来了,或者说,我会使了。
杀手显然也被惊到,转头看向我,他蒙着与花叶接近的青色面巾,原本冷酷的眼神中透漏出复杂的讯号,恐惧、不可思议甚至是仰慕。
他认识我。
我立刻判断道,但眼下周围一大堆人,我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宿卫军已上前与杀手厮杀,周启、太后都被护了起来,其余众人也在卫军的指挥下分散开来。
杀手也很果决,且战且退,扭头跳入金明池,没了身影。
宿卫军最终也没抓到凶手。
太后回宫后彻查此事,不知又牵出了什么事,竟又换了一次人手,这一次多是从宫外弄进来的新人。
周启还是受了点腿伤,我陪他在寝殿养伤,听闻此消息,我诧异地看向周启:「这你都能算计?那杀手是你的人?不对,那天的杀意是真的」
难怪宿卫军护驾的时候不见祁连慎。
「你早知道有人要杀你,借此布局」冷静下来后,我确定地说道。
那日他说杀手会从天而降,原来是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再也没问过你的幕后指使吗?」他淡淡地说道。「因为只要不是王家和韦家,无论是谁都一样」
他淡淡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悲哀。
的确,无论是谁,目的都一样。甚至于,即使今日得知杀他的是李家,难道就能保证下次张家不会杀他吗?
如今王韦两家把持朝政,其他世家早已心怀不满,一个更好的可能性就摆在眼前:皇帝死了,大家才有平等的机会。
谁不会动心?
很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只等有人开个头。
难怪前些日子,他会那样杯弓蛇影。
我心里,顿时闷得喘不过气,只将脑袋贴在他的胸口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伤了你」
王太后这日亲自来看周启,那日宴席隔得远,我没能仔细端详太后,今日一看,这位皇宫的幕后大 boss 竟与我想象的格外不同。
一张保养得当但仍显老态的妇人,看得出,即使年轻时也不是极美的人,妆容极尽素朴,面容和声音一样沉静如水,说话时,能让人瞬间定下心来,有上位者之威严,却无上位者之劣习。
我在心中默默替周启捏了把汗,有这样的敌人,难为他了。
太后关照完皇帝,这才抬头看我,一双平缓至极的眉眼扫向我:「这几日,辛苦你照顾皇帝了,只是你如今一直待在式乾坤殿也是不妥,哀家是怕有闲言碎语,伤了你,等皇帝伤势好了,你就搬出去吧」
我和周启一同称是。
「还有件事」太后缓缓道。
「哀家和摄政王妃近日正在替皇帝选后,都觉得此事不能再拖了」太后说完,又微笑着看向我:「之前皇帝不懂情事,闹着不肯纳后,倒是你的出现,让皇帝开了窍,哀家很是欣慰。」
身体却不寒而栗,想到了已上西天的阿斐。
皇后人选自然又是王氏和韦氏的一场博弈,太后也未做戏询问周启,寒暄一会就走了。
太后一走,周启便躺回去,陷入沉思。
「冷面」好一会,我都快打起哈欠来,他突然出声,「你为什么会成为杀手?」
这,作者她没写啊。
但想到周启好不容易跟我聊如此感性的问题,我按照套路编了个凄惨的身世,总结下来就是:父母双亡,从小被训练,天赋异禀,从一众杀手中脱颖而出。
「哦」周启闭着眼睛,原本生动的面庞此时毫无生气。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当皇帝吗?」望着他年轻的面庞,我不由心生怜悯。
殿内一阵寂静。
他没有回答,却转而讲起旧事:「刚进宫那会,朕还不懂事,闹着要父亲和母亲也进宫,后来……」他的喉咙梗塞了一瞬,道:「他们在来京的路上就死了,说是遇到了作乱的流民」
「从那时起,我就不闹了,这世上的路,有这样的,有那样的,都不是自己能选的,但只要走了,就要走到底。朕,绝不让祖宗留下的江山,为门户私计」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眼角,却被他一把抓在怀中,笑着望我:「怎么,你以为朕是小孩嘛,还会哭」
我煞煞地想收回手,被他拽着不肯放,目光中似有无数情愫在流动。
我沉默了会,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得问:
「你真决定纳后了?」
「算是吧」他呼出一口气,看了我一眼,忽而笑了,「不过,也不能让他们那么容易的得逞」
5
待周启的伤势痊愈,太后和摄政王妃也定下了皇后人选。
由于皇帝对外声称还未痊愈,太后便来探望,身后还跟随着一位一身浅蓝的少女。那少女生得清丽,眉眼舒展,气质端庄,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名门望族教养的女儿。
「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她落落大方地行了两个礼,便丝毫不怯生地望向周启。
一双眼睛温婉动人,如秋水剪影。
看得我都觉得口干舌燥,我瞧了瞧周启,见丫一脸平静,一副柳下惠的做派。
太后也不介意,拉着少女的手向周启介绍道:「这是宛清,庾尚书家的二娘子,你幼时也是见过的,今日刚好来看哀家,哀家就带她过来见见你」
庾宛清!女主出场!
我忍下了惊诧的目光,脑中思绪纷乱,原著中女主初见男主时的装扮,便是一身浅蓝,看来,皇帝没死,果然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极大的变故。
实际上,女主的父亲庾鉴,便是我的幕后主使。
周启猜的不错,派我的的确不是武将,此时的寒门武将,多还是依附世家豪族在州府兵中谋求一席之地,而京城内还有各大家族分封掌握的中军,以及驻扎京师的西府军,外军不好介入。
男主正式参与到京都政局,已经是世家经过好几轮大乱斗之后的事了,也就是小说的中后期,世家互斗元气大伤,对于州府兵的掌控力下降,武将们却养成气候,成了镇守一方的割据势力,这才是寒门武将进入权利游戏的开始。
「阿冷,你功夫恢复了对不对?」周启突然开口。我恍然回神,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机械地送走了太后和庾宛清。
「是」这些日子,我经常独自在皇宫的空处练习,飞檐走壁,剑气所到之处,雁过无痕却能一招致命。
「帮朕杀一个人」他抬起头,用目光祈求我。
「好」
我知道,周启等不及了,宫中马上就有皇后了,显然,庾宛清就是那个人。
一旦庾宛清生下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周启就离死不远了。而以太后的手段,周启很快就会有儿子。
庾宛清再加上她背后野心勃勃的庾家……一场硬仗。
我长叹一口气,握住周启的手道:「派我杀你的,是庾鉴」
「我知道,你刚刚这副样子,我便猜到了」他果然聪慧,我嘴中泛起一丝苦意,可他猜得还远远不够。
我将头靠在周启的肩上,抚摸他手指上因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他猛地转过头,捧起我的脸庞,珍重地落下一吻。
我心中突然有了决断。
我要改变周启的命运。
是夜,我便出宫杀人,宫城果然有三道防线,凭借本能,轻车熟路就出了宫,径直进入庾府,手起刀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几个护卫。
这副身体对这里十分熟悉。
但当我娴熟地割开了那几个护卫的喉咙时,我还是有一刹那的恍惚,即便温热的血一滴也未能溅到我的身上。
我从未想过,亲吻和杀人在我的生命里竟然隔得如此之近,我望着血淋淋的匕首,失神地想着:以后的日子,都便都是这样了么?
这时,身体中一个毫无情感的声音道:是的,一向如此。
一些记忆在此时不恰当的涌上心头,训练、杀人,周而复始。不断地杀死同伴,踏着他们的身体走出地牢,成为活下去的那个,继续杀人,白天、黑夜。
这便是我过去十七年的生活。
是啊,一个杀手过往的人生还能是怎样呢?
我试图稳住不停颤抖的身体,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冷风,强劲的杀意令我顾不上伤感,侧身一掌,果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袭来,暗夜之下,只有微弱的月光,我看不到此人的脸,但从他的身形和气息却辨认出,正是那日花园里的杀手。
我正要再次出手,对方却恭敬地抱拳道:「您回来了,甲子大人」
我不语,用匕首指着他,「摘下面罩」
「这不合规矩」他的声音毫无情感,也无特点,甚至不辨男女,令我想起刚刚身体里那个声音,一摸一样的冰冷,不,甚至不能以冰冷形容,因为即使是冰冷,仍然代表着某种特征。
「我让你摘下面具」我不为所动。
他犹疑一会,缓缓摘下面罩。
一张清秀的,略带稚气的脸,竟还是个少年,看不出任何杀气留存过的痕迹,眼睛里却无任何光彩。
只这一眼,我便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走出来的人。因为在我少有的回忆中,我曾经,也是那样的眼神。
我收回匕首,冷冷地注视着他:「既然不合规矩,你如何会认出我的脸?」
高手之间,或许可以凭借功法气息辨认彼此,但那日在花园,我还未能使用武功,也没有任何杀气,我确信,他是在看到我的脸时,认出了我。
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却很快恢复原状,平静地说道:
「大人,是您主动摘下面具,让属下看到的」
我:。。。。
这什么大瓜。
我本想解释解释,看他一脸不关心不在意,跟个机器人似的,也就懒得费神圆谎了。反而很有底气地继续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您说,真正强大的人可以不惧任何风险,如果我敢泄漏,无论我在哪里,您都能杀了我」
这么霸气?
我挠挠额头,尴尬地问:「庾鉴在哪?」
周启的意思是,杀了庾鉴,搅乱京中这池水,令各大世家互相猜疑。此外,无论庾宛清还会不会做皇后,皇帝的大婚都会推迟,也能多做安排。
「庾大人已就寝」
「府中杀手就你一人?」我询问道。
「属下一人足以」他继续面无表情,语气里却透漏出一丝求表扬。想起那日花园中他目光中的那抹仰慕,难道是我的崇拜者?
我借着月色,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做的很好」
他抬起头,一直麻木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异,突然间,就有了光芒。
我飞快地朝他脖子上一劈,将他放倒在地。果断朝庾鉴的寝室奔去。
越靠近庾鉴的位置,守卫越是稀松,果然,刚刚那孩子没吹牛,他一人能抵百卫。
6
一个寻常的夜晚,祠部尚书庾鉴死在了自己的寝室。
朝野震惊,周启下令彻查此事。因庾家乃是大族,庾鉴又为官二十载,此事牵扯甚广,由摄政王主理此案,王司空协理。
庾鉴已死,庾宛清自然要守孝,可皇帝婚事也不能耽搁,太后和摄政王妃又进入了新一轮人选争夺。
周启暂松一口气。
这日他意气风发地走来进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想必是有极大的喜事。
「王家二房那边我已安排妥当了,还要多亏了你那条消息,否则也没那么顺当」屏退了宫人,他一脸喜悦地坐在我身旁。
「第一次看你照镜子,怎么突然有这心思了?」他瞧着我,又瞧瞧镜子,一脸的新奇。
我按下铜镜,唤了声「周启」
「怎么了?」他收起了调笑的语气,认真地问道。
「以前我以为我只会用剑杀人,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会好多种杀人的方法」我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只觉得以往杀人的场景越老越多地在脑海闪回,滔滔不绝,这副身体的过往令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连头发丝都能杀人」我抓起一根头发,以一个熟练的姿势摁到自己的脖颈上。
周启一把打断了我的动作,抱住我,拍打着我的后背道:「阿冷,朕日后绝不会再让你杀人了」
我自嘲地笑道:「不杀人,我还能做些什么」
「陪在朕的身边」他直视着我,眸中柔光一片,「这就足够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一个不再杀人的杀手,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帝王能有多大作用。
「知道」他干脆地回答,「阿冷,朕心悦于你,愿以此身守护你」
他将我的手贴在心脏的位置,一颗暖暖的心就那样在我手心蹦跶,连随之而涌的泪水也被暖成了热的。
我煞风景地纠正:「我不叫阿冷,我叫冷面」
周启抚摸过我的眼角,笑容愈发柔和:「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喜欢杀人的人,冷面,这个名字不适合你」
我呆呆地望着他,哽咽着说道:「那你看出的还挺多」
「不止,我还看出来,你生得极好」他笑道,目光中尽是爱意。我愣了愣,不知从何时起,那里装满了我。
我憋下了心头的情动,不好意思地擦了泪,道:「我知道了,说说王家二房吧,李氏早就猜到自己儿子是怎么死的了吧」
「嗯,阿冷,你说的对,不能小瞧女人,女人能做的事,多着呢」
或许一个庞大的家族就会因某个心生怨愤的女人而生裂痕。
一直讨论到睡觉,临了了我又起身问:「周启,我与庾小姐孰美?」
周启从下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下巴,道:「容朕想想」
我二话不说给了他一个枕头,还想个毛线!
他哈哈大笑着过来抱我,炙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垂:「这还用问」
我和周启这边打情骂俏,太后和摄政王妃那边倒是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选定了庾宛清。
众人对此颇有些惊讶,但我却很清楚,这庾宛清的外祖家与王家和韦家可都渊源颇深,找到这样一个平衡的人选可不容易,且其外祖父郗玄乃豫州刺史,持节都督,又监兖州之陈留诸军事,军中威望极高,更不能白白便宜了别家。
庾宛清,只能是皇后。
事实上,当日决定杀掉庾鉴,正是因为我深知这一点。
女主是必然会走向权力巅峰的人,周启未死,她要走的路就一定是皇后这一条,周启很可能成为新的男主。
如此一来,他不仅不会死,还会如愿以偿,做个真正的君王。而派杀手刺杀周启的庾鉴一死,庾宛清与周启之间便再无阻隔,她可以做任何决定,包括,站在周启这一边。
某种意义上,她才能做周启真正的盟友。
婚期已经定下,周启似乎也不再抗拒这门婚事。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不知忙着部署什么,他每日还是会留宿芙蓉宫,但我们都很默契地不再谈论庾宛清。
有时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少年杀手,不知他怎样了。主家死了,想必他也能自由了吧。
7
帝后大婚之日已定,十月初五,朝堂也给庾鉴的死撂了一个完美嫌疑人:并州刺史谢复安。
谢家自上次谢复仲平北方叛乱不力被贬庶人后,由谢复安重新出任并州刺史,持节都督,并州重归谢家,诸方都不满意,奈何谢家仍然是抵抗胡人的中坚力量,对并州的掌控一直在线。
王韦两家乃至其余众人都试图参一脚而未能,如今刚好找到了机会。
庾家和谢家结怨已久,这一结果,也在情理之中。
京城诸家各有心思,但谢家也不是吃素的,圣谕已下,命谢复安回京接受调查,对方却以病重为由,久未动身,事态僵持。
夜里,我和周启并排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浓密的睫毛像岸边的森林,只有大胆向前探索的人,才知晓那背后遮盖的是怎样的风光。
他的人生不应该被困于浅滩,应像雄鹰般振臂高飞,一展宏图壮志。
「周启,你知道的吧,谢家是忠良」
周启沉默不语,待我以为他已睡着时,他突然说道:「阿冷,没有忠良,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也许一些关键的转折点,谁也无法更改。小说中,谢复安被杀,谢家举兵清君侧,是世家乱斗的开始,不单京师乱了,各世家掌握着州府兵趁此成为地方割据,一个更乱的时代开启,内乱近十年,待世家疲软,北方胡人已建立起政权,寒门武将因此崛起,男女主的时代也在此时来临。
中秋转眼即到,又是要办宴席的时候。
这次太后操办的,本不该在此时与皇帝见面的庾宛清竟也来了。世家女眷们又是各展才艺,一派兴兴向荣之相,仿佛前日里浩浩荡荡的流民起义丝毫不曾出现过。
自从上次周启宴席遇刺,我就很不喜欢这种场合了,便托徐蕊告诉周启我要出去消消酒意,这夜月如银盘,宫中一切皆被照得如白缎般优美。一个温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淑妃娘娘」
我转过头,一袭白裙的庾宛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一支白莲。只是她沉静的双眸中那一抹跃动的欲望破坏了这一清雅的氛围。
父亲的死让她一夜之间蜕变了,尽管原小说一直致力于描绘她少女时代的天真无邪,但在真实的世界中,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自小生长在野心勃勃的世家门阀之中的大家闺秀,早已对政治斗争耳濡目染。
她有自己的野心,也有自己的欲望,只需要一个契机。而在这个已经被改变的世界里,这个契机就是我,我杀了他的父亲。
我静静地看着她,命随侍的宫人退下。
庾宛清似是早知如此,胸有成竹地走上前来开口道:「娘娘,我与陛下已达成了约定,我会帮助他,成为真正的九五至尊,但是您,也许会阻碍到陛下」
「哦」我轻声呢喃了一声,未有过多波动。
难怪,这几日,周启总在躲闪庾宛清这一话题,原来,他早已与她私下里见了面。
「看来您一点也不在意陛下」她声音忽冷,眸光中似有杀意,而下一个瞬间,我已将身后试图刺向我的剑捏在指尖,夺过剑柄,反手刺向那人,身后的动静戛然而止,我闪过身,一个黑衣男子缓缓倒地。
我把玩着手中的剑,好笑地看着一脸惊愕的庾宛清。
「杀了我,你准备如何向周启交代」
在瞬间的震惊与恐惧过后,庾宛清试图平复气息,却仍压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宫中,有太后」
「哦,你想嫁祸于太后」
我点点头,又继续盯着她。
「这里往日宫人繁杂,你为何会安排到这里」
意识到我并无杀意,她镇静了许多,颇有些乖巧地回答:「唯有此,才能让陛下相信,是太后动的手」
「嗯,看来你在宫中有内应」我笑了笑,「庾尚书将死士也交给了你?」
庾宛清垂着眼,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的紧张,但她似乎已打定主意,不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也清楚,当日她嫁给男主时,庾家是将一半的势力都交给了她的。如今庾鉴既已死去,以她的手段外加光环,相信这些时日,家中大半的势力已被她接管。
「最后一个问题,为何一定要除掉我?我即使帮助不了周启,也不至碍着他」
她忽然抬眸,复杂地看向我,却是坚定无比地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英雄所见略同嘛」我噗嗤一笑,挥剑指向她,「可如今,你杀不了我了,这可怎么办?」
忽如其来的剑风令她单薄的身子倏地一颤,面色却未有变化,竟然毫不畏惧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自己离开,唯有如此,我才能心无旁骛地与陛下一同战斗,夫妻之间再无嫌隙」
剑锋已挨至她的脖颈,只需一划,这具年轻的生命及她的全部野心都会消逝。然而她却丝毫未有求饶的意图。
我扔了剑,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在她耳边说道:「尸体你自己处理吧」
身后,一阵急剧的喘息声,随着我的脚步逐渐消散在空气里。
回到宴席,一眼就看到了周启担忧的眼神,我双手合十在脸颊,举出一个「困了」的姿势,然后笑容妍妍看着他,他被我笑得五迷三道,直到太后咳了一声,才一本正经地正过头。
我恶作剧得逞,一股悲伤却自暗处缓缓袭来,心中一个声音说道:再好好看看他吧。
最后的压轴节目自然是庾宛清的,她一支鹤舞跳得极美,水袖染墨在巨大的白帘之上,婉转圈回,四个大字已赫然显现:海晏河清。
应景更应势,不愧是女主,各技能都在满槽,且丝毫未受刚才之事的影响。
周启端坐于上位,与太后说着些什么,笑容渐深,眸中有某种思量。
十月初四,是夜,月明星稀。
我和周启倚靠在月影亭中赏月,近来他公务繁忙,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说过话了。
「周启,你从未夜里出过宫吧」我突然出声。
周启眼神一亮,雀跃地点着头。
真像个少年人啊,我最喜欢看他这样的神态。
我带着周启,轻车熟路地摸出了宫,还未到宵禁,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从高处望向街巷,诸家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条火龙。
「真好看」我看了看夜色,又看了看周启,踮脚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越看越喜欢,又咬了他一口。
周启不甘心被咬,试图上来回咬,我冲下山坡,便往人群里去。周启这厮,虽然不会武功,但平日里好骑射,免不得就要锻炼体力,跑得倒挺快,竟还能紧随其后。
我们在街巷里从头逛到尾,最后在一个破旧的摊位上吃了碗胡辣汤,周启除了做皇帝的时候,其余时刻我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二话没说就喝了一碗。
其实我只是想看他的洋相,果然见他呛得面颊潮红,仪态全无。我仰头长笑,觉得人间最快乐的事也莫过于此了。
然而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令这一短暂的快乐也荡然无存,是那日的杀手,看到我,他从前面的摊位飞快起身,似乎在桌子上留下了什么记号。
结账时,我撇了眼那用茶水划出的形状,一个半月牙,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场景,那其中正好有这样的符号。
天边渐有微光,我才带着周启折回皇宫。周启精疲力尽,但精神却很振奋:「阿冷,下次我还要出去」
我看着他点头,今日便是他的大婚之日,成了婚,虽然危险增加,但却有一个极大的优点:亲政变得更加名正言顺了。
朝堂如今已有人在提议皇帝亲政,这些年,他暗中布局,在文臣一脉和寒门武将里都收获良多。
我喊住了他,帮他带上冕旒。今日之后,他便是别人的夫君了。
临了,我还是想再做一丝劝诫。
「周启,谢复安不能死,他死了,会有很多人流血的」
「阿冷,你是杀手,不是菩萨,朕也不是」他狭长的眼睛里那股流动的泉水似是沉静下来,那种闲散的富家公子姿色立时就有些消退,呈现出一种罕见的上位者的威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朕要让所有人记住,天威不可触」
我心中一凛,卧薪尝胆,委身臣下数年,这便是帝王的愤恨,一旦撂出獠牙,必要将所有人撕个粉碎。
我怜悯地望着他道:「可若百姓都没了,你要守护的江山还剩什么呢?」
他不欲与我分说,只将脸靠近我的脖颈窝,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蹭了蹭道:「阿冷,别想那么多,朕自有分寸,等着朕回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再见只会是帝王。
而我,也不是阿冷。
8
庾府,众人皆在为庾宛清的出嫁忙忙碌碌,我劈倒几个守门的护卫,径直走入庾宛清的闺房,几个侍女正要尖叫,被我利索卸了下巴。
庾宛清倒是镇定,未出声,仅一双眸子警惕地盯着我。我摘下面罩:「是我」
她瞪大了眼睛,道:「你也太大胆了,光天白日的」
我心想,更大胆的你还不知道呢。
「别废话,我来,是告诉你,你既要与周启皆为夫妻了,就好好扶持他。如果你背叛他,我会来杀你」
庾宛清张了张嘴巴,似乎不知要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另外,今日我要死盾,我脑子不行,这个你要替我想办法」我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回庾宛清直接张大了嘴。
「事儿呢,就这么个事儿,我就不回宫了,你今日到宫里了,就找人办了这事」我不等她反驳便道:「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宫内一应物什我都未带走,怕引起怀疑,你还得给我些银两」
庾宛清被我说得一愣一愣,最后竟产生了十分呆萌的表情。
账房那头很快送来了银票,我收好,朝庾宛清打了声招呼道:「那就这,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正要翻出后窗,被庾宛清喊住了:「祁娘子」
「嗯?」我扭头看她。
见她真诚地看着我:「对不住」
我笑了笑,「不必,我早已有此打算」
她呼出一口气,难得地露出一抹笑容道:「我会守护好陛下的,你也保重」
出了庾宛清的闺房,我却未出庾府。
沿着一条小道,我奔向了庾鉴的寝室。如果我没记错,那个半月型标记便是在庾府的一处库房窗花上看到的。
我找到库房,跳窗而入。这库房不大,却十分亮堂,不像是藏有暗室的地方。
刚思考完,一道暗门便很打脸地开了,那个清秀的杀手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还是那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嗓音,「甲子大人」
「你找我来何事?」我摘了面罩,示意他也摘掉。
他听话地摘掉,一张清秀精巧的脸庞露出,微微还有些脸红。
「文公在找您」
「文公?」果然,我担忧的事又对了。
那日我刺杀庾大人时,是摘了面罩的,我想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养出的蛊所反噬的。但遗憾的是,他茫然的眼神告诉我,他不认识我。
当时我便猜测,我身后另有其人,无论是眼前的杀手,还是我自己,都来自一个隐藏更深的组织。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他的面庞,心想,难道这个组织的杀手也要看颜值的?
「小七」他腼腆地回道,说完便垂下眼帘。
从小七口中我了解到,原来这一组织名叫易阁,主人叫文公,专以训练杀手闻名天下,各大世家的死士或多或少都曾经手过易阁,阁内顶级杀手有十二名,按天干地支排序,为首的便是我这副身体的前主人,甲子,天干地支以下,众杀手则按金木水火土分类,不同类别的杀手擅长各有不同,如金字号擅以毒药杀人,木字号善易容隐匿,水字号善以色诱,火和土分别为打探消息和追踪寻迹而生。
天干地支十二位杀手只有刺杀重要人物时,才会出动,比如杀皇帝。
甲子,本出身水字号,却一直打怪升级成为天干地支之首,文公甚为器重。
难怪一个杀手,长得这样出众,原来是色诱出身。
由于庾家与文公达成了某种交易,我和小七才被派来帮助庾鉴,而庾鉴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刺杀皇帝。
小七则负责守卫庾府,毕竟庾鉴此前受过几次暗杀,虽然府内亦有死士,但与易阁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
「小七,你是哪个号的?」我怜悯地看向他,他生得这样好看,难得也是水字号?
「属下是金字号」小七懵懂地回道。
「哦」我为自己龌龊的想象感到羞愧,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我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二话不说扒开他的外衣,才发现,那里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露出些许血迹来。
「怎么回事?」我皱眉问道。
「有人追杀我」他对自己的伤势不以为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原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被组织的人和庾宛清的人追杀,庾宛清的人追杀他是因为之前庾家派他刺杀皇帝,怕消息走漏。组织的人追杀他,则是因为我。
我失踪这些时日,文公一直在找我,而知道情况的只有小七,为了不供出我的行踪,他便一直没回组织,皇帝又活得好好的,导致文公以为我与小七一同叛变了。
由于我在后宫,一直没有消息,组织的人找不到我,但小七的行踪却屡次被人发现,他藏在庾府曾经训练死士的地牢才躲过一劫,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据小七所说,易阁的消息网遍布天下,上到朝堂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都被网罗其中,只要有一点痕迹,土字号和火字号的人就能循迹找来。
「你这死脑筋,告诉他们我在皇宫不就得了,那里也不是想闯就闯的地方」我忍不住嘟囔,忽然想起,不对,这皇宫我和小七都能进来,别人也能进。哎,那就是个筛子。
我一边默默吐槽,一边帮小七清理伤口,好在这种死士训练基地最不缺的就是跌打损伤类药品,由于棉布缠得太紧,又几日未开,伤口长出了新肉,竟跟布紧紧连在了一起,我一点点撕扯着,怕疼着这孩子,熟料他一声未吭,待我换了干净的布给他,才看到他额头上冒出的一粒粒汗珠。
我忍不住踹了他一脚,「疼你倒是吭一声啊」
他猝不及防,脸上倒因此有了一丝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高兴。算了,他的表情,我一贯看不懂。
「对了,你在这里这些时日,怎么也不换药?」
「这些天一直有人走动,不好有动作,今日是人都走了」他言简意赅地答道。
想必是因为庾宛清出嫁,死士倾巢而出,有她在,周启的安危总算能有些保障了,我刚欣慰了一下,又开始思念周启,发现我死了,他会不会很伤心?
嗯,也许开始会,但他有那样的雄心壮志,儿女情长很快就会抛在脑后,一天两天,过不了多久,就会忘了我。
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我正沉寂在自己的悲伤中,忽觉有一道目光,抬头便看到小七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只一双小狗般黑漆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
这是,求表扬?为啥事儿?
哦,因为他没供出我的行迹?
我尝试着像上次那样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又伸出手拍了他的左臂,真诚地说道:「谢谢你,小七」
果然见他突然就羞涩起来,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在一起的手指看。
我暗暗好笑,这傻孩子,上次我这么一笑,你可是被劈晕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小七,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背叛易阁」我笑盈盈地问他。
「我只跟着您,不问缘由」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搅着手指,憋红了脸,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我笑得花枝乱颤,他也跟着哧哧笑起来,原来,这样一个机器人似的人,笑起来也很好看,像一汪泉水叮咕叮咕的。
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种悸动,鬼使神差地上前亲吻了他,一股不属于我的记忆涌来。
那女子长着和我一样的样貌,妩媚的眼角却是毫无温度的,她用剑指着小七的面庞说道:「我命令你看着我」
小七紧闭的双眼缓缓打开,他的瞳孔中仿佛散开一朵极尽艳丽的花朵,怔怔地看着她:「甲子……大人」
这一张除了文公从未有人见过的脸庞,就这样裸露在阳光下,坦然呈现在这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面前。
「如果你敢泄漏,无论在哪里,我都能杀了你」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她那久未跳动的心脏却是砰砰跳个不停,头顶的阳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终有一缕抵达心房,她一直记得那一年,他扑在她身前,挡下一头强壮于他十倍的熊,即使时光已经过去这么久,她还清楚地记得他那时的眼神,炙热、不顾一切,她那时只惊讶:他们做杀手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她当时跟他怎么说的来着?
「不要再露出这样的眼神」她的潜台词是,文公会杀了你。后来,他就真的没有过了,连瞳孔的光泽也暗了下去,尽职尽责地做着她的小跟班。
其实她多么喜欢他呀,摘下面罩的那一刻,她真正想的是: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看到这张脸的人。
我倏忽地放开小七,被这股记忆冲得久久无法回神,却见小七炙热地看着我,伸手抚上了我的脸颊轻轻擦拭,我这才发觉自己的面庞,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我推开小七,随即躺下身,闭目养神。
我不是她,无法回应他。
9
小七的伤势基本痊愈,这日,庾府出动的死士只回来了一半,我和小七在暗室里数数,料想庾宛清应该是留了一部分在皇宫,女主果然有手段啊。
现任如此厉害,我却这么弱鸡,身后还有个盲目崇拜的小跟班,一想就脑壳疼。
「甲子大人,我听到,那些死士说,陛下病了,可能快不行了」
「阿?」我心中一紧,忽又想起他的计划,病应当是假的,宫中恐怕要乱了。
「您不担心吗?上次我看您跟陛下在一起,很开心」
「陛下陛下的叫这么尊敬你上次还刺杀人家?」我白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孩子现在越来越聒噪了。
第二日后半夜,死士们突然被集合,又是倾巢而出,看样子是办大事去的。
「小七,要出大事了,我们得赶紧出城」
「甲子大人……」
「别叫我大人了」我打断他,却不晓得该让他叫什么好。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冷面,也不是阿斐,我是徐露,一个生活在现代的普通加班族,我既做不了刀口舔血的杀手,也无法成为一个帝王后宫无足轻重的情人,我做不到冷艳旁观无辜之人的死亡。
「叫徐露吧」
我毅然决然地看向小七,「小七,我们回易阁,找文公」
小七毫不犹豫,立刻收拾东西,抹除痕迹。
出了庾府,四下寂静一片,只半轮月牙挂在天边,令人惶惶不安。
易阁的基地在城郊,我和小七从屋檐而行,至易阁京城的备用马厩中寻了两匹马,利用小七从庾鉴那里得来的令牌直奔城外。组织果然有人循迹而出,临近基地时,便有一群黑衣杀手围来,小七守住我的后背,我杀了前排二话不说冲上来的几个,留出一丝喘息的时间,便大声喊道:「我乃甲子,有要事禀告文公,挡我者,杀无赦」
甲子这名颇有震慑力,杀手们的动作立刻缓慢下来,我虽占着天下第一杀手的身子,但到底不是原主,这一番打斗,很快使我力有不逮。
此时,一声威猛的「令止!」从前方传出。
众杀手开出一条道,一个身材威猛的大汉推着一辆四轮车缓缓而来,一位长相儒雅,神情温和的中年人静坐车上。
「文公」小七上前见礼,不留痕迹地将我挡在身后。
文公,竟是这样一个残缺之人!
我惊讶地望着他,此人身材样貌皆是中等,布衣素带,头顶的冠帽也是用素纱缠制而成,只中间襄了一颗椭圆的玉石,这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束,似乎要更久远一些。
他望向我的目光甚是温和,不知在端详些什么,良久,才开口道:「既到家了,就进去说话吧」
山门大开。
城外,阡陌纵横的田庄,繁盛的果园,偶有运粮车经过,人们各司其职,各行其事。正值秋季,山中枫叶颜色正好,一条一步之宽的小溪流于山涧。
难以想象,这里便是这个时代最牛逼的杀手训练场。
来到此处已有数日,文公一直未曾见我,秋气渐深,难得和丽的日子,他派人领我到山顶,邀我对坐喝茶。
「我并没有背叛易阁」我先开了口。
「我知道」他望着山下田庄,神情莫辨。
「那你为何追杀我和小七」
「只是想让你回来罢了」他回过头来看我,目光中有些说不清楚的情愫,「你扛得住,小七未必扛得住」
我回味了这句话,看样子,文公早知道小七和原主的那点事儿了。
「但你不是她,对吗」他突然盯住我,一双平凡的眼睛中透出一股极致的冰寒,甚至是杀意,我暗暗将盘在上方的腿挪了一个方便进攻的位置。
嘴上却道:「为何?」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甚至还带了一些温柔:「你的眼睛里有烟火气,而她没有,那里只有无尽的虚空」
他忽而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疯癫「是我将她变成这样的,我将她训练成天下最强的杀手,谁也伤不了她,除了我」
「但她回不来了,对吗,你霸占了她的身体」短暂的疯癫过后,他似乎又恢复了那不悲不喜的中年人模样。
「是,我醒来是便是她了,你要杀了我吗?」我点头承认。
「不,事实上,我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他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毛,不等我发出疑问,他又道:「我的故事很长,需要你花一点时间来听」
我忍下了一肚子好奇,耐心地听他讲述。
「我其实,已经活了 500 年」他的第一句话已如惊石巨浪。「自然,这只是我自己的计算,不知你们那个世界里是如何计算的」
「我的第一个名字,叫顾长风,那一朝名叫大盛,我爱上了一个后宫的妃子,她死了,我便去了边关,原本我应该战死了,但不知为何,我又变成了一个名叫关麟的将军,少年成名,四十岁那年,因为老皇帝的猜忌,和他的长子死在了一场必然会败的战役中。后来,我又变成了徐枫,一个穷秀才,再后来是一个武将我已忘了名字」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飘渺,似从远处悬浮起浓浓的、缓缓的,永不消散的迷雾。
我不解其意,只觉得顾长风这个名字没来由地熟悉。
「我一直对自己的过往有一些模糊的记忆,起初,我以为那是自己的前世,又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和你一样,占了别人身体的人。他告诉我,我们这个世界只不过是旁人撰写出来的,这里面,所有的人物,结局和开始,都是注定了的。而我不过是里面最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因为太不重要,面目总是模糊的,也可以随意堆砌。所以我可以是顾长风,也可以是徐枫」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渐渐聚焦,看向我道:「你们那个世界里,对我这样的角色有一个有趣的称谓」
「炮灰」他轻声呢喃。
我蓦地想起,顾长风,正是我穿书的这本小说作者的处女作《大盛宠妃》里的角色,一个行文至一半才出场,描述不多的炮灰。
关麟、徐枫、顾长风,这些人都出自同一作者笔下,他们出生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家世,却有着共同的人设、性格、甚至样貌,不过是因为,作者懒得再为他们创作新的东西,写过的人物拿出来便用了,反正是无人问津的炮灰,没有人会在乎。
而这个曾叫顾长风的人,他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也可以说,他觉醒了。
在真实的世界中,这几本小说的朝代是不相干的,然而小说世界的运行却无法断裂,它必须是延续的。小说会结束,但文公却存活了下来,还因此度过了 500 年。
「所以,你觉得窥探到了天机,创建了易阁,还自比周文王,以为这样就能掌控这个世界了么?」
我从震惊中缓过来,逐渐明白了他想做的事。
「不」他自嘲地一笑,「我尝试过很多方式,最终发现,我能掌控永远只能是一小部分,却无法左右这个世界的大方向。正如我刚刚所说,我只是个小角色,那么总有主角,这几百年来,我一直在研究一些有可能是主角的人,他们做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波及到这个世界,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前两世,我本该要死的,但都活了下来,这一次也是」
「但你却要其他人去死,你训练穷苦人家的孩子作为杀手,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我冷笑道。
「我承认我的方式有些偏激,但这个世界只容得下强者。如果没有我,他们早就死了」他指着下方秋收的人群,「我训练他们杀人,也教他们活命的方法,没有我,他们会成为流民、乞丐,要么揭竿而起被绞杀,要么,像蝼蚁一样,被人一脚踩死或是横死街头,至少现在,他们能活得像个人」
「是行尸走肉」我不客气道。
山间的野风吹得那艳丽的枫叶摇头晃脑,一股强烈的哀伤闷闷地发酵。他皱了皱眉头,并不欲与我争辩。
「那你,知道这一世的主角是谁了么?」
「庾宛清」他决然答道。「让你去庾府听命庾鉴,也是因此」
「男主角呢?」我迟疑良久,最终还是问道。
「庾宛清选择了谁,谁就是男主角」他答道。
「寒门武将中有可能是男主角的吗?」我不放心地再次确认。
「豫州军参军武莨」他徐徐吐出两个字。
我猛地放下茶杯,却见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果然如此,原本的男主角是他」
我并不答话。
他却不在意:「我注意到他很久了,原本他会跟庾宛清相遇,如果皇帝死了,庾鉴将与他密会,引豫州军哗变,趁机夺权,但如今,庾宛清的选择是周启」
原来如此。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呼一口气。
「你爱上周启了」他淡淡地道出。
「你爱上甲子了」我说。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所以,以为我和小七叛逃时,你是真心想杀了我」我毫不畏惧地迎着他阴森的目光。
「我做过一个梦,你杀了她和小七,只因为她要带着小七离开你」
「你骗人」他迸发出一股恨意,意识到这不是梦,而是这个世界原本就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的确将她训练得很强大,以至于剩下十一个天干地支的杀手,都难以杀掉她,所以你请她喝了最后一杯茶,她很天真地喝下了那杯茶,以为你这个如父如主的人会放她离开,却不知道,那是一杯毒茶。」
如果不是这个梦,我会一直以为甲子是因刺杀皇帝被幕后指使者灭口的。
这个在漫长的孤独中觉醒的男人,是复杂的。他爱上自己训练出来的杀手,妄图在本就不可控的命运中寻求一点可以掌控的东西,然而,就连这个他从襁褓之中接过来的女孩也无法掌控。
不知是出于愤怒、嫉妒还是对自身命运无能为力的怨恨,他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我看着逐渐崩溃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周启那张好看的脸,假如我没有穿越过来,他和甲子、和眼前的文公,又有什么区别呢?命运从没给他们选择的机会,只等化成一抔黃土时,所有的不甘、委屈和愤懑都随之消逝。
还有我,难道我是自愿选择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但如今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捋了捋情绪说道:「我回来的目的,就是要你帮助周启,同时,避开不必要的伤亡。事成之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永远自由的方法」
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渐渐收回理智,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我要你想办法拿到周启的衣带诏,我去并州,找谢复安」
只要谢家主动投靠周启,周启没理由拒绝,谢复安活着,无数人都能活下来。
他沉默地点头,算是应允。
文公办事果然靠谱,没几天,就弄来了周启的衣带诏,由我护送使者去并州。周启,他最终还是愿意给谢复安一个选择的机会。
「非要你亲自去吗?」临行时,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我点点头,京城至并州一路,流民纷杂,又有胡人骚袭,且如今正是各方盯着,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上马之际,我看着他坚定地说道:「我会让你看到,即使命运注定是悲剧的,我也会坦坦荡荡承担属于我的那一份」
这其实,是我从周启那里学会的,过度追问命运是否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并无意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承担。
望着京城的方向,我心中跳动,仿若与周启遥遥相望。
10
我赶往并州第三日,文公传讯,王家二房长媳李氏在建阳门外击鼓,状告王太傅贪污西府军军饷、私通胡人泄密军情构陷谢复仲,为免事发,戕害子侄。
李氏背后乃弘农杨氏,清流中极有威望,御史台举台齐讼,请求重处,加之摄政王背后推波助澜,王氏大房下台,西府军哗变,王氏一派举兵谋反,祁连慎帅宿卫军拼死抵挡,关键时刻,谢复安帅并州兵千里救驾。
周启下令重查庾鉴一案,疑点直指摄政王,京中流言四起,周启却于朝堂直言相信摄政王,并与摄政王一致决定,此次平王氏叛乱,祁连慎功在一等,西府军暂归祁连慎掌管。
是年二月,太后病重,宫中不宜静养,皇帝为表孝道,请太后移居清逸园。
寒意瑟瑟,我看完文公发来的这些信息,便将竹简扔进了火盆。庾家、谢家、郗家、李家,均站在了周启一边,周启大肆提拔寒门武将,在并州、徐州两地试点以考试选拔人才,我暗自叹道:这是要推行科举制度了。
这两年周启的举措并不多,王氏余孽并未赶尽杀绝,有一些旁系仅判了流放,韦氏,也是从边缘开始,慢慢蚕食,文公只给了四个字点评:徐徐图之。
周启,还是克制住了他作为帝王的欲望与愤恨。
一晃过了三年,我和小七行走各地,发现流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各灾地的赈济也开始发放。传言说,皇帝勤于政事,连鸟都不养了。
最终我俩在并州与胡人地盘交织的一座小县做起了大侠,行侠仗义,专杀胡匪,人称雌雄大侠。
「小七,这名儿太难听了」
小七撇撇嘴道:「知足吧,之前他们还叫咱们黑脸侠呢」
「哎,也是」我垂头丧气地继续嗑瓜子,这可是小七专门起早排队买的。
那日在基地,我曾告诉过小七,我不是真正的甲子。他平静地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甲子,有自己的名字,不叫徐露。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只有小七知道。此外,他记得甲子的每一个神情,而我的脸上,从没出现过。
至于叫什么,这厮至今也不肯告诉我。我独自去往并州那日,他还是从身后跟上了我。
「如果不跟着你,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和她有关的东西了」
所以我俩现在叫什么关系,也不大好说,但总之就很纯洁。
云游这两年我才晓得,小七用毒早已出神入化,本可以升任金字号头把交椅,独立出任务,但丫一直装个学渣,就为了能跟在甲子身后。
这日谢灵灵从京城来并州了,自从上次我护送使者去谢复安那里,就被这丫头缠上了,成天让我叫她武艺。
「我这是杀人的功夫,是杀出来的,教不出来」她不信,缠着我学了两天杀猪,果断放弃了。
她原本小麦色的皮肤在京城养了两年,也没见变白,八卦倒是多了很多。
我趁机问起皇帝现在如何,她说:「挺好,亲政了,有皇后有宠妃的,能不好吗?」
「宠妃?」
「这你都不知道啊」她鄙夷地看着我,「祁贵妃呀」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哪个祁贵妃」
「还有哪个,不就那一个吗,淑妃提溜上来的」
「不是大火烧死了吗」难道庾宛清没搞定?
「是发生大火了,但没烧死,陛下亲自进去给救出来了,就是出来后,人就病了,一直呆在芙蓉殿不见人,说是到现在,还没人见过呢,神秘得很」谢灵灵往我耳朵上凑上来,悄咪咪地感叹道。
我彻底迷了。
11 小七这厮现在对我是越来越不尊敬了,从前还排队买甜瓜子,现在连个胡饼都不往回带了,我只好自己去买。
正是开春,阳光明媚,温度却不高,我在摊边要了份胡饼,打了壶黄酒,悠哉悠哉地边走边吃,忽见前面人有点眼熟,晃了晃神,我觉得自己眼花了。
但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时,那人又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吓得手里的胡饼都不香了,周启!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一脸胡子渣,那双风流倜傥的眼睛也被磨平了,声腔还带着一股浓浓的怨妇味儿。
我下意识地准备跑,谁知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还挺大,我们做杀手的,会的都是杀招,我不好对他下死手,只得被这么捏着。
「别,有话好好说」
「为什么扔下我」
「怎么扔下你了,不给你留了庾宛清嘛」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他,他一个用力给我扣得更像麻花了。
我叹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你说你这是做什么,摄政王收拾了吗,张家收拾了么,李家收拾了么,军中都收拢了么」
他突然沉默下来,一把抱住了我,熟练地将头埋在我的脖颈窝。
「阿冷,我找了你好久,衣带诏,是你送的,对不对,我听了你的话,我没动谢复安,阿冷,我没动谢复安」
我叹了口气道:「周启,我压根就不叫冷面,你看,你连我名字都不晓得,还找我,你知道你找的是谁吗?」
他迷茫地看着我,却固执地不肯松开我的手。
「那你告诉我,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不了了」我生硬地说道:「那宫里,有你的皇后,你的妻子,你的战友,你的皇位,还有你的志向,你抛下这些,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天下不要了,志向不要了,你的野心呢?」
他欲分说些什,嗫诺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那一双深情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你瞧我,我除了一把剑,一颗自由的心,身无所长。那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我这样的人」我推开他,「回去吧,你能找到这来,我已经很高兴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下辈子……」我痛得嗓子眼发涩,「下辈子我等着你」
见他还直愣愣地,我狠心甩开了他,飞快地没入巷子,迅速跃上了一户人家的屋梁,悲伤地看着他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寻找我。
后来他找到了我住的地方,却只看到了小七。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面色苍白地离开。
我一直跟着他,望着他,心灰意冷地看着他离开,我切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念想。
尾声
宫里的祁贵妃薨了,皇帝停了早朝,就待在芙蓉殿里,连续三天了,没出过殿。
皇后庾宛清亲自去送饭,也没能进殿,她便站在殿外陪着皇帝一直到夜深,才听到皇帝说:「进来吧」
庾宛清从来没见过皇帝如此颓废的样子,记忆中,他总是充满斗志,韬光养晦多时,只等一鸣惊人。
那日大火,出了些差子,皇帝不知为何酒醒得那样快,就到了芙蓉殿,他冲进大火却发现四下无人,出来时,竟然笑了,宫人们都以为皇帝疯了,却听他道:「还好她不在里面」
那日起,淑妃就成了祁贵妃,移居到了新的芙蓉宫,也就是原先的含光殿,只有庾宛清知道,那里根本没人。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皇帝当她活着,她就还活着。
但这一次,庾宛清知道,贵妃也许是真的死了,因为皇帝怀里抱着的,是一个牌碑,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亡妻阿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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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1: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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