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养出为心魔
白日桃花梦旅分
师尊死后,把儿子托付给了我。
我看那个霸气十足的男人,想说我做不到啊……
可他饶有兴味道:「你要怎么养我?」
01
开玩笑,师尊可说过,你是人间正道,你是三界中心。
绝顶刀主、帝王苍城,还要我养什么?
我退后几步道:「我养不起……肯定是师尊搞错了。」
但苍城一身红衣黑甲,再度逼近,淌血大刀把在肩上,不给一丝拒绝的空间道:
「老头把我托付给你,我就是你的了。」
他这么说出归属后,火红的瞳光闪了闪,好像有很大的兴奋感。
难道我会对你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我干笑道:「或许是师尊嘴瓢了?本来要把我托付给你,不小心说成把你托付给我?」
看这气势和体格的天差地别,他不应该是师尊给我找的靠山吗……
但苍城显然没有听进去,自顾自迈向山房道:「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他回头看我呆在原地,露出威胁的笑容:「再不过来,我就把你吃了。」
02
我连忙摆手道:「我不能吃。」
我只是一棵修炼成精的文玉树,本体就生在这座昆仑山,因枝叶呈彩玉光泽得名。
昆仑山高达万仞,是天界在人间的都城,有不少天神居住往来。天神通常不干涉人间,除非为了维护人界安定,解决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极有本领的人也能攀上昆仑山,直接与天神沟通,比如苍城。
苍城踏入山房的一刻,朴旧的柴门都抖了抖。
我小跑着才能跟上。
头顶忽然响起刺裂的声音,门檐「轰」地塌了下来。
苍城神速地把我捞了出来,不沾一根稻草,还嫌弃道:「我们就住这破房子?」
「我们」,以前还是师尊和我。我鼻尖一酸,抹了抹眼睛。
要是苍城不来,我会有多孤独。以后就是我和他了。
我渐渐不大排斥养他,挖出我珍藏多年、最为肥沃的土壤,捧给他道:「来,你先吃。」
肉眼可见,苍城凌厉的眉头跳了又跳。
他转向厨房,脚步也放轻不少,从膳架取下师尊的法宝食盒。
山珍海味摆在桌上,他又道:「我渴了,有没有喝的?」
缸里正好有我今早到河边打的清水。
我兴奋地抖下一片叶子,折成水舀送到他面前,自觉很是宠溺。
苍城却脸色渐黑,看到角落堆叠的酒桶,直接提了过来。
行吧,他要喝美酒佳酿。不像我,有日月精华就够。
我不禁发愁,师尊真是给我找了个祖宗。
苍城也看不过去我的饮食,蹙眉道:「可惜你只是棵树。」
不然,就可以和他一块品味吗?
我心里很是受用,指着他身上的铠甲道:「换了吧?」
苍城总算有听话的时候,取下黑甲。我试图帮手,竟差点被压倒在地。
这么重?!
他一阵大笑,及时提起护甲,放在空中悬浮,然后开始解腰间系带。
红衣像盖头似的,温暖地落在头上。
「男子脱衣换服,你不知道避避?」他的语气有些落败的味道。
我取下来,纳闷地问:「你没说要脱,也没叫我走呀。」
苍城已披上雪白的袍子,胸口处微微洇出血迹。
他受伤了!
我连忙翻箱找药,但苍城似乎司空见惯,本能地道:「不必费事,快愈合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改口道:「你这么说,是有点累。」
「我困了,你能不能睡?」他扶着额头,好像马上要倒下,往我身上靠来。
我当然不能睡,但有一张床榻,是用我的木头做的。
03
苍城调息时,我取出之前挖的灵草,坐在院里轻轻捣药。
想到他越看越苍白的面色,眉宇间凝着几丝倔强,我的心软了又软。
这祖宗还像个孩子似的硬撑。
我一定要好好养他,把他照顾得枝繁叶茂、四季常青!
「文玉文玉!」玗琪师姐在外头高声呼喊。
她本体是一棵玗琪树,紫茎兰叶。本来和我一样,穿着亮丽的彩裙子,但去人间历练后,就换成灰扑扑的衣裤,身后还老背着一把剑。
师姐最爱看戏曲话本,经常捎回来,给有相同嗜好的师尊。论性子,她也称得上女版师尊了。
我连忙按下她,道:「师尊的儿子还在里面歇息呢。」
「哈?师尊什么时候有的儿子??是师尊自己生的还是和别的什么生的?!」
师尊本体是一棵圣木,智慧超群,法宝众多。
我把师姐拉出山房,以免吵到屋里的人:「我也想不到会是苍城。」
「什么?!」她大惊失色,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开口,「我听说他走火入魔了,不行,你快点和我离开这里!等等,人间三座城池都被血屠了,你去人间也不安全。」
「师姐,我不能走。师尊只有这么一个交代,这么一个儿子,亲口托付给我。」
师姐忽然拔剑出鞘,架在脖上,痛苦道:「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
其实她不去唱戏,我还是很为她惋惜的。
好在经过师尊磨炼,我已习以为常,劝道:「师姐,你不要死在这里。」
师姐:「???」
「她哪都不会去。」苍城不知何时走出来,也不给师姐反应的时间,直接把她打飞了。
受制于他的威压,我只有对远走的身影呼喊:「他下手没个轻重,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别管她。」他拉着我往回走,言语里很是不快。
苍城身上没有魔气,只有熊熊火气。
他把我带到屋里,关上柴门,转身定定地看着我。
我试着安抚道:「不生气了。」
他交叉手臂,像在思考,然后把手放到唇上,咳了一声道:「我要你抱。」
看到苍城面上飞红,我好笑地拥住他道:「好好好,不气了哈。」
不过,我个子比他小,张开手臂,也只是勉强环住他。
「不是这种抱。」
他无奈地抽出被我一并圈住的手臂,直接放到我背后,再紧紧地往前一提。
「对我要这么抱。」
04
我贴着苍城硬实的胸膛,感到一阵不适应,不知是因为我难以呼吸,还是他身子过热。
「得给你吃些养心安神的药丸,可以预防走火入魔。」
我挣脱出来,感到操不完的心。本来以为养一个人,只要让他吃好喝好、身强体壮,现在才发现,还要关注他的内心修养,不能走上邪门歪道。
可是武力不够,如何管得住苍城?
我坐在月下修炼,不知不觉恢复本体,吸收天地精华。
待到晨光初照,我才走出状态,发现苍城也在我的树荫下。
他束发合眸,抱臂而眠,仍像一尊不怒自威的神像。
但树干上莫名多出「苍城」二字。
???
我变成人形,掀起后腰的彩衣,想要看个清楚。
苍城眼色渐渐晦暗,胡乱把我抱了起来,咬牙道:「你抹不去的。」
「这是特殊的烙印阵法。」
什么烙印这么不痛不痒?反倒像人间的造册入户。
我生出几分感动:「你这么想记在我名下吗?」
苍城步子一顿,手里紧了紧:「随你怎么想。」
趁这机会,我取出之前提到的药丸:「来,给你吃。」
他张了张嘴,眼神却透出几分放纵,道:「喂我。」
好好好,我塞了进去,指尖碰到温软处,莫名感到烫手,连忙收了回来。
「此药只在养心安神。走火入魔是心魔作祟,归根到底是心病,需要心药来医。」
说到这里,我不禁问:「你有什么心结吗?」
苍城望着我,火焰似的双眸令人着魔:「即便从前有,此刻也没有了。你就是医我的药。」
我诧异道:「你从前是什么样子?」
他面色一凝,试着说给我听:「我以刀入道,上天入地挑战。」
我眼前不禁浮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少年。
他抱着刀四处挑衅,身上的衣服总是鲜红得刺目。
不战胜、不进益,决不罢休。
我怜惜地问:「师尊和师娘呢?你是帝王,按人间的说法,你当时应该还是皇子,师娘是皇后。可师尊没做过人间皇帝呀,那师娘是……」我越想越心惊,不禁止住了口。
难道师尊和师娘给先帝戴了绿?苍城是变相窃国了?
可他明显不愿忆起这段过往,忍了又忍道:「圣木神尊虽非我生父,但也与生父无异。」
师尊原来是喜当爹?他是真爱师娘啊?受话本影响太深了?
天,真想赶紧和师姐分享这消息,可惜她还没回来。
我心情复杂道:「无论如何,我都会照顾好你的。」
「那你变回树。」
……
真是拿他没有办法,怎么这么喜欢待在树荫里。
我摇身一变,看苍城席地而坐,松松地靠在我身上。
过会儿,他就睡梦沉酣。
05
这些时日,山房风平草静。
眼看苍城伤势恢复,状态越来越好,我不禁想到师姐。以她的性子,应该早就回来了。
我担心道:「我们去外头找找师姐?」
他却毫不犹豫地否了:「她与我们何干。」
「要不,去采些灵草回来?」
他仍不容置疑:「缺什么,我给你。」
我觉得有一些不对,悄悄在土里伸长根须,往山房外探去。
才过河水,就碰到一面无形的壁。
这是怎么回事,我被关起来了?
而苍城瞬间有所察觉,神情骤然一沉:「不是说不要去吗?」
他竟在昆仑山上动手脚。
我叹了又叹,才想到心理问题,心理问题就来了。
先说理吧:「你不能不顾我的意愿,就把我关起来。这和监牢有何分别?好端端的,我不想坐牢。若换作是你,你可愿被人如此对待、剥夺自由?」
他抬头看向我,斩钉截铁的同时竟透出一丝向往:「若是你,我有何不愿。」
我一噎,再说情道:「可我会很难受,难受就会难过,难过就会过不下去。」
苍城霸道的面容有些破裂:「你会这么不高兴?」
我真诚地抖了抖树枝,表示点头。
「罢了。」他两个字的工夫,清冽的空气就吹了进来,「但你不准离开我视线。」
说了一堆,他不听。
我不高兴,他就听了?
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向外头还没反应过来的师姐招展枝叶。
「别动。」苍城不高兴了。
将心比心,我连忙变成人形,文静地等师姐过来。
「文玉,真是的,你怎么什么人都敢养?」
师姐当着苍城的面,把我拉到一边,不客气道。
我也忍不住和她说一说,从最开始不乐意,到后来甘之如饴,我是怎么堕落的。
「他没有堕魔?但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养他,你也养不起。」
师姐是个急性子,一旦想定主意,就不容分说道:「我们把他托付给别人,也不算违背师尊。你放心,我这几天去人间皇城转了转,已经找到能托付的人。他一样会被照顾得很好……」
我愣在原地,这事还能转托付呢?
但她话音未落,苍城那把无鞘的刀瞬间冲了过来。
她早有提防,却也只是勉强躲过,应是他顾忌我,只想给她一个教训。
苍城体内的火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连忙回到他身旁,挽上他的手,忍着阵阵灼热:「师姐,苍城是我的,我不会交给别人。」
既然接收他,总要负责任,养得有头有尾。
师姐看着我,没想到我会一而再地不听话,急道:「文玉!我是为你好……」
但不远处出现一个女子,对我开口道:「你错了。」
她头戴凤钗,身披金服,极有把握地走来道:「他不是你的。苍城,是我的。」
06
我心里一跳,喜道:「是师娘吗?」
女子步履顿住,面色骤然阴沉。
师姐忍笑到表情怪异,叹了口气:「文玉,你深居山中,不懂人间世情。」
「她是苍城即将迎娶的帝后,季连姜。」
季连姜傲视着我,又不善地开口:「把他还给我。」
她话里带着浓浓的欲望,不禁让我心中一震,甚至涌起莫名的难过。
奇怪,要是苍城能成家立业,我也算是把他养出息了吧?可以功成身退了?
身旁响起一声震天的怒斥:「你给我住嘴!!!」
苍城浑身气力爆发,与空中狂刀相应,一前一后,毫不留情地杀向季连姜。
季连姜竟也有防备,立时祭出盾状法宝,却仍被击出数米。
师姐见状,连忙拽我离开道:「我们先走吧,别管他们了!」
我担心道:「刀剑无眼,苍城受伤怎么办?」
「哈?你看清楚眼下的情形没???」
季连姜发钗歪在一边,整个人摔落在地,难以置信道:「你何时有了这等力量?」
苍城却根本不愿再理会,烈火席卷刀身,准备下最后的死手。
她即刻转向我,眉眼中满是不甘:「我告诉你……」
苍城行动猛地一止,趁师姐不备,立时调转方向,把我从她手中卷走。
07
昆仑云雾翻滚,苍城一路向东,直到巫相神官处。
他抱着我落地,身形像火苗一般闪了闪。
巫相闻声出来,毫不惊讶道:「哎哟,不是让你节制些?」
他和师尊志趣相投,看似仙风道骨,实则「不太靠谱」,也是昆仑山的一位神医。
药草的清香沁入心扉,我担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苍城眼神渐渐晦暗,沉声道:「我来告诉你。」
「我是苍城,又不是苍城。」
「我只有苍城对你的记忆和心意。」
我云里雾里,直道:「我听不明白。」
巫相叹了口气,为他说出他一直不想承认的事:「他是苍城的心魔。」
他顿时像熄灭的火,彻底暗淡下来。
可我更不明白了,若心魔吞噬意识、操控身体,他应有魔气才是。
「圣木神尊生前嘱咐我,把灵鹫灯给你,你便能知晓一切。」
苍城取出怀里的神器,停了停,攥紧手才继续拿到我面前。
灵鹫灯,可以回溯过往。
我默默把手放了上去。
苍城出生强国,从小得高人指导,最后以刀入道。自从打遍人间无敌手,他便把目光放到天界,打上昆仑,第一次在天神手下尝到败仗的滋味。
他跑到我身下,抱着被折断的宝刀,暗自伤神,然后撒气道:「等我找到天下第一的宝刀,看我不斩了你们这些神!」
我不禁化为人形,近看他的断刀,疑惑道:「是刀的问题吗?」
苍城吓了一跳,又想到刚才的反应被我看去,羞恼道:「不错,就是刀的问题。」
他生怕我不相信,努力解释:「看,它只是把铁刀,材质不够坚韧。我下次给你看更好的刀!」
苍城说到做到,不断给我带来各式各样的刀。
随着宝刀进阶,少年也长成了张扬的青年。
但他仍然未能战胜任何一位天神。
我看每把刀刚见过面,转眼就折了,可惜道:「还是先用普通的刀吧?」
苍城倒是越挫越勇,心中有数:「我已不差修为,只缺一把心意相通的好刀。」
他对断刀弃之如敝履,支着大长腿,靠在我身上道:「所以,才要不停试刀。」
「这样的刀,会在哪里呢?」
清风习习,我被他的锲而不舍打动,下了一个决定:「要不,先用我试试?」
「木刀多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断了也不可惜,我随时可以再长出来。」
苍城一时好笑:「遇上火焚怎么办?」他越想,脸色越可怕:「一口气把你烧干净了?」
「我留着命根子呢,到时也能重新生长。」只是修为需要重新修炼,记忆也需要重新积累。
我折下一根树枝,凝成刀的形状,掉落在他身上。
苍城顿时弹了起来,又差点把它摔下,险险抱进怀中。那一刻,他似乎有所感应,握紧了手心,笑道:「虽只是木刀,也应有宝名,不如就叫文玉刀。」
见他喜欢,我也很欣慰,炼化主干,融入修为,把文玉刀打磨妥当。
师尊叹道:「你这与焚毁自己何异?」
师姐也说我:「你心太软了!」
就连奔走三界的小师弟也赶回来道:「二师姐沉迷修炼,经历不足。」
但苍城是第一个与我意气相合的友人。
我心已决,嘱托他们把文玉刀交给苍城。我自会到安全所在,从根再生。
这是我的过去。难怪师姐不愿我再接触苍城。
灵鹫灯柄冰凉,苍城如临大敌,见我一切如常,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把另一只手覆上来,与我紧紧地五指相扣。
08
对于苍城而言,即便想要找个角落疗伤,也得是光辉照耀的地方。
他一眼看中昆仑山上的五彩玉树。
不想,树也有灵,成了他的遮风挡雨之地。
她很纯粹,不会和他谈国事、论人情。很多人对刀不感兴趣,她却能认认真真听他说上许久。
他这个人,和她这棵树,是一条道上的。
文玉刀在手,他就知道是它,也是她。同心协力,岂有战败之理?
他要打遍天界无敌手,再带文玉刀回去,让她重新认识他。以胜者姿容,而非败者面貌。
可他独自踏上征程后,却开始想她,累了没有去处,烦了没有听者。
「文玉,文玉……」本以为他和她是神交,谁想到他掺了妄念。
几百年过去,纵横三界的一刻,非分之想也成了强大的心魔。
她不再驻足身后,而会活生生地来到面前,告诉他:「苍城,我心悦你。」
可实际上,苍城太明白,用心不纯只会让她疏远自己。
而耽于情爱,已让功力止步,终是无益于王业与大道。
他不得已投向邪门歪法,试图强行剥除心魔。
结果环环失控,心魔是被剥离了,元神却跟着割裂,吸附文玉刀的生机,擅自逃离。
09
那一小团东西,想要找到我,所以径直飞来昆仑。
它的心里、眼里、记忆里,都只有我。
师尊不是喜当爹,而是被它感动,又察觉大限将至,放心不下我,于是与巫相神官为它重塑人身。他希望它能陪伴我,还给了它神火、狂刀、黑甲等诸多法宝防身。
巫相道:「他的元神尚不完整,需要身体滋养、日月培育。磨合之时,身上会出现伤口,要多休养,不宜动武。他没有过去,多和你相处,也就有了。」
我心里掀起万分复杂的感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养成别人的心魔。
在苍城身上种下这段因果,就好像无意中在话本里写下一个人,而这个人竟千方百计地走出了话本,只为与写下的人见面。自己都快维持不住,还要不顾一切地来找我。
我松开灵鹫灯,抹去眼角不觉泛出的泪花道:「其实,你早就不是苍城的心魔了。」
那个苍城,于我而言已十分陌生。
眼下的人,才是我所识所知所挂念的。
我发狠剥下烙有「苍城」的树皮,重新烙印道:「山水养树也养人。要不,叫这个?」
「沧峸。」
他如释重负,猛地按下我想要掀开衣裙的手。
巫相不屑一笑,进屋道:「你们走吧!我重塑的身躯,没有一个是脆的!」
我这才松了口气,追问道:「神尊,原来的苍城会如何?」
「元神分裂,若不能修复,少则狂乱堕魔,多则身死道消。况且,他未能克服心魔,强行剥除,无异于扬汤止沸,早晚还会找上你的。」
巫相回头,看向沧峸:「把你找回去,也是最快的修复元神之法。」
沧峸目光一沉,却无半丝惧怕,反而战意盎然:「我既能挣出,绝无退回之理。」
10
「原来如此!」
「难怪季连姜看着与他无情意。」
大师姐也找到巫相神官处,背后已无季连姜的身影。
「你放心,我能把她带来,也能把她送走。你看我还把谁叫回来了?」
「小师弟!」我惊喜道。
小师弟名叫甘木,本体是一棵高大的不死树,化为人形时穿一身稻黄衣袍。
与大师姐游历人间不同,他专为三界排忧解难,遇事最为冷静。
师姐很惭愧:「怪我听信季连姜,以为她会好好照顾沧峸。小师弟就说其中有诈。」
她猛地拔剑出鞘,对着腰间,恨恨道:「我只有切腹自尽,以死谢罪!」
……
小师弟轻而易举地弹开她手中的剑,与我默契地对了对纵容的眼神。
他分析道:「帝后利益相关。她想把心魔带回去修复元神,不足为奇。若论元神,苍城身为原主,更加强大。二师姐,最好远离他们,不要冒险。」
沧峸抬起狂刀,想要反驳,又被我按住,只好不痛快地停在肩上。
我意已决:「他们知道,我从不出昆仑,应当想不到我会带你去人间。」
况且,沧峸来自人间。充实他为人的记忆,也有利于养育元神。
11
师姐在人间精心挑选,为我们找了一个朴实偏远的村庄。
我找出乾坤袋,把昆仑山的物什全带上,所以也没什么不适应。
沧峸自觉地在家里烧饭。我便到村里走走,试着融入村民。
男子在田里耕作时,妇人都坐在一块,一边绣着花样,一边说着闲话。
「我们家孩子太懂事了,早早跟他爹出去种地。」
「会读书的,哪用得着种地?我们家孩子,可是先生都夸聪明的!」
她们知道我是新来的,纷纷问:「你们家孩子呢?」
孩子们站成一排,由矮到高,惧怕地看向黑着脸的沧峸。
「文姑娘,怎么能拿夫君开玩笑呢?」大人们打着圆场,赶紧带娃撤离。
我忍住笑,拉着沧峸的袖子道:「这样,大家才能最快熟悉起来。」
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肆意地看着我,别有意味道:「大家都说我是你的夫君。」
我一面往回走,一面疑惑道:「夫君和孩子,都是至爱亲人。名分不同、年纪不同罢了。」
沧峸忽然站住,直直地看着我。
眼里似有猛兽想要出笼,却只能无奈关了回去。
他罕见地叹一口气:「你师姐说得不错。你比我更需要走一趟人间。」
「什么?她还说什么了?可别把你教坏了!」我一路追问,但沧峸闭口不答。
回到家中,已是鸡栖于埘。
我作罢道:「我来给你做饭吧,你想吃点什么?」
「你?」他把我留在厨房门口,自行进去生火,面无表情道,「还不如我来。」
他想着火克木,真是可人疼。
既然帮不上做饭,让我看看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那把狂刀竖在地上,月下流转着猩红的血光。
要不,洗洗?
沧峸只是完成烧饭的仪式,没有等饭熟的工夫。
他把宝盒里的菜肴热热,就端了出来,看我往刀身倒水,脸色顿时很精彩。
我看血色无法冲去,也品到一丝不对,尴尬道:「做错了?」
沧峸收敛神情,淡定道:「无所谓。」
宝刀有反应似的震了震。
他与它对视,似乎在说,辛苦了,忍一下。
我识趣地起身,摸了摸刀柄以示安抚。
沧峸却又不知哪来的不高兴,抿了抿唇,发作道:「过来。」
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安抚他,伸手圈在腰间,投进他的怀里道:「好啦,不生气了。」
他胸膛起伏,似乎忍下了很大的气性,咬牙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点了点头,松开手道:「不就是你教我的吗?」
他开始大口闷声吃饭。
我越看越欣慰,胃口好才对身体好。
12
半年后,村里传来附近城池被屠的消息。
牛羊下山,村民在路上议论纷纷。
我以为屠城一事早已解决,没想到凶犯还潜藏在外,心里也不安定,踩着昏暗的月色回家。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卧房点着灯。
房门虚掩着,我正要推开,忽被一只手拉了进去。
他像是等不及似的,想要扯下我的外衣,把我按在墙上。
我心里一咯噔,同是这张脸,但他绝不是沧峸。
他身上汹涌着魔气和血腥味,粗喘道:「文玉,别推开我,我才是你的苍城!」
「它不过是个心魔,是个分身!」
我挣脱出来,正色道:「沧峸早就和你脱了干系。他是顶天立地的一个人。」
但苍城神情莫名愉悦,在昏暗中显得十分诡异:「它竟还没动过你?」
他视我如囊中之物,逼近道:「它不能给你的,我能……」
我厌恶他龌龊的心思:「和你比起来,我发现沧峸再好不过,身体好,心眼更好。」
同样冲着我来,沧峸看上去强势,举止却是克制的。他把我的意愿放在了心上。
这才是真正的爱惜。
灯火照着苍城狰狞的面孔。
他嘲讽道:「文玉,你根本不懂人心。你口口声声说好的人,今日就和季连姜走了。季连姜答应给他权位,要和他联手杀了我。」
他发出不屑的笑声:「光凭他们?」
原来如此。
我倒暗松一口气。至少沧峸还好好的,没有被夺走元神。
况且有这种心机,我也才放心他与人往来。
吾家沧峸已养成。
我喜闻乐见道:「沧峸长进了,出去除魔卫道,总算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这个名字一而再被提起,终于激怒了堕魔的人。
他神色阴沉,控制不住妒恨道:「文玉,你是我的!」
掌风瞬间熄灭灯火,朝我抓来。
13
「滚!」
沧峸破窗进房,直接把男人打了出去。
墙穿屋倒,他即刻把我抱起,闪到院中。
我诧异道:「你不是走了?」
他眼里藏不住后怕,一面看我是否受伤,一面道:「季连姜说苍城入魔后,功法越邪,以屠城害命来修炼。她要帮我取而代之。我想有了权位,更能保护你、杀掉他。」
我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没错。」
沧峸不禁搂紧我,挫败道:「但我刚走出村子,就后悔了。」
「我不能没有你。」
尘烟尚未平息,季连姜带着军队追来,将院子重重包围。
倒塌的石堆传来阵阵怪笑:「季连姜,你先是囚禁我,如今见关我不住,就想把我当弃子。你根本不在乎谁称帝,也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季连姜怒其不争:「沧峸,你现在回来,我还能给你机会!除去心魔,还天下太平!」
这下连我也看明白了,她打的是以假乱真的主意。
苍城是人,也会被变成心魔。
人心复杂,属实难测。
「别听她的!」
大师姐感到我的召唤,带着小师弟从天而降。
师弟一针见血:「沧峸,你心性纯粹,季连姜以为更好操控罢了。」
他看了看场上形势,分配道:「大师姐,你去对付季连姜,我来对付这些兵。」
话音未落,师姐就拔剑冲了过去。
师弟摇了摇头,徒手闯入军中,每到一处,就像鞭炮的炸响,放倒一大片人。
头脑是冷静,手段太粗暴。
但眼下最难对付的,还是苍城。
他从前一人一刀便可打败天神,如今堕魔,更是杀气冲天。
沧峸也没想到玗琪和甘木说走就走,立即挡在苍城前面,把我护在身后。
两人第一次交手,前者法宝众多,后者实力雄厚,胜负难料。
沧峸终是把手绕到背后,想要把我推离危险:「文玉,你先走,回昆仑等我。」
「文玉,你不能走!!!」苍城一声嘶吼,立即攻了上来。
身影交错之间,他们就像宿命的双生子。
神火与魔气交缠,重拳直击黑甲,一时谁也不让谁。
苍城没想到战斗会胶着,面色越发疯狂,转眼放出文玉刀。
此时,沧峸本能地使出狂刀抵御,却又在认出文玉刀的一刻,束起狂刀。
他不想伤它,一味躲避,动作越迟,心神骤然被打乱。
我看到魔气趁机蹿了进去。
这下糟了。
14
我立即上前,将苍城击出数米。
他抵抗不住地往后退,堪堪站稳,难以置信道:「你从未告诉我!你有这等神力?!」
我从背后撑住沧峸,运功将体内魔气绞碎,道:「你也没问过我。」
魔气带有主人的一丝元神,毁损让他头痛欲裂。
他不愿相信地道:「这不可能!!!」
师姐抓着季连姜回来,得意道:「师妹本就比我们强,一早可以进阶神尊,只是敬着师尊老人家,才没有去请神位。你真当她一直不出昆仑,就是在吹风晒太阳吗?」
师弟紧随其后,点头道:「二师姐虽不通人情,但修炼素来比我等用心。」
这也是他们敢单独留下苍城的原因。
师姐鄙视地瞧着他:「文玉刀身为木刀,却能成为最强宝刀,是有她的道理的。」
「你不会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吧?」
但师弟看得很明白:「他已和文玉刀离心,应不如从前称手了。」
所以,他才没有在一开始就拿出文玉刀,只是拿它来乱沧峸的心神。
天接云涛,战场愈暗。
苍城贪恋地看着我,轻抹着文玉刀,流血也不在意:「那又如何?她也得是我的。」
沧峸顿时杀气逼人,厉声道:「你不配和她在一起。」
他爆出全身力量,灼灼烈火染尽刀身,纵身一跃,砍向苍城的手臂。
苍城不甘心地挥起文玉刀,吼道:「你奈我何!」
刀锋相撞的前一刻,我把手伸向空中,猛地握紧。
文玉刀骤然像尘烟消散。
苍城右臂被卸,痛苦地朝我喊道:「文玉!!!」
而沧峸有所感应,猛地失力,捂住心口半跪下来。
他狠狠地看着苍城,怒道:「你敢伤她一分,我要你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永不存世!!!」
苍城残酷地笑了笑,怨恨地看向我,自爆道:「那就一块下地狱——」
无辜的村民,倒地的将士,千千万万人都将成为他垫背的白骨。
季连姜被大师姐堵着嘴,此刻也用力挣扎起来,想要逃走。
沧峸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要我安好,不惜任何代价。
于是整个人按倒苍城,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和铠甲扛下爆体的威力。
小师弟一声「不好」,对我点了点头。
我们立即恢复本体,扎进土壤,根须瞬间分裂延伸,从地下把苍城拉了进来。
自爆在地底层层轰开。
我控制着的根系不断将其包裹,又不断被烧毁,最后硬是扛了下来。
昆仑清修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民除害。
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树。
有小师弟的生机加持,我受伤的同时就能恢复。
「文玉、文玉!」
沧峸恐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本来用树冠将他支起,想要他远离战场。
他却一刻都待不住,跳到地面,徒手就想要挖到地底。
动静平息时,他已十指是血,看得我心头一酸。
我恢复人身,被他抱了个满怀,叹道:「没事,我在昆仑留了一个命根子,死不了。」
但他满眼后怕,差点将我抱得喘不过气,命令道:「以后留七个,不,七十个。」
15
大师姐留在外头,护着村民将士。
小师弟也有善后经验,一通术法恢复倒下的军队,让季连姜领回家去。
但季连姜仍不死心:「苍城,你若和我走,富可享天下,贵可及帝王,还有后宫佳丽三千……」
沧峸已是极不耐烦,火气上涌道:「滚。」
大师姐立即又堵住她的嘴,难以理解道:「她怎么这样啊?」
小师弟笑道:「有沧峸回去,她能省事些。」
人间的屋子已经倒了,沧峸拉起我的手道:「我们回昆仑。」
我想了想,说:「你和季连姜走一趟吧。」
他没料到我会被季连姜打动,杀气腾腾地扫向她。
小师弟开口道:「二师姐是想,沧峸过去,一可帮季连姜平定朝局,二也可当作游历,感受人间世情。毕竟,大师姐这棵树,都这么留恋红尘。」
师姐尴尬地笑了笑:「不只我吧,师尊不也是?他可把话本都留给沧峸学了。」
难怪沧峸一开始就那么会……
我无奈了,操心道:「你终究和我们不同,出于人间,回到人间也是常情。」
但他执着地望着我,不容置疑道:「我只想要你。」
师姐激动地收剑入鞘:「那就一起走,我们都去皇城住住。」
我也怕他一时不能适应,干脆答应了。
转眼,又过小半年。
皇城繁华,宝殿壮丽。
季连姜借着沧峸的手,自封为后,处理朝事。
我们昆仑树门独占了永寿宫。
我也没想到,我一棵树,有朝一日能有宠妃的待遇。
沧峸日夜歇在这里,陪着我打坐修炼,没有一点不自在。
但我不便恢复本体,又经常被宫妃打扰。不让她们进来,她们也会在外头吵闹。
我理解道:「深宫寂寞,不如让季连姜遣散……」
小师弟翻着典籍,摇头道:「她不会答应的,纳妃入宫才能拉拢朝堂。」
大师姐吃着御膳进来,亮出一手黑指甲道:「你们快帮我看看,这肉里有什么?」
沧峸嗤笑一声道:「有毒。」
我立即起身,道:「我先回昆仑了。」
他也马上要站起来,被我按了回去。师弟见状不对,拉着师姐离开大殿。
我思虑道:「沧峸,人之所以为人,与天不同,与地不同,就是因为人有丰富的情谊。这种情谊可以打动天地,就像师尊愿意为你重塑身躯。」
他把玩着我的手,笑着问:「所以?」
我认真答道:「你对我的情意,不会因为我的本体而转移。反过来,我也是。」
「我是一棵文玉树,而已。你在我身边,就像风里吹来的种子、飞下歇息的小鸟。」
「我愿意提供荫庇,纯因天时,而非人意。我要回到山上去,回到土地里,也是如此。」
我用修为制住他,让他动弹不得:「你也要想清楚,日后的路怎么走。」
沧峸双眼挣得通红,浑身气劲翻涌,嘶声道:「你不要我了?」
他不惜伤害自己,体内神火爆了又爆,却始终破不开我的压制。
我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只好出手将人打晕。
殿里安静下来,传来同门偷听的声音:
「师妹的觉悟可太高了!」
「要像大师姐一般,二师姐怎会是最强的?」
我无语了,对外头喊道:「大师姐,小师弟,得空常回昆仑看看。」
沧峸陷入昏睡,眉宇仍然紧皱,似有道不完的爱恨。这是他与我不同的地方。
我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道:「我走啦。你也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赶上我。」
16 番外
昆仑山居安好,乾坤袋的物什一一回到原处。
我去看望巫相神官。他说我走出昆仑,为民除害,封神榜已记功显名。
但神尊的名号,我并不在意。我更在意的,还是养沧峸这段时日,我也有所成长。
至少自我感觉沉稳了些,也更明白清修的可贵。
树模树样,静静吸收天地精华的时候,我比从前更感到幸福。
风轻吹,草微动,传来人的脚步声。
我吓了一跳。
或许沉稳是我的错觉。
不过,我想到会是沧峸,恢复人身,看他走过来。
他风尘仆仆,一步比一步用力,似乎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要怎么把我「拆骨入腹」。
但对视的一刻,他渐渐放轻了脚步,脸色也不再这么可怕。
到我面前时,他只余咬牙切齿,道:「我回来了。」
从沧峸的重音里,我感到这四个字背后,可能原本是有许多狠话要放。
我好笑地哄道:「别生气了。」
怒气也好,怨气也罢,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沧峸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两封信:「你师姐交代,要让你先看这个。」
我疑惑地打开。
大师姐的首句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算了不看了。
小师弟的内容值得一看:「世人各有所求,世间情谊万种。古人道物以群分,二师姐性情至纯,自会打动纯粹之人。沧峸遵从本心,从一而终,二师姐不必过虑。」
我讷讷道:「沧峸,你想好了?」
他已熟门熟路地进屋,把黑甲、狂刀一一甩下,动作很是帅气。
听我这么问,他回过头,幽幽地看着我道:「你变回树。」
……
好吧,我摇身一变。
沧峸走到树荫里,手抚着树干道:「我想过了。我要是种子,在你身边开花,其实与你何干。要是飞鸟,在你身边筑巢,也与你何干。」
日光透过我的叶隙,照在他的脸庞。
他舒心地坐了下来,靠在我身上道:「圣木神尊的话本里有一句话。」
「我心悦你,与你无关。我想是这样。我只要和你在一块,即使你的眼里只有修行。」
明明是体贴的话,沧峸又说得很强势。
我不禁摇了摇枝叶,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不用再说什么了。
沙沙声响,沧峸呼吸放轻,渐渐枕着我入梦。
完 -
□ 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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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2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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