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结巴
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这是我陪在魏新槐身边的第三年,我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也好,那么我死亡的消息就不用告诉给他了。
1
死亡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痛苦。
刀子割破喉咙鲜血喷涌出去,洋洋洒洒地溅了一地。
我听见有人在我旁边大笑出声,他们好似在看一场笑话。
也不对,或许我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魂魄脱离肉体,我看见了黑白无常,他们说,给我七天的时间让我在人间做最后的告别。
我本想拒绝,但是我想到了魏新槐。
我想,我应该再看他一眼,跟他交代一下。
让他以后将我忘记吧。
或者,让我有勇气将他彻底忘记。
我不想轮回的时候还喜欢他。
2
我回去的时候,天还没黑。
我一个人将那些弄脏的衣服仔细清洗干净,然后枯坐在沙发上等着魏新槐回来。
今天的魏新槐回来得很早。
他刚走进来就打开了客厅的灯,明亮的白炽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
「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还没反应过来,魏新槐恼怒的声音就传入了我的耳畔。
我拿起手机摁了几下,解释道:「没电了。」
魏新槐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严肃的神情渐渐松懈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然后坐在我的身旁。
「你知道吗,我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魏新槐突然顿住了声音,片刻后才又道:「算了。」
我侧头朝他看去,一寸一寸地临摹着他的脸庞,恨不得都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魏新槐任由我打量,然后猛地揽住我的肩膀。
他笑着开口:「我也真是傻,谁会绑架你啊。
「你一个小结巴。」
3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叫我小结巴。
从我有记忆开始,这三个字就一直跟着我。
我不是没有愤怒过,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我的怒骂都在他们更大声的哄笑中结束。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朋友,也不对,我也有过。
只是她有了新朋友就不再跟我玩了。
说实话,我最讨厌别人管我叫小结巴了。
可是我从未和魏新槐因为这个事情而生气。
在我的幻想中,这或许会是我和他之间亲昵的昵称。
4
「小结巴,你怎么不说话?」
魏新槐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我不……不想听你叫我……小小结巴。」我轻咬住嘴唇,没有勇气再去看他。
我讨厌我的结巴,可是我无能为力。
就算我看再多的医生,吃再多的药。
「不叫小结巴,那叫什么?」魏新槐故意反问道,他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我的脸颊。
「叫梁意还是意意?」
我的脸颊唰的一下子就红了:「都都可以。」
可我知道这都是短暂的,从他亲吻我的嘴唇开始,手指开始脱我的衣服。
每次只有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才会愿意哄哄我。
一切结束后,我轻靠在魏新槐的胸膛上,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声。
「我我们算是什么么关系啊?」
魏新槐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指尖的香烟忽明忽暗。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朋友也好,这样我死亡的消息就不用告诉给他了。
5
清晨时,我去公司办理了离职。
主管问我因为什么,我知道他是想挽留我。
我是有些感动的,上一次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我也记不清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在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主管喊住了我:「我看你脸色有些苍白,回去照顾好自己。」
喉咙猛地泛起酸涩,泪意再一次涌上眼眶。
「谢谢。」我说。
离职后,我回到了公寓,这间我居住了好几年的地方。
我仔细地打量起这间不算大的公寓,发现每一处都有魏新槐的痕迹。
门口的鞋架上有他的拖鞋,卫生间有他的剃须刀,衣柜里有他的衣服。
床上甚至还摆放着他最爱的玩具熊。
他说这是他奶奶特意缝给他的。
他很珍惜。
算算日子房租到月末也就到期了。
于是我联系到房东,告诉他房子从下个月起就不续租了。
房东问我要干什么去,他在别的城市也有房子,可以继续租给我。
我笑着回复,以后可能都不用租房子了。
你买房子了?
房东说这句话时还配上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6
买房子这事情,一直都是我的梦想。
梦想中有魏新槐的身影,想象着我和他早上从一张床上醒来,晚上又一同躺在被子里。
即使再累,有他在我身边就够了。
「你在跟谁聊天?」
魏新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猛地出声将我狠狠地吓了一跳。
「你不会是做亏心事了吧?」
魏新槐面色不虞地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眼神却一直看向我的手机。
「没没跟谁。」
「谅你也不敢。」
魏新槐坐在我的身边,目光紧紧地盯着我:「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想了想:「你想想吃什么?」
魏新槐紧盯着我不动:「你不知道我最爱吃什么吗?」
「知道。」
我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往厨房走去,下一秒我却又被魏新槐拉住了手腕,微微用力地捏了捏。
「你要是做错一道菜,看我怎么惩罚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算我把我自己喜欢的菜全部都忘记,也不会忘记他所喜欢的。
7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那些过往纷纷涌入,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我沉浸在过往里,以至于今晚的饭菜我做咸了。
魏新槐只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你放这么多盐做什么?」
「对对不起。」我慌忙地站起身,「要不我重重新给做一份吧。」
魏新槐拦住我要端菜的手,他放下手中筷子,抬起头看向我。
黑色的眸子里藏着深深的欲望,他揶揄道:「你是故意的吧,这么想要?」
我有一瞬间的懵懂,紧接着我明白了过来。
我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我慌乱地摇了摇头,张嘴下意识地就想要解释,魏新槐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唇。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心。
「我不想听见你说话,听见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眸子,眼泪弥漫上眼眶。
我想问他是不是很讨厌我了,跟过往的那些人一样,厌恶我是一个结巴。
可是最后我还是没有问出口,我轻点了两下头。
任由眼泪滚落了下来。
8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我和魏新槐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在高中。
当时的我对于高中抱有很大的期待。
因为只要考上了高中就代表我和初中的一切都画上了一个句号,那些嘲笑我、看不起我的人,我都通通可以远离。
我再也不用每天畏畏缩缩地走路了。
但现实是残酷的。
高中开学报到的第一天,我就被别人叫了小结巴。
他们站在我的身后,像是看着什么稀有动物。
「你们快看,她就是那个南城初中的小结巴,她竟然考到这里了。」
「跟她在一个学校真恶心。」
手脚发麻,心跳在这一刻跳得飞快,我几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我只能垂着头在人群中飞速地穿过。
我和魏新槐有交集,是在一个阳光高照的中午。
寝室里有人丢了钱,她们非要赖在我头上,我否认我说不是我。
可是她们根本就不听,或者说她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她们将我围在学校的树林中,重重地将我推倒在地,高高举起的巴掌想要落在我的脸颊上。
是魏新槐阻止了她们对我的施暴。
具体当时魏新槐对她们说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可是我永远都忘不掉魏新槐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刻。
他背对着光站着,树枝的影子斑驳地落在他的身上,那一刻我想到了神。
魏新槐就是将我从深渊里面拉出来的神。
9
那天过后,再也没有人欺负过我。
当然背后说我的人还是很多,但是他们不会再对我动用暴力了。
我很知足。
但我也从那天过后养成了一个毛病,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下意识地寻找魏新槐的身影。
我期待自己可以遇见他,又害怕和他遇见。
我以为我的小心思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早就被别人看在了眼中。
也落进了魏新槐的眼中。
这天我刚走进食堂就看见了和朋友走在一起的魏新槐,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下一秒我就移开了眸子。
心脏在这一刻紧张到不行,我几乎要快速地跑出食堂。
直到心脏稳定下来,我才重新抬起头查看他的身影。
却见那处已经空无一人,好似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慌乱地寻找他的身影,就在这时他的声音却从我身后传来:
「你是在找我吗?」
我僵硬地转过头,就见他站在我的身后,那双眸子里好似藏匿这星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即便我后来看过再多的风景也忘不掉他的眸子。
当时我想,一定是上天听见了我的祈祷,赐予我的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的劫数。
10
从这天之后我和魏新槐渐渐熟络了起来。
他从来都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甚至会为我出头,让我不用在意别人。
当我有不会的题拿给他时,他都会耐心地给我讲解。
他比我想象中的要优秀很多。
体育好,成绩好,长得帅,人又很好。
多看他一眼我都觉得自卑,可是我太想靠近他了。
我不奢求他喜欢我,只求能在他身边就好。
在他打篮球的时候偷偷去看他,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
那也是我唯一庆幸我是结巴的时刻,因为他总会在我结结巴巴安慰他时候突然笑起来。
他说:「你怎么安慰人也结结巴巴的。」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站在台阶上俯身看我,微风撩动他额前的发。
「你好可爱。」
他继续说。
11
有很多时候我都在想,魏新槐是不是也喜欢过我。
要不然当时在高考的时候,我故意去试探魏新槐考哪所大学的时候,他说,是秘密。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想跟他考同一所大学,询问他是想与他分开。
因为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可是我知道我就是一个癞蛤蟆,白天鹅怎么会看上我呢?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离他远远的,在心意还没有败露的时候,给对方留下一点好印象。
披着朋友的外衣,我和他或许才会走得更长远。
或许当时我的脸色很不好,放学后魏新槐找了我。
他说:「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想我的。」
夕阳落在我和他的身上,将我和他的影子在地平线上拉得老长。
我第一次希望时间可以永驻,就这样我和他一同老去。
当录取通知下来的那一天,魏新槐郁郁寡欢地请我吃了一顿饭。
他说,梁意,希望你以后快乐平安。
我以为他这是在跟我道别,道别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道别我们终将成为陌生人。
那天我真的很伤心,回到家我就痛哭了一场。
我告诉自己不后悔,我和他本来就是两条不应该相交的线。
然而等到开学的那一天,我却见到了同样拿着行李的魏新槐。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他说:「嗨,梁意。」
「怎么样,够不够惊喜?」
真是既惊喜又惊吓,一时间都让我忘记了反应。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则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发呆了,咱们一起去报到吧。」
「我发现附近有一家店里面的东西都特别好吃……」
过往的一切这般美好。
我不知道我和魏新槐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我想不明白,就像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是结巴。
12
「你怎么哭了?」
魏新槐抬起手指,一点一点抹掉我的眼泪。
有很多人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魏新槐。
因为比如现在他紧张的神情,好似我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我的任何感受他都放在第一位。
明亮的灯光在我的头顶盘旋,我眨了眨眼睛,问了这么多年想问的问题:
「你还记得那时候你和你朋友梁澈的对话吗,他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是不是看我可怜,你当时回答的是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说话没有结巴,因为这句话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
当时的我没有勇气听完,现在我想知道答案。
魏新槐沉默地看着我,半响后他翻身从我的身上下来。
他说:「回答什么很重要吗,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侧过头看向他,在这一刻我知道了他的回答。
避而不谈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说说得对。」我将思绪放空,「这些都都不重要了。」
在我喝过孟婆汤后,我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困住我的是我和他曾经的时光和岁月。
13
魏新槐是凌晨的时候离开的。
他走的时候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太累了,我什么话都不想说。
他重重地将房门摔上,我依旧沉默着没动。
身侧的床铺已经变得冰冷,我慢腾腾地挪过去,躺在他的位置上。
好似只有这样,我和他才真切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在日渐冰冷,我的时日不多了。
我认认真真地回忆起了我的一生,可以用失败两个字代替。
亲情失败,爱情失败,友情失败。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前半生我几乎都在讨好别人和爱别人,最后的几天时光我想试着爱自己。
我将衣柜里面所有的连衣裙全部扔进了垃圾桶,连同那些帆布鞋。
我不想再去讨魏新槐的喜欢。
我看着镜子里黑色长发及腰的我,有些恍惚。
当初就是魏新槐无心的一句话,他喜欢长发的女生,我就再也没有剪过头发。
甚至把头发看得无比的重要,就想着有一天魏新槐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嗤笑地扯了扯嘴角,然后拿起剪子将长发一齐剪掉。
黑色的发丝落在地上,瞬间散落开来。
像极了我和魏新槐。
14
从理发店出来,我的长发变成了白金色的齐耳短发。
常穿在身上的温柔长裙也变成了火辣的包臀裙。
不是我想成为这样,而是我想尝尝自由,摆脱一切束缚的那种感觉。
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我太害怕我会去找魏新槐,更怕自己又因为魏新槐而乱了阵脚。
喜欢了魏新槐太多年,不是一时就能改变的。
我想了想,然后将手机给关机了。
自己一个人去了打耳洞的地方,一口气打了七个耳洞。
当耳朵上带满耳钉时,我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想,我的叛逆期好像来得有点晚。
然后我又自己一个人去了游乐场,阴郁很久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晴朗。
升到高处后又重重地跌落下去,心脏传来失重的感觉。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刺激。
我喜欢这种感觉。
随着天渐渐暗下来,我去了酒吧。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来酒吧,为什么从前没来过呢,有两种原因。
第一,魏新槐不希望我来;第二,我把魏新槐不让我来这里的原因归类于他是喜欢我的,会吃我的醋。
但是现在才明白,什么喜欢,什么吃醋啊,都是假的。
就像是家里养了一条狗它突然不回家了,你也会发脾气啊。
15
我第一次感觉到酒精这么好。
醉熏熏的感觉让人着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魏新槐对我的好,想不起来魏新槐对我的不好。
甚至想不起来,我寥寥无几的生命。
烈酒滑过喉咙,我的眼泪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我和魏新槐能在一起,是一场意外。
是酒精造成的原因。
那是在大三的时候,那天是魏新槐的生日,当时的我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了一瓶香水。
当时魏新槐很高兴,他笑着说,谢谢意意。
那也是最后一次他对我笑得那么发自内心。
也是那天他喝醉后我扶他回房间的时候,我们发生了关系。
我承认我卑鄙,在他将我压在床上的时候,我没有反抗。
我流着眼泪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魏新槐含着欲望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刚要说出我的名字,魏新槐却在下一秒吻上了我的唇。
那天清晨,我刚醒来抬头就与魏新槐对视上了。
「对不起。」
我第一次在魏新槐的脸上看见自责的神情,好像下一秒他就要以死来谢罪。
「不不用跟我道歉,不关你你的事。」
魏新槐目光闪躲地看向我,最后只吐出了一句:「那以后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当然是想说情侣,可是我害怕魏新槐以为我是故意的,拿昨天晚上的事要挟他。
半响过后,我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朋……朋友。」
魏新槐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大力地掀开被子,然后朝浴室走去。
「你说得对。」
这是那天魏新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16
早上六点我回到了公寓。
顺便还在外面吃完了早餐。
我刚打开公寓的门,就闻到了从里面传来的呛人的烟味。
借着外面照进来的光亮,我一眼就看见了魏新槐。
他阴沉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似乎一宿没有睡,身上还穿着前天凌晨离开家的衣服。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两秒,然后平静地将鞋子脱下,想着绕过他走回卧室。
刚走两步,魏新槐就喊住了我。
「站住。」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没有动作。
「你一宿都没有回来,你干什么去了?」
魏新槐的话落进我的耳朵里,我觉得刺耳极了。
从来都是他晚回来,或者是他好几天不回来,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一句。
我是不敢也是没有资格。
「去去酒吧了。」
我和魏新槐四目相对,我坦诚地开口。
魏新槐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的头发呢,你衣柜里面的衣服呢?」
「剪了,扔了。」
魏新槐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一丝不苟的发略有些凌乱。
他似乎不相信这会是我说的话。
我平静地看向他,然后一步一步走回了卧室。
只是房门刚关上,我的眼泪就掉落了下来。
我也是刚才突然意识到魏新槐在渐渐老去,我和他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17
这是第一次魏新槐主动对我示好。
他端着冬瓜海带汤来到我的床前。
他轻轻地点了点我的肩膀,我不解地侧过头看向他。
他好像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气息,水滴沿着头发缓缓滑落。
「起来喝些汤吧,它是养胃的。」魏新槐顿了顿又道,「我特意熬的。」
我半坐起身接过他送来的汤,因为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好意。
魏新槐看着我欲言又止。
直到我快将汤喝完他才开口道:「今天早上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我……我是担心你,我以为你不见了呢,电话也打不通,我都快想要报警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魏新槐却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我没有立刻说话,魏新槐却着急地将手指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似乎冰凉的触感吓了他一跳。
他紧紧地皱起眉头,双手紧紧包裹住我的手指:「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不会生病了吧?」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喉咙开始发涩,眼眶开始发干。
魏新槐沉默地看了我半响:「我觉得你短头发也很好看。」
我几乎不敢与他炙热的眼眸对视,里面的炽热装不了假。
「你的耳朵打这么多耳洞,疼不疼啊?」
「不疼。」
魏新槐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耳朵,然后一点一点向下滑去。
等到他将吻落在我的唇边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真希望你只在家里穿这身衣服。」
我听见魏新槐嘟囔道。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颊,感受他身上的温度。
魏新槐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指,然后放在他的唇边,他轻轻地吻了一口。
他说:「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原谅我好不好?
「最近你对我都不好了,那天我离开你都没有挽留我。」
我笑着看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过去的种种我全部都原谅,放过魏新槐也放过我自己。
18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可怜我,在我弥留在世的七天里,魏新槐没有一天是加班的。
每天一下班他就早早地回来陪我。
这天魏新槐起得比哪天都早,他也打扮得比哪天都英俊,甚至还让我给他搭配了一条领带。
「今天我送你上班。」
我猛地顿住吃早餐的筷子,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
在他殷切想要夸奖的眸子下,我说出了真相。
「我我离职了。」
「什么?」魏新槐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离职了。」
魏新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对,他走到我的身边,手指搭在我的肩膀上。
「离职了也挺好,反正你的那个工作也不怎么挣钱。」
「我早就说了,我养你。」
我侧头看魏新槐,轻轻应了一声:「好啊。」
魏新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兴奋了起来:「那今天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出去运动运动。
「我总觉得你最近身体很虚。」
魏新槐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轻笑地点了点头。
魏新槐离开过后,房子又变得空旷了起来,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了想,然后打开了电视机。
吵闹的声音瞬间席卷整个房间,只是电视里播的不是我喜欢的。
「最近我市发生了不止一起绑架杀人事件,请各居民注意人身安全,如果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刻报警。」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脏好似被浸入水中,我怎么都呼吸不过来。
喉咙处开始传来疼痛,好似看见了鲜血喷涌出来的画面。
我下意识地捂住喉咙,手上没有沾染上任何血液,也没有黏稠的触感。
我强迫自己将电视关闭,直到在沙发上坐到疲惫,我才彻底回过神来。
19
今天魏新槐回来得确实很早。
我和他换上休闲的衣服就下了楼。
魏新槐说:「你以前不是羽毛球打得很好吗,咱们一起去打羽毛球吧,看咱们谁厉害。」
「可以。」
好久没有打羽毛球了,当羽毛球拍拿到手里的时候,我竟有些紧张。
但是渐渐地我找到了状态,那种青春洋溢的感觉。
中场,魏新槐喊了停:「等等,我去上个卫生间。」
我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开始喝水。
「梁意?」
身后猛地传来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竟然是我的前主管。
「陈经理。」
「原来真的是你啊,刚才我就看见你了,就是有点不敢相信,你变化真的好大。」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看你羽毛球打得不错,一会要不要比一比吗?」
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主管却又道:「可别拒绝我,那样会我伤心的。」
「那那好吧。」
主管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等魏新槐从卫生间出来后,我就跟他说了这个事情。
魏新槐瞬间就不开心了,他沉默地看向陈经理。
「你的这个主管,看着挺年轻啊。」魏新槐阴阳怪气地说道,「在这里还能跟他遇见。」
「嗯嗯,陈陈经理确实很年轻,但是他他很厉害的……」
我刚想举些例子说明一下陈经理厉害的地方,就猛地被魏新槐给打断了。
「你喜欢他?」
魏新槐的这句话直接给我砸蒙了:「不不喜欢。」
这句话说出口,魏新槐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拉着我走到主管面前。
当着主管的面,他重重地亲了我一口。
「好好打,我相信你。」
我没有想到魏新槐会这么做,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沉默地走进了羽毛球场。
20
回去的路上,魏新槐还是很不高兴。
他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生气。
我想安慰也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也不说一句话。
直到车子停止,我刚解开安全带,魏新槐说话了:
「我以后也要练羽毛球。」
我点了点头:「好。」
「你陪我。」
我侧过头看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陪不了他几天了。
「你不愿意?」魏新槐追问道。
「愿意。」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怎样都行。
但是我知道陪在他身边的永远都不会是我。
晚上的时候魏新槐再一次接到了他妈妈打来的电话。
我装作没有看见,沉默地走进了浴室。
因为我知道,打电话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回家,让他回家去见相亲对象。
我从来都知道我和魏新槐不是一类人。
只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增长,认识得越深刻。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但魏新槐不是。
我和他之间的鸿沟很深,是永远跨过不去的阶级。
有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幸好魏新槐不喜欢我。
如果他喜欢我,把我娶回家,或许过不了两年,我们还是会散场。
这种剧情电视剧里面不是常演吗?
初见相濡以沫,再见相看两厌。
我不知道魏新槐说了些什么,只是等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些不好。
想必他是跟他的母亲吵架了。
晚上的时候魏新槐牢牢地将我抱在怀中,他说:「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哭,好像有什么堵在心里面。」
我抬起手摸了摸魏新槐的头发:「你就是想想多了。」
「我不想结婚,他们总逼我,我真的很烦。」
「结婚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经历的过程,你只是现在很烦。」
魏新槐却半坐起了身,他紧紧地盯着我:「什么意思,你以后也会结婚?」
「会吧。」我轻轻地开口。
魏新槐别别扭扭地沉默了一会:「你……你不想陪着我吗?」
「我们们都会有各自的生生活。」我含糊地说。
「哦。」魏新槐重新躺回床上,他沉闷地侧过身子背对我。
我看着他的后背许久都没有说话,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21
这天过后,魏新槐和我冷战了起来。
放在平时我早就去哄他了。
但是现在我不会去了,因为我只剩下这最后一天的时间了。
他与我生气刚刚好。
距离魏新槐的生日只有几天了,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给他买香水。
我们开始于魏新槐的生日,也结束于他的生日吧。
只是他今年的生日我不能陪他过了。
他以后的人生我也没有办法参与了。
我提前去买了香水,还给魏新槐写了一封信。
我希望他永远快乐幸福。
我从未对魏新槐说过我爱你,就像魏新槐从未问我一样。
我将魏新槐所有的衣服重新都洗了一遍,又将整个房子收拾了一遍。
晚上的时候又特意做了满桌子魏新槐喜欢的饭菜。
只是我从三点一直等到六点,也一直都没有等来魏新槐的身影。
于是我不得不给他发去了一条消息:【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魏新槐回复我的很快。
【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好,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平静地将手机摁灭,心脏一阵一阵的传来疼痛。
这样也很好,离别的时候不用看见魏新槐,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我枯坐在沙发上,视线虚无地落在远处。
我想起了好多事情,想起了高中时期魏新槐拉我站起来的场景,也想起了大学时魏新槐对我说惊不惊喜的样子。
我永远都忘不掉我和魏新槐一同从床上醒来的时候,也忘不掉魏新槐第一次来我家时紧张的样子。
只是最后的画面全部都定格在了我被绑架的那个时刻。
22
那天因为我在公司加班,以至于我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那个点出租车比白天少了很多,我想着走出这个拐角应该就能有车了。
车子确实多了,我也成功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只是我刚坐上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我刚要喊下车,一快手巾捂上了我的口鼻。
下一秒我昏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我是在一处仓库里。
他们朝我要钱,逼我给家人打电话。
我不愿意,下一秒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他们抢过我的手机,在通讯录里面一通翻找,最后给魏新槐打过去了电话。
因为我给魏新槐的备注是男朋友。
随着电话铃声的响起,我的心也越来越沉重。
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魏新槐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喂?」
「你女朋友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你想救她的命,现在马上就准备一百万,来赎她。」
「你们有病吧,我没有女朋友,要勒索就搞明白再来可以吗?」
「好,那你认识梁意吧,现在她在我手里,如果你不想救她就告诉我,我弄死她。」
这次魏新槐沉默了半晌:「我不认识她,随便你们。」
紧接着魏新槐就挂掉了电话。
我的心也逐渐凉了下去,甚至悲伤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们全部都是亡命之徒,魏新槐的话成功激怒了他们。
一句我不认识她,将我生命交待在了这里。
刀子割向我的喉咙时,我听见了他们大笑的声音。
像极了小时候那些人嘲笑我是结巴的声音。
23
随着身体越来越轻,我再次看见了黑白无常。
这次他们将我带走了。
我回过头看了这间公寓最后一眼。
这里有太多关于我的回忆。
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和魏新槐的遇见我从来都不后悔,但是下辈子我不想和他遇见了。
番外
魏新槐是凌晨两点回到的公寓。
他今天本来是不想回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乱乱的,各种思绪全部都灌入脑海,让他整个人呼吸不上来,胸口仿佛是石头在压着他。
魏新槐轻轻地将房门打开然后走了进去,他害怕吵到梁意的睡眠。
因为最近这几天魏新槐发现,梁意晚上很少睡觉,要不是在发呆,要不就是看着他。
说实话,害怕倒是没有,就是有些好奇她在想什么。
魏新槐想,如果是想他还可以。
魏新槐刚走进客厅就看见餐桌上摆满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肴,刚压下去的心慌再一次席卷了上来。
魏新槐第一次自责起自己,为什么今天要跟梁意怄气啊,香喷喷的饭菜多好吃啊。
弄得他今天在公司待了那么久,冰冷冷的好似监狱。
魏新槐轻轻地转动门把手,想看看梁意是不是熟睡了。
然而随着房门打开,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床上没有任何人躺过的痕迹,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心脏从来都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想都没想就给梁意打去了电话,然而电话却是在沙发上响起来的。
魏新槐告诉自己要冷静,既然手机是在家里的,说明梁意没有离开,她可能只是出门扔垃圾了,或者去买东西了。
可是现在是凌晨啊。
不要慌,不要慌,魏新槐不断地告诉自己。
这次是他坐在沙发上,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饭菜,久久都没有动作。
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想着,等着梁意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地说说她。
为什么要凌晨出门,为什么出门的时候不带手机。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早上十点,他依旧没有等来梁意。
魏新槐想,他不能坐以待毙了,他得出去找。
于是他把所有梁意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有她的身影。
所有人都告诉他,没有见过梁意。
他不能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梁意失踪了。
一个大活人,丢了。
仅仅一天的时间,本来英俊的人就变得这般憔悴。
身上的衣服被弄脏,眼睛因为一宿没有睡觉而充满红血丝,下巴也开始长出胡子。
所有人都劝魏新槐别着急,可是魏新槐隐隐有种预感,梁意不会回来了。
最后没有办法,魏新槐报警了。
从警局回来的魏新槐就像是失了魂一般,他枯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摆放着梁意做好的饭菜,只是早就冰冷凝固。
他却不以为意,竟然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食物将胃部撑得生疼,可是那种心里空荡荡的感觉依旧没有填满。
魏新槐不断地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梁意会回来的。
于是在第三天的时候,魏新槐重新去了公司,他想,梁意已经没有工作了,他不能再养不起她。
等她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让她看看,而且他一定要把那个什么主管给比下去。
魏新槐从来都没觉得这么难熬过,家里不再会有人等他,走进去的时候只有冰冷的空气等着他,也再也不会看见一个身影为他忙碌。
魏新槐想,如果梁意回来,看他怎么收拾她。
只是在第七天的时候,魏新槐接到了警局的电话。
让他来认领梁意的尸体。
魏新槐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怎么能是认领尸体呢?
明明前几天他还见到梁意了呢?
一定是他没有睡醒,对方在骗他。
可那确实是梁意的尸体,没有人骗魏新槐。
警察告诉他,是故意杀害的,可能跟最近的绑架案有关系。
魏新槐猛地就想到他曾接到的那通电话,那通绑架电话。
他颤抖地问警察:「被害时间大约是多久?」
「尸检报告上显示是大约半个月前。」
魏新槐向后踉跄了两步,下一秒他就晕倒在了警局。
等他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梁意的名字。
只是无人应答。
魏新槐当天就出院了,回到了公寓里面。
他也不去上班了,整天整夜的就是喝酒。
他也不耍什么酒疯,就是喝醉了一个劲地叫梁意的名字。
某天他做梦,梦见了梁意。
她梦见梁意就站在他的身边,她轻抚着他的脸颊说:「你别哭了。」
「那你回来,回来我就不哭了。」
魏新槐忍着泪意说。
梁意却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一点一点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魏新槐猛地从这场梦中惊醒,他的眼泪无意识地流了一脸。
可他却像是发了疯一般冲出门外,大声地呼喊梁意的名字。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在魏新槐生日这天,魏新槐找到了梁意送给他的香水和那封手写信。
起因是魏新槐想把所有梁意的东西都拿到床上,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他找到了。
他拿着那封信站立了很长时间,才有勇气拆开。
新槐。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仔细想想,我们都认识九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想说的话很多,可是落笔的时候却又无从下笔。
我希望你可以把我忘掉,不要记得我。
你会有很好的以后,你会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丈夫、一个负责的父亲。
只是有些遗憾那个时候我看不见了。
我不希望你为我难过,如果你问我恨不恨你。
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我从来都不后悔和你遇见。
我其实最想告诉你的是,我喜欢你。
这句话藏了好多年,你从未问我,我也从未说过。
以至于埋藏得太久。
我现在终于有勇气说出口了。
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我不想在那头太早看见你。
梁意绝笔。
在巨大的伤痛面前人是哭不出来的,就像是无声的思念最折磨人。
梁意的尸体被她的父母带了回去。
魏新槐没有阻拦。
他现在专心于抓住那些人,那些杀死梁意的人。
这件事情,就像是吊着他的药。
但是他们也确实不好抓,他们总是换名辗转于各个城市。
在梁意死后的半年,魏新槐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只穿深色的衣服,手指从来都不离香烟,话也很少。
大多时间他都在怀念,将目光落在远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时间根本带不走伤痛,每天的思念都在加深。
胳膊上是细细密密的伤口。
魏新槐想早点见到梁意。
在梁意死后的第八个月,那伙人被抓住了。
魏新槐请了最好的律师,将他们送上了死刑。
在梁意死后的一年,魏新槐去了梁意的老家。
他在那里住了一晚上,听着他们讲起梁意。
讲起梁意的小时候。
那也是在梁意死后魏新槐第一次笑出来。
只是第二天清晨,他就去往了梁意的墓碑前。
他只说了两句:
「对不起。
「我爱你。」
对不起是对不起魏新槐曾经对梁意所做的一切,他不应该不放弃自己的高傲。
「我爱你」这句话来得太迟了,魏新槐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明白。
刀子划开手腕的时候没有很疼,魏新槐坐在梁意的坟边讲起了他们的过往。
最后魏新槐说:「求你别忘记我,这次换我来陪你。」
模糊中魏新槐好似看见了那年那个激起他保护欲的女孩。
她说,她叫梁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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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4: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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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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