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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消失的恋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369 更新:2026-06-09 11:15:22

消失的恋人

悬疑匣子:一念成疯,池成烈焰

最近,我总觉得屋里多了个人。

晚上洗澡时,总感觉有黏腻的东西在蹭我后背。

早上对着镜子刷牙,我明明没有笑,镜中的自己却唇角上翘。

我搬进出租屋才一周,已经丧到极点。

学姐说我是太累了,推荐我找一位心理咨询师。

我见面一看,眼前的傲娇男竟是旧相识,还是四年前差点成为我姐夫的人!

1

「我觉得屋里多了个人,但又觉得好像是从地铁站跟我一路的东西。」

我躺在沙发椅上闭眼回忆。

桌前的台灯映着弓慎允那张清俊的脸,屋里安静得只有他落笔的沙沙声。

「你在地铁站遇到过什么?」

他一点都没变,声音还是那样好听,让我烦躁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遇到一个小女孩,她一直背对着我朝前走。我喊她,可她听不到似的。」

「你认识那孩子吗?」

「不认识。」

「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她没穿鞋,我觉着奇怪,能穿一千多的洛丽塔裙却没鞋穿。」

「她身边没有大人吗?」

「有,我看到她身后跟着一个影子,是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走路姿势很怪……」

「哪里怪?」

「好像没有脚,整个人像是在飘……」

我顿了一下,「就像那种轻飘飘的气球往前拱,她一颠一颠的跟着小女孩。」

弓慎允皱眉。

「车站里没有巡视员吗?」

「没有,月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太安静了,就像在另一个世界。」

「你后来是怎么离开地铁站的,还记得吗?」

「逃出来的,拼命跑……」

我心绪起伏,「回到家也有奇怪的感觉,屋里很冷,越来越冷。」

「你一个人住?」

「是。」

「继续。」

「我一直暗示自己只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天亮了就好。」

我深呼吸,「可是,半夜醒来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会不会你做梦了,梦醒时意识不清醒。」

「不是!」

我很肯定,「我床上有人,就在我身后,我不敢回头,也不敢睁眼。」

「我们的大脑有时会骗人,可能因为情绪紧张给你一种假象。」

「我没有臆想症。」我大声打断他,又激动起来。

「放轻松,我只是说一种可能。」

我想哭:「那东西就在背后,我能感觉到后颈有气在吹。」

「可能没关窗,也可能是空调送风。」

「预报有雨,睡前我关了窗。空调坏了,还没来得及找维修。」

「那个东西对你有实质伤害吗?」

我摇头。

他看我一眼。

「可你不知道有多难熬,在黑暗里,感官无限放大,鼻子呼出的热气无数次被挡回来。那东西离我很近,它在观察我。」

我搓着手臂求助他。

「弓医生,你能帮帮我吗?」

弓慎允撂下笔:「洛雅,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我望着他,目露惊惶。

「你的表演课学的不错。」他唇角露出讥笑,生气的样子更显孤高。

怪我,如果不是以前戏弄过他,又怎会失去他的信任。

我抓了抓衣角,艰难挤出几个字:「弓医生,请你相信我,这次,真的没骗你。」

我屋里确实有东西,那东西不是人。

2

也许是我精神状态太差,弓慎允提出送我回家。

当我带着他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时,弓慎允皱起眉头:「你怎么住在这里?!」

这里是我姐姐初来这座城市时落脚的地方,住在这栋楼,是我故意为之。

「我在这里等姐姐回来。」

弓慎允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四年前,我的姐姐洛姝为了爱情来到这座城市,想要和弓慎允结束异地恋,长长久久在一起。她找了一份工作,租了一个小单间,满怀期待想开始新生活。

可是,没多久她就在这里失踪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我现在大学毕业了,我肯定要想办法找到她。弓医生,她是我血脉同源的亲姐姐,你可以走出来,我却不行。」

我不再等他回应,转身进楼。

半夜。

我又给弓慎允打电话:「她又来了,真的,你信我。」

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握着电话的手一直抖。

电话还在继续通话中,他没出声。

「弓医生,求求你跟我说说话,我很害怕。」

「姐夫,我求你……」

他似是愤怒了:「不许喊,我不是你姐夫!」

「好吧……可,我又看到地铁站那个小女孩了,她还是背对着我,小裙子上都是血……」

「好冷,我房间里好冷。」

我语无伦次。

「你把空调关上。」他语气冷淡。

我哭出了声:「没有开,空调根本没修过。」

「洛雅,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对不起。」

凌晨一点四十三。

「可我真的很害怕。弓医生,你能来我这里一趟吗?」

「……」

「求你了。」

也许是我磕牙的声音太响,让他信了几分:「具体的地址。」

我把门牌号告诉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自己都能听到话筒里滋滋啦啦的呼气声。

「弓医生,求你别挂电话,让我听到你的声音好吗?」

我低头找鞋子,已经不敢再睡这张床。

电话那头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声音。

「洛雅,你把目光放平,深呼吸,找个凳子坐下看书或者听音乐,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听他的话,颤巍巍摸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

可我忘了,这把椅子的对面是一张梳妆镜。

我看到自己的脸。

真难看。

诡异扭曲,正在阴冷的笑。

啪——

我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笑变成了讥讽,嘴角越咧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你是谁?」

我怒喝。

镜子里的我唇角耷拉下来,笑容不见了,有些哀伤。

「我不认识你!」

牙齿咬住舌头太久,疼的发麻,「为什么要整我?」

「洛雅?」

电话里传来弓慎允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抬手按上镜子,试图覆盖那张越来越诡异的脸。

镜子蓦然出现一道裂缝,掌心刺痛,我倏地收回手。

鲜红的液体顺着破裂处缓缓落下,在镜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弓医生!」

我的磕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你快点!快来!」

电话那头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汽车启动声。

「我在路上了,洛雅,别挂断电话……」

我用力点头。

白天我还跟他说「没有实质伤害」。

现在,看着手心里出现的那道猩红口子,皮肉向两边翻卷着,透着紫黑的衰败腐肉。

我克制着喉头翻滚的恶心,冲去卫生间洗伤口。

流水声顺着电话传到他那边,车载导航声也传回我的耳朵。

快了。

再坚持坚持。

弓慎允的声音在黑夜里带给我希望,但很快,流水声越来越大,掩盖了电话那头的声响。

我慌忙去关水,手刚碰上,整个不锈钢龙头掉了下来。

那个变形的不锈钢镜面显出一双尖锐可怕的眼睛。

她在瞪我。

我惊叫着丢开水龙头向后退,后背抵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这种坚硬的触感让我安心。

断了的龙头水到处喷溅,我伸手去抹被溅湿的脸,摸到一手头发。

干枯毛躁的触感。

那不是我的。

低头一看,是枯草一样的卷发。

我后背一紧,大臀肌都在收缩。

有个东西在我后脑勺上移动,至右肩处停了下来。

3

视线微微下移,我便看到一颗女人的头颅挂在我的肩膀上。

她翻着眼皮看我,白森森的眼白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

我尖叫冲向门外,却被看不见的门框弹了回来,后腰狠狠撞在洗手台上。

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手机也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弓慎允的声音中断。

肩膀上的东西也不见了。

我捂着心脏大口大口的喘气。

好香啊!

不知何时起,房间里多出一股越来越浓重的香味。

像洗发香波的气味,又像某种独特的花香。

直到那香气越来越重,熏的我头晕眼花,腻得反胃。

香气里还参里些别的,我不自觉嗅了嗅——是股刺鼻的腐臭味,血腥气冲上来。

我捂住鼻子,那气味儿却无处不在,直往脑子里钻。

「弓慎允……」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来……」

这时我听到天花板崩裂的声音。

抬头一看,黏稠的红色液体正从那些裂缝里滴滴答答往下落。

有几滴就要落进眼睛里。

我赶紧低头,看到那颗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头颅正趴在我的脚上,嘻嘻笑着往上翻眼皮。

我再也忍不住,扑到洗手台吐了个昏天暗地……

水管断口如泉涌,冷水「噗——噗——」溅在脸上。

我盯着下水槽中间那个黑漆漆的洞失神片刻。

再抬起头时,惊愕的发现身边空间已全部旋转倒置。

此时我脚踩天花板,头朝地面,如瀑的长发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着地面延伸……

砰砰砰!

急速的敲门声响起。

是弓慎允吗?

我想去开门,却发现,根本没法触摸到那扇门。

4

希望和绝望只在一念之间。

我听到破门声巨响,弓慎允出现在屋内。

我靠墙坐在床脚处,身上还卷着被子。

「你没事吧?」

他一脸担心看我。

「我……我……」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对啊!

我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还在通话中」,刚才明明摔烂了的。

可我似乎并未离开过这张床。

公寓管理员拿着一串钥匙跟在弓慎允身后,一脸错愕的问:「洛小姐,你没事吧?」

我甩掉被子往洗手间跑。

水管完好无损。

再看床边的梳妆镜,毫无裂痕。

我咬着手指看弓慎允。

他不会以为我又在戏弄他吧。

说来也怪,自打他进来后,这间屋子仿佛又恢复了阳气,我竟不觉得冷了。

「我明天还有五个预约病人。」

弓慎允脸色不好看,「没有事就早点休息,我先……」

「你别走!」

我几乎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我不让你走。」

「我明天要上班。」

「我明天也要上班。」我跟他打商量,「明早我跟你一起,天亮了再走好吗?」

他凝眉看我。

我虽然是表演系的学生,但生理性的苍白和冷汗我是装不出来的。

他拍了一下我的后背,那里的睡衣濡湿一片。

他叹口气:「你睡吧,我不走。」

「那你……?」

「我在沙发上休息。」

只要他不走就好,我现在哪里还在乎什么男女有别。

鬼和弓慎允,我肯定选后者。

5

弓慎允突然问我:「我记得你今年刚毕业,找到工作了?上什么班。」

「我考进了市话剧团,目前演一些小配角。」只不过,经常被批评演技生涩。

「所以你拿我练手?」

「你对我的误会太深。」我无声苦笑。

因为之前闻到那种夹着血腥气的香味儿让我心理阴影,我坚持把窗户开大些。

难为他一米八几的身高要缩在我的小沙发里过夜。

我过意不去,抱了一床毛巾被给他。

「你不用管我,快睡吧。」

有弓慎允在,我心里踏实许多,渐渐的有了睡意。

眼前的光亮模模糊糊,屋里仿佛有叹气声。

「她运气真好。」

这是个七八岁小女孩的声音,很稚气。

「托了那个男人的福。」

这是个成年女人的声音。

「我那时候也呼救了,除了那个女孩,这公寓里的其他住户都像死了一样。」

「为什么没人出来看一眼呢?」

「因为自私。许多人,即使听到了,他们也假装听不到。」

她们是谁?

我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尽管很想看一看她们的脸,却还是沉入了酣梦。

我看到一双脚,白皙莹润,它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里还是我租的单间,只是与我平日看到的景象不同。

屋里摆放着毫无审美可言的廉价家具,门上的油漆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墙皮斑驳暴露出陈旧的红砖,纱网下罩着简单的饭菜,厨房地板上落着黏稠的黑灰。

不知为何,这里让我感到压抑。

好像是我的住处,又不像是。

阳光斜射进来,扑簌簌的粉尘在一道光里反射着微弱的浅金色。

我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的大床,枕头和床罩都是陌生的黑色。

这也不是我的床。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的钥匙声。

不一会儿,门从外面被打开。

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岁的小女孩。

我愕然愣在原地,原以为六目相对会惊讶,但她们视线里根本没我。

小女孩朝我这边兴冲冲的跑过来。

她跑动的姿势有些怪异,几乎是一只脚在跳,另只脚蜷缩着。

眼看要撞上了,我想避让。

她却径直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捡起床边的娃娃抱着亲了亲。

她们看不到我。

6

绿裙女人长得很美,温婉的小家碧玉型,只是她摘掉墨镜后,眼角的瘀青露了出来。

这么美的一张脸,哪个畜生下得去手?

女人同样穿过我的身体,去简易衣柜里拿出一个纸盒子,里面是件洛丽塔裙子。

小女孩眼睛亮起来:「给我的吗?」

女人边给小女孩换裙子边亲吻她的脸蛋:「生日快乐宝贝。」

放在一边的纸盒上面有张淘宝店好评返现金券。

原来是山寨裙。

再看看周遭的环境,我好像明白了。

这个女人和孩子,就是我在地铁站里遇见的那两个鬼。

但看周遭的摆设,又像是许多年前的物件。

女人安顿好孩子便去厨房做饭,小孩很乖自己在跟娃娃玩。

不一会儿一个酒气熏熏的男人进了门,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厨房走。

小女孩很乖的喊了一声「爸爸」。

男人没理会她,而是粗暴的锁上了厨房的门。

厨房有什么好锁的?

我正莫名其妙,那扇门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有些屈辱的抽气声,伴着规律的撞击和男人叫骂的污言秽语。

小女孩扭头看了看那扇门,抱紧娃娃向后退,抵住墙角时她坐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过了很久,那扇门里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然而门并没有打开。

不一会儿传来女人的哭喊和求饶声,还有暴躁的哐哐声。

像是谁在砧板上用力剁排骨。

小女孩浑身发抖。

我猜到了什么。

这是个无耻的,家暴男。

我肺都要气炸了,这种渣渣就该下地狱!

我左右寻找趁手的工具,想要凿开那扇门。

门自己打开了。

男人一脸阴鸷出现在门口,自顾去餐桌前倒水喝。

小女孩脸色卡白,嘴里小声喊着:「妈妈,妈妈……」

我想操起桌上的水瓶砸破他的头,却再一次穿了过去。

原来在这个空间里,我是碰不到任何东西的。

小女孩抱紧娃娃爬起来找妈妈。

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大一小,好生凄凉。

男人置若罔闻,在衣柜里翻找一通后拿上钱再次出了门。

小女孩哭累了,缩成一团被女人抱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小孩的一条腿上缠着固定板,她大概是骨折不久。

女人的裙子破了,上面也有血迹。

那狗男人不会是……

我冲进厨房,看到一把菜刀立在砧板上,像是示威。

7

孩子睡着了,女人坐在床边呆呆的失神。

我知道她看不到我,却还是想问:「这种畜生,为什么要嫁他?」

「他以前对我不错的。」女人眼神空洞,自言自语。

「我家里条件不错,从小被捧在手心上娇养长大。可我就是对爸妈介绍的人提不起兴致。他是我同班同学,家里很穷,有些才华,心气很高。我像是迷了心窍,偏偏就被他吸引了。」

「我抛弃富足的家非要跟他私奔,我妈被气到住院,我爸撂下一句话,『跟他走就不要再回这个家』。我堵着一口气,一定要幸福给她们看。」

「他说要来大城市挣前程,我义无反顾跟来,还给他生了女儿。」

「我对他不够好吗?」

「这么多年相濡以沫,我磨平了所有棱角一切都为他着想。」

「我为他学会了做饭,为了让他喝一口热粥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护肤品我只买最便宜的。」

「可我对他越好,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坏。」

「我忍了。」

「他要打骂,我既不还手,也不还口。」

「还要我怎样?」

女人似乎许久没跟人谈过心了,说了许久,摸着自己的脸怔怔的问面前那堵墙。

「是我老了对吗?越来越憔悴,再也换不来他疼惜了,是吗?」

我无言以对,真想拼命把她晃醒:「那畜生根本不值……」

然而没能摇醒她,我被突然大作的闹铃声震醒。

天光已经大亮。

弓慎允即使睡一夜沙发仍是精神奕奕,芝兰玉树。

再看我,印堂发黑,双眼无神。

他开车先送我去剧场,我坐在副驾一直打哈欠。

「没睡好?」

「偷窥了一夜,比打仗还累。」

「偷窥谁?」

「鬼。」

他摇摇头,显然当我胡扯。

我自顾自说:「我想查一查我住的那个出租屋以前的租户,有没有一个男人带着老婆和七岁女儿住过这里。」

他偏头看我一眼。

「我原想租姐姐曾住过的那间,可惜被租出去了,只能租隔壁那间。」

「跟房子有关?」他问,「你不是说那东西是从地铁站跟你一路回去的吗?」

「但那房子肯定也有问题,也许地铁站和我租的房子有某种联系?」我隐约觉得不简单。

就像我和姐姐血脉相连,我毕业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总觉得只要住进这栋老民居,或许就能找到姐姐一样。

弓慎允连个眼神都没给我:「要不要我帮你开点抑制类的药?」

「弓医生,我真的没有臆想症。」

我态度恳切,「等这件事有了结果,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前面红灯,他手指轻叩方向盘。

「几点结束?」

「啊?」

「话剧排练。」

「哦,可能挺晚,大概十一点。」

「又坐地铁?」

言下之意:不怕鬼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应该,没事吧。」

明显底气不足。

到了片场我准备下车,他忽然丢下一句:「完事了给我电话。」

他的意思是,要来接我?

幸福来的太突然。

我看着弓慎允扬长而去的车尾灯。

他可真是外表硬邦邦,内心豆腐羹。

一定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洛姝已经失踪四年了,如果她还在,说不定弓慎允真会成我姐夫。

心里有些难过。

我喜欢他。

却不能说。

8

四年前的暑假我拉着洛姝陪我一道去西藏玩。

彼时我未成年,爸妈不放心。

而洛姝已经工作了,她有驾照。

我们从香格里拉一路朝着拉萨走,半路上捡了个背包客,就是弓慎允。

起初他不愿上我们的车。

我也是第一次见城市白领到川藏线找虐,挺新鲜。

弓慎允风尘仆仆一路,却依然难掩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气质,是个有傲骨的家伙。

我说:「你既然搭了车就有义务陪我们聊天,开长途的司机为了不犯困才捡人的。」

他语气懒散:「我没让你们捡,是你们硬要拉我上车。」

「我那是看你走路不好使……」

我心道这人好大的脸,「你这么拽,平时都没人揍你的吗?」

洛姝边开车边拽我一下。

她对弓慎云说:「脚上磨泡了吧?把鞋脱了,会舒服点。」

我捏着鼻子故意说:「别啊,天那么热开着空调呢。」

弓慎允合上眼皮打盹:「不用。」

我那时年纪小还是个刺头,就喜欢抬杠,一路没少跟他掐。

而洛姝自始至终都是恬淡温柔的看着他笑。

后来我们搭伴儿走阿里大环线,分摊油费。

能有人替换开车,洛姝也能轻松点。

弓慎允给了洛姝联络方式,却没给我。

心里气不过,我干了一系列整蛊他的蠢事。

他是个涵养极好的男人,虽然嘴毒损我时毫不留情,却还是一路关照我们姐妹俩。

再次回到拉萨,他接了个电话,便说他要提前走。

我以为他是嫌我烦,不想再一起搭伴儿了。

气恼之下又起了捉弄的心,我用姐姐的手机给他发假消息说我们翻车了。

他错过了回家的班机。

我不知道的是,他父亲突发脑溢血十分危险,因此才提前中断旅程。

那之后,洛姝与他越走越近,好像他们离捅破那层窗户纸只差一点点。

我问过洛姝:「弓慎允会不会还讨厌我?」

洛姝说:「不会,你是小孩子,他是个大人。」

哪有大人会跟小孩计较的。

我自嘲笑笑。

这句话,让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个银河系。

而我,就是个顽劣的、自以为是的小屁孩。

连我自己都讨厌。

十一假期我拉着要好的同学去京城看影展,期间给洛姝打电话。

「姐,我给你买了周边。」

「特好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洛姝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好了,别总想着我。」

「那必须想着,谁让你是亲姐。」

洛姝在电话那头笑的很开心。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们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洛姝为了结束异地恋辞掉原来的工作,去了弓慎允所在的城市发展。

洛姝原来是领导的得力助手,现在选择创业单干,她一个人在他乡择场地、租宿舍、商榷合同。

看完影展我和同学去逛百货商场,意外碰到弓慎允。

当时他正在跟同事说话,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公派来京学习交流两天,才下课就跑来给洛姝挑礼物。

「她喜欢珍珠吗?」

「这条开司米也不错。」

我以为他至少会记恨我一下。

可正如洛姝所言,他只是把我当小孩儿,全没在意过。

我有些难受想哭,但我没资格刷存在感。

他那只金粉色珍珠胸针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在我打过那通电话之后,洛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9

我在弓慎允后车座上醒来,脑袋昏昏沉沉。

「醒了吗?」

他趴在方向盘上,又是等红灯。

街景黯淡,霓虹远去。

天上响起闷雷声,一场雨转眼即至。

空调有点冷,我紧了紧衣领:「谢谢你来接我。」

「没事。」

他还是轻描淡写,语气一贯冷淡。

而我曾见过他为那个人温柔细致的一面,似乎愿意用尽一生的时间去挑选称心的礼物。

我喉咙堵得厉害,心底有个地方在钝痛。

「弓医生,你还没有女朋友吗?」

他很轻的笑了一下:「有女朋友的话就没时间接你了。」

我很想说,你看我可以吗?

我长大了。

我不再是个小孩儿了。

如果姐姐回不来,我可以补上那个空缺吗?

在我们心里都有伤的地方,相互慰籍,扶持着往前走。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外人都有的资格,我没有。

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是一种折磨吧,那会提醒他,那个人已经失踪四年了。

生死不明。

而他,是姐姐的。

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姐姐更配住在他心里。

哪怕我再喜欢他,也只能拼命暗示自己:弓慎允是洛姝的。

「下雨了。」

我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把心里的话重新咽回去。

「你一个人,可以吗?」

他问的是,如果还发生昨晚那样的事,哪怕是幻觉,我还会不会崩溃。

「我不知道。」

做了一夜的旁观者之后,我开始同情那对母女鬼。

尽管我白天在剧场发了一天呆,才终于把那女人的脸和那颗瘆人的头颅挂上钩。

我还是很难接受,那样温柔美丽的女人,死后会变成狰狞厉鬼。

路口转弯时弓慎允似终于下了决定:「要不,你先去我那里吧。」

我愣了愣。

「我一个人住,有客卧。」

我摇摇头:「不了,还是回我那里。」

我有话,要问那女鬼。

10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以为他只是送我上楼,他却径直走了进来。

我的沙发实在配不上他的大长腿,弓慎允手插兜站在沙发前看了一会儿。

「抱歉。」我把空调被和枕头放上去,「你睡床吧,我睡这里。」

毕竟我矮。

让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一半腿耷地上睡一宿,我看着都累。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张床。

「床单刚洗过,」

我知道好多学医的人都有洁癖,「别有心理负担,让你睡沙发我才于心不忍。」

「不是良心不安吗?」

他一点儿不矫情,「你矮,你睡那儿挺合适。」

还是这副拽样,我觉得刚才的恻隐之心真是喂了狗,翻个大白眼去沙发上坐着。

两人这样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

可我们共同的话题绕不开洛姝,不想跟他聊这个。

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先闹开的,后来发展成了二重唱。

我挠挠头:「要不点外卖吧……我们楼下有家烧烤挺不错的。」

弓慎允半天没吱声。

我摸出手机:「我请你吃。」

「晚九点到凌晨四点间进食都算吃夜宵,理论上讲吃夜宵可减少饥饿感帮助睡眠。」

「所以……?」

我是点还是不点?

手停在屏上,眼巴巴瞅着他。

医生真龟毛,难伺候。

幸亏我姐没跟你。

我心里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这才听到他慢悠悠开口:「但是油腻的不行,会增加冠心病风险。」

「胆固醇过多会到动脉壁堆积,形成血栓,是冠心病诱因。」

「也不能吃太饱,增加糖尿病风险。」

救命!我只是想吃点夜宵,为什么这么难!

我把手机扔一边,认命的歪倒沙发上。

弓慎允挽了下袖子:「家里有挂面吗?」

「有。」我一下坐起来。

「清汤挂面,给你加个荷包蛋,小孩儿。」

你妹!我瞪他:「你才小孩儿!你全家小孩儿!」

他好笑的扯一下嘴角。

「还挺有精神,一会儿鬼来了你别哭。」

我秒怂。

十分钟后,我抱着大瓷碗吃得吸溜吸溜。

小麻油香的很,溏心蛋也很香。

我又想起在阿里的时候,他给我和洛姝做野外餐那会儿。

「你手艺精进了。」

他看我一眼,吃得很斯文。

「能把简单的食材做出有灵魂的味道,才是懂生活的人。」

我忽然哽住。

这是洛姝曾经说过的话。

他记得这么清楚,真是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姐姐啊。

吃饱了我去洗碗,弓慎允看看腕表:「也许她们今晚不会来了。」

我有些诧异:「你不是不信我吗?」

「你知道一些重度抑郁症和精神病人为什么会自杀或是伤人吗?」

我摇头。

「病情严重时,人的脑会产生幻觉。」

「?弓医生,你相信人死后会托梦吗?」

他沉吟片刻:「我更愿意称之为精神污染。」

精神污染?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也许在外人看来,你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你自己会认为经历无比真实,事实上它们只在你脑子里发生。

臆想,幻觉,神经元制造欺骗,依然可以伤人或自伤。

「我留在这里,就是观察你。」

我一时哑口无言。

敢情他还是把我当精神病了。

「睡觉!」

我把枕头砸在他脸上,「赌两毛钱,她们今晚还会来。」

11

我身体疲惫,双肩越来越重。

睁开眼,窗外电闪雷鸣。

我起来去关窗,那个发黄带油污的蕾丝帘子在疾风里翻来翻去,像只疲于奔命的蝴蝶。

这不是我的窗帘!

我回头,看到最可怕的一幕。

刚才的惊雷声掩盖了女人的哭喊。

她曾大声呼救过,这栋公寓如同死了一般。

期间,曾有一个穿着白裙子、我看不清脸,但让我产生强烈心悸的女孩出来阻止过一次,却被男人狠狠骂了回去。

后来,再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过问一句。

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挥拳打在男人的后腰,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男人脸上全是阴鸷狠戾。

他发了狂,直至女人眼皮上翻,脸色发紫,死在床沿。

小女孩吓得跌坐在地板上,喉咙里发不出声响。

男人回过头来狠狠瞪她,那眼神不是一个父亲,而是一头残暴的凶兽。

他张开獠牙,狰狞扭曲。

小女孩脆弱的颈骨被折断时,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爸……」

屋外狂风大作,闪电在墙上留下阴森诡怖的剪影。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仿佛他下一刻就会扑过来把我也撕碎生吞。

男人杀了她们,力竭后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息。

我看到他竟然淌下几滴眼泪。

这是什么畜生!

屋外狂风大作,男人枯坐半宿后,把母女俩分别装进麻袋。

他先扛起大的那只,下了楼。

我一路跟着,只要他往后瞥一眼,我就能心跳骤停。

看看四下街景,应当是许多年前了,路灯稀少,漆黑一片。

这栋公寓离三号地铁口很近。

果不其然,男人背着麻袋进了地铁口。

彼时,这个路面和隧道口还在施工,碎石水泥木料全都堆在一起,杂乱不堪。

男人往路面下段走,脚下一深一浅。

我听见头顶滴水的声音。

叮咚——

叮咚!

水滴穿透我透明的身体落入地面,溅起浅浅的水涡。

一股潮湿的霉味儿自下而上吹来,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重。

男人来到基坑深处,动手铲土。

铁锹声清晰森冷,音波在石壁上回荡。

一下一下,敲到人心里去。

他把她埋了。

我心里发寒……

难怪,我会在许多年后的这个地铁站看到她们母女俩,这两抹游魂已经在这里飘荡了太久……

「洛雅?」

「洛雅?

一声声呼唤,是弓慎允的声音。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光,斩斧般劈开阴冷潮湿的黑暗,把我强拉回人间。

「你怎么了?」

「快醒过来!」

他的手掌温热,拍在我的脸颊上,我瞳孔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人。

「弓慎允……」

我呢喃着,眼睛干涩疲惫。

「清醒了吗?」他掰着我的脸,让我直视他。

「我怎么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断裂,十个指头都挂着血丝。

「我听到声响,起来就看到你在用手刨地,叫不醒你。你在发癔症?」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的地板,那是手指头刨出来的痕迹?

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十个指甲都掀翻,木刺扎进肉里去都没感觉。

「我知道那两个鬼的尸身埋在哪儿了,而且我在梦里,好像还看到了姐姐……」十指连心,尖锐的刺痛这时候才蔓延开来。

我一头埋进弓慎允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12

弓慎允有位高中同学在市刑侦工作,他帮我联系到高警官。

虽然这很匪夷所思,但高警官还是决定挖一挖试试。

地铁站建成多年,轨道下的基坑早已不见痕迹。

但我知道地方,几乎精确。

警队人员把一大一小两具白骨化的尸体挖出来时,所有人震惊无比。

高警官请示上方,很快发布了天罗地网搜捕这个叫于澄海的男人。

感谢现在便利的网络和监控,通过交通系统筛查,警方最终将于澄海锁定在深城的某个区域。

我听说于澄海被捕的时候,他现在的姘头对警察拳打脚踢,相当蛮横。

原先的妻子温柔娴静,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他却痛下杀手。

现在的女人相貌平平还凶悍异常,对他专横跋扈。

不知于澄海心里有没有一丝后悔。

高警官让我协助办案。

于澄海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从呆滞到惊吓,而后失声尖叫,崩溃大哭。

他嘴里喊着:「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梦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心悸感再一次袭上我的心头。

我发现他眼睛看得不是我,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有些东西,像火光在我脑中乍现,我冲上去抓住他:「你见过我姐姐?」

我攥住于澄海乱颤的手死死瞪着他:「你看清楚!我是谁?」

这个眼神躲闪狼狈不堪的男人抱头痛哭:「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没想杀你……」

我颓然后退。

猜着了。

他真的和洛姝的失踪有关系,所以在看到我与洛姝相似的面孔,他以为见了鬼。

「于澄海,你究竟杀过几个人?」

我的骨节咔咔作响,嗓子里掺了冰,冻得我遍体生寒。

于澄海捂着脸不敢看我。

「你老婆和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男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缓缓抬起头来。

我看到他赤红的双眼里倒映出我吃人的表情。

「你先掐死老婆,又掐死女儿。于澄海,你这双手,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干不出?」

他浑身剧烈颤抖,像是筛糠停不下来。

高警官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于澄海内心防线彻底坍塌,交代了一切。

13

他曾经很爱他老婆。

毕竟是同班同学,少年时的情谊是真挚的。

老婆为了跟他私奔抛弃了富裕的家庭,甚至为了顾及他岌岌可危的自尊从不联系娘家。

她对他的好日渐沉重,挫败感是他扭曲心理上日日膨胀的毒瘤。

她越是迁就他,他越是暴躁。

他看着她任劳任怨日渐憔悴,看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与任何一个市井妇人没差别。

她为一根葱也要跟人讨价还价,为了答应送女儿一件洛丽塔裙去买山寨货。

她为他做的每一次委曲求全都像在打他的脸。

巴掌响彻云霄,刺得他痛痒难耐。

她是他的债主,却总是包容他的自私。

每当她退让,都好像在提醒他这辈子都还不起这份恩情。

当这份爱沉重到远超负荷,他再也承受不起,终于起了杀心。

「洛姝呢?」

高警官问,「你又为什么杀她?」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于澄海抱着头涕泪横流:「我……我埋了老婆的尸体后,回去搬孩子的……被那个女孩子撞见了。」

「她住我隔壁,平时就爱多管闲事,我打老婆时,她就已经出来制止过一次,后来被我骂回去了,往常骂过后她就不再出来,谁知道那一晚……」

「那天下大雨,雷声很响,我以为没有人听到,谁知道她会再跑出来看……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我,我迫不得已才……把她,也掐死了。」

高警官深深蹙眉:「罪行暴露,杀人灭口,又一条无辜的生命。」

「已经,杀了两个,」于澄海面部肌肉抽搐,有些狰狞,「再杀第三个……」

于澄海杀妻杀女,再杀第三人时他已经麻木了,完全丧失了人性。

案子发生时,这个片区停电半天,整个街道都黑灯瞎火,监控也没法记录,又恰逢雷雨天气,给于澄海制造了便利。

他掐死三人后毁尸掩埋,用湿毛巾把整个房间擦了一遍,退租逃走。

后来弓慎允从京城出差回来,联系不上洛姝,报案后警察没发现洛姝家中有人入室的痕迹,只能定案失踪。

于澄海的妻子与娘家关系断裂数年不联系,更没有人报案。

「我姐姐在哪儿?」

「也在……在那个基坑里。」

案子破了,警方在那两具一大一小的尸骨旁,距离五十米的地方又挖出了第三具白骨,骨架叠成跪坐的姿态,死状极惨。

我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回程的一路我都不敢看弓慎允的眼睛。

我们一直克制回避这四年的光阴,因为还有希望,哪怕姐姐被卖到山里给人做媳妇。

只要她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现在,所有的奢望都破灭了。

我流了一路的泪,我无法安慰他,因为那个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曾经明艳鲜活的姐姐,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14

不久后,我辞掉话剧社的演员工作。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去为我自己打拼了。」

自从搬离那栋旧楼和于澄海被执行枪决后,我再也没被精神污染过。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在新剧组,我也终于明白导师曾说过的「不流于表面的演出」,我将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揉进了我的表演中。

人总是在现实中经历了大悲苦,才能有现在的领悟。

后来我问弓慎允:「想过以后吗?会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他许久没说话。

「你不用这样,姐姐已经走了。」

「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洛姝走时才二十四岁,稀里糊涂的殒命,终止在最好的年华,她连遗憾都没能来得及有。

「一辈子那么长,你要把她那份也活出彩来。」

弓慎允很轻的应了一声。

有些人,错过是一辈子的遗憾。

有些人,遗憾是一辈子的过错。

求而不得。

得而复失。

谁又说得清楚呢?

珍惜当下,好好活着。

弓医生,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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