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恋人
悬疑匣子:一念成疯,池成烈焰
最近,我总觉得屋里多了个人。
晚上洗澡时,总感觉有黏腻的东西在蹭我后背。
早上对着镜子刷牙,我明明没有笑,镜中的自己却唇角上翘。
我搬进出租屋才一周,已经丧到极点。
学姐说我是太累了,推荐我找一位心理咨询师。
我见面一看,眼前的傲娇男竟是旧相识,还是四年前差点成为我姐夫的人!
1
「我觉得屋里多了个人,但又觉得好像是从地铁站跟我一路的东西。」
我躺在沙发椅上闭眼回忆。
桌前的台灯映着弓慎允那张清俊的脸,屋里安静得只有他落笔的沙沙声。
「你在地铁站遇到过什么?」
他一点都没变,声音还是那样好听,让我烦躁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遇到一个小女孩,她一直背对着我朝前走。我喊她,可她听不到似的。」
「你认识那孩子吗?」
「不认识。」
「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她没穿鞋,我觉着奇怪,能穿一千多的洛丽塔裙却没鞋穿。」
「她身边没有大人吗?」
「有,我看到她身后跟着一个影子,是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走路姿势很怪……」
「哪里怪?」
「好像没有脚,整个人像是在飘……」
我顿了一下,「就像那种轻飘飘的气球往前拱,她一颠一颠的跟着小女孩。」
弓慎允皱眉。
「车站里没有巡视员吗?」
「没有,月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太安静了,就像在另一个世界。」
「你后来是怎么离开地铁站的,还记得吗?」
「逃出来的,拼命跑……」
我心绪起伏,「回到家也有奇怪的感觉,屋里很冷,越来越冷。」
「你一个人住?」
「是。」
「继续。」
「我一直暗示自己只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天亮了就好。」
我深呼吸,「可是,半夜醒来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会不会你做梦了,梦醒时意识不清醒。」
「不是!」
我很肯定,「我床上有人,就在我身后,我不敢回头,也不敢睁眼。」
「我们的大脑有时会骗人,可能因为情绪紧张给你一种假象。」
「我没有臆想症。」我大声打断他,又激动起来。
「放轻松,我只是说一种可能。」
我想哭:「那东西就在背后,我能感觉到后颈有气在吹。」
「可能没关窗,也可能是空调送风。」
「预报有雨,睡前我关了窗。空调坏了,还没来得及找维修。」
「那个东西对你有实质伤害吗?」
我摇头。
他看我一眼。
「可你不知道有多难熬,在黑暗里,感官无限放大,鼻子呼出的热气无数次被挡回来。那东西离我很近,它在观察我。」
我搓着手臂求助他。
「弓医生,你能帮帮我吗?」
弓慎允撂下笔:「洛雅,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我望着他,目露惊惶。
「你的表演课学的不错。」他唇角露出讥笑,生气的样子更显孤高。
怪我,如果不是以前戏弄过他,又怎会失去他的信任。
我抓了抓衣角,艰难挤出几个字:「弓医生,请你相信我,这次,真的没骗你。」
我屋里确实有东西,那东西不是人。
2
也许是我精神状态太差,弓慎允提出送我回家。
当我带着他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时,弓慎允皱起眉头:「你怎么住在这里?!」
这里是我姐姐初来这座城市时落脚的地方,住在这栋楼,是我故意为之。
「我在这里等姐姐回来。」
弓慎允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四年前,我的姐姐洛姝为了爱情来到这座城市,想要和弓慎允结束异地恋,长长久久在一起。她找了一份工作,租了一个小单间,满怀期待想开始新生活。
可是,没多久她就在这里失踪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我现在大学毕业了,我肯定要想办法找到她。弓医生,她是我血脉同源的亲姐姐,你可以走出来,我却不行。」
我不再等他回应,转身进楼。
半夜。
我又给弓慎允打电话:「她又来了,真的,你信我。」
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握着电话的手一直抖。
电话还在继续通话中,他没出声。
「弓医生,求求你跟我说说话,我很害怕。」
「姐夫,我求你……」
他似是愤怒了:「不许喊,我不是你姐夫!」
「好吧……可,我又看到地铁站那个小女孩了,她还是背对着我,小裙子上都是血……」
「好冷,我房间里好冷。」
我语无伦次。
「你把空调关上。」他语气冷淡。
我哭出了声:「没有开,空调根本没修过。」
「洛雅,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对不起。」
凌晨一点四十三。
「可我真的很害怕。弓医生,你能来我这里一趟吗?」
「……」
「求你了。」
也许是我磕牙的声音太响,让他信了几分:「具体的地址。」
我把门牌号告诉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自己都能听到话筒里滋滋啦啦的呼气声。
「弓医生,求你别挂电话,让我听到你的声音好吗?」
我低头找鞋子,已经不敢再睡这张床。
电话那头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声音。
「洛雅,你把目光放平,深呼吸,找个凳子坐下看书或者听音乐,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听他的话,颤巍巍摸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
可我忘了,这把椅子的对面是一张梳妆镜。
我看到自己的脸。
真难看。
诡异扭曲,正在阴冷的笑。
啪——
我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笑变成了讥讽,嘴角越咧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你是谁?」
我怒喝。
镜子里的我唇角耷拉下来,笑容不见了,有些哀伤。
「我不认识你!」
牙齿咬住舌头太久,疼的发麻,「为什么要整我?」
「洛雅?」
电话里传来弓慎允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抬手按上镜子,试图覆盖那张越来越诡异的脸。
镜子蓦然出现一道裂缝,掌心刺痛,我倏地收回手。
鲜红的液体顺着破裂处缓缓落下,在镜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弓医生!」
我的磕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你快点!快来!」
电话那头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汽车启动声。
「我在路上了,洛雅,别挂断电话……」
我用力点头。
白天我还跟他说「没有实质伤害」。
现在,看着手心里出现的那道猩红口子,皮肉向两边翻卷着,透着紫黑的衰败腐肉。
我克制着喉头翻滚的恶心,冲去卫生间洗伤口。
流水声顺着电话传到他那边,车载导航声也传回我的耳朵。
快了。
再坚持坚持。
弓慎允的声音在黑夜里带给我希望,但很快,流水声越来越大,掩盖了电话那头的声响。
我慌忙去关水,手刚碰上,整个不锈钢龙头掉了下来。
那个变形的不锈钢镜面显出一双尖锐可怕的眼睛。
她在瞪我。
我惊叫着丢开水龙头向后退,后背抵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这种坚硬的触感让我安心。
断了的龙头水到处喷溅,我伸手去抹被溅湿的脸,摸到一手头发。
干枯毛躁的触感。
那不是我的。
低头一看,是枯草一样的卷发。
我后背一紧,大臀肌都在收缩。
有个东西在我后脑勺上移动,至右肩处停了下来。
3
视线微微下移,我便看到一颗女人的头颅挂在我的肩膀上。
她翻着眼皮看我,白森森的眼白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
我尖叫冲向门外,却被看不见的门框弹了回来,后腰狠狠撞在洗手台上。
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手机也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弓慎允的声音中断。
肩膀上的东西也不见了。
我捂着心脏大口大口的喘气。
好香啊!
不知何时起,房间里多出一股越来越浓重的香味。
像洗发香波的气味,又像某种独特的花香。
直到那香气越来越重,熏的我头晕眼花,腻得反胃。
香气里还参里些别的,我不自觉嗅了嗅——是股刺鼻的腐臭味,血腥气冲上来。
我捂住鼻子,那气味儿却无处不在,直往脑子里钻。
「弓慎允……」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来……」
这时我听到天花板崩裂的声音。
抬头一看,黏稠的红色液体正从那些裂缝里滴滴答答往下落。
有几滴就要落进眼睛里。
我赶紧低头,看到那颗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头颅正趴在我的脚上,嘻嘻笑着往上翻眼皮。
我再也忍不住,扑到洗手台吐了个昏天暗地……
水管断口如泉涌,冷水「噗——噗——」溅在脸上。
我盯着下水槽中间那个黑漆漆的洞失神片刻。
再抬起头时,惊愕的发现身边空间已全部旋转倒置。
此时我脚踩天花板,头朝地面,如瀑的长发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着地面延伸……
砰砰砰!
急速的敲门声响起。
是弓慎允吗?
我想去开门,却发现,根本没法触摸到那扇门。
4
希望和绝望只在一念之间。
我听到破门声巨响,弓慎允出现在屋内。
我靠墙坐在床脚处,身上还卷着被子。
「你没事吧?」
他一脸担心看我。
「我……我……」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对啊!
我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还在通话中」,刚才明明摔烂了的。
可我似乎并未离开过这张床。
公寓管理员拿着一串钥匙跟在弓慎允身后,一脸错愕的问:「洛小姐,你没事吧?」
我甩掉被子往洗手间跑。
水管完好无损。
再看床边的梳妆镜,毫无裂痕。
我咬着手指看弓慎允。
他不会以为我又在戏弄他吧。
说来也怪,自打他进来后,这间屋子仿佛又恢复了阳气,我竟不觉得冷了。
「我明天还有五个预约病人。」
弓慎允脸色不好看,「没有事就早点休息,我先……」
「你别走!」
我几乎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我不让你走。」
「我明天要上班。」
「我明天也要上班。」我跟他打商量,「明早我跟你一起,天亮了再走好吗?」
他凝眉看我。
我虽然是表演系的学生,但生理性的苍白和冷汗我是装不出来的。
他拍了一下我的后背,那里的睡衣濡湿一片。
他叹口气:「你睡吧,我不走。」
「那你……?」
「我在沙发上休息。」
只要他不走就好,我现在哪里还在乎什么男女有别。
鬼和弓慎允,我肯定选后者。
5
弓慎允突然问我:「我记得你今年刚毕业,找到工作了?上什么班。」
「我考进了市话剧团,目前演一些小配角。」只不过,经常被批评演技生涩。
「所以你拿我练手?」
「你对我的误会太深。」我无声苦笑。
因为之前闻到那种夹着血腥气的香味儿让我心理阴影,我坚持把窗户开大些。
难为他一米八几的身高要缩在我的小沙发里过夜。
我过意不去,抱了一床毛巾被给他。
「你不用管我,快睡吧。」
有弓慎允在,我心里踏实许多,渐渐的有了睡意。
眼前的光亮模模糊糊,屋里仿佛有叹气声。
「她运气真好。」
这是个七八岁小女孩的声音,很稚气。
「托了那个男人的福。」
这是个成年女人的声音。
「我那时候也呼救了,除了那个女孩,这公寓里的其他住户都像死了一样。」
「为什么没人出来看一眼呢?」
「因为自私。许多人,即使听到了,他们也假装听不到。」
她们是谁?
我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尽管很想看一看她们的脸,却还是沉入了酣梦。
我看到一双脚,白皙莹润,它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里还是我租的单间,只是与我平日看到的景象不同。
屋里摆放着毫无审美可言的廉价家具,门上的油漆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墙皮斑驳暴露出陈旧的红砖,纱网下罩着简单的饭菜,厨房地板上落着黏稠的黑灰。
不知为何,这里让我感到压抑。
好像是我的住处,又不像是。
阳光斜射进来,扑簌簌的粉尘在一道光里反射着微弱的浅金色。
我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的大床,枕头和床罩都是陌生的黑色。
这也不是我的床。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的钥匙声。
不一会儿,门从外面被打开。
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岁的小女孩。
我愕然愣在原地,原以为六目相对会惊讶,但她们视线里根本没我。
小女孩朝我这边兴冲冲的跑过来。
她跑动的姿势有些怪异,几乎是一只脚在跳,另只脚蜷缩着。
眼看要撞上了,我想避让。
她却径直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捡起床边的娃娃抱着亲了亲。
她们看不到我。
6
绿裙女人长得很美,温婉的小家碧玉型,只是她摘掉墨镜后,眼角的瘀青露了出来。
这么美的一张脸,哪个畜生下得去手?
女人同样穿过我的身体,去简易衣柜里拿出一个纸盒子,里面是件洛丽塔裙子。
小女孩眼睛亮起来:「给我的吗?」
女人边给小女孩换裙子边亲吻她的脸蛋:「生日快乐宝贝。」
放在一边的纸盒上面有张淘宝店好评返现金券。
原来是山寨裙。
再看看周遭的环境,我好像明白了。
这个女人和孩子,就是我在地铁站里遇见的那两个鬼。
但看周遭的摆设,又像是许多年前的物件。
女人安顿好孩子便去厨房做饭,小孩很乖自己在跟娃娃玩。
不一会儿一个酒气熏熏的男人进了门,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厨房走。
小女孩很乖的喊了一声「爸爸」。
男人没理会她,而是粗暴的锁上了厨房的门。
厨房有什么好锁的?
我正莫名其妙,那扇门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有些屈辱的抽气声,伴着规律的撞击和男人叫骂的污言秽语。
小女孩扭头看了看那扇门,抱紧娃娃向后退,抵住墙角时她坐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过了很久,那扇门里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然而门并没有打开。
不一会儿传来女人的哭喊和求饶声,还有暴躁的哐哐声。
像是谁在砧板上用力剁排骨。
小女孩浑身发抖。
我猜到了什么。
这是个无耻的,家暴男。
我肺都要气炸了,这种渣渣就该下地狱!
我左右寻找趁手的工具,想要凿开那扇门。
门自己打开了。
男人一脸阴鸷出现在门口,自顾去餐桌前倒水喝。
小女孩脸色卡白,嘴里小声喊着:「妈妈,妈妈……」
我想操起桌上的水瓶砸破他的头,却再一次穿了过去。
原来在这个空间里,我是碰不到任何东西的。
小女孩抱紧娃娃爬起来找妈妈。
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大一小,好生凄凉。
男人置若罔闻,在衣柜里翻找一通后拿上钱再次出了门。
小女孩哭累了,缩成一团被女人抱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小孩的一条腿上缠着固定板,她大概是骨折不久。
女人的裙子破了,上面也有血迹。
那狗男人不会是……
我冲进厨房,看到一把菜刀立在砧板上,像是示威。
7
孩子睡着了,女人坐在床边呆呆的失神。
我知道她看不到我,却还是想问:「这种畜生,为什么要嫁他?」
「他以前对我不错的。」女人眼神空洞,自言自语。
「我家里条件不错,从小被捧在手心上娇养长大。可我就是对爸妈介绍的人提不起兴致。他是我同班同学,家里很穷,有些才华,心气很高。我像是迷了心窍,偏偏就被他吸引了。」
「我抛弃富足的家非要跟他私奔,我妈被气到住院,我爸撂下一句话,『跟他走就不要再回这个家』。我堵着一口气,一定要幸福给她们看。」
「他说要来大城市挣前程,我义无反顾跟来,还给他生了女儿。」
「我对他不够好吗?」
「这么多年相濡以沫,我磨平了所有棱角一切都为他着想。」
「我为他学会了做饭,为了让他喝一口热粥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护肤品我只买最便宜的。」
「可我对他越好,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坏。」
「我忍了。」
「他要打骂,我既不还手,也不还口。」
「还要我怎样?」
女人似乎许久没跟人谈过心了,说了许久,摸着自己的脸怔怔的问面前那堵墙。
「是我老了对吗?越来越憔悴,再也换不来他疼惜了,是吗?」
我无言以对,真想拼命把她晃醒:「那畜生根本不值……」
然而没能摇醒她,我被突然大作的闹铃声震醒。
天光已经大亮。
弓慎允即使睡一夜沙发仍是精神奕奕,芝兰玉树。
再看我,印堂发黑,双眼无神。
他开车先送我去剧场,我坐在副驾一直打哈欠。
「没睡好?」
「偷窥了一夜,比打仗还累。」
「偷窥谁?」
「鬼。」
他摇摇头,显然当我胡扯。
我自顾自说:「我想查一查我住的那个出租屋以前的租户,有没有一个男人带着老婆和七岁女儿住过这里。」
他偏头看我一眼。
「我原想租姐姐曾住过的那间,可惜被租出去了,只能租隔壁那间。」
「跟房子有关?」他问,「你不是说那东西是从地铁站跟你一路回去的吗?」
「但那房子肯定也有问题,也许地铁站和我租的房子有某种联系?」我隐约觉得不简单。
就像我和姐姐血脉相连,我毕业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总觉得只要住进这栋老民居,或许就能找到姐姐一样。
弓慎允连个眼神都没给我:「要不要我帮你开点抑制类的药?」
「弓医生,我真的没有臆想症。」
我态度恳切,「等这件事有了结果,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前面红灯,他手指轻叩方向盘。
「几点结束?」
「啊?」
「话剧排练。」
「哦,可能挺晚,大概十一点。」
「又坐地铁?」
言下之意:不怕鬼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应该,没事吧。」
明显底气不足。
到了片场我准备下车,他忽然丢下一句:「完事了给我电话。」
他的意思是,要来接我?
幸福来的太突然。
我看着弓慎允扬长而去的车尾灯。
他可真是外表硬邦邦,内心豆腐羹。
一定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洛姝已经失踪四年了,如果她还在,说不定弓慎允真会成我姐夫。
心里有些难过。
我喜欢他。
却不能说。
8
四年前的暑假我拉着洛姝陪我一道去西藏玩。
彼时我未成年,爸妈不放心。
而洛姝已经工作了,她有驾照。
我们从香格里拉一路朝着拉萨走,半路上捡了个背包客,就是弓慎允。
起初他不愿上我们的车。
我也是第一次见城市白领到川藏线找虐,挺新鲜。
弓慎允风尘仆仆一路,却依然难掩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气质,是个有傲骨的家伙。
我说:「你既然搭了车就有义务陪我们聊天,开长途的司机为了不犯困才捡人的。」
他语气懒散:「我没让你们捡,是你们硬要拉我上车。」
「我那是看你走路不好使……」
我心道这人好大的脸,「你这么拽,平时都没人揍你的吗?」
洛姝边开车边拽我一下。
她对弓慎云说:「脚上磨泡了吧?把鞋脱了,会舒服点。」
我捏着鼻子故意说:「别啊,天那么热开着空调呢。」
弓慎允合上眼皮打盹:「不用。」
我那时年纪小还是个刺头,就喜欢抬杠,一路没少跟他掐。
而洛姝自始至终都是恬淡温柔的看着他笑。
后来我们搭伴儿走阿里大环线,分摊油费。
能有人替换开车,洛姝也能轻松点。
弓慎允给了洛姝联络方式,却没给我。
心里气不过,我干了一系列整蛊他的蠢事。
他是个涵养极好的男人,虽然嘴毒损我时毫不留情,却还是一路关照我们姐妹俩。
再次回到拉萨,他接了个电话,便说他要提前走。
我以为他是嫌我烦,不想再一起搭伴儿了。
气恼之下又起了捉弄的心,我用姐姐的手机给他发假消息说我们翻车了。
他错过了回家的班机。
我不知道的是,他父亲突发脑溢血十分危险,因此才提前中断旅程。
那之后,洛姝与他越走越近,好像他们离捅破那层窗户纸只差一点点。
我问过洛姝:「弓慎允会不会还讨厌我?」
洛姝说:「不会,你是小孩子,他是个大人。」
哪有大人会跟小孩计较的。
我自嘲笑笑。
这句话,让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个银河系。
而我,就是个顽劣的、自以为是的小屁孩。
连我自己都讨厌。
十一假期我拉着要好的同学去京城看影展,期间给洛姝打电话。
「姐,我给你买了周边。」
「特好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洛姝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好了,别总想着我。」
「那必须想着,谁让你是亲姐。」
洛姝在电话那头笑的很开心。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们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洛姝为了结束异地恋辞掉原来的工作,去了弓慎允所在的城市发展。
洛姝原来是领导的得力助手,现在选择创业单干,她一个人在他乡择场地、租宿舍、商榷合同。
看完影展我和同学去逛百货商场,意外碰到弓慎允。
当时他正在跟同事说话,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公派来京学习交流两天,才下课就跑来给洛姝挑礼物。
「她喜欢珍珠吗?」
「这条开司米也不错。」
我以为他至少会记恨我一下。
可正如洛姝所言,他只是把我当小孩儿,全没在意过。
我有些难受想哭,但我没资格刷存在感。
他那只金粉色珍珠胸针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在我打过那通电话之后,洛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9
我在弓慎允后车座上醒来,脑袋昏昏沉沉。
「醒了吗?」
他趴在方向盘上,又是等红灯。
街景黯淡,霓虹远去。
天上响起闷雷声,一场雨转眼即至。
空调有点冷,我紧了紧衣领:「谢谢你来接我。」
「没事。」
他还是轻描淡写,语气一贯冷淡。
而我曾见过他为那个人温柔细致的一面,似乎愿意用尽一生的时间去挑选称心的礼物。
我喉咙堵得厉害,心底有个地方在钝痛。
「弓医生,你还没有女朋友吗?」
他很轻的笑了一下:「有女朋友的话就没时间接你了。」
我很想说,你看我可以吗?
我长大了。
我不再是个小孩儿了。
如果姐姐回不来,我可以补上那个空缺吗?
在我们心里都有伤的地方,相互慰籍,扶持着往前走。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外人都有的资格,我没有。
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是一种折磨吧,那会提醒他,那个人已经失踪四年了。
生死不明。
而他,是姐姐的。
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姐姐更配住在他心里。
哪怕我再喜欢他,也只能拼命暗示自己:弓慎允是洛姝的。
「下雨了。」
我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把心里的话重新咽回去。
「你一个人,可以吗?」
他问的是,如果还发生昨晚那样的事,哪怕是幻觉,我还会不会崩溃。
「我不知道。」
做了一夜的旁观者之后,我开始同情那对母女鬼。
尽管我白天在剧场发了一天呆,才终于把那女人的脸和那颗瘆人的头颅挂上钩。
我还是很难接受,那样温柔美丽的女人,死后会变成狰狞厉鬼。
路口转弯时弓慎允似终于下了决定:「要不,你先去我那里吧。」
我愣了愣。
「我一个人住,有客卧。」
我摇摇头:「不了,还是回我那里。」
我有话,要问那女鬼。
10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以为他只是送我上楼,他却径直走了进来。
我的沙发实在配不上他的大长腿,弓慎允手插兜站在沙发前看了一会儿。
「抱歉。」我把空调被和枕头放上去,「你睡床吧,我睡这里。」
毕竟我矮。
让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一半腿耷地上睡一宿,我看着都累。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张床。
「床单刚洗过,」
我知道好多学医的人都有洁癖,「别有心理负担,让你睡沙发我才于心不忍。」
「不是良心不安吗?」
他一点儿不矫情,「你矮,你睡那儿挺合适。」
还是这副拽样,我觉得刚才的恻隐之心真是喂了狗,翻个大白眼去沙发上坐着。
两人这样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
可我们共同的话题绕不开洛姝,不想跟他聊这个。
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先闹开的,后来发展成了二重唱。
我挠挠头:「要不点外卖吧……我们楼下有家烧烤挺不错的。」
弓慎允半天没吱声。
我摸出手机:「我请你吃。」
「晚九点到凌晨四点间进食都算吃夜宵,理论上讲吃夜宵可减少饥饿感帮助睡眠。」
「所以……?」
我是点还是不点?
手停在屏上,眼巴巴瞅着他。
医生真龟毛,难伺候。
幸亏我姐没跟你。
我心里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这才听到他慢悠悠开口:「但是油腻的不行,会增加冠心病风险。」
「胆固醇过多会到动脉壁堆积,形成血栓,是冠心病诱因。」
「也不能吃太饱,增加糖尿病风险。」
救命!我只是想吃点夜宵,为什么这么难!
我把手机扔一边,认命的歪倒沙发上。
弓慎允挽了下袖子:「家里有挂面吗?」
「有。」我一下坐起来。
「清汤挂面,给你加个荷包蛋,小孩儿。」
你妹!我瞪他:「你才小孩儿!你全家小孩儿!」
他好笑的扯一下嘴角。
「还挺有精神,一会儿鬼来了你别哭。」
我秒怂。
十分钟后,我抱着大瓷碗吃得吸溜吸溜。
小麻油香的很,溏心蛋也很香。
我又想起在阿里的时候,他给我和洛姝做野外餐那会儿。
「你手艺精进了。」
他看我一眼,吃得很斯文。
「能把简单的食材做出有灵魂的味道,才是懂生活的人。」
我忽然哽住。
这是洛姝曾经说过的话。
他记得这么清楚,真是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姐姐啊。
吃饱了我去洗碗,弓慎允看看腕表:「也许她们今晚不会来了。」
我有些诧异:「你不是不信我吗?」
「你知道一些重度抑郁症和精神病人为什么会自杀或是伤人吗?」
我摇头。
「病情严重时,人的脑会产生幻觉。」
「?弓医生,你相信人死后会托梦吗?」
他沉吟片刻:「我更愿意称之为精神污染。」
精神污染?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也许在外人看来,你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你自己会认为经历无比真实,事实上它们只在你脑子里发生。
臆想,幻觉,神经元制造欺骗,依然可以伤人或自伤。
「我留在这里,就是观察你。」
我一时哑口无言。
敢情他还是把我当精神病了。
「睡觉!」
我把枕头砸在他脸上,「赌两毛钱,她们今晚还会来。」
11
我身体疲惫,双肩越来越重。
睁开眼,窗外电闪雷鸣。
我起来去关窗,那个发黄带油污的蕾丝帘子在疾风里翻来翻去,像只疲于奔命的蝴蝶。
这不是我的窗帘!
我回头,看到最可怕的一幕。
刚才的惊雷声掩盖了女人的哭喊。
她曾大声呼救过,这栋公寓如同死了一般。
期间,曾有一个穿着白裙子、我看不清脸,但让我产生强烈心悸的女孩出来阻止过一次,却被男人狠狠骂了回去。
后来,再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过问一句。
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挥拳打在男人的后腰,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男人脸上全是阴鸷狠戾。
他发了狂,直至女人眼皮上翻,脸色发紫,死在床沿。
小女孩吓得跌坐在地板上,喉咙里发不出声响。
男人回过头来狠狠瞪她,那眼神不是一个父亲,而是一头残暴的凶兽。
他张开獠牙,狰狞扭曲。
小女孩脆弱的颈骨被折断时,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爸……」
屋外狂风大作,闪电在墙上留下阴森诡怖的剪影。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仿佛他下一刻就会扑过来把我也撕碎生吞。
男人杀了她们,力竭后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息。
我看到他竟然淌下几滴眼泪。
这是什么畜生!
屋外狂风大作,男人枯坐半宿后,把母女俩分别装进麻袋。
他先扛起大的那只,下了楼。
我一路跟着,只要他往后瞥一眼,我就能心跳骤停。
看看四下街景,应当是许多年前了,路灯稀少,漆黑一片。
这栋公寓离三号地铁口很近。
果不其然,男人背着麻袋进了地铁口。
彼时,这个路面和隧道口还在施工,碎石水泥木料全都堆在一起,杂乱不堪。
男人往路面下段走,脚下一深一浅。
我听见头顶滴水的声音。
叮咚——
叮咚!
水滴穿透我透明的身体落入地面,溅起浅浅的水涡。
一股潮湿的霉味儿自下而上吹来,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重。
男人来到基坑深处,动手铲土。
铁锹声清晰森冷,音波在石壁上回荡。
一下一下,敲到人心里去。
他把她埋了。
我心里发寒……
难怪,我会在许多年后的这个地铁站看到她们母女俩,这两抹游魂已经在这里飘荡了太久……
「洛雅?」
「洛雅?
一声声呼唤,是弓慎允的声音。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光,斩斧般劈开阴冷潮湿的黑暗,把我强拉回人间。
「你怎么了?」
「快醒过来!」
他的手掌温热,拍在我的脸颊上,我瞳孔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人。
「弓慎允……」
我呢喃着,眼睛干涩疲惫。
「清醒了吗?」他掰着我的脸,让我直视他。
「我怎么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断裂,十个指头都挂着血丝。
「我听到声响,起来就看到你在用手刨地,叫不醒你。你在发癔症?」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的地板,那是手指头刨出来的痕迹?
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十个指甲都掀翻,木刺扎进肉里去都没感觉。
「我知道那两个鬼的尸身埋在哪儿了,而且我在梦里,好像还看到了姐姐……」十指连心,尖锐的刺痛这时候才蔓延开来。
我一头埋进弓慎允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12
弓慎允有位高中同学在市刑侦工作,他帮我联系到高警官。
虽然这很匪夷所思,但高警官还是决定挖一挖试试。
地铁站建成多年,轨道下的基坑早已不见痕迹。
但我知道地方,几乎精确。
警队人员把一大一小两具白骨化的尸体挖出来时,所有人震惊无比。
高警官请示上方,很快发布了天罗地网搜捕这个叫于澄海的男人。
感谢现在便利的网络和监控,通过交通系统筛查,警方最终将于澄海锁定在深城的某个区域。
我听说于澄海被捕的时候,他现在的姘头对警察拳打脚踢,相当蛮横。
原先的妻子温柔娴静,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他却痛下杀手。
现在的女人相貌平平还凶悍异常,对他专横跋扈。
不知于澄海心里有没有一丝后悔。
高警官让我协助办案。
于澄海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从呆滞到惊吓,而后失声尖叫,崩溃大哭。
他嘴里喊着:「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梦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心悸感再一次袭上我的心头。
我发现他眼睛看得不是我,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有些东西,像火光在我脑中乍现,我冲上去抓住他:「你见过我姐姐?」
我攥住于澄海乱颤的手死死瞪着他:「你看清楚!我是谁?」
这个眼神躲闪狼狈不堪的男人抱头痛哭:「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没想杀你……」
我颓然后退。
猜着了。
他真的和洛姝的失踪有关系,所以在看到我与洛姝相似的面孔,他以为见了鬼。
「于澄海,你究竟杀过几个人?」
我的骨节咔咔作响,嗓子里掺了冰,冻得我遍体生寒。
于澄海捂着脸不敢看我。
「你老婆和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男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缓缓抬起头来。
我看到他赤红的双眼里倒映出我吃人的表情。
「你先掐死老婆,又掐死女儿。于澄海,你这双手,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干不出?」
他浑身剧烈颤抖,像是筛糠停不下来。
高警官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于澄海内心防线彻底坍塌,交代了一切。
13
他曾经很爱他老婆。
毕竟是同班同学,少年时的情谊是真挚的。
老婆为了跟他私奔抛弃了富裕的家庭,甚至为了顾及他岌岌可危的自尊从不联系娘家。
她对他的好日渐沉重,挫败感是他扭曲心理上日日膨胀的毒瘤。
她越是迁就他,他越是暴躁。
他看着她任劳任怨日渐憔悴,看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与任何一个市井妇人没差别。
她为一根葱也要跟人讨价还价,为了答应送女儿一件洛丽塔裙去买山寨货。
她为他做的每一次委曲求全都像在打他的脸。
巴掌响彻云霄,刺得他痛痒难耐。
她是他的债主,却总是包容他的自私。
每当她退让,都好像在提醒他这辈子都还不起这份恩情。
当这份爱沉重到远超负荷,他再也承受不起,终于起了杀心。
「洛姝呢?」
高警官问,「你又为什么杀她?」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于澄海抱着头涕泪横流:「我……我埋了老婆的尸体后,回去搬孩子的……被那个女孩子撞见了。」
「她住我隔壁,平时就爱多管闲事,我打老婆时,她就已经出来制止过一次,后来被我骂回去了,往常骂过后她就不再出来,谁知道那一晚……」
「那天下大雨,雷声很响,我以为没有人听到,谁知道她会再跑出来看……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我,我迫不得已才……把她,也掐死了。」
高警官深深蹙眉:「罪行暴露,杀人灭口,又一条无辜的生命。」
「已经,杀了两个,」于澄海面部肌肉抽搐,有些狰狞,「再杀第三个……」
于澄海杀妻杀女,再杀第三人时他已经麻木了,完全丧失了人性。
案子发生时,这个片区停电半天,整个街道都黑灯瞎火,监控也没法记录,又恰逢雷雨天气,给于澄海制造了便利。
他掐死三人后毁尸掩埋,用湿毛巾把整个房间擦了一遍,退租逃走。
后来弓慎允从京城出差回来,联系不上洛姝,报案后警察没发现洛姝家中有人入室的痕迹,只能定案失踪。
于澄海的妻子与娘家关系断裂数年不联系,更没有人报案。
「我姐姐在哪儿?」
「也在……在那个基坑里。」
案子破了,警方在那两具一大一小的尸骨旁,距离五十米的地方又挖出了第三具白骨,骨架叠成跪坐的姿态,死状极惨。
我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回程的一路我都不敢看弓慎允的眼睛。
我们一直克制回避这四年的光阴,因为还有希望,哪怕姐姐被卖到山里给人做媳妇。
只要她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现在,所有的奢望都破灭了。
我流了一路的泪,我无法安慰他,因为那个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曾经明艳鲜活的姐姐,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14
不久后,我辞掉话剧社的演员工作。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去为我自己打拼了。」
自从搬离那栋旧楼和于澄海被执行枪决后,我再也没被精神污染过。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在新剧组,我也终于明白导师曾说过的「不流于表面的演出」,我将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揉进了我的表演中。
人总是在现实中经历了大悲苦,才能有现在的领悟。
后来我问弓慎允:「想过以后吗?会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他许久没说话。
「你不用这样,姐姐已经走了。」
「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洛姝走时才二十四岁,稀里糊涂的殒命,终止在最好的年华,她连遗憾都没能来得及有。
「一辈子那么长,你要把她那份也活出彩来。」
弓慎允很轻的应了一声。
有些人,错过是一辈子的遗憾。
有些人,遗憾是一辈子的过错。
求而不得。
得而复失。
谁又说得清楚呢?
珍惜当下,好好活着。
弓医生,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