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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法结束的一天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804 更新:2026-06-09 11:15:22

无法结束的一天

异色人间道 3

我被困在了人生最痛苦的这一天。

双亲离世,丈夫出轨,我生下一个死婴……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越来越诡异。

心事重重的丈夫,神色诡异的医生,如牢笼的医院,以及……

永远在重复循环的情人节。

01

这个医院太古怪了。

从我入院到现在,整个医院都只有我一个病人。

医生和护士对我彬彬有礼,却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每次睁开眼,都会有许多奇怪的片段,涌入我的脑海。

被封锁的别墅……

盖着白布的尸体……

冰冷乌黑的死婴……

还有,被人开膛破肚,浑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的我……

我一直以为,这都是噩梦。

直到最近,我发现我一直在过同一天……

我已经记不清第几次在产房醒过来。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一片白茫茫的雾光中,男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顾姗姗。」

他走向我,掏出一份文件。

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他的话我都能背出来了——

「休息好了就签字,别耽误彼此时间。」

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顾姗姗,我们两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就问你一个问题。」

他蹙紧眉头,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十分无奈:「爱过。」

「我就是想问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白变黑,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半分钟后,他拂袖而去。

产房的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闷响,全是怒气。

我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但我好歹找到了答案。

门边挂着的电子时钟,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时间。

2023 年 2 月 14 日,早上 9:02。

情人节。

这一天我昨天才经历过。

02

护士推着我回病房。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直,整层楼空荡荡的,别说人影,连个婴儿哭声都听不到。

这可是妇幼保健院,全市最繁忙的医院!

每次来做产检,这里都是人山人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太不对劲了。

我向护士提出想去外面逛逛,她冷冰冰地拒绝了我。

「产妇不宜吹风。」

不像护士,像看管犯人的狱警。

「那我可以看看我的宝宝吗?」

「宝宝在育婴室,等你休养好就能看到了。」

我的宝宝明明已经死了,我明确记得,昨天我还抱过他,小小的,全身青黑,冰冷刺骨。

一个死婴,怎么可能在育婴室!

护士在撒谎。

「我的手机呢?」

「我院不负责患者私人物品。」

「我想喝水。」

「病房有水。」

「我想上厕所,我憋不住了。」

「病房里有卫生间。」

病房里的确有水有卫生间,可也有锁,有钢筋铁窗。

那不是病房,那是一个冷冰冰的牢笼!

我不能回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得逃!

趁护士不注意,找准时机,跳下轮椅,拔腿朝反方向跑。

我已经记下路线,知道哪里有安全出口。

护士穷追不舍。

我不敢回头,朝着绿色的逃生装置图标狂奔。

撞开防火门,门口缭绕刺鼻的烟雾瞬间涌入肺腔。

正在抽烟的男人抬头看向我,神情错愕。

「姗姗?」

在这里都能碰到吴烨?真是阴魂不散!

没工夫和他纠缠,我撞开他冲过去,却被生生扯回。

他拽住我。

「放开我。」

「你想去哪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听到护士在招呼帮手。

「她刚才就是往这个方向跑了,她跑不了多远,赶紧追。」

我不想回牢房,只能求眼前这个,我曾经无比深爱的男人。

「吴烨,求求你,让我走。」

「你需要住院。」

「我没病,这个医院很不对劲,他们都是坏人,都是疯子。」

「顾姗姗,别闹了。」

「我没有闹,你让我走,我签字,我离婚,我绝不纠缠你。」

吴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悲痛?无奈?抑或是更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低声呢喃一句,太轻了,我没有听清。

脚步声已经到了防火门前,不能再耽搁了!

我发了疯,下了狠心,一口咬在吴烨的手背上。

吴烨吃痛,却没有放开我,反而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可我没有感到温暖,只觉得浑身发寒。

医生和护士一拥而来,小小的楼梯间很快挤满了人。

我看到医生举着针筒,针筒里不明物质的透明物体,折射出令人心惊的冷光。

「吴烨,放开我。」我踹他,打他,歇斯底里。

不爱就不爱,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帮着别人来害我!

「嘘,乖。」

他的声音是这么的温柔,那一刻,我就像中了蛊,居然忘记挣扎。

液体推进血管,冰冷的凉意走遍全身,我被刺激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果然,他只会在伤害我、利用我的时候才会温柔。

神智越来越混沌,眼皮在打架,耳朵里也嗡嗡的。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医生在向他道歉。

「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她。」

「没有下次。」

「是。」

我真傻。

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不,把我囚禁在这里的人就是他吴烨!

亏我到现在还在相信他。

顾姗姗,被同一个男人骗了这么多次,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03

「顾姗姗,顾姗姗。」

恍惚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眼皮很重,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入眼是刺目的白光,我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耳边传来护士惊喜的声音。

「醒了,醒了,产妇醒了。」

产妇?

我猛地坐起来,还是熟悉的产房。

门上的电子时钟,依旧停留在 2023 年 2 月 14 日,早上 9:02

脑子里像浆糊一样,稍微动一动就疼得要命。

「顾姗姗。」

如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吴烨拿着一份文件,向我走来。

他不是吴烨,他是主谋,是囚禁我的罪魁祸首,是魔鬼!

不行,我得逃。

刚跳下床,我就被护士摁住。

呼啦啦一群穿着白大褂涌进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抬起。

我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你……你们干什么?」

医生没有理我,他双手摁着我的肩,冷冷地对助手下令。「用药。」

「你们这是违法的。」

「你的家属已经同意了。」

我的家属……

爸爸妈妈已经走了,亲戚也避之唯恐不及。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家属,只有一个人:吴烨。

针头扎进静脉,我拼命挣扎也敌不过压在身上的五六个成年人。

我看着注射器里的药物推进底,声音嘶哑。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只是爱错了人而已,我改还不行吗?

04

第三次在产房醒来,我已经没有力气折腾。

他来看我,来递离婚协议书,我没看也没搭理,任由护士把我推进病房。

门被人从外反锁,窗户被焊死,我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注定无路可逃。

护士走后,我起身把自己锁进狭小的卫生间。

闭上眼,全是冰冷的尸体,父母的,孩子的,还有自己的。

睁开眼,镜子里的女人披头散发,神态憔悴,面色苍白,像一只孤魂野鬼。

我还活着吗?

掬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龙头里的水冰冷刺骨,我被惊得哆嗦。

我大概是还活着的。

可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再在这家医院待下去,我迟早会被逼疯的。

凡是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人早就统一口径,每个人的说法都几乎完全一致,他们全都以吴烨马首是瞻。

要想知道真相,必须逃离这个鬼地方!

可是,该怎么做,才能逃出去……

钥匙转动门把的声音传进来。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男人站在门口,身影清秀修长。

这一瞬间,我猛然想起当年在学校里第一眼见他,他站在木兰花树下。

芝兰玉树,谦谦君子。

「姗姗姐。」

一个娇俏的女人从他的身后钻出来,手里拎着果篮,脸上还挂着笑。

阿紫,吴烨的青梅竹马,暗恋对象。

在进医院之前,我意外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才知道,早在四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就计划好了要离婚。

那天我和他大吵一架,大着肚子回娘家,还没进家门就看到门口挤满了人。

父母煤气中毒,从房间里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那一天,我失去了所有。

而现在,他还带着这个女人在我面前招摇。

几乎在这一瞬间,我想通了。

再好的皮囊有什么用,他就是个没有心的。

不,他是有心的,只是他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身上,瞧他看阿紫的时候,多么含情脉脉,多么温柔。

「阿紫来看你。」

「看我干什么?看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吗?」

「顾姗姗!」他拧眉:「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吴烨,在这种时候把她带过来,你对得起我吗?」

他没有说话。

我最烦的就是他这个样子,永远没有反应,像根冰冷的木头。

「姗姗姐你别误会……」

「没有误会,我就是故意带她过来的。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和她的事,那就早点签字。」

「吴烨,你还是不是人!」

他还是没有反应,只是冷着一张脸。

在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伤心和悲痛。

「你就当我是禽兽吧。」

瞧瞧,他厌恶我至此,宁愿当禽兽也不愿意做我的丈夫。

若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很伤心难过,我把他放在心尖尖上,哄着他,捧着他,把心挖出来给他,他只要皱皱眉头,我就能紧张一整天,爱得卑微又可怜。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会爱上这样的禽兽。

05

「是不是我签了字,你就能放过我?」

我拿起离婚协议书,我懒得去看条款,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潦草地签上名字。

我累了,不想再纠缠。

就让这一切赶紧结束吧。

他的表情十分错愕。

「装什么,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吴太太这个身份我不要了,成全你们。」

他把文件放回原位,语气少了些冷漠,多了许多无奈和意味不明的惆怅。

「你先休息。」

「休息不影响我们离婚。」

他却只有一句:「以后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的情人走了。

要离婚的是他。

现在不肯答应拖延时间的也是他。

当我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我冲着他的背影怒吼。

「吴烨,我真后悔,大学时我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

他的背影一怔,良久才有些木讷地回我:「下次记得擦亮眼睛,别遇见我。」

有多久没有看到过他这般样子了?

我们结婚之后,他一直都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可我刚刚听到了什么?我居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难过和无奈?

原来,这个男人也不是坚不可摧的。

是啊,我怎么忘了。

他有软肋,哪怕他现在是风光无限的吴总,大学时,也不过是领补助金,每天啃馒头的穷酸学生罢了,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孤冷的少年,不会算计,也没有这么冷漠。

我好像已经找到了逃出去的方法。

……

吃完晚饭之后,我如平常一般很快就犯困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半夜就清醒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还在病房,房间里黑黢黢的,很是骇人。

伸手掀开开关。

白炽灯亮起,灯光打在蜷缩着躺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打在他那张白皙无瑕的脸上。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瞌睡瞬间就没了,整个人一个激灵。

我刚下床,警觉的男人就清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里全是警惕,没有半点沉睡刚醒的混沌。

我强忍住猛烈跳动的心脏,努力找回学生时代的感觉,挠挠后脑勺,朝他打招呼。

「学长。」

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冰冷冷漠的面具瞬间裂开。

「你……你叫我什么?」

「学长啊,你比我大一届,我不叫你学长叫什么?」

「你……你怎么了?你……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啊,我叫顾姗姗,经管系大一新生,顾姗姗。」

环顾四周,我问他:「这是医院吗?我怎么来这了?」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位天之骄子的脸上,难得出现疑惑不解和震惊。

「学长你在说什么啊。」我哭笑不得。「我都记得啊,我记得你是我的学长,前两天还在新生联欢会上讲过话,还唱过歌,学长的《稻香》很好听。」

他没有回我,转头叫来医生。

医生给我做过检查之后,拉着他去门口嘀咕。

我换好衣服和鞋子,开始叠被子。

等他再推门进来,我的豆腐块已经快成型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诧异:「你在干什么?」

「叠军被啊!不是说明天就要军训了嘛,先练练手。」

「别叠了。」

看着眉头都拧成一个川字的他,我问道:「学长,我是因为什么来医院的呀?」

他抿紧唇,走向床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却待在原地没有动作。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学长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啊?我得给妈妈报平安,不然她肯定会担心的。」

他这才回了我一句「她知道,不会担心。」

「那就好,现在到什么时候了?」

「晚上十点。」

「哎呀,宵禁是不是要过了,咱们得赶紧回学校。」

「今天太晚了,就在这儿睡吧。」

看了看这诡异的病房,再看了眼神色明显不太对劲的吴烨,我缩了缩脖子,弱弱地问道。

「那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他偏头看向我,眼神里有怀疑,探究。

「你说。」他明显已经不耐烦,难得的还能听下去。

「你能不能出去睡啊,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不好听。」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丰富了。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他迈开长腿走了出去,没有走远,就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蜷着,形单影只。

我没管他,摊开被子窝进去,闭上眼睛。

我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要让他放下心防需要时间。

想到这儿,我放下焦虑,很快就进入梦乡。

模模糊糊,半睡半醒之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摸着我的头发,低低地唱起《稻香》。

06

自从我开始喊他学长之后,这几次睡醒,我都是在病房里。

我叠军被,踢正步,练军姿。

护士进来看到我叠的军被,都要夸一声叠得好。

他一直都在病房,我的一日三餐都是他负责的,变着花样,没有重样的。

我不好意思地捏捏自己的小肚腩。

「学长,你再这么喂我,我都要长胖了。」

「不会。」他的语气比之前已经缓和许多,不再冷冰冰的,只是仍旧不肯多话,偶尔我说多了才会像这样吐出一两个字。

「怎么不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又不是猪。」

「想出去?」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好像能看穿我的心。

我心中一紧,愣愣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为什么摇头?」

他的语气像在审讯犯人。

「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啊。」

他纳闷地看过来,不知道想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悲痛。

「你怎么这么问?」

「你看啊,这几天,医生给我做好很多检查,又不肯说我是生了什么病,这不就是……」

「别瞎想。」他打断我的话,语气很严肃。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的身体我知道。」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沉默着没说话。

我也没心思吃饭,这几天没运动,也没什么胃口。

收拾好残羹,我躺回床上,准备继续当我的咸鱼,一件外套兜头盖上来。

「走。」

我拿下外套,疑惑地看他。

「走去哪儿?」

「回去。」

「医生答应了?」

「我答应就行。」

「哇!帅!」

07

他开车,带我离开医院。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医院大楼斜插进夕阳里,医院门口的鎏金 logo 折出夕阳残红的光,狠狠地扎进我心里。

路上没什么车,他慢吞吞地开车,我们俩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经过一大片向日葵田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招呼他。

「停车停车。」

他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解开安全锁扣,拉开车门,我一头扎进向日葵花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充满慌乱紧张。

「站住!」

我没管他,小跑着朝花田深处跑去。

这些向日葵长得比我还高,进了花田,如遮云蔽日,钻进去寸步难行。

前方越来越幽深的花丛让我望而却步。

我只能转身,一回头就撞上了一个冷硬的胸膛。

他拽紧我的手,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语气阴鸷得可怕。

「你想去哪儿?」

我举起手中的向日葵。

「我早就看中这一棵了,怎么样,大吧。」

他的眼神里全是怀疑,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我吃痛想挣开他,徒劳无功。

我知道我把他惹急了,他会把我送回医院还是会用更严厉的方式惩罚我?

我心里很没底。

气氛焦灼,花田里闷热得难受。

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解救了我。

「谁在田里!」

趁着他错愕的时候,我挣开他,赶紧往外跑。

「主人追来了,快跑。」

跑上公路回头,还能看见一个戴着草帽的,皮肤黝黑的农夫正从田埂跑出来追我们。

他发现我们的车,堵在我们的车前,领我们避无可避。

我把手中的「罪证」一股脑儿往吴烨的怀里塞。

面对农夫的怒火,吴烨伸手护着我,语气卑微又诚恳。「我的妻子不懂事,抱歉。」

好不容易摆脱麻烦上车,我抱着塞满葵花籽的向日葵,用嗑瓜子来掩饰内心的紧张。

他突然欺身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没等大脑下命令,身体已经自动开始害怕起来。

或许是我的动作让他清醒过来。

他盯着我,眼神渐渐地从灼热变得冷静。

他突然伸手,我吓得别过头去。

「咔哒」一声,安全带入扣。

原来是想帮我系安全带,并不是秋后算账。

他坐正身体,说道:「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我居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宠溺?

咦惹,光是想一想就被自己恶心了一把。

08

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宵禁时间,学校大门紧闭,保安亭里的保安正在呼呼大睡。

我带着他找到东墙墙根,撸起袖子就准备爬。

他拉住我。

「你想干什么?」

「翻墙啊,不翻墙怎么进去?走大门那不是等着被保安记名扣学分吗。」

他狐疑地看着我。

「哎呀,你要是想被捉住你就去走正门,别耽误我。」

我伸手想去够墙头,他突然扯着我的后领子把我拉开,然后将外套丢给我,踩着旁边的树,三两下就跃上了墙头。

如果这是在武侠片,他这身手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个高手了。

他跨在墙头,一只手撑着树干,一只手伸向我。

「来。」

在他的帮助下,我没费什么力气就爬上了墙头,他先跳进墙内,在墙角下向我张开怀抱,准备接住我。

「下来。」

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想象出他的模样。

如果是十八岁的我,面对这样的场景,肯定会不管不顾地跳进他的怀抱。

看着前方只有模糊影子的教学楼。

我仿佛透过窗户,看到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追在男孩的身后,为他带早餐,给他送水,乖乖地做跟屁虫。

大学四年,有三年我都在倒追他,大四那年,他终于同意和我在一起。

那一天,我以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想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在低头看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

「吴烨,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吧,当初你答应我的表白,是不是因为知道我爸爸是科兴董事长。」

那天,我爸爸作为学校特邀的企业嘉宾来学校讲课。

那天,全校都知道了我的身份。

那天,他答应我的表白。

这么明显,可我当初怎么就看不懂呢。

我妈劝我,不要一股脑儿对男人好,你付出得越多,男人越不会珍惜。

可惜那时候我不懂,还以为遇到了真爱,一股脑儿扎进他的甜蜜陷阱。

他缩回手,声音冰冷。「你果然是在骗我。」

「我被你骗了四年,骗你一回,不过分吧。」

是的,我骗了他。

我假装失忆,假装自己忘记了失去双亲、失去孩子、被他抛弃的痛苦。

我让他放松警惕,带我出院。

在向日葵花田,我就想跑了,可惜没有路。

但如今不一样。

这里是我的母校,是我住了四年,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被我困在墙内,再没有追上我的可能。

我站起身。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意图,语气里全是气急败坏。

「顾姗姗,不许走,我命令你,不许走。」

过去的四年,他都是这么威胁我的。

这是我给他的特权,是我宠出来的臭脾气。

因为他每次这样威胁,我都听了。

「吴烨,你知道以前我为什么听你的话吗?」我冷笑,冷风灌进肺里,生疼。「那是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喜欢他,害怕他生气,害怕他离开我,所以妥协,所以委曲求全。

爱就是枷锁,既然没有爱了,他的命令对我就没有任何作用。

我从另一边跳下,我听到墙内传来蹬墙的声音。

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这里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要想爬出来,要么走大门,要么就绕一圈去操场对面的小山坡。

简而言之,没有半个小时,他别想出来。

出租车发车的时候,我恍惚中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声。

「顾姗姗,求求你,不要走。」

那可是死都不低头的吴烨啊。

他怎么会求人呢。

一定是我幻听了。

09

我压根就没有地方可去。

父母出事,家族破产,名下房产都被查封。

唯一还剩下的,只有我和他的婚房。

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最后能收留我的地方,居然只剩下墓园。

我用身上仅剩的五块钱买了一束菊花。

找到父母的陵墓,我看着手上已经有些蔫了的菊花,很心酸。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只买得起一支。」

他们在世的时候,只要是我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他们都会想办法为我摘来。

轮到我孝敬他们了,却连一束菊花都不能为他们准备。

我把菊花放在妈妈的陵墓前,爸爸一直都让着妈妈,他不会和妈妈吃醋的。

靠着墓碑。

虽然石头冰冷,我却觉得很暖和。

至少比他的怀抱暖和。

「妈妈,对不起,我当初要是听你的话就好了。」

「我天真地以为不管他是图钱还是图权,只要人在我身边,总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妈妈,你的确没说错,有些人是捂不热的白眼狼,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

「妈妈对不起,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爸爸妈妈就在面前,妈妈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心疼地叫我「囡囡。」

「我们家囡囡受苦了。」

「囡囡别哭,吴烨那个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就告诉爸爸,爸爸为你出头。」

「嗯!」我的眼眶红红的,向爸爸妈妈告状。「他把我欺负得可狠,可疼了。」

10

「姗姗,顾姗姗。」

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

是妈妈吗?

我喃喃地念着「妈妈。」恍恍睁开眼。

入目是刺眼的白炽灯。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白大褂,熟悉的医生和护士。

墙上的电子显示屏还停留在 2023 年 2 月 14 日早上 9:02。

「你终于醒了,吴先生很担心你。」

我果然回到了医院。

我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亟待验证的念头。

我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块电子显示屏,在心中默默数数。

一,二……

护士在身边劝我。

「顾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我们送你回病房。」

我没有理会她,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数数。

六十……

六十秒过去了。

时间还停留在 9:02。

电子时钟压根就是坏的。

没有什么无限循环,没有玄学,没有医生护士,没有医院。

他们都是演员,这里不是妇幼保健院,而是精神病院。

这一切不过是他为我量身定制的一座金丝牢笼罢了。

他想把我永远困在他的手掌心,困在此生不得解脱的痛苦里。

他休想!

推开医生,抓起手术台上的手术刀。

「顾小姐,冷静,有话好好说。」

我知道,我手上的手术刀虽然锋利,但是太小,能威胁一时,不一定一直管用。

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要是一齐冲上来,我多半只能缴械投降。

投降?

不可能!

调转方向,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

大不了鱼死网破,拼了这条贱命不要,我也要逃出这个鬼地方。

「放我走。」

「您需要治疗。」

「放、我、走!」

我厌烦了被人当成猴子耍,厌烦了当金丝雀,厌烦了日复一日的重复痛苦的情人节。

病房的门被拉开,他冲进来。

今天的他比以往狼狈许多,西装上全是泥土,袖子还被磨破了,眼底还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灰头土脸的,压根就没有风靡全校的男神风范。

「姗姗。」他的声音里全是疲惫。「听话,别闹。」

我看着他,以前我有多喜欢他,现在就有多厌恶。「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对不起,是我不好。」

「呵呵,您的对不起,我可无福消受。而且,我还应该感谢你,请这么多人来陪你演戏。你知道吗,你的骗局差点就成功了,曾经我一度以为,我真的被困在 2 月 14 日。」

「你……你醒了?」

「还得感谢你的阿紫,如果不是她送的果篮里有杨梅,我还在无限循环里出不来。」

5 月才成熟的水果,怎么可能在 2 月就有。

「感谢她,让我把你伤害我的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每给我拿一次《离婚协议书》,就是在我的心上捅一刀。

他怔住,无力地往后退。

瞧瞧,这个演员,把悲伤痛苦和自责的情绪演得多好啊。

若不是认识他四年,若不是见识过他的手段,我又要被他骗了。

良久,他才出声,语气有气无力,虚幻得就像是天边飘来的一样。

「你把刀放下,我不值得你伤害自己。」

「吴烨,你当我傻吗?放下刀让你再给我打安眠药,把我关进那个牢笼?」

大概是知道被我说中了,医生和护士都面面相觑,之前一直监管我的那个护士上前一步,张张嘴想说什么。

发现她的小动作,我将手术刀抵进脖子,刀尖划破皮肤,血渗出来。

「顾小姐。」

「姗姗!」

他熬红了眼,像被困住的猛兽。

「走。」他对医生和护士下令。

「吴先生……这……顾小姐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您……」

「我让你们滚。」他歇斯底里,风度全无。

出钱的就是老大,医生们也没辙,只能听令退出手术室。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几乎是半弓着身子在求我。

「他们都走了,我也不靠近,乖,放下刀。」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

「我要我的身份证和手机。」

「我带你回去拿。」

「我要一百万,打到我账户上。」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计划,他犹豫了。

我再度将刀逼近。

他闭上眼,神情绝望。

「好。」

11

这一次,他还算说话算话。

他给我办了出院手续,带我回了家。

这栋房子是我爸在我结婚的时候送给我的,市中心的三室一厅,光是这套房子就价值千万。

可惜那时候我恋爱脑上头,非要在房产证上加上他的名字,说什么夫妻同心,我有的他也要有。

现在看来,我就是个笑话。

我回到房间里收拾背包。

手机,身份证,银行卡都在。

至于首饰,爸妈给我买的嫁妆我都带上了,他给我买的那些,以前视若珍宝,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些破石头罢了。

我一件都没带。

打包好走出房间,他还坐在客厅,失魂落魄的,像个傻子。

看我出来,他赶紧站起身,想走过来。

我伸出手来,让他止步。

「五步。」

和我始终保持五步的距离,是我答应和他走的条件。

他没有动作,无助地握着手,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姗姗,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不用你管,记得给我转账。」

我朝大门走去,他突然叫住我。

「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在外不安全,今天就别走了,你睡家里,我出去睡。」

我没有搭理他,继续往外走,他还不甘心。

「你要是敢踏出这扇门,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转。」

我的怒火噌地一下就起来了。

「吴烨,你还能更无耻一点吗!房子,车子,公司股票我都没要你的,我只要一百万安身立命,就这么难吗?」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抽干了一样疲累。

可是他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冷残忍。

「就一晚,留下来,明天早上我当着你的面转账。」

若是我当初有点脑子,自己手头留点钱,现在就不至于受这个委屈。

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在精神病院,我的手机和身份证都在手上,他也没办法再困住我。

「行,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亮起来,要是给他配上一条尾巴,这会儿都能摇断了。

「好,你说!」

「我睡家里,你出去睡。」

「啊?」

「男女授受不亲,学长。」

我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早就不是夫妻关系。

更何况,是他自己说的。

如果能重来一回,让我擦亮眼睛,别遇见他。

虽然时光不能倒流,但我现在已经擦亮眼睛。

就当我的少女时代喂了狗,这辈子,我不想再和他有瓜葛。

他愣了愣,半晌回过神来,垂下头,闷闷地答道。

「好。」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在门口的时候回头,还想说什么。

我已经没了应付他的耐心,狠狠地关上大门。

一如当初他在医院拂袖而去的那样。

将大门从内锁住后,又拖了茶几过来抵住门,直到确定他不可能冲进来,我才放心。

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了肚子上的伤疤。

那是剖宫产留下的,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伤疤早已结痂脱落,只剩下一条痕迹。

对不起宝宝。

是妈妈没有能力,没能保住你。

下次投胎换个夫妻恩爱的好人家吧。

我们家不配拥有你。

12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换好衣服,化了一个淡妆。

一拉开门,就看见他。

他坐在门口的换鞋垫上,垂着头背对着门,身边还放着两大袋塑料袋,里面装着早点。

听到动静,他急忙从地上站起来。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停下来。

「我把你喜欢吃的早餐都买了一份,你看你想吃什么。」

他还穿着昨天的那一身脏衣服,哪里还有半分精英人士的样子,活脱脱的就是一个乞丐。

我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他愣住。

我问他:「你不是要给我转账吗?隔那么远怎么转?」

他回过神来,这才低着头走进来。

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指划过我的手,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就分开了。

他带的早点实在是太多了,整张餐桌都装满了还没放下。

以往都信奉食不言寝不语的他,这会儿倒是很多话,喋喋不休地说去吃这些早点的回忆。

「这个小笼包还是你带我去吃的,你说很好吃,塞到我嘴里,安利给我。」

「记得,你吐出来了。」

「这个蛋卷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起迟了没吃到,还在那里求老板再给你做一份。」

「记得,你嫌我丢人。」

……

被打击了几回,他渐渐地不说话了。

切,心理素质真差。

我被他打击了这么多年,也没成他这样。

手机提示音响起。

我的账户上多了三百万。

「单日转账有上限,我先给你三百万,过两天再给你转。」

「不用了。」

「这些钱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房子,车子,还有公司……」

「吴烨,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的脾气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冷笑。「我扔了不要的东西,这辈子就没想过要捡回来。」

他彻底安静,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的耳根子终于得到解放。

吃完饭,我拎着早点出门,他要来送我,被我拒绝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朝着房子方向看了一眼。

阳光很刺眼,我看不清窗户下他的身影。

一如当年,我也不知道是被阳光迷了眼,还是被他迷了眼。

当初我去求我爸爸接纳他的时候,爸爸就问过我。

「囡囡,你想清楚了?那个男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没关系,我喜欢他就行。」

爸爸一直很宠我,明知道吴烨是公司竞争对手的私生子,但因为我喜欢,还是让他做了女婿,还给了他尊重和体面。

爸爸商海浮沉多年,可能这是他人生唯一一次犯错,但却让顾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直到他们走了,我才发现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多幼稚。

或许我早就应该听他们的,去相亲,去认识一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男孩子,或许不爱,但足够安稳。

后悔已经没有意义,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爱上他是我人生悲剧的开端,身心俱毁才知道回头。

还好,人生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13

尾声

靠着离开时带走的那三百万,我在一个沿海小城买了一栋房子。

这之后,我还是会偶尔做梦,梦到死去的父母和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看世界的孩子。

但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他们。

为了能够时时刻刻看到他们,我把梦中的世界画了下来。

大家都说我的画风很诡异血腥,我并不这么觉得。

对我而言,他们不是妖魔鬼怪,是我的亲人。

他们比起佛口蛇心的人,可爱多了。

这些画渐渐地让我有了名气。

经纪人跟我说,有个匿名土豪资助我在国内开画展,我带着作品回了国。

当年那个精神病院被拆掉了,在原址上建了一个美术馆。

我的画展就在这个美术馆里举办。

这一次我选的主题是金丝雀。

展眼是我最喜欢的一幅作品。

被开膛破肚的金丝雀,浑身是血,冲破牢笼,用仅剩的一只翅膀,飞向天空。

这幅作品名为《涅槃》。

我把它放在展厅里最显眼的地方。

画展召开的那天,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看背影,我就认出他来,身材修长,如芝兰玉树,只是看着比几年前苍老不少。

他站在《涅槃》前,久久没有挪步。

我在离他五步远的距离,冷冷地看着他,一如他当年在产房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一个身穿紫色裙子,小腹微凸的女人走过来,亲昵地唤他:「烨哥,咱们走吧。」

他们手挽着手离开,我也转身,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金丝雀不会留恋囚禁过她的笼子。

我也是。

01

番外

我从没有想过顾姗姗会疯。

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当初表白的时候,她都是趾高气昂的。

「吴烨,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

后来,她爸爸也来找到我,一样的趾高气昂。

「吴烨,我女儿喜欢你,答应她,我就录取你,让你参与项目研发。」

我知道他是科兴董事长,可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如果他知道我是个私生子,我的父亲是他商业上的死对头,他绝对不会说这个话。

我想进他的公司,想学到技术,想在家人面前证明自己。

可一想到顾姗姗,我有些不忍心。

「难道您不觉得,你把女儿和利益捆绑在一起,对她很不公平吗?」

「她看上你这个人,我看上你的能力,各取所需,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不捆绑她,我也可以帮你赚钱。」

「不,你不是我的人,我不放心。」

为了保证技术的绝对垄断,科兴的研发都姓顾,或者是另一半姓顾。

我没有选择。

02

婚后,我很怕面对顾姗姗。

我的身世,我的目的,都是原罪,这一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我处心积虑的一场阴谋。

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渐渐地开始在意她,甚至还让她怀上了孩子。

阿紫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

她劝我:「咱们不是说好了,拿到项目技术就离开她吗?烨哥,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阿紫问我。

「等时机成熟。」

在顾氏四年,我已经成为顾氏核心骨干,是大家公认的接班人,顾氏的内部资料,我可以随意拿取,时机已经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

项目落地的那一天,顾总很高兴,他拿出百分之十的股份给我。

受之有愧。

在股份持有人那一栏,我填上了顾姗姗的名字。

03

我没想到顾氏会这么脆弱。

我还没有背叛他,他就已经宣告破产。

看到顾氏报表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就像是一只负重前行的船,外表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债主上门讨债的那天,顾总把我叫到办公室,交给我一份文件。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资产,够你和她过日子了。帮我们好好照顾她。」

「那你们呢?」我知道,他们全部的资产都在这儿了。

「你不懂,为人父母的,你们过得好,我们就安心了。」

我以为,他只是太宠顾姗姗了,毕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没有料到他们在计划自杀。

没有料到顾姗姗会看到我和阿紫的聊天记录。

没有料到她会冲回娘家。

没有料到她会亲眼目睹父母的死亡现场。

她精神崩溃,彻底疯掉。

她把自己困在难产那一天。

她每天一睁开眼就喊肚子疼,嚷嚷着孩子要出生了,如果医生不为她「接生」,她就会一直疼,疼到昏厥。

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早就没了。

医生说这是精神问题,她把心理上的疼痛转化成了生理上的疼痛,她在逃避现实。

要想让她走出来,只能不断刺激她。

医生问我她最在乎什么。

最在乎什么?

大抵是我们的婚姻?

那就说你要和她离婚。医生这么说。

「一定要这样吗?」我知道这些话的杀伤力,以往哪怕我只要和她拌个嘴,她都会焦虑。

「如果你想她一辈子都妊娠痛的话,也可以拒绝。」

我见过她痛得拿头撞墙的样子,我压根就没有选择。

我和整个医院都在陪她演戏,每次她一睡醒,我们就告诉她孩子已经生了,母子平安。

她果然不再喊痛。

但我们都知道,这种伎俩只能饮鸩止渴,毕竟没有人能陪她演一辈子的生孩子戏码。

我准备了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文件内容是股权接收书。

我一遍遍地刺激她,说冷漠的话,剜自己的心。

和她说离婚的时候,我从不敢正面去看她的眼睛。

在和她提离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多喜欢她。

04

她的病情又变化了,她不再嚷嚷着自己要生孩子,她失忆了,以为自己还在读大学。

医生说这可能是好转的迹象,让我带她去熟悉的地方逛一逛。

我问医生,为什么她会失忆回到大学。

「大概是那段时间最让她轻松吧。」

我想起前天,她说的话,她后悔了,不该遇见我。

这么想来,我真是没用啊。

她爸妈临终的时候把她托付给我,我到底还是没有照顾好她。

05

她终于清醒过来,可是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开。

我想和她好好聊一聊,我想告诉她,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发现自己深深爱上了她。

蹲在门口,我想了一夜,准备了许多话,可是门被拉开的那一刻,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嘴真笨。

她让我进去说。

这是示好的信号吗?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没忍住碰了她的手。

我想牵着她的手,以后都不放开。

不行,不能吓到她。

饭桌上,我借着早餐,和她聊起我们的过去。

「这个小笼包还是你带我去吃的,你说很好吃,塞到我嘴里,安利给我。」

「记得,你吐出来了。」

「这个蛋卷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起迟了没吃到,还在那里求老板再给你做一份。」

「记得,你嫌我丢人。」

……

原来,以前的我这么过分。

我把内疚,负罪感都转化成了怒火,把火气全撒在她身上。

她只是复述了我的话,就已经如此戳心。更何况当初她……

我想弥补她,我想告诉她,我不图她家的房子车子,我现在只想要她这个人。

可是她说。

「吴烨,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的脾气啊。我扔了不要的东西,这辈子就没想过要捡回来。」

房子,车子,公司。

包括我。

她都不要了。

06

她开始了新生活,成了画家,画得很好,有一种蓬勃的生机。

其实她一直是一个有活力的姑娘,结婚之后才日渐消沉。

我匿名资助了她的展览,才得到亲眼看到她的画的机会。

金丝雀撞得头破血流,浑身是血,才终于挣破囚禁她的笼子。

我盯着那个笼子,看了很久。

金丝雀受伤了,笼子又何尝不是支离破碎呢。

不过,只要她涅槃重生了,笼子又有何关系。

阿紫走过来,已经怀孕四个月的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操心。

「烨哥,咱们走吧。」

「妹夫呢?」

「他呀,看到几个同事,聊工作去了。」

「你现在怀着孕,工作哪有你重要。他现在不上心,等出了什么事,他追悔莫及。」

阿紫小心地问我:「烨哥,又想嫂子了?要不,咱们去和嫂子把话说清楚,把她接回来呗。」

「不用了。」

我知道,令她失望的不是我给她离婚协议书,而是四年婚姻里的漠不关心,冷漠伤害。

更何况,我的身份还会再次对她造成打击。

我没办法保护好她。

她想要翱翔蓝天,自由自在。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

我给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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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4: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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