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怀孕了,她老公和婆婆说怀孕不能养狗,要把我送走。
桑桑不同意,她婆婆就趁她不在家,把我卖给了狗肉馆。
等我再次睁眼,已经身处六道轮回。
阴司的大官问我,下辈子想怎么投胎?
我说我想做一只猫。
因为我刚被送给桑桑的时候,她曾噘着嘴说她更喜欢猫。
1
然后我作为一只猫诞生了。
我的猫妈妈说,强壮、漂亮的小猫最惹人喜欢。
为了让桑桑一眼就能相中我,我努力地把自己吃得圆滚滚的,努力地学习舔毛、埋猫砂,最后成功地成为兄弟姐妹中最耀眼的崽!
两个月以后,我和其他小猫一起搬到了宠物店的展示柜里。
我的小柜子正对店门口的玻璃展示窗,可以很轻松地看到外面。
那是一片熟悉到让我心动的景色。
阴司的大官果然没骗我,他真的把我送到了桑桑附近!
于是我每天都扒在展示柜的玻璃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来往行人,拼命地想从里面辨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四月的一天,我终于等来了桑桑。
2
桑桑看起来很不好,她脸色苍白,神情恹恹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心疼坏了!
她不是肚子里有小主人了吗?有小主人怎么能这么瘦?
我立起后脚,伸直前爪,拼命抓着玻璃!我不停地「喵喵喵」,想引起她的注意。
接着,我在桑桑身后看到了她的老公杨承宇。
杨承宇想牵桑桑的手,桑桑垂着眼避开了,杨承宇的笑容就黯了下来。
他几步来到小狗区,指着一只小金毛,对着桑桑开口,语气里全是讨好:「老婆你看,它是不是很像雪花?我刚在外面一眼就发现它了。」
雪花是我的名字!
我才是雪花!
我扒玻璃的动作更焦急了。
桑桑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被店长姐姐挡住了视线。
她示意店员小哥用逗猫棒哄哄我,然后笑容可掬地给桑桑介绍那只金毛。
我平时也很喜欢跟逗猫棒玩,但现在只觉得它碍眼!我平移着后脚调整角度,直到又能看见桑桑。
桑桑摇头说:「不像。」
杨承宇皱着眉左看右看:「怎么不像?我看长得一模一样啊。」
桑桑还是摇头。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往门口走,又被杨承宇拉了回来,
「哎,别走啊,你看看啊,真的很像!你先看看……」
桑桑猛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突然失声尖叫起来:「不像!一点也不像!它不是雪花!」
叫完,她崩溃地捂住脸,蹲下痛哭:「雪花……雪花……你去哪了?」
杨承宇被她毫无征兆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他一下低头看桑桑,一下环顾四周和店员们对视,从头到脚都写着尴尬和丢脸。
他又去拉桑桑的胳膊:「别哭了。雪花走丢了,我们不是一起找了很久吗?」
桑桑不动,还是哭,杨承宇更尴尬了。他又一次左右张望了一下,对着店长抱歉地扯了一下嘴角,对着桑桑从拉变成拽,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行了,快起来,别压着肚子,要哭回家哭!我妈都同意你再养一只狗了,你还哭什么,还挑不挑了?」
我气坏了!
别拽桑桑!拿开你的臭手!
她现在需要安慰,不需要你嫌她丢脸!
我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叫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叫声引起了店长的注意,她站到杨承宇和桑桑中间,不让他再拉桑桑。
她强硬地说:「先生,您妻子是怀孕了吧?孕妇的情绪起伏不定是激素问题,她控制不了很正常,您别逼她,也别这么拽她,你这样会伤到她!」
杨承宇皱了下眉,看起来对店长的多管闲事很不满,但碍于面子还是松开了手。
店长趁机蹲到桑桑身边,递给了她一张纸,语气柔和地跟她聊起来:「你以前养了一条叫雪花的金毛吗?」
桑桑抽泣了两下,情绪也稳定了一些。
她点点头:「雪花两个月大的时候就来我家了,它陪了我十年,对我来说就像弟弟一样。
「我爸走的时候,是它陪伴着我和我妈。我大学刚毕业,一个人在异地工作不顺利,又穷又悲观的时候,也是它陪伴的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夸张了?」她迟疑地看着店长,「可真的是它把我从人生中的每一个低谷里拉了出来……」
听到这里,杨承宇忍不住插嘴:「桑桑,雪花只是条狗,你给它吃给它喝,它陪你不是应该的吗?它已经丢了,我们也不好受,你有必要一直陷在个人情绪里,天天对着我和妈摆脸色吗?我们才是你的家人,以后陪你渡过难关的,不还是我、孩子和妈?」
桑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自己有妈妈,用不着你妈陪。而且雪花给我的爱和付出不求任何回报。它还能爱屋及乌,对你和你妈好,你妈能吗?」
杨承宇听不得这样的话,他的嘴角一下就耷拉下来,眼里全是冷意:「你什么毛病,把我妈跟狗比?我妈不就是要你把狗送走吗,她不是为了你好?
「你说你大着肚子,狗把你撞到怎么办?你每天还得遛它,它那么大的劲,拽着你跑,你拉得住?我妈不是好心?」
桑桑把嘴巴抿成一条线,她一向说不过杨承宇,只能用眼神宣泄着不服气和责备。
杨承宇不知怎的,对着她的眼神躲闪了两下,态度突然软和下来。
他总算想起自己是站着,桑桑是蹲着的了。他学着店长的样子半蹲到桑桑身边,带着勉强的歉意:「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在怪我妈,但她也不想的啊。她只是牵着雪花去买菜而已,谁知道它会跑不见?」
还在一旁吃瓜的店长听了,忍不住瞥了眼杨承宇,悄悄地、不屑地压了下嘴角。
桑桑低下头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她很了解我,知道我从不乱跑。她心里一定在怀疑婆婆,但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没证据的事,菜市场门口又没监控,她就是再怀疑也不能定论。要是她硬抓着这点跟杨承宇吵,反而会被说胡乱诬陷人。
杨承宇趁机说:「而且我妈不是说了吗,你实在喜欢,就再养一条,只要我们一家人和和睦睦就行。我妈要是故意的,她还会让你再养狗吗?」
他朝桑桑伸出手。
这一回,桑桑虽有犹豫,但最终没有拒绝。
3
「要不就那条金毛?」眼看气氛缓和下来,杨承宇主动问。
不行不行!
选我,选我!
我又把玻璃抓出很大的动静。
店员小哥哄了我半天也没效果,只好把我抱出来顺毛。
我眼睛一亮,立马挣脱出他的怀抱,「唰」一下跳到地上。
因为离地太远,我体型又还小,落地后硬是打了两个滚才站稳。
我踢踏着小腿跑到桑桑脚边,围着她的裤腿转圈圈,边转边用脑袋蹭,还故意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桑桑被我逗笑了,她忍不住把我抱起来,心疼地哄我:「小家伙,摔疼没有呀?」
不疼!不疼!
我一个劲儿往她臂弯里挤。
她轻轻抚摸我的头,我舒服地「咕噜咕噜」起来。
是我的桑桑,是她的温度,是她的气味!
是我最最喜欢的桑桑!
我贪恋地享受着她的顺毛,顺便给了那条据说跟我很像,但其实比我丑太多的蠢狗一个挑衅的眼神。
店长笑眯眯地在旁边推销:「或者养一只猫也不错。它很喜欢你,一定很想跟你回家。」
对,对!
我主动用脑袋蹭桑桑的手。
我可想跟你回家啦,快带我回家吧!
桑桑爱怜地挠了挠我的下巴,对杨承宇说:「我初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布偶,结果我爸不知道哪里听岔了,送了条小狗给我。我不高兴,非要给金毛取名雪花。他们都说名字不配,没想到雪花自己很喜欢,然后这个名字就叫了下来。」
说着说着,她就怀念地笑了起来。
杨承宇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只死死盯着桑桑的手。半晌,就听他含糊地喃喃了一句:「会不会有弓形虫啊……」
桑桑的笑就僵住了。
站在旁边的店长没忍住,一脸惊讶:「您又不会用手去抓猫屎,然后把手舔干净,怎么会感染弓形虫?」
说完她顿了一下,不太自信地多问了一句:「您不会的吧?」
4
杨承宇骂骂咧咧地站到了店门外,桑桑则被店长带去洗手。
店长抱着拼命想回到桑桑怀里的我,十分可惜地问:「真不带走它吗?」
桑桑弯下腰来看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很喜欢它,但我现在脑子里只有雪花。我想把雪花找回来,不然我总觉得自己是在背叛它。」
然后她走了,朝我挥了挥手,但没有带走我。
我的世界一下就像四月连绵的细雨天一样,阴闷、黏稠,不见阳光。
接下来的几天,店里来了很多客人,他们之中也有想买走我的,可我不想跟他们走,我只想要我的桑桑。
我对着他们嘶叫,缩在角落里不让他们靠近,我从最乖巧的崽变成最敏感的坏孩子。
店员们对我的变化一筹莫展。
「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不亲人了?」
「没事,它又漂亮又健康,肯定卖得出去。」
原来漂亮、健康就会被卖出去。
我还想见到桑桑,我不想被卖出去。
我开始减少吃喝,可爱的肉肉和漂亮的毛发肉眼可见地消失。
我从中心展示柜挪到了角落,挂在我柜子外的价格牌也一降再降。
我成了人人嫌弃的打折品,也不再有香香的罐头吃。
但我并不介意,我还在等,一心一意地等。
等着店门口的铃铛声响起,等着桑桑的到来,等着她抱起我,说:「雪花,我们回家吧!」
可桑桑一直都没来。
店长遗憾地说,我要是再卖不出去,就只能做活动赠品了。
5
数不清是第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外面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
原本趴着睡觉的我突然福至心灵,感受到了什么。
我抖了抖耳朵,直起身体眼巴巴看着店门,随着「叮叮」的铃铛声后,我看到了朝思暮想的桑桑。
她的连衣裙下摆湿了,鞋袜也湿了个彻底,整个人看起来都冻坏了。
「不好意思,我刚产检完准备回家,结果雨突然下大了。我能进来躲躲吗?」她进来后有些腼腆。
店长显然还记得桑桑,她连忙把桑桑迎进店,又是拿拖鞋又是倒热水:「快进来!快进来!把鞋子换了吧,孕妇可冻不得!你一个人去产检吗?」
桑桑道了声谢,对店长最后一个问题不置可否。
她换好鞋后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展示柜里的猫猫狗狗。
我的心怦怦怦跳得飞快,我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一定不是漂亮的崽了,连忙快速给自己舔了舔毛,然后小声「喵」了几下。
桑桑看了过来。
她一看到我就笑了。
她走到我的小柜子前,蹲下来用手指触碰玻璃:「你怎么还在呀?咦,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用鼻子去碰她的手,却被玻璃挡了回来,我又想用脑袋去蹭。
店长拿着宠物用的一次性浴巾走了过来,一脸惊奇:「果然,它只喜欢你,它看到你眼睛都亮了。」
「其他人它理都不理。上次你走以后,它连饭量都小了,我说它得了相思病,那几个小子还不信。」店长一边笑着调侃,一边把浴巾递给桑桑,让她擦一下脚上的雨水。
桑桑好奇地用手指点点玻璃:「你喜欢我吗?小家伙。」
「喵~」我快乐地回应。
喜欢!喜欢!最喜欢桑桑!
桑桑没想到我真的回应了一声,笑得更开心了。她颇为感慨地说:「小动物太治愈了。」
店长深以为然,她说:「要不要跟它玩一会儿?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下不小,你可以边等你先生来接你,边和它玩一下。好心情对宝宝也很重要哦。」
桑桑心动了,店长把我放了出来。
没有杨承宇的打扰,我快乐地在桑桑面前撒欢儿,几乎要把她手上的逗猫棒都薅秃了。
就在我冲着桑桑翻肚皮的时候,她轻轻「咦」了一声。
接着她扒开我肚皮上的毛,问店长:「它肚子上这一块怎么了?」
店长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是说那个秃了一小块的月牙形状吗?出生时就有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那一小块地方不长毛。」
桑桑沉默了。
冷不丁地,她突然喊了一声:「雪花?」
那声音很小,带着强烈的自嘲和不自信,但我还是听见了。
「喵~」
我在!
桑桑叫我做什么呀?
我看见桑桑的眼睛一点一点放大,嘴唇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又试探了一声:「雪花?」
「喵!」
我再次给出了回应。
6
桑桑抱着我,一如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的泪比窗外的雨还要磅礴,我情不自禁地去舔她的脸颊。
杨承宇过来的时候,桑桑对着他哭诉:「是雪花!承宇,它是雪花!我要养它!」
杨承宇先是惊讶,接着紧绷了眉毛,露出并不赞同的表情。
他站在桑桑身边,拍着她的背,眼神却飘到了店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完全无法共情。
等桑桑哭好了,他才说:「你确定不要狗?」
桑桑点头。
杨承宇犹疑半晌:「布偶很贵吧,特别是这种品相好的。」
桑桑一愣,抬起头盯着他看,杨承宇避开了她的眼。
桑桑不高兴:「我自己出钱。」
「你哪来的钱?」杨承宇脱口而出,「你现在又没上班,用的钱不是家里的?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你产检哪样不要钱,我妈现在还在吃药……」
他每说一句,桑桑的脸就白一寸。
「不是我不愿意上班,是你和你妈擅自去找了我领导!」她想分辩。
「你自己想想你每天吐成什么样,风一吹就倒,不让你上班不是为了你好?哦,你现在又说想上班了,那你去找工作啊!你看有没有人要你!」
杨承宇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指着桑桑的鼻子在吼。我看桑桑的眼泪好像又要落了下来,浑身炸毛朝着杨承宇「嘶」了一声。
杨承宇看我的眼神更不喜了。
他揉了揉眉心,好像带着满身疲惫:「秦桑桑,我每天上班真的很累,不想还要回来跟你吵。」
桑桑只一字一句地坚持:「我要这只猫。」
她很聪明地没有再去强调我是雪花。
杨承宇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甩出一句「随便你」,随即夺门而出。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杨承宇把车开走了,被留在原地的桑桑显得格外弱小。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在自己,十分不安地蹭了蹭桑桑的脸,桑桑紧绷的身体逐渐柔软。
面对店长关切的眼神,桑桑温和地说:「可以刷卡吗?」
店长看了我一眼,「嗯」了半天才说:「其实吧,这孩子现在在做活动,买满 1000 的宠物用品就能带走。」
桑桑没想到还有这种便宜可占,她微微张大了嘴:「真,真的?」
7
最后是店长亲自开车,把桑桑、我,还有一大堆我的东西送回了家。
临走前她留了桑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没什么问题也可以跟我聊天。你是孕妇,没事多出来散散步,对你和宝宝都好。」
「真的不用我送你上去?」店长姐姐很不放心。
桑桑摇头:「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你。」
她坚持等店长走了以后,才站在楼下给杨承宇打电话,要他下来接我们。
「承宇,猫砂和猫粮很重,我拿不了。」桑桑乖顺地请求。
杨承宇冷哼一声:「买的时候不管我意见,要苦力的时候就又想到我了?」就挂断了电话。
桑桑看着手机发了会呆,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喃喃自语:「每次都是一样,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没了你我会是什么下场。」
她把我放到背风的地方,轻轻喊我:「雪花?」
「喵!」我快乐地回应。
桑桑的眉眼便放松下来:「有你在真好啊。」
她悄悄说:「但我现在不能叫你雪花,我叫你四月吧?我和你是四月份相遇的,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对这个词很陌生,但没关系,只要是桑桑叫的,我就喜欢。
我是为了陪桑桑更久一些,才作为一只猫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希望桑桑不要难过,不要害怕,我想告诉桑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不管我的外在是怎样的,我都会永远永远陪在她身边。
我满心满眼地看着她,回答:「喵~」
8
最后是桑桑的邻居,一个眼神同时囊括着清澈和愚蠢的阳光开朗大男孩送我们上去的,桑桑叫他苏明歌。
苏明歌刚把我们送到门口,杨承宇正好打开门,一副要出去的样子。
他瞟了一眼左手猫粮右手猫砂,背后还背着超大猫包的苏明歌,诧异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又给你添麻烦了,小苏。」
苏明歌脱口而出:「杨哥,你在家啊?那怎么没接桑桑姐?」
杨承宇有些尴尬:「正要出门接。」
苏明歌恍然大悟:「噢!你肯定是出门前突然想拉屎了,所以才二十分钟都没下来对不对?我懂,我懂,男人嘛!」
他做了个「OK」的动作,脸上洋溢着浩然正气,一点都不像是在讽刺。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根本没等杨承宇有什么回应,就一个闪身蹿进了隔壁,徒留杨承宇在原地张了半天嘴想骂娘。
他没好气地对桑桑说:「进来吧,妈给你留了饭。」
确实留了饭,干干净净,肉蛋菜充足,还有一小碗草莓。
全是桑桑喜欢的。
杨母笑着让桑桑去洗手:「都是提前给你留的,草莓也是承宇特地去买的。」
她朝杨承宇挤了挤眼,杨承宇就叹着气拿起餐桌上的一小束百合递给桑桑:「猫,买就买了,以后我负责铲猫砂,你负责跟猫玩,我们还像从前那样高高兴兴过日子,好不好?」
杨母也在旁边帮腔:「桑桑,是妈不对,妈不该把狗带出去散步,不该把它弄丢,都是妈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别跟承宇发脾气!妈啊,这辈子就只想看着你俩好……」
桑桑还没做任何反应,杨承宇就皱起了眉:「妈,你别这样……」
桑桑看了一眼杨承宇,又看了一眼杨母,缓缓伸出手接过花,面色呆滞。
杨母就笑眯了眼:「好,好!妈就知道,我们桑桑最懂事!来,吃饭,吃饭!」
桑桑把百合插在玄关的花瓶里,坐到餐桌边一小口一小口咽着饭,杨承宇和杨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把她夹在中间。
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像恶魔和提线木偶。
我不安地朝桑桑跑过去,还没靠近她就被一只脚拦下。
我抬头一看,是睁着三角眼,面无表情盯着我看的杨母。
9
夜里,桑桑吐了。
她撑在马桶水箱上干呕时,我站在客厅看到次卧的门缝里突然透出了亮光,但不到半分钟,那光就灭了。
于是夜里的「家」变得不像家,而像打开了喉咙的怪物,一眼望过去尽是压抑的黑暗。
我就站在这个怪物的咽喉处,听着桑桑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的痛苦呕吐声,以及杨承宇舒适安详的鼾声。
吐完后,桑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半天没有喝下去。
我借着垃圾桶跳到灶台上,伸爪去扒水杯,想要她喝,结果力道没掌握好,把垃圾桶给踢翻了,一个袋子掉了出来。
里面是鸡骨头、红枣核、汤渍和许多草莓蒂。
桑桑愣住了,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我好奇地去扒拉袋子,桑桑才把我抱开:「脏,不吃。」
她的喉咙好像压了块石头。
她慢慢蹲下来把袋子系好,重新扔进垃圾桶,然后就这么蹲在垃圾桶旁边,呜咽呜咽地哭起来。
我听见她说:「哭什么,多大点事,不就是一锅汤吗?又不是多矫情,非得喝……
「你还能怪谁?怎么不硬气一点,直接说菜冷了,吃不下?你自己懦弱,哭什么哭,不是活该是什么?」
她在骂自己。
我着急地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去蹭她的腿,蹭她的手,可她哭得太专注,根本没有回应我。
我看着自己的爪子,和冰箱表面反射出的模糊、弱小的影子,陡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极为浓烈的悲哀。
我从不曾为自己是动物而遗憾,但此时此刻,我好恨自己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回头去找杨承宇,希望他能给桑桑安慰,因为在我还是雪花的时候,桑桑看着他总会笑。
我跳上床拱杨承宇,他没醒,我就用力地跳到他身上。
「啊!」他吃痛地一动,扭曲着脸睁开了眼。我惊喜地「喵」了两声,却突然眼前一花。
我被毫不留情地掀到了地上。
「艹!」杨承宇骂了一句,然后拉起被子转过身,咕哝了两句,又半直起身往门外看了看。
他一定看见了厨房的灯,也一定听见了桑桑压抑的哭声,但他还是躺了回去。
他从枕头旁边翻出手机看了眼,小声骂:「才两点,又发什么疯?」
然后用被子捂住头,重新睡了过去。
10
我不懂,为什么人类之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彼此的感情却会越来越差呢?
难道不该是越来越爱对方吗?
我陪了桑桑十年,看着她从十六岁的小小姑娘,变成二十六岁的小姑娘,我只觉得我对她的爱越来越多,恨不能永永远远和她在一起。
杨承宇和桑桑结婚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我记得他当时很郑重地对我说:「虽然我认识桑桑没你时间久,但我一定会比你更爱她。雪花,以后我们一起保护桑桑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桑桑的眼睛里好像绽放出了一朵花。
而我,也是因为这朵花,才把他和他妈妈看作是一家人,才百分百信任他们。
哪怕我知道他们要把我送人。
哪怕我知道,那天,他妈妈要把我卖到狗肉馆。
11
「雪花,你乖点,不准叫。只有你不在这个家了,我孙子才能健康长大,你的主人也才能过得好。
「秦桑桑天天说你聪明,我要是扔了你,万一你又跑回来怎么办?你长这么大,以后咬我孙子怎么办?
「你看你本来就是条老狗了,回头生个什么病,对家里不是负担?我儿子赚钱很辛苦,你早点死就当是给我孙子积德。
「你听懂了对不对?走吧,不准叫啊。你乖,秦桑桑就过得好。」
12
我很乖了,为什么桑桑却天天哭。
原来,人类会撒谎啊。
我原本混沌的脑海好像一瞬间冲破了什么桎梏,变得无比清明起来,我想起我作为雪花死去以后,和十殿的阴司大官的对话。
他说:「你的灵智和功德,都足够让你投胎成人了,仅仅是因为投胎成人会忘记过往,你就要把这难得的机会兑换成指定投胎成猫的资格吗?」
我说,我想继续陪在桑桑身边,我想知道即便我死了,她也是幸福的。
我不放心她,更不愿忘记她。
大官沉默了一下,告诉我:「你这是不甘。」
我歪头想了一会儿,说:「对,我就是不甘。」
我不甘我死的时候没有和桑桑道别,我不甘只能陪她短短十年。
我真的好不甘啊,我还没有看够她的笑呢……
好在我足够幸运,有了再陪她一场的机会,这一次呀,就让我雪花,不对,就让本四月大人来守护她的笑吧!
13
我的眼睛围着这个房子滴溜溜转了半天,最后在餐桌上发现了桑桑顺手放着的手机。
我知道这个东西,它可以联系到桑桑的妈妈!
桑桑算是远嫁。她结婚以后,妈妈为了不打扰小两口生活,一个人回了老家,后来还交了个男朋友,整天不是跳广场舞就是约会,过得喜气洋洋的。
桑桑很为她高兴,但同时又觉得难过。
妈妈吃了好些年的苦,一直等到桑桑结婚,才去过自己的生活,追求自己的幸福,这让桑桑害怕告诉她自己过得并不好。
她怕妈妈担心,更怕妨碍到了妈妈的幸福。
她说:「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妈妈操心的话,也太任性了。」
我不懂人类心中太复杂的感情,我只觉得桑桑的妈妈不会嫌桑桑累赘,她比我更爱桑桑。
那可是我姥姥呢!
我跳上桌把手机扒拉到地上,塑胶的手机壳和地板碰撞出一声「啪嗒」的闷响,在深夜里十分明显。
杨承宇的鼾声停了两秒又继续响起,桑桑的目光总算聚集到了我身上。
她失魂般站起身来到我身边,捡起手机后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边揉我的脑袋边发呆,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里。
手机亮起了光,面容识别后页面停在了微信界面上。
桑桑的聊天置顶有两个,「老公」和「亲爱的妈妈」,后面的对话框算上店长在内只有三四个真人,中间则穿插着一大堆公众号推送——那些曾经的同事和同学,在她被困在这个家里以后,就在不知不觉中随着时间渐渐疏远了。
我总觉得这样的页面散发着浓浓的无助和无奈。
我伸出肉垫去划拉手机,对着桑桑喵呀喵。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对「亲爱的妈妈」发出了视频邀请。
「四月!」桑桑吓了一跳,连忙挂掉视频。她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作为惩罚:「你个调皮鬼!」
「喵~」我果断一个翻滚露出肚皮,讨好地在餐桌上扭摆来扭摆去。
桑桑看我跟条「猫蛇」一样,一点气都生不起来,慢慢露出了笑。
我扭得更起劲了。
14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桑桑才重新睡着。我看见她皱着眉在床上辗转反侧,似乎在做不好的梦。
桑桑刚睡着没多久,杨承宇就起床准备去上班,杨母也在同一时间起来做早饭。
两个人谁都没提要喊桑桑起来吃东西,谁都没有让自己的动静小一点。桑桑就这么一会儿睡着,一会儿惊醒,眼下渐渐变成了青色。
餐桌上,杨母心疼地问杨承宇:「昨晚没睡好吧?怀孕就是这样,同住的人也会一起辛苦,你要多体谅一下桑桑。」
她还把放在玄关的百合挪到桌上,嘴里嘀嘀咕咕:「放那儿做什么,难道她不喜欢?」
杨承宇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没好气地说:「你别管她,娇里娇气。她要是还甩你脸色你就跟我说!」
杨母脸上喜笑颜开,嘴里却还在为桑桑说话:「你这孩子!桑桑又乖巧又听话,我心疼她都来不及!」
她把目光转向我,明明是笑着的表情,却让我毛发「噌」地竖了起来:「就是这猫……妈是真不喜欢猫啊,狗啊的……」
杨承宇沉默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我也不喜欢,不过桑桑怀孕以后脾气大得不行,她要养就让她养吧。真是麻烦!」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就看到杨母俯视着我,嘴巴弯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15
中午十二点,杨母出了门,桑桑则被视频弹醒了。
「妈?怎么了?」桑桑坐起来举着手机,那一头是老大一个脸盘子。
「你还问我怎么了!」桑桑的妈妈元气十足地在电话那边嚷嚷,「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半夜三更给我打视频做什么,是不是夜里不舒服了?哎哟喂,我早上看到可急死了!我给你发了四五条消息你都不回,给你打了视频你还挂,我人都要急没了!」
哇,我的姥姥,还是熟悉的配方!
顺便说一句,视频是我挂的。
肉垫真好用。
桑桑不想她担心,连忙解释:「我没事!视频是四月打的,它乱动我手机,按错了。」
桑桑的妈妈一愣:「四月是谁?」
「喵~」我立刻把我的聪明脑袋瓜凑到手机前面,于是手机画面变成了大头猫和大头姥姥。
「哎呀!」桑桑的妈妈高声叫了起来,「这个小宝贝是谁,怎么这么可爱啊!是小四月是不是?我是姥姥哦!」
我喵呜喵呜地喊着姥姥。
「真乖!」桑桑的妈妈开心得不行,「是不是你看到妈妈不舒服了,所以给姥姥打电话了呀?」
「喵呜!」还是姥姥懂我心!
「没事!姥姥在呢!姥姥马上就到你们家了哈!」
她把手机拿远了些,我和桑桑这才发现,她竟然在高铁上!还带着一个帅大叔!
「不说了,马上到了,回头见面说!」桑桑的妈妈风风火火地就要挂电话,她身边的帅大叔见缝插针地把脑袋伸过来,笑眯眯地朝桑桑挥挥手。
真的,不愧是我姥姥!
我骄傲地扬起脑袋!
16
下午三点多,我姥姥一个人到了。
听说帅大叔本来要跟她一起来的,被她赶了回去。
好可怜哦。
她一进门就像雷达扫描一样,上上下下把桑桑瞧了个遍。
「我就说,现在的手机为什么要搞美颜!你这么差的脸色,视频里看起来竟然红润有光泽!骗子!」
她在家里晃了一圈,路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百合花扔到了垃圾桶里。
「孕妇插什么百合!孕妇怎么能闻这种香气很重的花?杨承宇买的?他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心?」
她很不高兴,又进了厨房。
「而且你怎么一个人在家,你婆婆呢?你当初辞职的时候,他们家不是说会好好照顾你,啊,让你每天吃吃睡睡玩玩,开开心心待产的吗,怎么你还一个人在家?」
看来桑桑没告诉她所谓的「辞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指指垃圾桶里的盒子:「还吃外卖?」
桑桑想挣扎:「我是自己想吃的……」
她妈妈打开冰箱,冷笑一声:「也是,这冰箱比杨承宇脑子还空,你不吃外卖还能吃什么。」
她把桑桑拉到沙发上,怒气值爆表:「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桑桑低着头,闷不吭声。
她妈妈恨铁不成钢极了:「我当初就不同意你跟杨承宇在一起,你软得跟坨棉花似的,杨承宇拿捏你跟玩一样!还有他那个妈,心眼比藕多,你们刚结婚的时候说不跟你们住一起,哦,等我回老家了,你怀孕了,又找了个借口搬了进来!
「你知不知道你一步退,就会步步退?你都要当妈了,什么时候才会立起来?」
桑桑的妈妈脾气急,人又强势,她一生气嘴巴就跟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根本收不住。
桑桑被骂得眼泪一串一串往下落,只能唯唯诺诺地不断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我太懦弱了,又矫情,又没本事……
「我保不住自己的工作,保不住自尊……我连雪花都保护不了……
「妈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我是你的拖累……对不起……」
桑桑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手指上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她气息不稳地一句接着一句,音调一下高一下低,身体情不自禁地前后晃动,就连眼神都逐渐变得涣散。
她的状态不对!
桑桑的妈妈大惊失色:「桑桑?」
同一时间,我发出安抚的叫声:「喵!」
我小心地跳到沙发上,用脑袋蹭了蹭桑桑的肚子,又把爪子轻轻放到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
似乎是在回应我,又似乎是感受到了桑桑不稳定的情绪,肚子里的小主人动了一下!
桑桑晃动的身体稳定了下来,她茫然地把手放在肚子上,不确定地对她妈妈说:「妈,宝宝好像动了。」
就像一条被洒了一点海水的,搁浅了的鱼。
那样霸气的我的姥姥,此时此刻心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她的女儿到底一个人承受了多少压力,才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把桑桑圈到怀里,就像她过去经常做的那样。她放缓了语气,顺着桑桑的话说:「四个多月,该胎动了,孩子心疼你呢!」
桑桑重复着:「心疼我……」
语气竟然带着不可思议。
「废话,母子连心,孩子当然会心疼你!」她妈妈又气又难过,「就跟我一样,你不高兴,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桑桑,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拖累,从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开始到现在,我一秒钟都没有觉得你是累赘过。是谁跟你说这些话的?是不是杨承宇,还有他那个老白莲妈?」
桑桑被妈妈的话勾起了回忆,表情慢慢变得愕然。
她妈妈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嘴巴忍不住又是一顿输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 PUA!他们要把你和社会隔离开来,要掌控你,让你安心给他们家当牛做马!」
桑桑浑身一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削瘦的手臂,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看着我,缓缓开口:「……说得……对。」
她如醍醐灌顶,浑浊的眼神一点一点变清亮:「我怎么没发现呢,他们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剥夺我和其他人的联系,一直在让我变得无所依靠。」
她慢慢说出了一直以来替杨承宇遮掩的那些事。
他是怎么和他妈在桑桑不知道的情况下,害她被辞退。
又是怎么道德绑架她,逼她一笔两笔地拿出彩礼钱「渡过难关」。
怎么旁敲侧引地告诉她,她的妈妈会迎接新生活,成立新家庭,她应该懂事起来不去打扰。
还有她对杨母故意扔掉雪花的怀疑……
如果说刚才她只是被妈妈的话点醒了的话,那此刻一桩事一桩事理下来后,桑桑已经完全想通了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所遭遇的一切。
她自嘲地说:「在网上看到别人遇到这种事,我总是一下就看穿了,还能打出很多话劝人家,怎么事情发生到了自己身上,我却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桑桑的妈妈没接这话,她已经被这家人恶心坏了。
她淡淡地说:「离婚吧,这种垃圾只配进焚化炉。」
桑桑低低地、果断地应了声:「嗯。」
11.
离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还涉及利益分配和孩子的问题。
利益方面,车虽说平时都是杨承宇在开,但实际上是桑桑的陪嫁,离婚以后,桑桑可以没有悬念地拿回来。
关键是婚房。
他们现在住的婚房是两家人一起出的首付,桑桑和杨承宇共同还的贷款,不过还款的卡是杨承宇的,要证明桑桑出了多少钱,必须准备好她和杨承宇之间的流水记录。
都是普通家庭,桑桑不打算在这方面大度,该是她的一分不能少。
所以这事恐怕还有得纠缠。
她妈妈又问她对孩子是怎么考虑的。
「生是一回事,养是一回事,如果你留下这个孩子,未来会很辛苦。而且你现在没有收入来源,就算生下来,孩子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判给你。退一步说,就算现在判给我们了,两岁以后呢?杨承宇只要没再婚,就肯定会争。
「当然,只要是问题就有解决的方法,在妈妈看来,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想生,妈就和你一起养,你不想生,妈就和你一起祈祷他下辈子投生到一个好人家。
「你记住,在妈妈的心里,你才是最珍贵的。」
桑桑心底一片滚烫,她忍不住抱住妈妈,哽咽出声:「妈,真的谢谢你……」
「傻孩子……」桑桑的妈妈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妈妈还说什么谢谢?」
我仰头看着温情相拥的两人,不服气地挤到她们中间,表示四月也想要桑桑和姥姥的抱抱。
桑桑破涕为笑:「小四月,没人忘记你。」
「喵~」
这还差不多!
气氛缓和下来后,桑桑坦然地告诉她妈妈,其实她心里更倾向于留下这个孩子。
那是陪伴了她四个月的小小生命,是让她鼓起勇气作出改变的心灵支柱和力量源泉之一。
这些年,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雪花,马上她又要割舍掉曾经的爱人,如果再舍弃这个孩子的话,她的世界就只剩下妈妈和我两个家人了。
家人越来越少,真的是一件让人感到很孤独的事。
当然,她若是把孩子生下来了,也会自己承担起责任,不让妈妈被她的选择绊住人生的脚步。
说到这里,桑桑话锋一转:「但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能力抚养一个孩子,所以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该怎么选择。」
她说得很怅然。
现实是,她现在没工作,贸然把孩子生下来,不是让孩子跟着她吃苦吗?
那不是更不负责吗?
所以她很犹豫。
桑桑的妈妈很理解她的心情:「没关系,这本来就是很重大的决定,你可以多花点时间考虑。不过不管你最后做什么选择,都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桑桑咬了一下嘴唇,重重地接话:「赚钱!」
「没错。」她妈妈点头。
但谁会要一个怀了孕的员工呢?
桑桑拧起了眉,目光回转之间突然定在了我身上。
桑桑眼前一亮,对她妈妈说:「妈,你说我做个宠物博主怎么样?」
说着,她把我抱到怀里,抓着我的两个爪子朝姥姥摆了几下。
我配合地扭扭小屁股,挺起小肚子:「喵~」
姥姥就笑开了花:「是个好主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四月特别聪明,特别通人性,和雪花一样!」
桑桑抿嘴一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我肚子上那个月牙状的「胎记」。
她想了想,又说:「妈,我用你的号来做吧。」
这样这个号就和杨承宇无关了。
姥姥竖起大拇指,夸奖道:「我家桑桑的智商总算回来了!」
12.
杨承宇和杨母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只是度过了无比平凡的一天而已,一回家竟然收到了一份大礼。
桑桑的妈妈做了一桌子的菜,热情无比地宣布:「我要在这住几天啦!」
完全就是一副主人样。
杨承宇母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杨承宇一头雾水地笑问:「妈,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桑桑的妈妈一愣:「我来看我女儿还要预约?」
杨承宇连忙否认:「怎么会呢!您提前说的话,我好去接您啊,而且我也好提前帮您订酒店啊。」
态度就是标准的好女婿。
桑桑的妈妈大手一挥:「客气什么,桑桑产检你都没时间接送,还能有时间接我?而且住什么酒店啊,浪费钱,家里不是有地方住吗?」
杨承宇被怼得一噎,杨母眼睛一转,立刻笑着接过话:「家里就两间房,你怎么睡得舒服呢?就让承宇给你订酒店,你是他长辈,多花点钱是应该的!」
桑桑的妈妈摇头:「两间房还不够啊?我和桑桑一间,你们母子俩一间呗!你之前不是总跟我说,承宇睡眠不好,经常要你给他按摩头才睡得着吗?这么久没按,他一定甚是想念。」
「或者你要是觉得住得挤,就让承宇给你订酒店呗,我反正一点都不娇气的。
「而且你看你又忙,只有时间给承宇做饭,没空给桑桑做饭——要不你俩住酒店,我就住家里?正好我还能给桑桑做饭!」
真是几句话把杨母的老底全给揭了。
果然能打败魔法的只有真诚,只要你不为别人的面子买单,就没人能欺负到你头上来。
杨母被怼得尴尬得不行,她那张整天挂着完美笑容的脸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杨母嚅嗫半天,最后只吐出半句:「我就今天没做……」
桑桑妈妈:「哦。」
杨承宇看自己妈妈都败下阵来,只好把主意打到桑桑身上。
他不停朝她使眼色。
换作是以前,桑桑肯定会帮他说话,但现在她不想跟他过了,也就不愿意给他留情面了。
桑桑平淡地甩出一句话:「我妈说得对。」
杨承宇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然后这事儿就在我姥姥强硬的态度下敲定了。
13
杨母最后当然没住酒店,她还是住的次卧,桑桑和妈妈住的主卧。
你问杨承宇?睡沙发呗。
他睡得舒不舒服我不知道,反正我睡桑桑旁边可舒服了。
话说,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自打我姥姥住进来后,我和桑桑的日子简直可以用「神仙生活」来形容。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饭和水果,到点下楼散步,简直不亦乐乎。
桑桑都变圆润了!
我也变圆润了!
但是杨承宇和杨母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没办法,只要他俩在家,桑桑的妈妈就会毫不客气地使唤他们做这做那。桑桑要是夜里不舒服了,妈妈也会把杨承宇母子弄醒。
「要么解决问题,要么陪着。」这是桑桑妈妈的原话。
关键吧,她自己也没闲着,这让杨承宇母子根本挑不出来刺。
然后他俩就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了。
笑死,很难不幸灾乐祸。
当然,对桑桑来说,杨承宇母子不在家更好,这样她的宠物博主计划就没有阴阳怪气的声音干扰了。
她在客厅的角落里装了一个监控,专门用来录我的日常。除此之外,还买回来很多语音按钮,录了诸如「吃饭」、「玩」、「罐头」之类的词教我认。
我当然是很轻松就学会啦!
她亲了我一大口,我开心地按了一下「喜欢」,又按了一下「桑桑」。
桑桑惊喜不已,特意从监控里把这一段视频找出来,剪好发到网上,立刻就吸了不少粉。
桑桑就以这种风格为基准,不停地钻研、学习和试错,没过多久又踩到了流量点,做出了一条小爆款。
她的粉丝数因此噌噌往上涨,就连隔壁的苏明歌碰到了她,都会问一句:「桑桑姐什么时候更新四月呀?」
她高兴得不得了!
到了五月份的时候,桑桑接到了第一条广告,是宠物店的店长姐姐主动联系她的。
虽然广告费不多,但桑桑做得很认真,所以后面出来的数据非常不错。店长姐姐很满意,还承诺会多介绍几个客户给桑桑。
当天晚上,桑桑就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
她抱着我说了很多很多,我才知道,她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
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被摧毁信心和自尊以后,是那么难以恢复。
我缩在桑桑怀里,一边用尾巴轻轻拍打她的手臂,一边耐心地听着她反复鼓励自己:「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14
也许是因为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的桑桑实在过于耀眼,让杨承宇有了危机感。又或许是因为身边的同事都开始向杨承宇调侃他的「网红老婆」和「网红猫」,让他有了面子,总之,杨承宇突然变得很黏桑桑。
他不仅下班回家变积极了,还开始时不时给桑桑和她妈妈带些小礼物,甚至对我也有了一点笑脸。
好恶心!
最得寸进尺的是,这男人还学着桑桑的样子,买了几个按钮回来,录了「爸爸」、「超棒」之类的词,想参与入镜。
我当时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厌」和「走开」。
我甚至觉得桑桑平时太温柔了,她就应该给我录几个「滚」和「傻波」,我保证当天就给它按没电。
我本以为,我的毫不配合会让杨承宇放弃,但我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他竟然企图唆使桑桑把我和他的互动发出去,还劝她早点开直播带货。
「肯定能大赚一笔!」杨承宇很兴奋。
桑桑是不可能同意的。
先不说她根本不赞成账号刚有点起色就带货,她压根就不会允许杨承宇参与进来。
她不会忘了杨承宇的套路——先渗透,再干涉,最后掌控。
一旦她让了一步,杨承宇就会像一只吸血虫一样,瞬间把她的心血据为己有。
桑桑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转身就把这段时间以来准备好的银行卡流水记录、转账前后的聊天记录、被坑彩礼的记录、心理医生诊断单等等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她对妈妈说:「是时候提离婚了。」
15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桑桑还没来得及和杨承宇摊牌,我先出事了。
那天,桑桑接到了店长姐姐的电话,说是要谈新的合作,于是她带着妈妈出了门,留下我在家自己玩。
一般这种情况,我都会躲到房里睡大觉,免得杨承宇什么时候突然回来,非抓着我和他录视频。
那天也是如此。
但那天,突然回来的是杨母。
我作为动物的直觉告诉我:「要糟!」于是我飞速窜到了床底下,安安静静地躲了起来。
果不其然,杨母到家后,确认桑桑和姥姥不在,就开始夹起嗓子,怪模怪样地喊:「四月?出来玩呀!」
这段时间以来,我从不曾对她放松过警惕,因此我躲在床下一动也不动。
只要坚持到桑桑回来就好了!
就算是杨承宇那个傻波回来也行——我现在很有价值,他不会放任他妈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但显然杨母也是这么想的,她听不到我的回应,直接进了主卧。
我看到她的脚渐渐走近,听到她拖着声音喊:「四月……你在哪?」
我缩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四月?」
话音刚落,一张侧脸突兀地凑到了床底。
我看到她瞪大着一双三角眼,抹着猩红色口红的嘴巴一张一合:「乖猫咪,你在这儿啊。」
我的毛发顿时悚立起来!
她伸长手臂,张开手指,想抓我,却够不着。
她又笑着说:「出来呀!出来玩呀!」
我激烈地发出「嘶」声!
她一点也没有被激怒,相反,看到我剧烈的反应,她笑得更愉悦了:「你以为你不出来,我就没办法了吗?」
说完,她突然站起身走了。
我的脑袋急速运转:不能坐以待毙!
我悄悄挪到能看见房门的地方,窥探到杨母走向了阳台,猜测她应该是去拿晒衣杆了,于是我趁着她背对我的工夫,迅速蹿到客厅,躲到了沙发底下。
我的视角已经看不清她的动向,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哒、哒、哒」,缓慢地渐行渐远,然后是一阵棍子摩擦瓷砖的声响。
接着,她又一边呼唤着我,一边「哒、哒、哒」走了出来。
「乖猫咪,你跑哪去了?」
她拿着晒衣杆敲敲桌腿,又敲敲茶几,一下、一下,敲出了和我的心脏同样的频率。
就在我仔细聆听的时候,眼前突然一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朝我逼近!
「喵!」
我吃痛得惨叫出声,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遭到了重创!等我再次睁开眼,已经被杨母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她猩红的嘴巴在我眼前放大,依旧是一张、一合。
她慢慢说:「找到你咯!」
16
是不是人类更习惯在同类面前戴上伪装的面具,而一旦在比他们弱小百倍的动物面前,就会卸下所有伪装?
此刻的杨母似乎就是这样,她的脸比我在地府见到的任何恶鬼都要可怕。
她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捏住我的双爪,慢慢悠悠地说:「不就是一只猫吗?我连狗都能解决,还解决不了你这么小一只猫?」
她提着我左右转动了一下,好像在打量一个肉块。
她极为傲慢地开口继续说:「倒是稀奇,我儿子本来已经看那个死女人不顺眼了,就是多了一只猫而已,他就变得这么殷勤了,又是赔笑又是买礼物的,连我这个亲妈都忽视了。」
她把我高高提起,猛地往门上一摔!
「喵!!!」好疼!
我发出尖锐的叫声。
我真希望我能说人话,那样的话我一定要把杨承宇和他妈骂个三天三夜。
你丫的对你儿子是有什么滤镜?他那是对桑桑献殷勤吗?他那是对钱献殷勤!
我又气又疼,只想快速逃离这个丧心病狂的「儿宝妈」!
我快速用后腿站起来,伸出爪子拼命抓着门!
我背后传来杨母快乐的声音:「我记得那条狗死了以后,秦桑桑整个人都崩溃了,你说要是你也死了,她会不会重新变成一个疯子?」
她蹲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抓着门,笃定我逃不出她的手心。
「我本来打算等她生下孩子,再来解决你的。那样一来,我孙子也有了,承宇也会厌烦那个女疯子。但谁让承宇因为你变了呢?」
我变你个大臭粑粑!
滚啊死变态!
我感到杨母的手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门外有人拍起了门!
17
「有人在家吗?我听见了四月的叫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桑桑姐?桑桑姐在家吗?」
是隔壁的苏明歌!
我立刻一个转身,跳起来照着杨母的脸就是一抓!
「啊!!」杨母尖叫。
「喵!!!」我尖叫 max。
笑死,跟猫比尖叫?
不能装没事了吧?
果然,听到双重叫声的苏明歌拍门的动静更大了。
「四月?四月你怎么了?是阿姨在家吗?开开门!」
杨母的脸被我抓出了三道长长的血痕,她愤恨地看着我,敷衍回道:「没事!你走吧!」
她显然低估了一个大学生的热心程度和爱猫程度。
苏明歌不依不饶地继续拍门:「那你开门让我看看!四月?四月你在不在?」
「喵!!」
苏明歌你是我的神!救我!!
苏明歌立刻急了:「阿姨你开门啊!要是没事,我之后在小区群里跟你写十份道歉书都行!你开门让我看看四月啊!不开门我报警了啊!」
杨母知道苏明歌真做得出来!
她烦得不行。
僵持半天,她只能开了门,我一猛子扑到苏明歌脚边,扒拉着他的裤腿寻求庇护。
苏明歌极为上道地把我捞到怀里:「阿姨,出什么事了?」
杨母气极了,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不见吗?它把我脸抓花了!你看不见吗!?」
苏明歌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冷静地分析:「四月是家猫,而且才这么一丁点大,如果没人刺激它,它根本没胆子伤人。」
杨母不可思议地瞪着眼:「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为一个畜牲说话?」
苏明歌也不可思议,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杨母:「阿姨,原来您是这种性格啊?我妈还一天到晚夸您温柔呢。」
少年,好样的!
我感动至极地死死扒住他的胸口。
杨母看跟他说不通,不想跟他多费口舌,直接伸手想把我抓回去。
「嘶!」我咧开嘴朝她嘶叫,爪子依旧扒着苏明歌。
苏明歌皱着眉往侧边一躲:「你看,它怕你。它有我撑腰都没跟你动手,说明它根本不敢动手。」
杨母气到胸口大起大伏,她吊起嗓子尖声叫道:「它抓我!我就是想把它抓起来而已!」
苏明歌还是不松口:「反正我现在不会把它交给你,我们等桑桑姐回来再说。」
杨母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气急败坏:「等她回来做什么?她肯定帮着她的猫!」
苏明歌诧异地看着她:「桑桑姐那看得到监控啊。」
18.
是的,谁都知道客厅装了监控,就杨母不知道,有意思的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不知道。
其实桑桑在装监控的时候,也没有特意知会杨承宇,但他刷短视频啊!
就像苏明歌,他也是通过桑桑发的短视频,判断出客厅装了监控的。
所以虽然桑桑没说,但杨承宇和苏明歌都知道。
杨母不一样,她一向不刷短视频,只是大概知道桑桑在做什么视频博主而已,并不清楚做博主还会装监控。
更不清楚桑桑的手机能够实时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切……
19.
桑桑很快就和我姥姥一起回来了,同一时间被叫回来的还有杨承宇。
杨承宇回来的时候还很莫名其妙:「什么事非要我现在回来?我晚点还要见客户。」
桑桑冷漠地把手机里的监控视频调出来,甩到了他脸上。
杨承宇起先还不耐烦:「你给我看什么东西?直接说不行吗?」
但等他看到视频里杨母的一举一动,听到她那一句毒过一句的话时,脸上的震惊就止不住了。
他看着脸色发白的杨母,质问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他把脸转向桑桑,语气讨好:「老婆,我妈,我妈她……」
桑桑不等他说完,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她愤怒地说:「你说!让我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解释!」
杨承宇挨了一巴掌,不敢生气,他老老实实道歉:「不解释了,不解释了。老婆,这事是我妈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桑桑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团气,好像要让她整个人都爆炸了一样。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道歉?道歉有什么用?要不是明歌及时敲门,四月的命都没了!」
苏明歌一脸骄傲地抱着我。
没错,他怕桑桑和她妈妈被欺负,很正义凛然地留了下来。
杨承宇闷闷地说:「它不是好好的吗?反而是我妈的脸被抓得都是血。它抓的不是什么别的地方,是脸啊。我妈都没说跟它计较了,你还要跟我妈计较吗?现在她才是受害者啊。」
桑桑被杨承宇的强盗逻辑气得人都要晕厥过去,桑桑的妈妈一边给她顺气,一边骂道:「你这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你妈心是黑的,你脑袋也是黑的是吧?要不是你妈平白无故要害四月,四月会反击?
「你以为你避重就轻,你妈说的那些话就跟你的脑子一样雁过无痕了?你自己想想,你妈是只想伤害四月?她分明就是想借着四月来害桑桑!」
桑桑这个时候也平缓了一点情绪,她忍着泪质问杨母:「你把雪花怎么了?」
杨母避开她的目光:「我什么都没做。」
桑桑根本不信:「监控听得很清楚,你说你把雪花解决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杨承宇抢过话头:「她不过是话赶话,还能做什么?之前不是已经聊清楚了吗,雪花就是牵引绳没绑牢,趁我妈买菜的时候自己跑掉了。」
桑桑的妈妈又是一阵输出:「就你会插嘴!你这么维护你妈,你还娶老婆做什么?监控录得清清楚楚,你的眼睛和耳朵是长来出气的是吧?你以为你是谁,你无视掉的事就没发生过?」
苏明歌敬佩地看着桑桑的妈妈,脸上带着由衷的叹服。
但他更叹服杨承宇和杨母,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被骂,也根本不正面回答桑桑母女的问题。
杨家母子的想法是:反正雪花的事没有证据,四月又活得好好的,桑桑她们还能怎么样呢?
桑桑也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她定定地看着杨承宇,沉默了好几秒。
接着又看了一眼有恃无恐,面带微笑的杨母。
她突然嗤笑了一声,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离婚吧,垃圾。」
20
杨承宇从没想过桑桑会跟他提离婚。
她是那种性格温柔到几乎有些懦弱的女人,对谁都是能让则让,能忍则忍。
就算被欺负了、误解了,也会优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和她在一起后,杨承宇基本上都是被包容的那一方,所以他越过越快活,越过越舒服。
这种生活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桑桑离不开他。
真是离谱的自信。
杨承宇恐怕也从来没意识到,桑桑这种性格的背后,藏着让人意外的坚韧和果敢。
他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离婚?」
桑桑冷冰冰地看着他。
杨承宇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开什么玩笑,就因为今天这件事,你就要跟我离婚?」
桑桑说:「你觉得你妈今天做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嗤笑了一下:「而且不只是今天这件事。杨承宇,我和你的矛盾,三天都说不完。」
杨承宇「哈」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你有不可调解的矛盾?」
我和苏明歌看着这两个人的沟通都觉得累。
桑桑揉了一下太阳穴:「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问题所在。杨承宇,跟你结婚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变得不幸。我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她是真的不想跟他多做解释,她和他,他们两个已经连基本的沟通都很难同频了。
桑桑把她「产前抑郁症」的检查单抽出来,放到杨承宇面前:「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杨承宇看着那张单子呆了一下,很快拒绝:「不可能。我不会离婚的!我不知道你生病了,现在知道了,更不可能会丢下你不管!」
桑桑冷淡地说:「没关系,你不同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你要是想跟我拖,就想想我手里的监控视频。你说要是我把这段视频发出去,你和你妈会怎样?到时候可不是你想无视掉,网友就会无视掉的。」
杨承宇母子两个最在乎的就是脸面,视频要是发出去,别的不说,他们的脸肯定丢得渣都不剩。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杨承宇立刻就不说话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当背景布的杨母开口了:「产前抑郁?怀个孕都能抑郁,你别是有什么精神病史吧?早知道你会这样,我才不会让儿子娶你。
「离婚?可以啊,但孩子必须生下来留在我们家,视频也必须删掉。还有,当初给你的三金、彩礼,都要还回来。」
她颐指气使。
桑桑都不拿眼睛看她:「你养废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再养废一个吗?你对这个社会是有什么怨恨,非要让它变得越来越糟糕?」
桑桑平素是从不顶撞杨母的,她总觉得杨母和她妈妈一样,为了子女牺牲了太多,所以她真心把她当长辈看待。
杨母张了张嘴,对此不敢置信:「你说的什么话!」
桑桑:「如果不是我的教养限制了言行,我会劝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让他们给你科普一下,像你这种对儿子占有欲过强,又和儿媳妇雌竞的人,心理上到底有什么毛病。」
桑桑说得隐晦,其他人却听得明明白白。
杨母看着苏明歌这个外人兼邻居对自己露出「很难理解且好恶心」的表情,脑袋一嗡,脸上擦了粉的惨白和被我抓出血的暗红两相呼应,混合成一张极为可怖的脸。
她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扑向桑桑,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下拽!
她尖声咒骂:「贱女人!」
「喵!」
我从苏明歌怀里一跃而起,借着桌面双腿一蹬,伸出爪子朝着杨母的脸又是一抓!
「啊!!」
现场开始混乱。
桑桑妈妈和苏明歌一个护着桑桑,一个去抓杨母的手,旁边的杨承宇一拳把我打到桌上。
「喵哇!」
我的头传来剧烈的疼痛,这疼痛牵连到了身体,我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我看不清了。
我好像被拎了起来。
朦胧间,我听到了桑桑的声音。她喊着:「杨承宇!你要做什么!放开雪花!」
我又听到杨母在尖叫,杨承宇在笑。
杨承宇的声音透着癫狂:「秦桑桑你是不是疯了,你脑袋里只有狗啊猫啊这些畜牲?这只猫都把我妈害成什么样了,你还只关心猫?」
杨母也开始大笑:「哈哈哈哈,你叫这只猫什么?雪花?你别把我笑死了!那只狗早就被我卖到狗肉馆了!你早告诉我你这么爱它啊,你告诉我,我就把肉拿回来给你吃啊!
「那你不就跟它永远在一起了吗?」
混乱的现场突然出现了几秒钟的安静。
安静到诡异。
然后,我听到了桑桑压抑着愤怒和怨恨的声音:「你会遭报应的。」
杨母挑衅着大笑。
我努力睁着眼想看桑桑,她还怀着小主人呢,我好怕她受刺激。
我发出微弱的声音:「喵……」
桑桑别怕,别着急。
雪花不疼,雪花没事。
桑桑双眼变得通红,她流着泪去掰杨承宇的手:「放开雪花!你和你妈都给我滚!」
杨承宇此时已经丧失了理智,听到桑桑还在说「雪花」,手上又是真的用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把桑桑用力一推。
「桑桑!」
「桑桑姐!啊……血,流血了!」
21.尾声一
出什么事了?
我感到自己被杨承宇扔了出去。
我摔到地上,拼命睁大眼想看桑桑怎么了,眼里却只有一片朦胧。
我隐约看到一团淡金色的光晕从桑桑倒下的位置飘了出来,围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飘到了杨母头上。
那团光在杨母头上停留了片刻,淡金色的光晕不知道为什么慢慢染成了血红色。
杨母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接着,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可不行,你要是沾了人命,下辈子就不能投胎成人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位阴司的大官。他在我眼里,比桑桑他们要清晰得多。
我再次看向那团小小的光。
「是小主人?」我问他。
咦,我能说话了?
我再一低头,发现身下躺着一只猫。
哦,原来我死了啊。
我又去看那团光,这次我听见了它的哭声。
「妈妈……妈妈……」
它在害怕,在愤怒,在报复。
为了桑桑。
我忍不住飘到它旁边,想阻止它:「你不能这样!你没听到吗?你要是杀了这个人,下辈子就不能投胎成人了!」
光晕顿了一下,又开始哭。
但这次,它喊的是:「雪花……雪花……」
一声一声,喊得我的心都碎了。
我意识到小主人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灵智理解我的话,我着急得不得了。
我朝它靠过去,想像安抚桑桑那样去安抚它。
我把它整个包裹在怀里,尾巴轻轻地一拍、一拍。
它抽泣了一会儿,慢慢地沉睡了过去。
我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触碰它的部分开始,慢慢染成了淡红色,但小主人身上的颜色也淡了。
阴司的那位大官冷淡地提醒:「已经晚了。你要是再不放开,你也会染上恶。你不想投胎成人了?」
我对此没有什么顾虑。我说:「没关系,我要陪着它,不然它会怕。」
话虽这么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感受到了困意。
我发现我的「四肢」在慢慢消失,不对,在……融化?
阴司的大官「嗯?」了一声,声音突然流露出一点笑意。
「融合了吗?有意思……
「这样的话,灵智和功德也算够了,再养个几年,也不是不行……」
我还想仔细听,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22.尾声二
离那件事过去已经五年了,现在再回头去看,我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那一天,我再次失去了雪花,也失去了我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就此崩溃,连我也这么以为。
但我没有。
我当时想,如果我崩溃了,疯了、死了,就没人给雪花和孩子报仇了。
我竟然强行撑过来了。
我起诉离婚,还报了警,告杨承宇故意伤害致使我流产。
可笑的是,他在警察找上门以前,都还觉得我只是在吓唬他,他妈妈甚至因此把几位警察辱骂了一顿。
结果杨母先儿子一步被拘留了。
杨母出来后,再没了往常那样的嚣张气焰。她跪在地上求我,还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把自己扇得鼻青脸肿,许诺只要我愿意撤诉,就把房子、钱全给我。
我没答应。
我让她去多看看书。我告诉她,坐牢只是一方面,该有的赔偿,不可能因为我们曾是夫妻就另算了。
最后,因为我手上有完整、清晰的视频,又有明歌这个证人,杨承宇毫无悬念地进去了。
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不到一个月,杨母就被检查出了脑梗,很快就离世了。
我妈说,这是恶有恶报,但我总觉得……总觉得……是有谁在冥冥之中保护着我。
再后来,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和雪花的短视频账号上。
这个账号不再更新雪花,但它开始更新许许多多的流浪猫、流浪狗。
我努力去呼吁大家善待这些猫狗,然后,我悄悄地把我和雪花、四月的故事发了上去。
我以为会招来调侃,但没想到,有不少人和我有着相似的经历。
每到这时我就会忍不住想,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真实?雪花真的是四月吗?
但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论雪花和四月是不是同一个灵魂,他们对我的爱都是同等厚重的。
这份厚重一次一次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并且,让我学会了爱自己。
彩蛋:
今年的四月温暖适宜,连雨都少了很多。
当然,要是明歌的话也能少一点的话,那这个四月就很完美了。
「桑桑姐,怎么办啊!我老婆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呜呜呜,怎么还没生啊!」
「桑桑姐,我的心好慌!我是不是得心梗了!」
「桑桑姐啊啊啊,你快来医院陪我吧,我好怕啊啊啊!」
诸如此类的消息已经以 30 秒每条的频率在我的微信里刷屏半小时了,我只觉得脑壳疼。
这孩子怎么跟五年前一样聒噪呢?
我又忍不住想到他的小妻子,也是跟个小姑娘一样,一天天跟在我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我就也开始不放心了。
我干脆放下手里的工作,拿起包就往医院赶。
这路过宠物店的时候,明歌突然来了电话,我连忙把车停到路边。
「怎么了?怎么了?」
「啊啊啊啊!桑桑姐,我当爸爸了哈哈哈哈啊哈!」
「……恭喜。」
「我跟你说哦,是个女孩!好可爱啊!她肚子上还有个小月牙的胎记!怎么连胎记都这么可爱啊!」
「……你说,什么?」
「啊?桑桑姐你说啥,我没听清?哎呀,不重要!我跟你说哦,我老婆说她生之前,看到窗外有一片金色的雪花飘过,所以她要给女儿取名叫小雪。你说好不好笑?四月,哪来的雪啊,还金色的?
「诶?姐,你在哭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