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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雁难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43 更新:2026-06-09 11:15:24

雁难归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穿越之后,嫁给了魏王世子当续弦。

在我之前,他娶过两任,和我一样,都是穿越女,然而悉数死在他手里。

1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登上高处。

就只差一步。我只要悬空脚尖,张开双臂,往后一仰,我就会摔得头破血流

急促的脚步声夹杂在簌簌夜风声中,越来越清晰。

迟雁归露出身影时,我腿软了一下。

这微微一跄,激得迟雁归破口大骂:「萧龄玉,你疯了是不是?立刻给我滚下来,我把话撂这了,哪怕你跳百遍千遍,我还是照样纳妾!我不止纳一个,我纳一院子。」

「你混蛋,」我急得眼泪直流,说话都在打颤,「成亲前说过的话都被狗吃了是不是,还是你把我当猴耍呢,说好的……」

迟雁归冷冷地打断我:「不过是搪塞之语,你还真信啊。」

腿又是一软。

乘着这点空隙,我被拦了下来。

被扔到地上的时候,赤着的双脚已经磨出血丝,在地上留下点点痕迹。

迟雁归在我耳边说:「别犯傻,别糟蹋这副身体,这可是你亲自保下来的。」

我是傻掉了。

知道迟雁归想纳妾之后竟气急败坏到这种地步。

可这是我们说好的。

当日答应嫁给他的两个条件,一是妻妾不能并存,二是他会护着我,使我身份不露于人前,并且想办法帮我回去。

说好的东西,一步都不能退,一步都不行。

2

两个月前。

「宫廷玉液酒啊,一百八一杯。」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啊。」

当迟雁归用抑扬顿挫的节奏念出穿越鉴定经典台词的时候,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迟雁归蹙眉思忖,末了叹气一声,「瞧我这脑子,也就记得这两句了,可她们好像也没说别的了。」

「她们?」

「就……那两位啊,和你的境遇相似,」迟雁归面无表情道,「一个是掉入寒冬腊月的冰湖里,一个是倒在大火漫天的殿宇里,可就是在这种势必会一命呜呼的关头里,她们竟又活了过来。活过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至于你原本的这副身体,」迟雁归继续说,「是失足从楼上坠下来,还是头着的地。」

我怔怔地听着。

「你想回去吗?」迟雁归低首斟茶,慢条斯理的,优雅自如的。

「你有办法?」

迟雁归点头。

「你刚才提到那两位,该不会……」

「回去了。」迟雁归轻描淡写地说。

我冷笑道:「你既然有办法,那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话刚说完,菜便上来了。

迟雁归撩起华袖,探出修长的右手,给自己夹了清炒笋丝:「回去了也是孤魂野鬼,有什么劲。」他吃了两口,蹙起眉来。侧方候着的小厮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微妙的表情变化,连忙上来撤掉那碟笋丝,说:「今儿这个炒得不嫩,给世子换一盘上来。」

我忽然间就懂了。

何等的众星捧月。

只是我这边却有婢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耳语:「姑娘,咱们得走了,可不能让人看见姑娘您私会外男。」

我深吸一口气,凝神看着迟雁归:「我还有条件。」

……

3

从楼上被拦截下来之后,迟雁归不许我回自己的院子。

狼狈如我,跟在迟雁归身后回主院时,连从萧家带过来的婢女都不敢过来为我沾血的脚添上一双鞋履,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回去。

迟雁归宽衣之后,懒洋洋地倚在高枕上,开口问我:「我如今问你,我要纳妾,和你是否有干系?」

「有。」

「我若要休妻呢?」

脑袋唰地发麻。

我瞪着眼睛看他,唇瓣上下一打,却没有蹦出一个字来。

迟雁归轻笑一声:「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休妻呢。」

怕。

怕得要命,我知道在这里,被丈夫休弃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自己连同萧家所有女眷,都会抬不起头来做人。

我一个人死倒没什么,只是可怜那些姐妹的名声。

迟雁归忽地咳了好几声。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给他递水,为他抚背。

迟雁归看着我的转变,满意地笑了笑:「这样便对了。」

我点了点头。

迟雁归打了个哈欠,疲倦至极,于是让我出去。

我慢吞吞地走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合上门。

行于寂寥夜色中,忽然有一道黑影闪过。

乘着月色,我看清了他脸上的面具,可也只是一瞬的事,转眼间这人就消失了。

神秘莫测。

但我知道是谁。

迟雁归安插在我身边的暗卫。

我低头看着刚刚被扔在地上的一个小瓶子,弯腰捡了起来。

是药粉。

4

阻止纳妾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只是不知道那顶花轿会什么时候从后门抬进来。

听说是个舞娘。

迟雁归一掷万金包下金陵楼为她庆生。

之后还给她赎了身。

府里面都在猜何时成事。

可我因为那天晚上的登高而着了风,病了好两天,府里的老人都说怕是有相冲,我那杯妾室茶需缓后才能喝到。

茶没喝到,药倒是饮了两天。

病好之后,迟雁归要开始教我东西,以免我露馅。

他让我去书房。

错落环绕的廊道上不断有人经过,却一点杂音都没有,沉静的,规矩的。

直至快到书房,才听到嘈杂的动静

眼前有俩嬷嬷强行把一个小丫鬟给往外拖。

地上是躺着打翻的托盘,旁边是散落的茶点。

「好你一个贱蹄子,旁人说了世子爷在里头等夫人,不传唤就休要进去,你还要往里闯,就这么想要勾搭人?皮厚了真是,这就把翻出身契把你发卖了。」

呜咽声越来越远:「嬷嬷,嬷嬷不要,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腿脚挣扎着,鞋履磨砺着地面的声响刺挑着耳膜。

我往丫鬟被拖走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婢女眼疾手快,扯了扯我。

我顿了顿。

书房的门恰好开着,一束目光遥遥地落到我身上。

我侧过脸去,和迟雁归四目交视。

迟雁归的目光幽邃,只需浅浅一碰,就起了凉意。

我缩回脚。

路过四散的茶点时,下意识地要弯腰收拾,然而又忍不住望向书房。

迟雁归一直没有收回目光。

我讪讪地收回手,直起身。

刚踏进去,就有人自觉地合上门。

我提不起精神,迟雁归却若无其事地唤我过去执笔写字:「想要写好不易,那就先学着如何运笔。」

「抓这里,这样写,」迟雁归颇有教幼儿园大班的风范,「你如今的名字是……是……」他沉吟一会,「萧……」

「萧龄玉,」我适时提醒他,又忍不住多问一句,「这是娶过太多分不清了?」

迟雁归白了我一眼。

他端正地写下萧龄玉三个字。

缓了片刻,问道:「另一个名字呢?」

「哪个?谁的?」

「你还能是谁?」

我反应过来:「温夏。」

迟雁归一笔一划地写下温夏二字,然而不等我反应,他瞬即把这两个字给涂抹掉,抹得黑乎乎的,然后把笔递给我,让我对着萧龄玉这个名字照葫芦画瓢地写一遍。

我正等着他礼尚往来一下,结果人家沉默是金。

「你怎么不说自己的?」

迟雁归随口道:「我忘了。」

「名字也能忘吗?」

「十余年了,」迟雁归话锋一转,「你手抖。」

我握住手腕,定了定。

其实我刚刚在想,地上那些东西都捡起来没有。

5

直到天黑,我心里尤记挂着那个被拖出去的婢女。

凉意不休不止地在心里蔓延,使我睡意全无。

呆滞地坐在廊下许久,一侧头,忽然看见那暗卫的身影,他远远地站在尽头,姿态端正,没有丝毫散漫,不知站了多久。

见我望过去,暗卫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掖了掖身上的黑色披风。

看我没什么反应,他重复做了一遍这个动作。

我突地察觉到今晚是有些冷飕飕的。

我对他点点头,完罢就要回房去加衣裳。

沿着廊道走,看见了迟雁归。

他也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似安逸沉静,只是书拿反了。

我刚要转身走,书卷被翻动的动静戛然而止,紧接着听到那书被重重地倒扣在一边的声音。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迟雁归又拿起书,潦潦翻开,头也不抬:「观星。」

我朝上看,晚星繁盛。

迟雁归不知何时也开始跟着看,墨色眸子含笑。

我因此没有那么紧绷着,还想起一件事:「你什么星座的?」

迟雁归愣了愣,显然对我的脑回路有些无所适从,他认真地想了好一会,说:「天蝎。」

我不经思索地说了句:

「好巧,我前男友也是。」

6

我被迟雁归下了禁足令。

就是说错的一句话,惹来了幽禁。

不知要多少日。

我从晨时坐到入夜,单调又乏味,漫无边际的空虚和沉闷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淹得快要窒息时,我会隔着厚厚的房门,忍不住大骂出口,仿佛那天站上高楼以死相迫的气势又重新回来了,「迟雁归你是不是有病啊?有话直说不会啊,把我关起来算什么?」

婢女急得直跺脚:「奴婢求您别喊了,这不合规矩,传到魏王和王妃耳朵里可不是小事,得吃上不少罪的。」

骂人的话戛然而止,连带着我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脏话都全咽回去了。

她三十七度的嘴巴,怎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可好像不是吓唬我的。

禁足是迟雁归一句话的事。

魏王夫妇那边更甚。

婢女喏喏道:「奴婢发现夫人的性子和出阁前不太一样了。」

我皮笑肉不笑:「没有的事,世子就喜欢我这样呢。」

婢女面露不解:「啊?」

「情趣,夫妻间的情趣。」

她的脸刷地红了。

我安静了两日。

只是世子府里的人平时看着都是慈眉善目的,可等我关上几天,才慢慢发现水果没了,饭菜也是温凉温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吃得少,自然没什么力气,有时候躺床上就是一天。有时睡到夜里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烛光幽暗,然而我偶尔能看清从窗子翻进来的黑色身影。

他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给我留下鲜果子,热腾腾的玉米,有时是随手在院子摘的花苞,等第二日天亮,花苞便开了。

只是婢女见禁足令迟迟不撤,便和我商议了个办法。

我同她换了衣服。

她留在屋里,我出去。

迟雁归仿佛就在等我来,见到我时并不意外,随手就把案上的茶点推给我:「这个好吃,你尝尝。」

「你也知道我饿肚子?」我忍不住质问出来。

迟雁归敛回好脸色,微愠的神情迅速笼罩上五官:「你是谁?」

「萧龄玉。」我慢慢地说。

「萧龄玉久在闺中,经历单纯,你明白吗?」

明白。

套在什么壳子里就说什么样的话。

萧龄玉可是没有什么前男友的。

温夏有。

我恹恹地点头。

「好好当萧龄玉。」迟雁归深谙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道理,他主动给我喂糕点,还温柔地抹掉了嘴角的碎屑,只是指腹停留下的冷砺触感让我有些难受,于是侧了侧头,躲开了些。

迟雁归瞬即放下手,「说不定,你哪天就习惯了。」

习惯之后——

我就是萧龄玉了。

「咳,咳。」糕点噎得我直咳。

我抚着心口,一抽一抽地捋顺气。

连带着思路也捋了一遍。

「骗子,」我看向迟雁归,「你骗人,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回去的办法,你就是为了把我骗进来。」

「我自然是要竭力留你在身边的,」迟雁归微微一笑,雪白的脸庞上悄然泛起一丝血色,「如今有人陪我了,真好。」

他承认得太过干脆,顿时把我打得不知所措。

「你擅解禁足令,」迟雁归垂下眼,冷清地说,「有人要受罚。」

婢女跪在地上被压着打板子的时候,迟雁归抓着我去看。

我扭过头,他就把我的脸掰正了看。

我咬上一口,旁边的家奴霎时变了脸色。

虎口已经显出了深深的印痕,迟雁归却是泰然自若地轻声开口:「别闹。」

家奴松了一口气。

当作是打情骂俏。

打情骂俏而已。

我松开口,不咬迟雁归了。

要听话,否则有人要挨打。

禁不禁足的无所谓了,我后来常常呆在屋子里头不出去。

身旁无人的时候,会悄悄用洒落的茶水为笔,在案上细细描绘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在至暗的时候,有一丝丝光亮从狭小的缝隙处钻进来,都能把人心照暖。

7

被掐灭希望之后,我安分了许多。

实在辛苦时就对外告病,之后安静地埋在被子里。迟雁归得空时会来送些补品,见我闷得很却又不肯松开厚被时,取来团扇在我颈边轻轻地扇。

加之我整日晕乎乎的又头疼,他就去学了些手法,小心翼翼地给我揉。

生怕我折了。

他孜孜不倦地搜寻出与自己有相同命运的人,一旦攥住可不会轻易松手。

修罗是他。

温柔玉面郎也是他。

由于照顾得精细,我很快便活泛起来。

作为世子府主母,我开始理事,对内过问府务,对外去应付来客。

架子到底是端起来了。

连场面话也说得愈发漂亮。

回萧家的时候,她们都道到底是世子府养人,把我从坠楼之后的木讷生硬变得如今爱笑又多言。

萧家大姐也回来了,还是为着子嗣的事。

她出嫁两年,肚子却毫无动静,夫家面上没说什么,却又纳了好几房小妾,明眼人都看起来他们心有不满。

所以萧家夫人特地把大姐叫回来,让请来的圣手把把脉,顺便开几服调身子的药。

我在一边看着,刚想说一句是不是男方不行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口道:「这药苦不苦?」

大姐嗤嗤地笑:「妹妹看着是心痒了。」

我低下头,淡淡地弯了弯嘴唇。

临走时,大姐在身后唤我:「龄玉。」

「哎,」我立即应了一声,再回头,「我回世子府用晚膳。」

大姐上前来挽住我的手臂,悄声说道:「世子出身皇族,相较于我那边,怕是更多人盯着你的肚子,可要抓紧些,若是先弄出庶子来,会被笑话的。」

「其实,」我对她轻声耳语道,「是世子爷他自己身子虚呢。」

大姐边笑边拧我胳膊:「尽说胡话。」

8

「大姐让我带回来的药膳,你吃不吃?」布膳时,我特地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铺上来。

迟雁归点头:「到底是她的心意。」

我觉得味道有些奇怪,才吃两口就皱了皱眉。

迟雁归却始终面色无澜,仿佛什么到了他口里都是一个味。

「大姐怎么也回去了?」他问。

「看大夫,调身子。」

「嗯?」

「求子。」

迟雁归淡淡地噢了一声,丝毫都不惊讶。

我问及迟雁归父母:「魏王和王妃催不催?」

「久了也催。」迟雁归把手伸入盛着温水的铜盘里,洗净后接过帕子擦干润白的手。

我见他停筷,于是也放下筷子开始净手,边洗边道:「想要个子嗣还不简单。」

「嗯。」

我用寻常口吻问:「之前说的那姑娘,你要不要抬进来?何时抬?」

一双黑眸微滞片瞬,迟雁归才望过来,只是也不说话,看两眼又撇开。

「我都不急你还替我急上,我如今正为别事焦头烂额,」迟雁归昳丽的眉眼忽然闪过几分阴翳,「皇爷爷让我明日去一趟。」

「皇爷爷是谁?」

「我父亲是魏王,我爷爷还能是谁?」

「我不去。」我下意识说道,那座肃穆的宫城我曾经遥遥地看过一眼,那里森严庄重,让人不敢靠近。

「不用去,皇爷爷又不认识你,他只是要训我。」

我疑惑地看着迟雁归。

「我从前的伴读如今高中状元,而我懒怠不堪,明白了吗?」

「你也去考啊,你平时也看那些经书。」

迟雁归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写不出东西。」

9

迟雁归进宫之后,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很喜庆。

身边人说是状元郎今日游街。

我去到人堆里时,满目张扬。

鲜衣少年郎纵马而来,春风得意。

热闹太盛,心突突地跳,我围观不到一刻就退了出去。

因婢女的目光还停留在逐渐远去的状元郎上,我就多瞄了一眼。

结果看见前面那座楼上,有个很熟悉的身影,正居窗临高而俯望。

面貌恍惚不清,可那袭红袍黑裘,这好似是迟雁归进宫前换上的衣束。

回府时,我第一句便是问:「他回来了?」

「世子爷也是刚回来,比夫人您早了不到半刻,这会是在书房。」

书房外面没人候着。

窗棂间偶然渗出隐隐光亮。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进去的那一瞬间,我被四处燃起的火苗灼了眼。

我没看错。

迟雁归手执火折子。

烧了案上的纸张和架上的书籍。

他的神情是冷漠的,裹在红袍黑裘的装束里,像是一尊矜贵的人偶。

有皮无心。

火光是热的,但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冷气一点点地钻进了我的身体。

「你皇爷爷说什么了?」我回过神来,「你能不能别烧了,这书房多漂亮。」

迟雁归转过头来看我:「皇爷爷没说什么,只是我不想要这些东西了。」

我后退两步,转过身,把两扇门推到最大,高声喊走水了。

浇灭的时候,书房本身无大碍,只是好些籍典,不是焦了就是化灰了。

迟雁归喝了一碗压惊汤。

我睨着看他。心道明明该喝的是我。

迟雁归放下碗,盯着我问:「怎么?」

我明明是想问他为什么要发疯烧书的,可转念想想好像这缘由并不难猜,又想问问他以前是不是也该干过这事,然而鬼使神差般,说出口的又是另一番话:「当这世子,你如不如意啊?」

「如意,当然如意,我有什么不称心的理由吗?」迟雁归竭力地说服我,甚至有些夸耀的意味,「我想要的通通都会有,哪怕是闯了祸,哪怕是烧了整座世子府,我都不会有事。」

「等等,说错了,还真有不如意的,」迟雁归扬起嘴角自嘲,「我这手,硬是写不出那些经伦。」

我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说了句干巴巴的:「哦,那祝你早日写出来。」

10

迟雁归被罚跪了。

魏王派来世子府伺候的人将火烧书房的事呈报了上去。

于是迟雁归立获罚跪断食大礼包。

魏王说,他自幼就乖巧懂事结果如今越活越孩子气,如此浮躁幼稚,就该吃吃苦头长长教训。

迟雁归从五更起就开始跪,跪到现在的日上三竿时分。

跪到整张脸都变得煞白,精气神也就蔫了下来,丧沉丧沉的。

王妃倒很不舍得他受罪,一大早就在不远处站着,手里的帕子都快要掐出丝来了,前一刻刚下定决心不予理会,后脚又想走过去把他拉起来,然而立即被人拉住,冷静下来后,王妃看向一旁的我。

我瞬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察言观色的能力越发厉害了。

袖子里揣上几张饼之后,我走到迟雁归身边,也跪了下去。

迟雁归耷拉着的头抬了起来,看了我一眼。

「一起。」我说。

膝盖刚压上粗粝的地面就开始发辣,即使一动不动也会被磨痛。

这是第三次跪,初次是在拜别萧家父母的时候,第二次给魏王和王妃敬茶的时候,只是那会是走个过场而已,不像今天这样动真格。

我是无辜的。

可是迟雁归为夫,夫有难,妻随。

日到中午,领命监督的人大概也想放个水,说是去吃口饭再回来,一去就不回头了。

「有饼吃。」我低声说。

迟雁归看着我手上的那两张饼,暗哑着说:「好渴。」汗珠接连地滑过迟雁归的眼睫。

我也有些口干舌燥,踌躇间,迟雁归拿过一张饼,熟练地撕成一块块的,直接往嘴里塞,很噎人,但他吃得急。

我早上吃了东西,不饿,而且又口干,不太吃得下去,等迟雁归吃完一张时我才动了两口,于是把剩余的递给了他。

迟雁归没有拒绝,他是饿狠了。

听说王妃白日里都在求情,于是太阳下山后,迟雁归终于得了赦令。

被扶着站起来时,我还没站稳腿一酸又跌了下去,迟雁归下意识就想抱我一把,我摆手说不可以。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可以。

迟雁归怔了怔,随即收回了手。

婢女搀我回去的。迟雁归没有和我一块,他一瘸一拐地去见魏王。

好像还要做检讨的意思。

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裤腿子撩起来,膝盖又红又肿。

抹药的时候痛得连连滋了几声,只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出口。

我何时变得这么内敛的。

11

不知是被罚乖了还是什么原因,迟雁归写得出文章了。

还写得很好。

炳炳烺烺,笔酣墨饱,从迟雁归父亲到他皇爷爷,都满意得不得了。

他们夸迟雁归终于沉下心来了。

也不尽是。

他刚刚写着写着字突然把笔往我脸上点墨,弄花我新画的妆,刚要跳起来有样学样,外面就弄出了动静。

我低下了头。

是宫里的赏赐来了。

还提醒迟雁归记得要备上礼去赴皇后寿宴。

我原本有些紧张,听到迟雁归同来人说我染疾不便去之后又松了口气。

寿宴那日,大家无暇顾我,便悄悄溜了出去。

这里的夜晚很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光亮如昼。男人就这样明晃晃地拦在我身前,戴着谲丽的面具,只露出一对宝光曜曜的黑眸。

我推他,人没动。

「你来了,」我说,没等到回应反而自己笑着又说了一句,「不对,你一直都在来着。」

小暗卫不肯开口,只是领着我走。

他知道哪个摊子的东西做得最好吃,还知道何处的首饰做得最别致,虽然不及世子府的华贵,可是巧思更胜。

我没有钱,全是他给的。

当我的暗卫可真吃亏。

还没来得及笑他,忽地就走到了一个巷子口。

我拉着他进去。

在黑暗幽秘中,我隔着面具亲了他的脸颊一口,

暗流涌在被遮掩的面目下。

12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才发现出事了。

房间里此时狼藉一片,草草地扫过去,就能看到倒地的屏风、熏炉。

迟雁归面目表情地倚在一张美人榻上,目光始终扎在我身上。

美人塌旁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将他的脸庞映得格外冷若冰霜。

「说吧。」

心跳漏了一拍,「说什么?」

「说你玩得痛不痛快?」

我下意识地为那暗卫担心,竟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婆娑地说:「我错了,我知错了。」

「你没错,他才有错。」迟雁归冷笑道。

「是我逼迫他的,是我……」

迟雁归打断我:「你这是在袒护他吗?」

我拼命摇头,颤着手扶上他的腿,卑微地哀求,一声又一声。

迟雁归这回彻底怒了。

他强势地拉着我出去,要我领着他看看刚才去了哪里,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我不情不愿地,却始终挣扎不开,一路被他带着走。

街上嘈杂,忽然有嚎叫声和锤打声夹在鼎沸的人声里,许久才辨得清来源。

衣衫不整,满脸是血的小厮赤着脚从赌庄跑了出来,却没跑几步就被几个大汉迅速按住压在地上,接着就是几大棍哐哐地往人身上砸,嘴里还骂着身契被人握着怎么还敢跑,路过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小厮的身子就一动不动了,连声音都没了。

路过的人也没停,有的是径直进了赌庄,有的直接往前走。

我看得有些呆,忽然听到迟雁归转身的动静。

我跟上去时,迟雁归扶着墙,在墙角处干呕。

我拍了拍迟雁归的背。

迟雁归缓了好久,转过头来看我,他双目无神,呆滞地看着平静的、面无波澜的我。

我避开了他的眼神。

「走吧,」迟雁归直起身,「困了。」

意料不及的,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他竟然开始偃旗息鼓。

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睡意,却一直合着眼。

直至旁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我睁开眼的瞬间,一根尖锐的簪子悬在了我脖子上面。

执簪子的人,除了迟雁归还能有谁。

13

脖子很僵,思维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连说话都不敢用力:「她们……也是你杀的吗?大家都说前两位世子夫人是意外而亡,原来那是替你遮掩的谎话?」

「不是我亲手杀的,可也是我促成的,」迟雁归的语气似在描述一件寻常事,「第一个是在我要和离的时候闹了几次自杀,后来为了威胁我真在房间里点火了,结果没能救出来,第二个是她自己害了别人心里发虚噩梦缠身,我又吓了吓她,精神一恍惚,就往湖里跳了。」

他接着说:「你说巧不巧?二位原本的身体就是因火灾和坠湖而亡,结果连她们也是一样的结局,这算不算殊途同归了?」

我盯着他说:「你如今也找到了我的错处。」

「你没错,那两个人也没错,」迟雁归睥睨着我:「她们一个命人打死了常年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丫鬟,生怕我纳了妾,另一个掺在贵眷的勾心斗角中不肯回头,最后手上沾了血也不以为然。这有错吗?当然没有,这里吃这一套,她们很成功地立足下来了。而你,看起来也即将要适应这一切了,怎能不让我嫉妒。」

嫉……嫉妒?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凭什么,」迟雁归冷冷地笑道,「大家都痛快了,就我一人痛苦如旧。你们就该和我一样,绝望又无奈地生活在此处。」

他终于承认了,承认了在麻木与守住本心之间的痛苦拉扯,这两端的缰绳早就将他勒得四分五裂,最终变得压抑又疯狂。

他早前不许我露出作为温夏本来的面目,不是为了让我早早地融入这里、融入萧龄玉的身份,而是想让我和他一般挣扎。

所谓的陪陪他。

不仅是指我人在这里而已。

心悸时,气息变得急促,脖子有些起伏。

啪嗒一声,迟雁归忽然就把簪子给扔到地上。

他翻过身,疲倦地躺下来。

迟雁归每一次把真心话托盘而出,我心里就要颤上几颤。

后来理智迅速遏止了我的发散,它告诉我现状挺好的,迟雁归不会真的动手杀了我,而府里上下也很认可我这位世子夫人。

就这样过下去,维持住现状。

我萧龄玉,会过得很好。

后来睡过去的时候,我梦见了烧书房的那一日,迟雁归得意地和我说他的生活滋润非常的模样。

说服。

终归是说服二字。

我看似也说服自己了,可是整夜都睡不着。

我一想起那个应是被我害了的暗卫,就惊惧得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14

我还困囿在伤心中时,忽然又摊上一件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事。

迟雁归外出的一天,魏王夫妇来了,萧家父母也来了。

平时对我毕恭毕敬的家奴此刻用绳索凶狠地将我捆住,像是捆个货物一样。

不由得我挣扎,我便狼狈地瘫倒在地上,倒在所有人透着怒气的审视之中。

我下意识地看向萧家父母,想要求助,可他们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低着头,也不瞄我一眼。

魏王不出一言,倒是王妃冷冷地说了几句话。

我捕捉了到皇后寿宴那日、拉扯、私通什么的。

我反应回来的时候,震惊不已。

据说是有人告状。

我要求饶的时候,冷不丁地被王妃打断,她不是在和我说,而是直接面向萧家父母:「悄悄地把人带回去吧,这样的丑事也不必惊动四邻,对外就说病了,至于别的,你们看着办。」

「那到底是要怎样办啊?」未见人,迟雁归的声音兀地传进来,平地一声惊雷。

「那日同龄玉在一块的我,」迟雁归踏了进来,「是我私自从宫里出来了。」

我知道迟雁归在为我辩驳。

只是这样拙劣的谎话,如何能骗过魏王夫妇。

「你不必急着袒护,」魏王出了声,「先等我们审完,你不许插嘴。」

「还审什么审?」迟雁归盛怒,「能审出个什么东西来,不就是屈打成招吗,否则你们如何下得了台阶。」

「大胆逆子,」魏王大吼一声,「你再敢顶嘴,便是罚你跪上三天三夜本王也绝不心软。」

「哈,」迟雁归突然开始笑,像魔怔了一样,他口中念念有词,「是,是,不听话要父王您罚的。」

所有人都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包括我。

接着,我看到迟雁归的手中出现了一顶黑色披风,还有那张面具。

当迟雁归说出那暗卫就是他的时候,我整个人如坠冰窖。

是他啊,原来是他啊。

然而魏王不肯下这台阶,他依旧坚持和外男私通一论。

迟雁归发怒得反常,服软得也反常,「不审了,不审了,」他跪下来,伸手揽住成了粽子的我,「被架到此处,是真是假她都是要遭殃的,把人放了吧。」

魏王:「还以为你在让步,没想到是在得寸进尺。」

「不是,」迟雁归说,「是把人给我,我来处置。」

一段闹剧止沸于迟雁归最后的这句话。

15

「是你,」我看着迟雁归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你在戏弄我啊。」

什么黑暗中的光亮,不过是迟雁归的心血来潮。

我像个小丑一般,从头到尾都被他牵着耍。

无论是令我窒息的咄咄逼人,还是我所沉迷的温柔似水,竟全都出自迟雁归之手。

他一面规训我。

一面又要时刻保护。

「你是真不怕精分啊。」我讥讽地说。

「怕,当然怕,否则我为何要戴上面具?」

「那有什么可生气的,从巷子回来那晚,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迟雁归亦笑出来:「你如今才知道是同一个人,可你当时不知,你还是跟他亲热了不是吗!」

我怔了怔,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迟雁归看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世子,别忘了给王爷一个交代啊。」

迟雁归随口应了一声。

等外面变得寂静无声之后,他决然地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干什么?」

「送你走,否则你想死吗?」

我已经不再信他,冷冷地甩开了他的手,「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了。」

迟雁归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现一股绝望。

他自顾自地往前走,极其缓慢,口中念念有词:「我记得你之前问过我是谁。我叫余舟,一直生活在北杭市,我读过北杭十七中,其余的记不得了。」

或是,他说不下去了。

迟雁归说起北杭的时候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也住在北杭。

「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的。」迟雁归说这话时,表情有些滞。

迟雁归再拉扯我走的时候,我这次没有挣开,问:「要去哪?」

「出城去,我到时再给父王耍点戏法,让他当你死了。」

听到要逃跑,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连脚步声都嫌过响了。

然而有人正匆匆地跑过来。

我心一提,迟雁归却让我别紧张。

竟是一个美娇娘。

她对迟雁归说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后方隐隐传来马蹄声,我先是愣住,没过一会寒毛都竖起了。

迟雁归反应得很迅速,察觉到不正常的时候,立即让那美娇娘拉着我跑。

她对我说,教坊常常有人死掉,之后便会将尸体放在板车上拖出城扔去乱葬岗,如果我想瞒着大家出城,就跟着拉板车的人一起出去。

「你是谁?」

「我之前也在教坊,不过世子爷给我赎了身,如今不在了,可那里的人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是那舞娘。

她还说,外头都传迟雁归是想纳她当妾,可那是虚的,迟雁归给她撑场子,为她赎身,是因为她当时得罪了权贵,迟雁归是在帮她。

「夫人,世子爷是个好人。」她对我说。

话音刚落,马蹄声突然冲入了耳膜。

人腿如何跑得过马蹄。

而且不止一匹。

当我还在惊惧于会不会被马蹄踩于脚下的时候,舞娘看见慌忙将我带上楼去。

一级一级的,往高楼去。

后来躲无可躲的时候,舞娘让我和她换衣服,她说:「我们这种贱骨头死了也没什么关系,夫人不同,你……」

硕大的泪珠从我的眼眶里滚落下来,让舞娘怔了怔。

趁她不备,我站到栏杆上,纵身从高处跃下——

「夫人——」舞娘慌乱地想要抓住我,结果除去撕了一角袖子下来,满手空空。

坠下去的那一瞬间,风里传来迟雁归撕心裂肺的吼叫。

余舟,结束了。

复杂交加的情绪在坠地的时候顿时化作虚空。

16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病房里。

凝视着天花板好久,直至盯得头晕目眩,我才终于确定一件事,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车……我想起来了,我遭受了车祸。

妈妈进来的时候,她本是要激动地抱我,却被我更激动地伸出手紧紧地按住:「妈,妈,你退休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十七中教高三的?」

妈妈被我吓了一大跳。

我被接回家里的时候,妈妈从书柜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边翻边念叨:「08 级好像是有一个叫余舟的,哎 07 还是 08 来着,我一时也记不起来,让我找找啊。」

相片的正面是合照,反面印着与合照位置对应着的名字,得辨认得仔细。

相册左边的部分叠得越来越厚,右边的逐渐变薄。

终于,妈妈的手指定在了一个位置上:「就这个余舟是吧,他就站在妈妈正后面。」

清隽的男生笑起来眉眼弯弯,挺拔的身姿飘扬着意气风发。

无来由的,一股酸涩从喉咙直冲到脑门上,令我蒙怔了好久。

后来我虚虚地打了个哈欠,才将红了的眼眶掩饰过去。

「妈,你还记不记得他啊?」

那段记忆有些遥远,然而妈妈点开微信和以前的学生聊了几句话之后,立即想了起来:「有印象了有印象了,08 级余舟,现在他的很多老同学也都记得他呢,」她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孩子有前途的,他高考考得很好,是我们学校当时的理科第一名呢,优秀得不得了……」

后来的话我渐渐听不清了。

我想起了迟雁归独站在楼阁上凝视新科状元的身影。

还想起他对我说他写不出文章时的局促与自嘲。

少年正是意气飞扬地眺望着未来的时候,一朝之间忽然变成了迟雁归。

「后来呢?」我压抑着微颤的声线,轻声问,「余舟出什么事了?」

「死了,」妈妈惋惜地说,「真是无妄之灾,好端端的一个人走在路上,偏偏那会在顶楼有个自杀的往下跳,就……」

十八岁的余舟变成死人,活过来的是五岁的迟雁归。

他遍读经纶,他有全国都最知识渊博的翰林学士亲自教诲,可他偏偏写不出一篇文章来。

那经纶怕是从未入过心。

困顿的灵魂藏在幼兽的身体里盲冲直撞,等到尖锐犀利的部分被彻底磨平覆灭的时候,迟雁归便成了受尽宠爱的世子爷。

迟雁归是他,他即迟雁归。

与我不同。

我短暂地在萧龄玉的身体里借住了几个月。

而他却早已与迟雁归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余舟再也回不来了。

我费了一些功夫,找到余舟的墓。

那里有一些新鲜的花,是有人来祭他的。

余舟是收不到这花了。

迟雁归也收不到。

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可十四年的断层与空白,显得这个愿望无力又窒息。

我又想起迟雁归说这话时的神情。

终是雁难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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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3 13: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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