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难归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穿越之后,嫁给了魏王世子当续弦。
在我之前,他娶过两任,和我一样,都是穿越女,然而悉数死在他手里。
1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登上高处。
就只差一步。我只要悬空脚尖,张开双臂,往后一仰,我就会摔得头破血流
急促的脚步声夹杂在簌簌夜风声中,越来越清晰。
迟雁归露出身影时,我腿软了一下。
这微微一跄,激得迟雁归破口大骂:「萧龄玉,你疯了是不是?立刻给我滚下来,我把话撂这了,哪怕你跳百遍千遍,我还是照样纳妾!我不止纳一个,我纳一院子。」
「你混蛋,」我急得眼泪直流,说话都在打颤,「成亲前说过的话都被狗吃了是不是,还是你把我当猴耍呢,说好的……」
迟雁归冷冷地打断我:「不过是搪塞之语,你还真信啊。」
腿又是一软。
乘着这点空隙,我被拦了下来。
被扔到地上的时候,赤着的双脚已经磨出血丝,在地上留下点点痕迹。
迟雁归在我耳边说:「别犯傻,别糟蹋这副身体,这可是你亲自保下来的。」
我是傻掉了。
知道迟雁归想纳妾之后竟气急败坏到这种地步。
可这是我们说好的。
当日答应嫁给他的两个条件,一是妻妾不能并存,二是他会护着我,使我身份不露于人前,并且想办法帮我回去。
说好的东西,一步都不能退,一步都不行。
2
两个月前。
「宫廷玉液酒啊,一百八一杯。」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啊。」
当迟雁归用抑扬顿挫的节奏念出穿越鉴定经典台词的时候,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迟雁归蹙眉思忖,末了叹气一声,「瞧我这脑子,也就记得这两句了,可她们好像也没说别的了。」
「她们?」
「就……那两位啊,和你的境遇相似,」迟雁归面无表情道,「一个是掉入寒冬腊月的冰湖里,一个是倒在大火漫天的殿宇里,可就是在这种势必会一命呜呼的关头里,她们竟又活了过来。活过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至于你原本的这副身体,」迟雁归继续说,「是失足从楼上坠下来,还是头着的地。」
我怔怔地听着。
「你想回去吗?」迟雁归低首斟茶,慢条斯理的,优雅自如的。
「你有办法?」
迟雁归点头。
「你刚才提到那两位,该不会……」
「回去了。」迟雁归轻描淡写地说。
我冷笑道:「你既然有办法,那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话刚说完,菜便上来了。
迟雁归撩起华袖,探出修长的右手,给自己夹了清炒笋丝:「回去了也是孤魂野鬼,有什么劲。」他吃了两口,蹙起眉来。侧方候着的小厮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微妙的表情变化,连忙上来撤掉那碟笋丝,说:「今儿这个炒得不嫩,给世子换一盘上来。」
我忽然间就懂了。
何等的众星捧月。
只是我这边却有婢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耳语:「姑娘,咱们得走了,可不能让人看见姑娘您私会外男。」
我深吸一口气,凝神看着迟雁归:「我还有条件。」
……
3
从楼上被拦截下来之后,迟雁归不许我回自己的院子。
狼狈如我,跟在迟雁归身后回主院时,连从萧家带过来的婢女都不敢过来为我沾血的脚添上一双鞋履,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回去。
迟雁归宽衣之后,懒洋洋地倚在高枕上,开口问我:「我如今问你,我要纳妾,和你是否有干系?」
「有。」
「我若要休妻呢?」
脑袋唰地发麻。
我瞪着眼睛看他,唇瓣上下一打,却没有蹦出一个字来。
迟雁归轻笑一声:「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休妻呢。」
怕。
怕得要命,我知道在这里,被丈夫休弃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自己连同萧家所有女眷,都会抬不起头来做人。
我一个人死倒没什么,只是可怜那些姐妹的名声。
迟雁归忽地咳了好几声。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给他递水,为他抚背。
迟雁归看着我的转变,满意地笑了笑:「这样便对了。」
我点了点头。
迟雁归打了个哈欠,疲倦至极,于是让我出去。
我慢吞吞地走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合上门。
行于寂寥夜色中,忽然有一道黑影闪过。
乘着月色,我看清了他脸上的面具,可也只是一瞬的事,转眼间这人就消失了。
神秘莫测。
但我知道是谁。
迟雁归安插在我身边的暗卫。
我低头看着刚刚被扔在地上的一个小瓶子,弯腰捡了起来。
是药粉。
4
阻止纳妾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只是不知道那顶花轿会什么时候从后门抬进来。
听说是个舞娘。
迟雁归一掷万金包下金陵楼为她庆生。
之后还给她赎了身。
府里面都在猜何时成事。
可我因为那天晚上的登高而着了风,病了好两天,府里的老人都说怕是有相冲,我那杯妾室茶需缓后才能喝到。
茶没喝到,药倒是饮了两天。
病好之后,迟雁归要开始教我东西,以免我露馅。
他让我去书房。
错落环绕的廊道上不断有人经过,却一点杂音都没有,沉静的,规矩的。
直至快到书房,才听到嘈杂的动静
眼前有俩嬷嬷强行把一个小丫鬟给往外拖。
地上是躺着打翻的托盘,旁边是散落的茶点。
「好你一个贱蹄子,旁人说了世子爷在里头等夫人,不传唤就休要进去,你还要往里闯,就这么想要勾搭人?皮厚了真是,这就把翻出身契把你发卖了。」
呜咽声越来越远:「嬷嬷,嬷嬷不要,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腿脚挣扎着,鞋履磨砺着地面的声响刺挑着耳膜。
我往丫鬟被拖走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婢女眼疾手快,扯了扯我。
我顿了顿。
书房的门恰好开着,一束目光遥遥地落到我身上。
我侧过脸去,和迟雁归四目交视。
迟雁归的目光幽邃,只需浅浅一碰,就起了凉意。
我缩回脚。
路过四散的茶点时,下意识地要弯腰收拾,然而又忍不住望向书房。
迟雁归一直没有收回目光。
我讪讪地收回手,直起身。
刚踏进去,就有人自觉地合上门。
我提不起精神,迟雁归却若无其事地唤我过去执笔写字:「想要写好不易,那就先学着如何运笔。」
「抓这里,这样写,」迟雁归颇有教幼儿园大班的风范,「你如今的名字是……是……」他沉吟一会,「萧……」
「萧龄玉,」我适时提醒他,又忍不住多问一句,「这是娶过太多分不清了?」
迟雁归白了我一眼。
他端正地写下萧龄玉三个字。
缓了片刻,问道:「另一个名字呢?」
「哪个?谁的?」
「你还能是谁?」
我反应过来:「温夏。」
迟雁归一笔一划地写下温夏二字,然而不等我反应,他瞬即把这两个字给涂抹掉,抹得黑乎乎的,然后把笔递给我,让我对着萧龄玉这个名字照葫芦画瓢地写一遍。
我正等着他礼尚往来一下,结果人家沉默是金。
「你怎么不说自己的?」
迟雁归随口道:「我忘了。」
「名字也能忘吗?」
「十余年了,」迟雁归话锋一转,「你手抖。」
我握住手腕,定了定。
其实我刚刚在想,地上那些东西都捡起来没有。
5
直到天黑,我心里尤记挂着那个被拖出去的婢女。
凉意不休不止地在心里蔓延,使我睡意全无。
呆滞地坐在廊下许久,一侧头,忽然看见那暗卫的身影,他远远地站在尽头,姿态端正,没有丝毫散漫,不知站了多久。
见我望过去,暗卫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掖了掖身上的黑色披风。
看我没什么反应,他重复做了一遍这个动作。
我突地察觉到今晚是有些冷飕飕的。
我对他点点头,完罢就要回房去加衣裳。
沿着廊道走,看见了迟雁归。
他也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似安逸沉静,只是书拿反了。
我刚要转身走,书卷被翻动的动静戛然而止,紧接着听到那书被重重地倒扣在一边的声音。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迟雁归又拿起书,潦潦翻开,头也不抬:「观星。」
我朝上看,晚星繁盛。
迟雁归不知何时也开始跟着看,墨色眸子含笑。
我因此没有那么紧绷着,还想起一件事:「你什么星座的?」
迟雁归愣了愣,显然对我的脑回路有些无所适从,他认真地想了好一会,说:「天蝎。」
我不经思索地说了句:
「好巧,我前男友也是。」
6
我被迟雁归下了禁足令。
就是说错的一句话,惹来了幽禁。
不知要多少日。
我从晨时坐到入夜,单调又乏味,漫无边际的空虚和沉闷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淹得快要窒息时,我会隔着厚厚的房门,忍不住大骂出口,仿佛那天站上高楼以死相迫的气势又重新回来了,「迟雁归你是不是有病啊?有话直说不会啊,把我关起来算什么?」
婢女急得直跺脚:「奴婢求您别喊了,这不合规矩,传到魏王和王妃耳朵里可不是小事,得吃上不少罪的。」
骂人的话戛然而止,连带着我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脏话都全咽回去了。
她三十七度的嘴巴,怎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可好像不是吓唬我的。
禁足是迟雁归一句话的事。
魏王夫妇那边更甚。
婢女喏喏道:「奴婢发现夫人的性子和出阁前不太一样了。」
我皮笑肉不笑:「没有的事,世子就喜欢我这样呢。」
婢女面露不解:「啊?」
「情趣,夫妻间的情趣。」
她的脸刷地红了。
我安静了两日。
只是世子府里的人平时看着都是慈眉善目的,可等我关上几天,才慢慢发现水果没了,饭菜也是温凉温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吃得少,自然没什么力气,有时候躺床上就是一天。有时睡到夜里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烛光幽暗,然而我偶尔能看清从窗子翻进来的黑色身影。
他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给我留下鲜果子,热腾腾的玉米,有时是随手在院子摘的花苞,等第二日天亮,花苞便开了。
只是婢女见禁足令迟迟不撤,便和我商议了个办法。
我同她换了衣服。
她留在屋里,我出去。
迟雁归仿佛就在等我来,见到我时并不意外,随手就把案上的茶点推给我:「这个好吃,你尝尝。」
「你也知道我饿肚子?」我忍不住质问出来。
迟雁归敛回好脸色,微愠的神情迅速笼罩上五官:「你是谁?」
「萧龄玉。」我慢慢地说。
「萧龄玉久在闺中,经历单纯,你明白吗?」
明白。
套在什么壳子里就说什么样的话。
萧龄玉可是没有什么前男友的。
温夏有。
我恹恹地点头。
「好好当萧龄玉。」迟雁归深谙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道理,他主动给我喂糕点,还温柔地抹掉了嘴角的碎屑,只是指腹停留下的冷砺触感让我有些难受,于是侧了侧头,躲开了些。
迟雁归瞬即放下手,「说不定,你哪天就习惯了。」
习惯之后——
我就是萧龄玉了。
「咳,咳。」糕点噎得我直咳。
我抚着心口,一抽一抽地捋顺气。
连带着思路也捋了一遍。
「骗子,」我看向迟雁归,「你骗人,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回去的办法,你就是为了把我骗进来。」
「我自然是要竭力留你在身边的,」迟雁归微微一笑,雪白的脸庞上悄然泛起一丝血色,「如今有人陪我了,真好。」
他承认得太过干脆,顿时把我打得不知所措。
「你擅解禁足令,」迟雁归垂下眼,冷清地说,「有人要受罚。」
婢女跪在地上被压着打板子的时候,迟雁归抓着我去看。
我扭过头,他就把我的脸掰正了看。
我咬上一口,旁边的家奴霎时变了脸色。
虎口已经显出了深深的印痕,迟雁归却是泰然自若地轻声开口:「别闹。」
家奴松了一口气。
当作是打情骂俏。
打情骂俏而已。
我松开口,不咬迟雁归了。
要听话,否则有人要挨打。
禁不禁足的无所谓了,我后来常常呆在屋子里头不出去。
身旁无人的时候,会悄悄用洒落的茶水为笔,在案上细细描绘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在至暗的时候,有一丝丝光亮从狭小的缝隙处钻进来,都能把人心照暖。
7
被掐灭希望之后,我安分了许多。
实在辛苦时就对外告病,之后安静地埋在被子里。迟雁归得空时会来送些补品,见我闷得很却又不肯松开厚被时,取来团扇在我颈边轻轻地扇。
加之我整日晕乎乎的又头疼,他就去学了些手法,小心翼翼地给我揉。
生怕我折了。
他孜孜不倦地搜寻出与自己有相同命运的人,一旦攥住可不会轻易松手。
修罗是他。
温柔玉面郎也是他。
由于照顾得精细,我很快便活泛起来。
作为世子府主母,我开始理事,对内过问府务,对外去应付来客。
架子到底是端起来了。
连场面话也说得愈发漂亮。
回萧家的时候,她们都道到底是世子府养人,把我从坠楼之后的木讷生硬变得如今爱笑又多言。
萧家大姐也回来了,还是为着子嗣的事。
她出嫁两年,肚子却毫无动静,夫家面上没说什么,却又纳了好几房小妾,明眼人都看起来他们心有不满。
所以萧家夫人特地把大姐叫回来,让请来的圣手把把脉,顺便开几服调身子的药。
我在一边看着,刚想说一句是不是男方不行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口道:「这药苦不苦?」
大姐嗤嗤地笑:「妹妹看着是心痒了。」
我低下头,淡淡地弯了弯嘴唇。
临走时,大姐在身后唤我:「龄玉。」
「哎,」我立即应了一声,再回头,「我回世子府用晚膳。」
大姐上前来挽住我的手臂,悄声说道:「世子出身皇族,相较于我那边,怕是更多人盯着你的肚子,可要抓紧些,若是先弄出庶子来,会被笑话的。」
「其实,」我对她轻声耳语道,「是世子爷他自己身子虚呢。」
大姐边笑边拧我胳膊:「尽说胡话。」
8
「大姐让我带回来的药膳,你吃不吃?」布膳时,我特地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铺上来。
迟雁归点头:「到底是她的心意。」
我觉得味道有些奇怪,才吃两口就皱了皱眉。
迟雁归却始终面色无澜,仿佛什么到了他口里都是一个味。
「大姐怎么也回去了?」他问。
「看大夫,调身子。」
「嗯?」
「求子。」
迟雁归淡淡地噢了一声,丝毫都不惊讶。
我问及迟雁归父母:「魏王和王妃催不催?」
「久了也催。」迟雁归把手伸入盛着温水的铜盘里,洗净后接过帕子擦干润白的手。
我见他停筷,于是也放下筷子开始净手,边洗边道:「想要个子嗣还不简单。」
「嗯。」
我用寻常口吻问:「之前说的那姑娘,你要不要抬进来?何时抬?」
一双黑眸微滞片瞬,迟雁归才望过来,只是也不说话,看两眼又撇开。
「我都不急你还替我急上,我如今正为别事焦头烂额,」迟雁归昳丽的眉眼忽然闪过几分阴翳,「皇爷爷让我明日去一趟。」
「皇爷爷是谁?」
「我父亲是魏王,我爷爷还能是谁?」
「我不去。」我下意识说道,那座肃穆的宫城我曾经遥遥地看过一眼,那里森严庄重,让人不敢靠近。
「不用去,皇爷爷又不认识你,他只是要训我。」
我疑惑地看着迟雁归。
「我从前的伴读如今高中状元,而我懒怠不堪,明白了吗?」
「你也去考啊,你平时也看那些经书。」
迟雁归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写不出东西。」
9
迟雁归进宫之后,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很喜庆。
身边人说是状元郎今日游街。
我去到人堆里时,满目张扬。
鲜衣少年郎纵马而来,春风得意。
热闹太盛,心突突地跳,我围观不到一刻就退了出去。
因婢女的目光还停留在逐渐远去的状元郎上,我就多瞄了一眼。
结果看见前面那座楼上,有个很熟悉的身影,正居窗临高而俯望。
面貌恍惚不清,可那袭红袍黑裘,这好似是迟雁归进宫前换上的衣束。
回府时,我第一句便是问:「他回来了?」
「世子爷也是刚回来,比夫人您早了不到半刻,这会是在书房。」
书房外面没人候着。
窗棂间偶然渗出隐隐光亮。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进去的那一瞬间,我被四处燃起的火苗灼了眼。
我没看错。
迟雁归手执火折子。
烧了案上的纸张和架上的书籍。
他的神情是冷漠的,裹在红袍黑裘的装束里,像是一尊矜贵的人偶。
有皮无心。
火光是热的,但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冷气一点点地钻进了我的身体。
「你皇爷爷说什么了?」我回过神来,「你能不能别烧了,这书房多漂亮。」
迟雁归转过头来看我:「皇爷爷没说什么,只是我不想要这些东西了。」
我后退两步,转过身,把两扇门推到最大,高声喊走水了。
浇灭的时候,书房本身无大碍,只是好些籍典,不是焦了就是化灰了。
迟雁归喝了一碗压惊汤。
我睨着看他。心道明明该喝的是我。
迟雁归放下碗,盯着我问:「怎么?」
我明明是想问他为什么要发疯烧书的,可转念想想好像这缘由并不难猜,又想问问他以前是不是也该干过这事,然而鬼使神差般,说出口的又是另一番话:「当这世子,你如不如意啊?」
「如意,当然如意,我有什么不称心的理由吗?」迟雁归竭力地说服我,甚至有些夸耀的意味,「我想要的通通都会有,哪怕是闯了祸,哪怕是烧了整座世子府,我都不会有事。」
「等等,说错了,还真有不如意的,」迟雁归扬起嘴角自嘲,「我这手,硬是写不出那些经伦。」
我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说了句干巴巴的:「哦,那祝你早日写出来。」
10
迟雁归被罚跪了。
魏王派来世子府伺候的人将火烧书房的事呈报了上去。
于是迟雁归立获罚跪断食大礼包。
魏王说,他自幼就乖巧懂事结果如今越活越孩子气,如此浮躁幼稚,就该吃吃苦头长长教训。
迟雁归从五更起就开始跪,跪到现在的日上三竿时分。
跪到整张脸都变得煞白,精气神也就蔫了下来,丧沉丧沉的。
王妃倒很不舍得他受罪,一大早就在不远处站着,手里的帕子都快要掐出丝来了,前一刻刚下定决心不予理会,后脚又想走过去把他拉起来,然而立即被人拉住,冷静下来后,王妃看向一旁的我。
我瞬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察言观色的能力越发厉害了。
袖子里揣上几张饼之后,我走到迟雁归身边,也跪了下去。
迟雁归耷拉着的头抬了起来,看了我一眼。
「一起。」我说。
膝盖刚压上粗粝的地面就开始发辣,即使一动不动也会被磨痛。
这是第三次跪,初次是在拜别萧家父母的时候,第二次给魏王和王妃敬茶的时候,只是那会是走个过场而已,不像今天这样动真格。
我是无辜的。
可是迟雁归为夫,夫有难,妻随。
日到中午,领命监督的人大概也想放个水,说是去吃口饭再回来,一去就不回头了。
「有饼吃。」我低声说。
迟雁归看着我手上的那两张饼,暗哑着说:「好渴。」汗珠接连地滑过迟雁归的眼睫。
我也有些口干舌燥,踌躇间,迟雁归拿过一张饼,熟练地撕成一块块的,直接往嘴里塞,很噎人,但他吃得急。
我早上吃了东西,不饿,而且又口干,不太吃得下去,等迟雁归吃完一张时我才动了两口,于是把剩余的递给了他。
迟雁归没有拒绝,他是饿狠了。
听说王妃白日里都在求情,于是太阳下山后,迟雁归终于得了赦令。
被扶着站起来时,我还没站稳腿一酸又跌了下去,迟雁归下意识就想抱我一把,我摆手说不可以。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可以。
迟雁归怔了怔,随即收回了手。
婢女搀我回去的。迟雁归没有和我一块,他一瘸一拐地去见魏王。
好像还要做检讨的意思。
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裤腿子撩起来,膝盖又红又肿。
抹药的时候痛得连连滋了几声,只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出口。
我何时变得这么内敛的。
11
不知是被罚乖了还是什么原因,迟雁归写得出文章了。
还写得很好。
炳炳烺烺,笔酣墨饱,从迟雁归父亲到他皇爷爷,都满意得不得了。
他们夸迟雁归终于沉下心来了。
也不尽是。
他刚刚写着写着字突然把笔往我脸上点墨,弄花我新画的妆,刚要跳起来有样学样,外面就弄出了动静。
我低下了头。
是宫里的赏赐来了。
还提醒迟雁归记得要备上礼去赴皇后寿宴。
我原本有些紧张,听到迟雁归同来人说我染疾不便去之后又松了口气。
寿宴那日,大家无暇顾我,便悄悄溜了出去。
这里的夜晚很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光亮如昼。男人就这样明晃晃地拦在我身前,戴着谲丽的面具,只露出一对宝光曜曜的黑眸。
我推他,人没动。
「你来了,」我说,没等到回应反而自己笑着又说了一句,「不对,你一直都在来着。」
小暗卫不肯开口,只是领着我走。
他知道哪个摊子的东西做得最好吃,还知道何处的首饰做得最别致,虽然不及世子府的华贵,可是巧思更胜。
我没有钱,全是他给的。
当我的暗卫可真吃亏。
还没来得及笑他,忽地就走到了一个巷子口。
我拉着他进去。
在黑暗幽秘中,我隔着面具亲了他的脸颊一口,
暗流涌在被遮掩的面目下。
12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才发现出事了。
房间里此时狼藉一片,草草地扫过去,就能看到倒地的屏风、熏炉。
迟雁归面目表情地倚在一张美人榻上,目光始终扎在我身上。
美人塌旁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将他的脸庞映得格外冷若冰霜。
「说吧。」
心跳漏了一拍,「说什么?」
「说你玩得痛不痛快?」
我下意识地为那暗卫担心,竟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婆娑地说:「我错了,我知错了。」
「你没错,他才有错。」迟雁归冷笑道。
「是我逼迫他的,是我……」
迟雁归打断我:「你这是在袒护他吗?」
我拼命摇头,颤着手扶上他的腿,卑微地哀求,一声又一声。
迟雁归这回彻底怒了。
他强势地拉着我出去,要我领着他看看刚才去了哪里,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我不情不愿地,却始终挣扎不开,一路被他带着走。
街上嘈杂,忽然有嚎叫声和锤打声夹在鼎沸的人声里,许久才辨得清来源。
衣衫不整,满脸是血的小厮赤着脚从赌庄跑了出来,却没跑几步就被几个大汉迅速按住压在地上,接着就是几大棍哐哐地往人身上砸,嘴里还骂着身契被人握着怎么还敢跑,路过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小厮的身子就一动不动了,连声音都没了。
路过的人也没停,有的是径直进了赌庄,有的直接往前走。
我看得有些呆,忽然听到迟雁归转身的动静。
我跟上去时,迟雁归扶着墙,在墙角处干呕。
我拍了拍迟雁归的背。
迟雁归缓了好久,转过头来看我,他双目无神,呆滞地看着平静的、面无波澜的我。
我避开了他的眼神。
「走吧,」迟雁归直起身,「困了。」
意料不及的,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他竟然开始偃旗息鼓。
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睡意,却一直合着眼。
直至旁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我睁开眼的瞬间,一根尖锐的簪子悬在了我脖子上面。
执簪子的人,除了迟雁归还能有谁。
13
脖子很僵,思维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连说话都不敢用力:「她们……也是你杀的吗?大家都说前两位世子夫人是意外而亡,原来那是替你遮掩的谎话?」
「不是我亲手杀的,可也是我促成的,」迟雁归的语气似在描述一件寻常事,「第一个是在我要和离的时候闹了几次自杀,后来为了威胁我真在房间里点火了,结果没能救出来,第二个是她自己害了别人心里发虚噩梦缠身,我又吓了吓她,精神一恍惚,就往湖里跳了。」
他接着说:「你说巧不巧?二位原本的身体就是因火灾和坠湖而亡,结果连她们也是一样的结局,这算不算殊途同归了?」
我盯着他说:「你如今也找到了我的错处。」
「你没错,那两个人也没错,」迟雁归睥睨着我:「她们一个命人打死了常年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丫鬟,生怕我纳了妾,另一个掺在贵眷的勾心斗角中不肯回头,最后手上沾了血也不以为然。这有错吗?当然没有,这里吃这一套,她们很成功地立足下来了。而你,看起来也即将要适应这一切了,怎能不让我嫉妒。」
嫉……嫉妒?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凭什么,」迟雁归冷冷地笑道,「大家都痛快了,就我一人痛苦如旧。你们就该和我一样,绝望又无奈地生活在此处。」
他终于承认了,承认了在麻木与守住本心之间的痛苦拉扯,这两端的缰绳早就将他勒得四分五裂,最终变得压抑又疯狂。
他早前不许我露出作为温夏本来的面目,不是为了让我早早地融入这里、融入萧龄玉的身份,而是想让我和他一般挣扎。
所谓的陪陪他。
不仅是指我人在这里而已。
心悸时,气息变得急促,脖子有些起伏。
啪嗒一声,迟雁归忽然就把簪子给扔到地上。
他翻过身,疲倦地躺下来。
迟雁归每一次把真心话托盘而出,我心里就要颤上几颤。
后来理智迅速遏止了我的发散,它告诉我现状挺好的,迟雁归不会真的动手杀了我,而府里上下也很认可我这位世子夫人。
就这样过下去,维持住现状。
我萧龄玉,会过得很好。
后来睡过去的时候,我梦见了烧书房的那一日,迟雁归得意地和我说他的生活滋润非常的模样。
说服。
终归是说服二字。
我看似也说服自己了,可是整夜都睡不着。
我一想起那个应是被我害了的暗卫,就惊惧得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14
我还困囿在伤心中时,忽然又摊上一件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事。
迟雁归外出的一天,魏王夫妇来了,萧家父母也来了。
平时对我毕恭毕敬的家奴此刻用绳索凶狠地将我捆住,像是捆个货物一样。
不由得我挣扎,我便狼狈地瘫倒在地上,倒在所有人透着怒气的审视之中。
我下意识地看向萧家父母,想要求助,可他们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低着头,也不瞄我一眼。
魏王不出一言,倒是王妃冷冷地说了几句话。
我捕捉了到皇后寿宴那日、拉扯、私通什么的。
我反应回来的时候,震惊不已。
据说是有人告状。
我要求饶的时候,冷不丁地被王妃打断,她不是在和我说,而是直接面向萧家父母:「悄悄地把人带回去吧,这样的丑事也不必惊动四邻,对外就说病了,至于别的,你们看着办。」
「那到底是要怎样办啊?」未见人,迟雁归的声音兀地传进来,平地一声惊雷。
「那日同龄玉在一块的我,」迟雁归踏了进来,「是我私自从宫里出来了。」
我知道迟雁归在为我辩驳。
只是这样拙劣的谎话,如何能骗过魏王夫妇。
「你不必急着袒护,」魏王出了声,「先等我们审完,你不许插嘴。」
「还审什么审?」迟雁归盛怒,「能审出个什么东西来,不就是屈打成招吗,否则你们如何下得了台阶。」
「大胆逆子,」魏王大吼一声,「你再敢顶嘴,便是罚你跪上三天三夜本王也绝不心软。」
「哈,」迟雁归突然开始笑,像魔怔了一样,他口中念念有词,「是,是,不听话要父王您罚的。」
所有人都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包括我。
接着,我看到迟雁归的手中出现了一顶黑色披风,还有那张面具。
当迟雁归说出那暗卫就是他的时候,我整个人如坠冰窖。
是他啊,原来是他啊。
然而魏王不肯下这台阶,他依旧坚持和外男私通一论。
迟雁归发怒得反常,服软得也反常,「不审了,不审了,」他跪下来,伸手揽住成了粽子的我,「被架到此处,是真是假她都是要遭殃的,把人放了吧。」
魏王:「还以为你在让步,没想到是在得寸进尺。」
「不是,」迟雁归说,「是把人给我,我来处置。」
一段闹剧止沸于迟雁归最后的这句话。
15
「是你,」我看着迟雁归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你在戏弄我啊。」
什么黑暗中的光亮,不过是迟雁归的心血来潮。
我像个小丑一般,从头到尾都被他牵着耍。
无论是令我窒息的咄咄逼人,还是我所沉迷的温柔似水,竟全都出自迟雁归之手。
他一面规训我。
一面又要时刻保护。
「你是真不怕精分啊。」我讥讽地说。
「怕,当然怕,否则我为何要戴上面具?」
「那有什么可生气的,从巷子回来那晚,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迟雁归亦笑出来:「你如今才知道是同一个人,可你当时不知,你还是跟他亲热了不是吗!」
我怔了怔,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迟雁归看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世子,别忘了给王爷一个交代啊。」
迟雁归随口应了一声。
等外面变得寂静无声之后,他决然地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干什么?」
「送你走,否则你想死吗?」
我已经不再信他,冷冷地甩开了他的手,「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了。」
迟雁归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现一股绝望。
他自顾自地往前走,极其缓慢,口中念念有词:「我记得你之前问过我是谁。我叫余舟,一直生活在北杭市,我读过北杭十七中,其余的记不得了。」
或是,他说不下去了。
迟雁归说起北杭的时候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也住在北杭。
「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的。」迟雁归说这话时,表情有些滞。
迟雁归再拉扯我走的时候,我这次没有挣开,问:「要去哪?」
「出城去,我到时再给父王耍点戏法,让他当你死了。」
听到要逃跑,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连脚步声都嫌过响了。
然而有人正匆匆地跑过来。
我心一提,迟雁归却让我别紧张。
竟是一个美娇娘。
她对迟雁归说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后方隐隐传来马蹄声,我先是愣住,没过一会寒毛都竖起了。
迟雁归反应得很迅速,察觉到不正常的时候,立即让那美娇娘拉着我跑。
她对我说,教坊常常有人死掉,之后便会将尸体放在板车上拖出城扔去乱葬岗,如果我想瞒着大家出城,就跟着拉板车的人一起出去。
「你是谁?」
「我之前也在教坊,不过世子爷给我赎了身,如今不在了,可那里的人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是那舞娘。
她还说,外头都传迟雁归是想纳她当妾,可那是虚的,迟雁归给她撑场子,为她赎身,是因为她当时得罪了权贵,迟雁归是在帮她。
「夫人,世子爷是个好人。」她对我说。
话音刚落,马蹄声突然冲入了耳膜。
人腿如何跑得过马蹄。
而且不止一匹。
当我还在惊惧于会不会被马蹄踩于脚下的时候,舞娘看见慌忙将我带上楼去。
一级一级的,往高楼去。
后来躲无可躲的时候,舞娘让我和她换衣服,她说:「我们这种贱骨头死了也没什么关系,夫人不同,你……」
硕大的泪珠从我的眼眶里滚落下来,让舞娘怔了怔。
趁她不备,我站到栏杆上,纵身从高处跃下——
「夫人——」舞娘慌乱地想要抓住我,结果除去撕了一角袖子下来,满手空空。
坠下去的那一瞬间,风里传来迟雁归撕心裂肺的吼叫。
余舟,结束了。
复杂交加的情绪在坠地的时候顿时化作虚空。
16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病房里。
凝视着天花板好久,直至盯得头晕目眩,我才终于确定一件事,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车……我想起来了,我遭受了车祸。
妈妈进来的时候,她本是要激动地抱我,却被我更激动地伸出手紧紧地按住:「妈,妈,你退休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十七中教高三的?」
妈妈被我吓了一大跳。
我被接回家里的时候,妈妈从书柜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边翻边念叨:「08 级好像是有一个叫余舟的,哎 07 还是 08 来着,我一时也记不起来,让我找找啊。」
相片的正面是合照,反面印着与合照位置对应着的名字,得辨认得仔细。
相册左边的部分叠得越来越厚,右边的逐渐变薄。
终于,妈妈的手指定在了一个位置上:「就这个余舟是吧,他就站在妈妈正后面。」
清隽的男生笑起来眉眼弯弯,挺拔的身姿飘扬着意气风发。
无来由的,一股酸涩从喉咙直冲到脑门上,令我蒙怔了好久。
后来我虚虚地打了个哈欠,才将红了的眼眶掩饰过去。
「妈,你还记不记得他啊?」
那段记忆有些遥远,然而妈妈点开微信和以前的学生聊了几句话之后,立即想了起来:「有印象了有印象了,08 级余舟,现在他的很多老同学也都记得他呢,」她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孩子有前途的,他高考考得很好,是我们学校当时的理科第一名呢,优秀得不得了……」
后来的话我渐渐听不清了。
我想起了迟雁归独站在楼阁上凝视新科状元的身影。
还想起他对我说他写不出文章时的局促与自嘲。
少年正是意气飞扬地眺望着未来的时候,一朝之间忽然变成了迟雁归。
「后来呢?」我压抑着微颤的声线,轻声问,「余舟出什么事了?」
「死了,」妈妈惋惜地说,「真是无妄之灾,好端端的一个人走在路上,偏偏那会在顶楼有个自杀的往下跳,就……」
十八岁的余舟变成死人,活过来的是五岁的迟雁归。
他遍读经纶,他有全国都最知识渊博的翰林学士亲自教诲,可他偏偏写不出一篇文章来。
那经纶怕是从未入过心。
困顿的灵魂藏在幼兽的身体里盲冲直撞,等到尖锐犀利的部分被彻底磨平覆灭的时候,迟雁归便成了受尽宠爱的世子爷。
迟雁归是他,他即迟雁归。
与我不同。
我短暂地在萧龄玉的身体里借住了几个月。
而他却早已与迟雁归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余舟再也回不来了。
我费了一些功夫,找到余舟的墓。
那里有一些新鲜的花,是有人来祭他的。
余舟是收不到这花了。
迟雁归也收不到。
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可十四年的断层与空白,显得这个愿望无力又窒息。
我又想起迟雁归说这话时的神情。
终是雁难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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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3 13: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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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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