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宴之瑶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那一年他拿着一纸破旧婚书,清洌洌地站在沈府门前,只一眼便误了我的一生。
我那一生,一步错,步步错。
眼看他高台宴宾客,妾室满庭妻下堂。
眼看他借势步步升,踩我沈府满门尸。
重来一世,婚书燃尽融于雪,眼前的他脊背挺直,指尖紧绷,是不屈的文人骨。
可惜,我不喜了。
1
顾泽生上门了,带着那一纸婚书和半枚玉佩。
此刻,我正在西暖房陪着我母亲和嫂嫂绣花闲聊,嫂嫂手巧,手指翩飞,正用京中时兴的花样子绣裘衣,一件给小侄儿,一件给我。
消息传来时,屋内火盆正热,母亲和嫂嫂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沈府高门世家,世代功勋,嫡出的小娘子如何能配那穷乡僻壤来的小子?
理应如此,前世若不是我在那纷飞的雪中,在那高绽的红梅下,看见那一张清艳俊美的脸,死缠烂打地要嫁给他,沈府也不至于走到满门尸骨无存之地。
我放下玉瓷茶碗,对娘亲嫂嫂笑道:「我竟不知,何时有了这门婚事?」
娘亲拉过我的手,叹气道:「你祖父年轻时曾在那处得过恩,便留下了半枚玉佩,原以为过了这门多年这事早被忘了,哪想到还会有人找上门。娘过去看看,其他不说,礼数好生周全,免得旁人挑咱们家的毛病。」
这一年,顾泽生十六,家中人尽亡,揣着几两银子一身破衣进了京,我爹娘自然万分不愿我嫁与这样的破落户,于是万般周到地待他,甚至愿意为他捐官,为了打点科举之事,只希望好好地退了这婚。
然没等到二老与顾泽生将这些商议好,我竟如中蛊般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我自以为高门贵女下嫁,夫婿上进用功,沈家有权有钱,必然能够两相和美,相扶相助。
可惜,我没想到,那令我错看的文人骨,竟然藏着肮脏、恶臭、自私自利的血脉。
醒来这几日,我细细地回望了满是血与火的上辈子。
想起新婚当夜,金丝玉线红盖头下的满心欢喜到黯淡泪流。
想起我为他散尽千金铺开路,为他冒着天寒地冻地跪于桐庐前求药。
想起除夕夜满城红带锣鼓响时,如纸薄的棺材装着我兄长面目全非的尸体,我嫂嫂过激之下流产的侄儿。
想起京城三日大雨,我跪求他放过我满门,他无动于衷,沈府的血从门前流到长街,他的贵妾抚着肚子,笑意盈盈地喂我喝下毒酒。
三月怀胎一尸两命,顾府后院的火光冲天,漫天霞火中,是谁千军万马,铁蹄踏破顾府,我看不清脸。
我只知道,顾泽生他不配,他连沈府的大门都不配踏进,他这一生就该在阴沟里沉浮,用他那肮脏虚伪的皮囊奋力地爬。
我那一生最大的错事,就是爱上一副虚伪的皮囊和腌臜的血肉。
这一生,没了沈府、没了我,我倒要看看顾泽生能爬多高。
蚀骨焚心的恨在这一刻像是要烧毁了我,我恨不能现在就冲到顾云泽面前,将他碎尸万段,哪怕我深知这一时的他,不过无辜也无知。
「瑶瑶,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可是身子不舒服?」嫂嫂一手按在我紧攥的手指上,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朝她笑笑,摇摇头:「我没事,嫂嫂快别绣了,休息一会儿,别伤到眼睛。」
顾泽生在我家住了几日,除了在外的兄长,连我的丫鬟都见过他,可我却是一眼都不想见到他,我怕我会忍不住想要折磨他,让他在我膝下求饶。
前世未见到他之前,我同爹娘闹了好大一通,生怕被人知道有这样一个未婚夫丢脸,不管不顾地想让人把他赶出去,结果一转头就看到那人薄衫破衣、背脊寒峭,立于红梅下,听了我好大一通羞辱之言,还能面色如常地作揖。
当日我若能不见他,就将他好生地赶出去多好,如今,也来得及。
爹娘同上一世一样,几日后便来寻我的意见,若我不愿,就打发了去,沈家可不怕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上一世我爹就说过,顾泽生这人眼底藏了野心,必成大事,但这人少时凄苦,与「情」之一字上难免凉薄,爹怕他日后亏待了你。
我爹没看错,他的野心能成事,但我没想到这个野心要用我阖家的性命来成全。
我在家中自小万般受宠,爹爹娘亲从不偏心,娇惯着我长大。
兄长嫂嫂大我许多,在家中有小侄儿一份,便有我一份,沈家女沈瑶要什么不可,一个顾泽生算什么。
沈氏一族家规森严,重诺不轻弃,退婚一事即便我爹娘有心地护我,有些责任也需我自己担着。
这一世,纷飞的雪花压垮了梅枝,我在长明灯燃不尽的沈家宗祠,跪足了三日,我在里头跪,爹娘和嫂嫂在外头心疼地看着。
沈家宗祠的三日长跪,抵消了沈瑶悔婚的不孝之举,族长将泛黄破旧的婚书还给了我,我爹连忙去帮我退掉这门婚事。
我从小没受过这般苦,从祠堂出来就病了,发烧了一天一夜。
夜里烧得糊涂,竟然又叫我梦见上一世的大火和渺远的马蹄声,只可惜记忆停住了,我怎么都看不清到底是谁。
我原以为,我爹已经安置好了顾泽生,将这门婚事好生地退了。
醒来却听闻,那人竟然不愿退婚,生生地在我爹房门前跪了一夜到现在。
我喝了一口苦得要命的药,皱着眉,小桃连忙捻了一颗蜜饯。
顾泽生,我原以为你前世愿意娶我,不过是因为我死缠烂打,我倒是没想到你竟如此早地就开始谋算了,娶我,是你铺平大道的第一步吧,这一世我竟然放手都放不掉。
叫来小桃,我起身:「收拾一下,我去见见这位『非我不娶』的顾公子。」
「小姐,你身子还未好全,外头风雪大,出去再着了凉怎么办?什么顾公子、王公子,谁也没有小姐的身体重要,他爱跪就让他跪去,要是跪一跪就能娶到我家小姐,那这沈国公府门前每日不都得跪上个百来人!」
小桃怒气冲冲地,想来这几日对顾泽生有诸多不满,我笑了笑,哄着她给我梳妆。
身体还可以再休养,当下自然是先把顾泽生这个大麻烦解决了才好,我是一日都不愿他在沈府多待。
屋内火盆燃得旺,如暖春之地,而屋外正飘着雪,彻骨的寒意凉透心扉。
小桃仔仔细细地给我穿了保暖的裘衣,外头套了一件红色大斗篷,我看了一眼镜子,白绒绒的毛衬得我病中的脸更为苍白。
我让小桃撑了一把伞,从抄手游廊下走过,过了一处垂花门,雪花簌簌地落下。
雪若柳絮因风起,红梅万朵散春意,无论世事流转,我与顾泽生大约注定要在落雪红梅中相见。
我走近,他的背脊依旧消瘦挺拔,实在好似那千刀万箭压不弯的文人骨,大雪落了他满头,他在这里求什么呢?可笑。
他抬头看见了我,伸手想要抹掉脸上的冰霜,但睫毛成冰,随着他艰难地眨眼,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一双眼像是清冷的天上月,藏着曾让我无数次心动的艳色。
他被冻得唇色发白,雪落在他年少且精致的眉眼,不是后来的不喜形于色与不怒自威,而是我沈瑶一眼就爱的冷冽绝色。
可惜啊,我现在不爱了。
病中不宜久站风雪中,我咳嗽了几声,打算速战速决,于是开口:「顾公子,这一桩婚事并非你我情愿,退婚一事我父亲已经详细地与你说过了,你既不用担忧名声被毁,也不用担忧生存之事,所有折辱言语由我沈家一并承担,该赔偿的礼,我们一并赔偿。」
我顿了顿:「再者,你我素不相识,我不喜欢你,你想必也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女子,与其日后成为怨偶纠缠一生,倒不如现在干净。」
雪似乎静了些,眼前的少年脊背依然挺直,不屈不挠,墨色的瞳孔却直直地望着我,他低声地问:「是谁同你说,我不情愿?」
我看着眼前的梅花,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了一声:顾泽生啊顾泽生,你倒是真的能屈能伸,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话都能说,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你这深情不自许的样子,是对我早已情根深种呢。
可是我记得,上一世,他在床榻间,捏着我的下巴说:「倘若不是你身后的沈家,你以为我真的会娶你吗?不会的,瑶瑶,你不知道我多恨你。」
多可笑啊,我自诩深情万般地为他,虽是多番纠缠了些,但何至于让他如此深恨呢?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是我抢了他心上人的位置啊,是我,让他的心上人只能做妾。
我弯下身子,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掸了掸他肩头上的飞雪。
而后从锦袖中拿出那一纸破烂的婚书,要过火折子,在他跟前,将婚书燃尽。
我看到他眼神哀恸,似是不堪折辱又似是万般痛苦,但我不在意,松开指尖,婚书灰烬落于白雪中,很快地渺无痕迹。
「你情愿,」我站起身,淡淡道,「可惜,我不情愿。」
2
就在我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几根冻得通红的手指,颤抖地抓着我的斗篷,见我回首,似怕是脏了我的衣裙立马放下。
他复又低头,哑声道:「小姐是否还记得,元顺十六年,京城北大街官道……」
我打断他:「顾公子,我不记得了,请回吧。」
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纠缠,我管他是爱是恨,这辈子缘尽于此,他只管祈祷来日不会再有机会犯到我手上。
顾泽生愣了半晌,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一句话,脊背却似被这漫天大雪压弯了一瞬。
那日吹了风雪回来,我的病又加重了,连烧了两日,醒来就见娘亲坐在我床边垂泪,嫂嫂好言地劝慰着。
见我醒来,娘亲连忙擦了泪:「瑶儿,你醒了,如今感觉如何?头还疼吗?娘让人叫大夫去,素锦,快快,拿温了的水过来让她喝两口。」
当日,我就听父亲说,顾泽生在自己屋中长坐了许久,从天明静坐到了夜时,最终揖礼答应退婚,此事就此了结。
或许是顾泽生一事已了,我心下才有余力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看着近在眼前的母亲和嫂嫂,忍不住心口的痛,竟流了满脸的泪。
两人见我一哭,吓道:「怎么了这是?可是哪里不爽利,疼到了是不是?」
我摇摇头,扑进娘亲的怀里,带泪笑着说:「我,我是高兴。」
高兴你们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高兴我还能触到你们这样温热的身体。
「你说,这傻孩子,」娘亲搂着我,轻轻地拍了拍,笑道,「怎么发烧,还给烧高兴了?」
嫂嫂在一旁温柔恬静,笑着说:「人在病中,难免孩子气些,再说,我们瑶瑶本就还是个孩子。」
「瑶儿好好地养着,年关将近,你哥哥过两日也要从外头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可以好好地过个团圆年。」
年关将至?我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嫂嫂:「今日是腊月二十,再过十日左右就是除夕了。」
腊月二十,我从娘亲怀里抬起脸,心下一紧,我竟把如此重要的事给忘了。
3
大乾皇帝如今已年近五十,朝内党派林立,齐王党和雍王党为皇位明里暗里地争斗了许久,而朝中官员私下里也暗暗地站队。
我父亲为官清正,刚直不阿,只知道效忠于当朝帝王,无论是齐王或是雍王都曾私下里拉拢过他,皆不为所动。
前世,顾泽生先是随了齐王的派系,而我沈家就是他献给齐王的一份贺礼。
然而,无论是齐王还是雍王,两人都不过是龙爪之下的消遣玩意儿。
当今皇帝是个痴情之人,他放任的一切都是在为另一人铺路,那人是他与心爱人之子——侯府世子谢宴祈。
为官者,立身于朝廷,看的不仅是忠君之心和为民之能,随大势趋潮流,亦是保全自身和家族的万全之策。
我虽不知父亲要如何以一己之力在两党之间推移和平衡,但我深知父亲的脾性,是刚直凌冽的文人气血,为了这脾性他少不得被两党暗下毒手。
我记得前世,驻守边关多年、战功显赫的小将军谢丛就是腊月二十二回的京城,而圣上竟然破天荒地让我爹这个朝中重臣前去城外十里长亭亲迎。
当时众人皆以为圣上是看重小将军平邦定国的大才,但如今细细地想来,何尝不是拳拳爱意的蛛丝马迹。
纵观朝堂,也就只有我父亲这个第三方势力亲迎才能让圣上放心。
而就在当日,齐王又故技重施,派人手搅和,而后栽赃给雍王,再从中施以援手,好收服沈家。
当日齐王在行军马匹上动了手脚,刺客偷袭时,据说谢宴祈为了救我爹,被刺中了小腿,虽并无大碍,但恐怕齐王都没料到,圣上会因此大发雷霆,一路彻查。
而我爹则因办事不力被重罚,因此伤及心肺,那一整个年,沈府都浸在了药罐中,却治不好我爹的身体,此后我娘亲日日垂泪。
还有两日,我还有机会好好地将这件事捋一捋,好避开这次祸事。
「娘,爹爹呢?他今日可有上朝,我想见爹爹。」
「倒是不上朝,只是圣上月前就吩咐你爹爹亲迎谢小将军,圣上颇为重视,你爹爹也不放心,今日又去巡查那些人员和马匹了,估计得晚些时候才回。」
娘亲又端来苦药,喂了一口,又说:「等你爹爹回来了,娘就让他过来看看你,他今日早些时候来时,见你还在睡,在你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到了晚间,我爹书房里炭火也暖和,等了半晌,他才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挂了外头的大氅。
一看见我笑开了眼,而后斥责:「这大冷天的,你不在房内待着,到这做甚?病未好全再着凉可又要受苦了。」
我不过生个小病,一家人恨不得连路都替我走,若是让爹爹知道,上一世他的女儿,生了病都没郎中来看,他该多心疼。
边军回京过年,只能从十里长亭经由官道入城,别无他路,因此临时换道这一法行不通。
大军回京路上,距离十里长亭最近的一处驿站在城外的郭平村处,齐王正是买通了驿站伙计,才在马匹身上动了手脚。
竟然换路不通,那便换人。
我将白日里的说辞整理了一番,以梦境为由,虚虚假假地说了出来,我爹果然半信半疑。
「爹爹,小心驶得万年船,圣上如此重视谢小将军回京之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怪罪下来,沈家也担待不住。」
「况且,我听说谢小将军为人豪爽,深明大义,您将利害关系铺陈与他听,想必他也能明白其中缘由。」
「倘若,谢小将军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您就言明是爹您年纪大了,容易生忧。总之我们也在后面布好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总之万万保证爹爹和谢小将军安全为先。」
说完一长段话,我连连地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呛了出来。
「快喝口水缓缓,」我爹连忙倒了杯水,「就算不是你梦中缘由,爹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谢小将军年仅十七,就能深入敌营直取敌人首级,仅用两年时间就平定了西北朔沙、乌邙、高契三地之乱。我竟然没想到他们竟敢在此事上做文章,这些话你在这里说过就忘掉,之后的事交给爹爹来处理。」
前世,我与谢小将军仅见过两次,一次是我爹受罚后,他带着腿伤来看望,远远地看了他的背影。
再见宫宴,我作为顾家官眷出席,在金鳞池边见一人望了我许久,旁人说那是谢小将军。遥遥地望去,我只看得见他一身玄衣,高束的发尾意气风发。
但我却在后来的几年中,听过他的许多传闻,传闻他将帅之才,战无不胜。
传闻他面如皎月,俊美无双,京城之中男女皆对他趋之若狂。
也有传闻他浑身煞气,终日怨鬼缠身。
更有传闻他近而立之年,却未曾娶妻,乃是因他喜好男色。
4
腊月二十二这日,我在家中从白日坐等到晚上,直到檐上阁的杀手飞鸽传书来,我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檐上阁是我前世偶然在顾泽生处得知的一个杀手组织,见钱办事,今日我令他们护送队伍,若见到有人动手就杀之。
他们今日确实动手了,不过目的是将局面搅和得更浑一点,而谢小将军和我爹却从另一条道上秘密地入京了。
如此,此事总算了了,总算谁也没受伤,等兄长回来,沈家便可以过个好年了。
事发当日,圣上果然大怒,彻查此事,最后查出了一个替死鬼罢了,齐王这一步走得算是前功尽弃,沈家是永远也不会跟他有瓜葛了。
过了两日,兄长从外任之地回到了家中,我心下欢喜,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是日天晴,明亮的阳光照亮了我兄长满身,我的兄长任职刑部,平日里面色冷硬,生人勿近,沉默寡言,但他此刻手里却提着我最爱的云记糕点。
这一刻,上一世那副棺木里,他看不清面目的尸体,和他此刻鲜活的模样重叠往复,最后只剩下眼前的兄长。
我扑进他怀里,眼泪快把他的衣襟淹湿了。
「瑶瑶,怎么了?」他摸着我的头,温声道,「是前几日那顾家的婚事恼到你了,还是最近的饭菜不合口味了?」
「没有,」我嗡声道,「我就是,想你了,好久没看到你了,我好想念哥哥。」
「孩子气,哥哥才走一月多,怎么就好久不见了?」他拉着我的手,「进屋去,听说你近日病了,等下再着凉了。」
嫂嫂和娘亲都在屋内,笑看着我们,此刻我内心万分感谢天道神佛,给了我这样的机会,让我能够认清恶人,保全家人。
腊月二十五这天,同一个人上门却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侯府世子谢宴祈上门道谢。
其二,谢小将军有意求取沈氏女。
沈氏女?我左右瞅了瞅,沈氏女不就我一个,可还有其他沈氏女?
兄长看着我一言难尽:「你怎么招惹了这尊大佛?」
这话该我问才对,兄长和爹爹莫不是在朝堂上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引得这战功赫赫的谢小将军,要与沈家联姻。
谢家如今一心身在边关,要知将军若只知杀敌挣军功,而在朝堂上无耳目口舌,是最为危险的。
我想想,前世我嫁给了顾泽生,谢将军最后是选了哪位世家贵女做他朝堂上的风雨石呢?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
彼时艳阳雪霁,我端着手炉正在寻找我的小白猫,对这目的明确的求娶并未放在心上,我知晓,爹爹必定会婉拒。
然而,掀起游廊垂帘,我却与一人险些撞上。
我抬起双眸,入眼先是一双遒劲有力、骨节分明的双手,而后是一身金丝绣线玄衣,腰间挂着质地上好的和田玉佩。
金冠束墨发高高地扬起,一双眼如天上鹰隼,薄唇拉直,姿容俊艳无匹,只是周身气质仿佛冰山尖上冒出的寒气。
倏尔,他望着我笑了笑,这一笑竟给他添上了些人间烟火气,如初升于雪山之巅的旭阳,耀眼又灿烂。
我愣了一会儿,才往后推了推,同他福了福身。
想必这位就是被兄长尊为「大佛」的谢小将军了。
只是没想到被京中人传得如煞鬼恶神的人,竟长得如斯颜色,比之顾泽生有多不少。
他见我这般,吓得收起了笑,人高马大的少年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沈姑娘不必多礼,今日多有冒犯,希望沈姑娘见谅。」
你也知道冒犯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估计回去要挨谢将军一顿打吧。
婚嫁之事,两姓联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人这般冒冒失失地跑来同人家爹说,我要娶你女儿?
想必我爹要不是衡量了许久,打不过这人的话,估计都想一棍子给他打出去。
我内心一顿吐槽,面上端庄贤淑道:「谢将军严重了,大约是下人听岔了,才闹出笑话来。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府外,将军不必担心。」
谢宴祈沉默了一会儿,或许他自己没发现,我却看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搓磨着,大半天才回了一句:「没有。」
「什么?」
谢宴祈还来不及回话,另一道似风雪中夹带着微怒的男声响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5
我回头一看,是顾泽生,他竟还没走,不过也快了,他此时挎着一个包袱,身上依旧是灰扑扑的衣服。
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尤其是在谢宴祈的对比下,他更显得无地自容。
但他刚硬不折,清瘦的身板在暖阳和雪色中固执地站立着,一遍遍地问道:「他是谁?」
谢宴祈眯着眼,同样神色不善地问道:「他是谁?」
我心想,要不你俩畅谈一下?
顾泽生抬着一双冰眸,若在前一日,他还能光明正大地以我的未婚夫自称,可是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
他抿着唇不再开口,只是越发地难堪,但再难堪,他也未移动半分脚步。
似乎,不惧折辱、不惧窘境,就是不愿看我如此之快再寻良人。
我面色不虞,淡淡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走近了几步,踌躇又语气自然:「可否请这位公子回避下,临走前,在下有几句话想跟瑶儿单独地讲。」
「瑶儿」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让我紧紧地皱眉。
谢宴祈神色阴沉地看着他,见我没回应,拂袖而去。
「你想同我说什么?」我不悦地问道,想尽快地打发了他。
他却望着谢宴祈去的方向,面色古怪地笑了下:「是为了他?」
「什么?」
「是为了他,所以跟我退婚?」
「与你何干?」
他自嘲地笑道:「是我不配,是不是只有官拜一品出将入相才娶得起娶沈氏女?」
「你我不过陌路人,未曾相识相知,」我面色平静,丝毫不为所动,「你何必装得这般……深情不堪许。」
我转过身,不再理会,顾泽生的这一世已与我无关,他来日如何走,亦不会有再与我纠缠之时。
隔日,我听哥哥提了一嘴,说在早朝时,皇上问谢宴祈想要些什么赏赐时,问了几遍他都推说让皇上先欠着他,圣上也龙心大悦地应了他。
这普天之下敢让圣上欠债的估计也就这一位了。
那日荒唐的求娶之事便悄然无声地落了幕,而我却因着那一日之见,突然耳边不时地便能听到谢宴祈的新鲜事。
譬如,他年内休养期间领了个闲职,整日走马观花,每到他执勤之时,便排起了不小的长龙,只为一睹瑰丽容貌。
譬如,朝堂之上,他无所顾忌,大杀四方,颇为快速地整治了几个腐虫,圣上龙心大悦,又是赐美人又是赐黄金,他大言不惭地让圣上直接将美人都给他换成黄金。
我道那日看他呆呆愣的,原来竟这么有趣。
年后的万佛寺祈福在初七,一大早我便跟着母亲嫂嫂前往万佛寺。
路上我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前世这一趟出行并未发生什么,甚至我因为与顾泽生定下了亲事,内心欣喜不已,只盼这次祈福能为这场婚事赐福。
万佛寺远在深山处,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高大威严的寺庙耸立在茂林深处,澄红的佛塔顶遥遥可见。
拜过佛求了平安福,我百无聊赖地在殿门口等着,这一天万佛寺对外声称修缮,但实际上是关闭寺庙只供京中高官贵人进香。
因此,寺中往来之人非富即贵,也有不少常在高宴中见到的世家女子。
跟在谢宴祈身后那位,可不就是李柱国家的千金嘛。
李柱国家的千金跟我向来不对付,每次宴上,必要跟我比拼一番,但每每又比不过,最后反倒多生怨怼。
谢宴祈一边大步地走,一边眉头紧皱,冷着脸跟李慕瑶说话,两人看见我时,皆是一愣。
我指了指殿内:「无意搅扰,在等我娘亲和嫂嫂,你们继续。」
李慕瑶倒挂着眉毛:「沈瑶?怎么哪儿都有你!你不跟你那乡下来的未婚夫一起,好好地教导教导他,免得出来丢人,在这做甚?」
「与尔何干?」我凉飕飕地拽了一句,算来我也比她多活了十几年,实在犯不着与一个小姑娘计较。
谢宴祈眼眸一闪,拇指一抬,锋利的剑出了半鞘,横在李慕瑶脖前:「不会说话,可以把舌头给我,我好好地教导教导再还你。」
李慕瑶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吓人,但此刻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才明白自己惹了什么人。
她看了我一眼,战战兢兢地往回跑了。
「你好好地吓唬小姑娘做甚?」我靠着红色柱子。
谢宴祈收了剑,眉毛一挑:「小姑娘?你这话说得好似你……」
他没再开口说完,我知道那是什么,一种垂垂老矣的暮色。
过半会儿有一僧人来叫他,他见我周边无人,似是不放心,我摆摆手,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我却没想到,变故出现在他走后,是我太自信于前世的轨迹了,却不明白一发而动全身,一个细节变了,这条路就天翻地覆。
6
我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醒来后发现置身于一辆黑漆矮小的马车,手脚和身上被捆得死死地,我吐掉嘴里的布。
探头出去,马车无人掌舵,这说明,我与马车同被弃了,那么马车的方向便只有一个……
我看着冲向悬崖的马车,心里一片空荡,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那我这一世重来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甘心,泪眼滂沱地往马车外挪动,拼命地想在坠崖前掉出去。
然而,马儿高昂嘶哑地鸣叫着,马蹄高高地扬起,瞬间将我倒回了马车内,我睁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黑马坠入深渊。
「不要——」我嘶喊着出声。
天翻地覆地翻滚后,我浑身骨架被碾过一般,马车突然静止了。
下一秒,黑色的门帘被掀开,刺眼的光芒中,谢宴祈朝我伸着双手。
他将我抱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在我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又帮我理了理我散乱的头发。
而后,竟看着我,红着眼哭了出来,偌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我的手上。
我甚至来不及劫后余生,手足无措地接着他的眼泪:「你,你怎么也哭了——」
「我……」谢宴祈神色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为什么……会哭?」
我摇了摇头,看向被斩断绳索卡在崖边的车身,还有坠入深渊的马匹,泪眼婆娑地向他道谢。
他想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不知道,我只突然一阵心慌,好似我这次跨越了千难万险,终于能够及时地救下你。」
「你在说什么?」我嗡声地问道。
「没什么,」他收了剑,「你现在这样不适合再回寺中,我在山下有处别院,我先带你过去,我去通知你爹娘派人来接你。」
谢宴祈的外院在京城的南面,离万佛寺半个时辰的路程。
他的外院只有小厮,没有丫鬟,临时在外头买了两个过来伺候我。
爹爹和兄长过来时,我正坐着发呆,心里还是后怕的。
他们二人比我还后怕,对谢宴祈千恩万谢,趁着夜色将我接了回去,免不得又惹了娘亲和嫂嫂哭了一场。
事后查了出来,原是齐王见那日以谢宴祈回京之事布局失败,于是又将目光投向了我,趁着祈福日,买通了僧人欲置我于死地,做陷害之事。
于是,我爹爹并兄长不再忍让,连夜将齐王多年来的罪状呈向朝堂,一时之间大众哗然,更加上谢宴祈的无意推波,齐王一脉被废。
所谓斩草需除根,齐王不是一般的草包懦弱之人,穷寇易反噬,我担忧齐王来个鱼死网破。
隔日便听说,齐王意欲逼宫谋逆,谢宴祈带兵围之,齐王被捕,圣上下旨斩立决。
是真的不同了,一步差,步步异,这一世的风云诡谲到底如何上演,世人更待何知?
我深知朝堂与世家勾连甚深,哪怕是我这种闺阁女子也会成为行事工具,从那以后,我便很少再出门。
只是,谢宴祈却来得越来越勤,先是探望,后是送礼,再就是与我爹爹成为忘年之交,与我哥哥把酒畅谈,成功地打入沈家内部。
我这一世并非不愿嫁人,只是我总是后怕,所以一直抗拒。
谢宴祈的父母亦是逼着他娶亲,但他见我还未有嫁人之愿,对嫁娶之事从不宣之于口。
京中关于他好男风的传闻越来越离谱,甚至连我兄长都被牵连在内,我兄长因此对他闭门不见好几月。
这一年,顾泽生一举夺元,他是有实才的,不然我前世也不会如此迷恋他。
他状元游街那日,一身红袍、一骑白马,孤身一人在沈府门口求见。
新科状元带的是皇上的面子,我兄长携贺礼相迎,但未许他进门。
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大人年少有为,来日在这朝堂之上必能成就一番功名,造福一方百姓。只是我家瑶瑶已有心上之人,你二人本就无缘,不必强求。」
顾泽生垂下眼睑,脊背微弯,手中的缰绳握不住:「还是来不及,是吗?」
7
顾泽生一身状元红袍躲过了榜下捉婿,一片痴心地在沈府前求娶的事在京城广为人传。
一日之内大街小巷都在津津乐道,连当初我与他之间的那桩婚事都被拿出来谈论。
春日来暖,燕雀高啼,香风轻送。
我捻着一颗水晶果子,小桃摇着云屏扇,气呼呼道:「那个顾状元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明知道自己现在成了大人物,还非要做这样一出,惹得小姐都成了饭后谈资。那些人还说咱们沈家当初嫌贫爱富,如今顾公子成了状元郎,不计前嫌还来求娶那真是一片最真心,还说……还说……」
我懒懒地问:「还说什么?」
小桃噘着嘴道:「小桃不说,小姐就当没罢。这么好的春光,何必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耳朵。」
「不就说沈家忘恩负义,说我朝三暮四、另攀高枝、水性杨花,还有什么……我想想……」
「小姐!」小桃大力地摇着扇子,「不许说不许说!我不许小姐这么说,都忘掉都忘掉!您看,吴妈让小厨房新做的春花酥酪,您不是最爱吃吗,快尝尝!」
我靠在窗柩旁,一手撑着头,云纱薄衣随风而动。
顾泽生这人,没人比我更了解了。
你以为他当真是情深似海,难以自拔?
呵,不过是做戏罢了,若演戏有官位,那顾泽生都能直接当宰辅了。
前世,他新进朝堂,根基不稳,哪怕有我爹爹和哥哥帮扶,也是处处受人打压。
他与户部尚书的千金吴嫣然在我面前可真是演了好大一出戏,先是哪怕做妾她也愿意,再来升为贵妾,最后还妄图平妻之位。
我就看着他哭啊,看着他身不由己,看着她装弱、装委屈,一时心软却招进了一只恶鬼。
几年时间里,为了让顾泽生休了我,她无所不用其极,最让人恶寒的一次,她将身怀六甲的妾室柳夫人用药药死,嫁祸到我头上。
在她滴水不漏的证据网中,我辩无可辩,成了心狠手辣罪大恶极之人。
顾泽生要以善妒的名头休了我,,沈家也无话可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沉默不语,最后亲自将我关进祠堂,并严令他人不许靠近。
我在祠堂的那七天,也挺热闹。
吴嫣然来过,妄图肆意地羞辱我,让我叫人打了出去。
柳夫人来过,对我破口大骂,对着列祖列宗一阵哭诉。
顾泽生来过,问我是不是因为吃醋妒忌,所以才做了这样的事。
我抬头,赏他眼神,因为他又接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若是承认,我就放你出去,我还可以把柳氏送走,把下人全换掉。」
我冷冷地回他:「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要休便休,你若是念着沈家恩情能给个和离书再好不过。」
他阴沉着脸,抛下一句「你死了这条心吧」,便拂袖而去。
天寒地冻的,我笼着袖子老老实实地在祠堂跪了七天。
再次见到吴嫣然,就是此刻,我拿着一只浅碧色玛瑙流苏钗,她在我身后开口。
她身着一身春日融融的粉衫,水白色的裙摆绣满了桃花朵,一张俏白的脸依然弱柳扶风的样子。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恍惚地想起,她怎么还没嫁给顾泽生?
顾泽生不是一见钟情,对她爱到难以自拔吗?夸她温柔贤淑、诗情画意的,怎么两人还没见上面?
这可不行,这两人天生就该一对,谁也别出去祸害谁。
见我不语,吴嫣然才又开口:「这只钗子可以让给我吗?我真的很喜爱,而且我发观这钗与你的气质不太相符,何不如成全有缘人呢?」
我生来浓艳颜色,但顾泽生似乎很是喜爱素净清里的,前世嫁给他之后,我也蹩脚地学着那些弱柳扶风的打扮。
吴嫣然可没少拿这个挖苦我,就像现在这样,处处说着我不配。
我摸了摸钗子的流苏,脑海里全是吴嫣然带着恶婆子,给我灌下毒酒,将我反锁在房内燃起大火的情形。
真是恨啊,哪怕这辈子的她还没做过那些恶事,还是难以不恨。
我随手将钗子扔在地下,在她惊讶的目光下,抬脚,将钗子踩得稀碎。
「你算什么东西?」
「我看上的,踩在脚底、烂在泥里,也不会让给他人。」
似是没想到我如此霸道无理,吴嫣然抚着心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真是没想到淮之会喜欢你这种蛮横无理的人,亏我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与我一争,原来不过是个没教养、没礼数的。」
我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又拿起一根簪子,问她:「这个喜欢吗?跟你的气质挺相符的。」
无视她错愕的神色,我手指一松,簪子应声而掉,我复又踩上去。
「这个呢,喜欢吗?」
再扔,再踩。
「这个也不错,如何?喜欢?」
扔掉,踩坏。
反复了几次,她大约是终于明白,我在羞辱她了。
她咬着唇,面色苍白地问:「不知我哪里得罪了沈小姐,你要这样折辱我。」
复用手绢抚了抚鬓角:「莫不是沈小姐也听了近日的京中传闻,所以心中有怨气?」
前世,她也是用尽手段地在外散布小道消息,让京中人议论我的不是,夸赞她的淑德,好为她上位铺路。
我一哂,我今世都与他二人无瓜葛了,竟还要落入与前世一样的网里。
我靠着首饰台,两指拨了拨神女钗上的碧玉珠,懒懒地回:「哦,小姐贵姓?什么传闻不传闻的,我只是单纯地看你的面相不喜罢了。」
吴嫣然被我气得半死,又无可奈何,一条手绢扯得皱巴巴的。
她的丫鬟见状,不知死活地冲过来:「你竟敢这样跟我家小姐说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小桃这两年练的功夫大有长进,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只能任由吴嫣然丫鬟随意地殴打的小身板。
她上前一步,径直将那丫鬟绊倒,踩中她的心窝,「啪啪」地给了两巴掌。
「看我先撕烂你的嘴!什么东西,敢冲我家小姐大呼小叫!」
我看着小桃的背影,那样鲜活有力。
小桃,用力地打吧。我在心里说,好好地报你前世的去舌之仇。
吴嫣然见状,吓得目瞪口呆,惊慌道,「住手!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小桃压着她打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扫了扫裙摆,喘着气走到我身旁。
「淮之!我遇上了一个泼妇,你快救我!她竟然任由她的丫鬟殴打我的丫鬟。」
淮之?我想了一下,这好像是顾泽生的表字。
我回头望去,一身松柏色青衫的顾泽生站在门口,做官几年,他倒是越发出色了。
吴嫣然在他身旁,扯着他的手臂,被他皱着眉轻巧地躲开。
看着二人不太熟稔的样子,我心生奇怪,这一世我都没占着你正妻的位置了,你怎的还不将心上人娶回去?
算了,与我何干。
我回头继续挑我的首饰,下一瞬,一道身影盖住了我身侧的日光。
我抬头看去,顾泽生紧抿着唇,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启唇道:「我同她不相干,我也没有跟其他女子有来往。」
我蹙眉,这与我何干?说给我听做什么,我管你跟哪家女子有来往。
我刚要开口,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同哪个女子来往,跟我未婚妻有何关系?」
我看向来人,瞪了他一眼:什么未婚妻?!
顾泽生转身,就看到了配着剑的谢宴祈迈步走来。
他动了动唇,低声地问:「未婚妻?」
谢宴祈走到我身侧,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眼,这才替我回道:「是,顾大人要点脸,别靠我未婚妻这么近,要是惹我生气了,朝廷命官我一样揍。」
真是大言不惭,我扯了下他的袖子,提醒他收敛一下。
顾泽生大约是以为我光天白日的在跟谢宴祈眉来眼去,看不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吴嫣然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跑了出去。
店内只剩下我和谢宴祈,他摸了摸耳朵,低着头不说话。
我拍了拍板子:「这又是谁教你的?」
谢宴祈嘴硬:「没人教我,我就是讨厌他,看他跟你说话,我就不爽利。」
我「哼」了一声:「谁让你乱叫的?你这是在败坏我的名声,我要是嫁不出去……」
谢宴祈立马接道:「不用,不用嫁出去,我,可以上门……」
听不下去了,让小桃扔下银子,我拔腿就走。
耳边听到谢宴祈急急忙忙地跟店家说:「她踩过的这些我都买了,还有你今日店内摆出来的我也全买了,帮我送到沈府。」
8
春猎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上一世我没参加这次的西山春猎,这一世倒跟着我哥哥来了。
春猎正式地开始前,有个博彩头环节,谁先射得空中盘旋的飞鹰,便能赢得率先入场资格,以及皇后娘娘宫中出来的彩头——一只九凤红玉流苏步摇。
我盯着那只步摇看了半天,座上的皇后娘娘柔声地问我:「可是喜欢这步摇?可惜它今日是赏赐之物,姑姑改日再寻个给你。」
皇后娘娘是我亲姑姑,她膝下无所出,从小将我当自己孩子疼爱。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她点了点我的鼻子:「不过,我看那谢小将军的箭术无人能比,想必这个彩头他是拿定了,你呀,就等着收礼吧。」
我夸张地皱着鼻子:「姑姑,怎么连您也这么说?他这是把整个京城能说得上话的都买通了吧!」
皇后搂着我正笑着,突然惊讶道:「那是……顾大人?他竟也有这般的骑射之才吗?」
我抬头忘望了过去,场上立了两人,谢宴祈一身玄色劲装,手上搭着箭,神色晦暗地看向同样搭箭的顾泽生。
他疯了吗?君子六艺是必学之课,但顾泽生少时根本没有这个条件学。
前世,他的骑射之术也是在考官之后,用了几年时间没日没夜地补起来。
然而,跟从小以骑射为生的谢宴祈自然比不了。
我看了一眼下座上满脸雀跃的吴嫣然,看来,他是要为吴嫣然赢得这彩头了。
广场空旷,一点声音都能传得分外远,因此场上两人的对话,在场的人都能听清。
谢宴祈勾着唇,问道:「昨日报射鹰名额时,顾大人怎么不上报,今日却突然上场?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顾泽生只是低着头,绑着束手带,淡淡道:「昨日,我不知有人喜欢这个彩头。」
谢宴祈眼神一冷,他搭上弓箭,轻巧地拉开,脸上全是狂妄的姿态,箭头直指顾泽生。
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两人又什么何时有了过节?」皇后皱着眉,看向上首的皇帝。
我也心惊地看了过去,发现皇上面色竟然是一派笑意,颇有一种我的好大儿之态,看来他对谢宴祈的纵容是真的毫无底线。
监官敲响了锣鼓,大声地喊道:「计时开始——」
声落,谢宴祈倏地将弓箭上扬,眯了眯眼,下一秒,箭柄带着冽冽蓬勃之力,冲飞上天。
「顾泽生,离她远点,这句话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哗!」三只鹰应声而落,侍者报数,台上一片惊叹。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皇子都拒绝抢彩头的原因了,谢宴祈这人曾经最高纪录可以达到一箭六鹰,谁会去他跟前丢脸?
我看向顾泽生,他脸上神色淡淡,也不退缩,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输得再惨烈也不会弯了脊背。
最后得彩头在意料之中是谢宴祈,他将彩头塞进我怀里,铁青着脸,别扭地气着。
我好心地宽慰他:「顾泽生向来就这样,喜欢的东西,再技不如人也会去争一下的,你这不是赢了吗,气什么?」
哪知道,他听完我的宽慰,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似乎很了解他的样子?」
我这……习惯性的熟稔语气,确实很容易让人误解。
「我猜的。」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9
春猎进行到半场,我对打猎不感兴趣,在围场边缘骑着马晃悠悠。
树林密盖,遮人耳目,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惊慌失措。
我抬头看去,那正是谢宴祈方才飞马而入的去处。
我心生警觉,夹紧马镫,左手搭上箭,直指那人。
「站住,做什么鬼鬼祟祟?」
他转过身来,我不大认得,但身上衣饰皆为精料,想必是哪位官员之子。
那男子看了我一眼就要跑。
我松手,箭矢钉住他的衣袍。
再次搭上箭,我冷声道:「再跑?下一箭可就得留下一条腿了,猎场上刀剑无眼,生死自负。」
那人蹲在地上拼命地扯自己的衣服:「你想干嘛?哪来的贱人!敢朝我射箭。」
我扬声:「沈氏沈瑶,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为何鬼鬼祟祟的,你的马和箭呢?为何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谢将军不是同你一起,他人呢?——」
他噤声了半晌,才一边哭喊一边说:「跟我没关系!谢将军往前追那只狐狸去,我跟在后头掉了陷阱,费了劲爬出来后,才发现那猎场前面是个悬崖,谢,谢将军的马中了箭倒在悬崖边上,人,人不见了!」
我一听,咬着牙道:「那你不想着找人救人,躲着要去哪儿?」
「我,我害怕……谢将军是跟我一起的,他,他要是出事,我脱不了干系……」
「蠢货!」我骂了一句。
从腰间掏出一粒药,趁机塞进那人嘴里,语速飞快:「现在去猎场台找到皇上,告诉他谢将军出事了,请他立马派人来救。记住,在见到皇上之前,谢将军出事的事谁也不许说,谁也不能信。我给你喂了毒药,如果你胆敢不叫人,七日之日你必定毒发身亡,快去!」
那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哆嗦着离去。
我这才隐约地想起,顾泽生前世似乎有提过,春猎时,有人掉进了悬崖,但底下是水流,他才大难不死。
只是,搜救的人马到得太晚,那遇害之人似乎险些没活下来。
我夹了一下马腹,迅速地往前奔去。
没想到,那人竟是谢宴祈。
我猜测,他应当不仅仅是失足坠落这么简单。我太大意了,前世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怀疑谢宴祈的身份。
尤其是宫里的万贵妃和三皇子,他们在知道谢宴祈是皇子后,对他下过不少杀招,甚至顾泽生在前世都曾参与过。
从悬崖边上的小道枝丫横生,路面全是湿滑的泥土,我紧紧地抓着拦路的树枝,才慢慢地滚下去。
我脑中快速地飞转着,前世谢宴祈是被救了的,那说明他刚掉下悬崖就隐匿了身形,否则不可能躲过紧随身后查探的人。
我抬手捞了下混着血的河水,那么,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爬进洞里,颇费了我好些力气,然而我刚冒出个头,一件沾满血的衣服将我兜住,一双大手盖在我的脸,要将我活活地窒死在里面。
我掐着他的手,用力地呜叫着。
他这才察觉不对,急忙掀开衣服,看到脸色通红的我。
「瑶瑶,怎么是你?」谢宴祈的胸口插着一支箭,正在不停地滴血,他的脸色本就毫无血色,现下更是苍白。
「我,我不知道是你,有没有弄疼你?」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们对你下手了?」
我摸了摸他胸前的箭矢:「你别说话了,你越说话,血流得越多!」
他不听,一个劲儿地问我,我只好搪塞地解释了一番。
我翻出身上带的药,捧了上去,有些着急:「你看下这些药能不能用?怎么用?先止血。你别说话了!」
他抿着唇,不怕死地又说:「还有最后一句。」
水流奏响奇乐,清风刮过岩壁,发丝勾得我脸颊微痒。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了我,连生命危险都不顾了,是不是说明你有一点点地喜欢我?」
都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些,我将金疮药一股脑地洒在他伤口上,听到他用力地「嘶」了一声。
不知为何,我突然间鼻头一酸:「疼吗?」
「疼!」他皱着脸,痛苦地小叫着。
看见我抬头,脸上挂着的眼泪。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一点都不疼,我刚刚是骗你的,我在战场上受的伤多了去,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别哭——」
总算是让他歇下来了,拔箭折腾了一会儿,粗略地上了药做了简单的包扎,总算止住血了。
我忙活完,拿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微微地喘着坐在一旁。
结果,他又闲不下来了。
掀起身上的衣服,翻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用手撕了下来。
拿着那块布,沾了沾水,凑近我的脸。
「你做什么?」
他轻轻地擦着我脸上和手上的脏污,叹气道:「但凡我在,都要让你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早知你这么勇,我怎么也不敢放你一人在猎场。」
我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不来,你是就打算这样血流而亡?」
谢宴祈将那块擦脏了的布藏了回去,笑嘻嘻地说:「那不可能,还没娶到你,我怎么舍得死?」
「你傻不傻,就算要用计,也没必要真中箭,万一不小心死在半道,不是白便宜他们?」
「有没有可能……」他摸了摸鼻子,「中箭不是计谋,我是真不小心……」
我低声道:「笨死了你——」
10
寂静的洞外,突然响起一阵列甲兵阵的声音。
我抬头道:「大约是圣上的龙廷卫到了,不耽误你的事吧?」
「没事,龙廷卫来了更好。」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想个办法,」他快速地说着,「你不能这么出现在外面,对你不好。」
我无所谓地说:「我怕什么?大不了说我也掉下来了。」
我俩还在争执着,有一人比龙廷卫更快到,他立在那边眸光沉沉地看向我二人。
怎么又是他?
我缩了缩脚,刚想缩在谢宴祈身后。
顾泽生就开口了:「如果你不想她被人说三道四,就把她交给我,我会将她带出去。」
谢宴祈眼神在我身上定了半晌,帮我理了理鬓发,哄着我:「虽然我很不愿意,但……你跟他出去吧。瑶瑶,你,别跟他说话行不行?」
为什么非要走?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最后还是拗不过谢宴祈,看着他一脸惨痛地把我交出去,我又忍不住想笑。
我靠近他,低声地哄道:「我在外面等你,我不跟他说话。」
我再抬头时,发现顾泽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去。
顾泽生带着我从另一条出口走,一路上他都没开口跟我说话,我也乐得自在。
谢宴祈怎么会选择相信他?他可不是个什么好人,但我可不怕他,我手上有的是他的把柄。
走到一半,是一道上坡路,我鞋底滑得很,走三步摔两步。
顾泽生回过头来,似是想伸手拉我,看了我一眼,又将手缩了回去。
他在一旁挑挑拣拣了一根树枝,将树枝的一头递给我,轻声地说:「你抓着吧。」
我没拒绝,伸手抓住树枝,跟在他身后,顺利地过了这段坡路。
他将我送到出口,我跨过那道门槛,对他道了声谢。
「沈姑娘,」他人站在门槛的那边,虚笼着袖子,直直地看向我,良久才问,「我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那么厌恶我?」
月尽星落,日移岁苍,我站在这里看向他,种种过往如移镜换影,缀满了几十年的爱恨情仇,早已消逝于无尽的岁月河。
我释然一笑,前世那地狱般的几十年像是一场再也不会做的噩梦。
「没有。」我真诚地笑道,「我没有厌恶你,我只是没有喜欢你,就像一个过路人从我身边经过,我不会去喜欢一样。」
我走出围场前,遥遥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像一棵松柏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11
春猎一事,万家的罪名不仅是谋害朝中重臣,更有一罪是私通外敌,经此一役,万家及万贵妃彻底地倒台。
京中安静了一两月,直至我与谢宴祈正式地定亲纳娶的消息传出去,春风送喜一般地活泛于街头巷尾。
京中百姓近日最热衷交谈的,便是谢家铺了整整五条大街的聘礼,挑着红担送礼的队伍从沈家门口排到长宁王府都望不到头。
喜嬷嬷带着十二名丫鬟,小心翼翼地将谢宴祈派人送来的嫁衣展开。
流光溢彩的金丝玉缕上缀满了数不尽的莹白珍珠,重工刺绣的流云纹霞帔,坠了几串精巧的玉珠。如云般绵软的丝质布料上绣娘手指翩飞而成的龙凤呈祥纹饰栩栩如生。
如云霞般灿烂的嫁衣,仿佛韵满了日月光辉,让人移不开眼。
原本我兄长还不乐意,想堂堂沈家女儿要什么样的嫁衣没有,还要谢宴祈特地送来?
后来,他让我嫂嫂过来看了眼嫁衣,再也没有后话了。
这样一件嫁衣,绝对不是几个月能做成的,喜嬷嬷说就单单那一面的金丝乱云纹就要四五个绣娘一同绣上三个月。
我跟谢宴祈是圣上亲自颁的赐婚圣旨,是谢宴祈用攒了十二年的军功换来的赐婚。
原来,他当日对圣上说的先欠着的赏赐,竟是都用到了这里。
婚期越来越近,我老老实实地在家待嫁,天天听我阿娘和嫂嫂念叨女子嫁人后的那些事。
前世我嫁人的时候,可没见她们俩这么念叨。
谢宴祈翻过几次墙,想来偷偷地见我,都被我兄长叫人赶了回去。
我也不想见他,婚前见面不吉利,我前世不就跟顾泽生婚前天天见面嘛。
时间过得极快,出嫁前几日,我正抱着娘亲胳膊黏糊地撒娇。
我爹突然从外头进来,一脸严肃地踱了好几步。
「吴家被抄了,吴尚书贪腐,私铸银钱,吴家长子迫害十几名女子都被人举证上去了。全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诛杀。」
我娘不悦地说:「什么抄不抄的,过几日就是瑶瑶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晦气话干嘛!」
我心头一怔,下意识地问了句:「是谁揭发的?」
我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似有些担忧:「御史台的顾泽生。」
是前一月刚被擢拔为正二品左都御史顾泽生。
吴家,吴嫣然的父亲,前世也是顾泽生的岳家,今世竟然被他弹劾举证至满门抄家。
我手指冰凉,背后没由来地瘆出了些冷汗,大约是被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我平定了下心绪,神色如常地劝慰二老。
「没事,吴家这也算是作恶多端,举证揭发是御史台的职责。」
我这样劝慰着,但心下却总有一股不安的情绪萦绕着我。
很快地就到了出嫁的前一天,我看着进进出出的热闹人群,松了口气,看来这几天压着我的不安都是错觉。
我坐在镜前,正低着头挑选首饰,身后突然间寂静了下来,我缓缓地抬头看向镜子,里头印出一张蒙着面的脸,我还来不及惊叫,脖颈上一痛,就陷入了昏迷。
12
从昏暗的意识中醒来,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装饰华丽的厢房。
望着陌生的房间,被人劫持的恐惧慢慢地涌了上来,对方并没有绑住我的手脚,我坐起了身子,脖子上的痛让我不自觉地出声。
有脚步声在慢慢地靠近,我快速地环顾了下四周,拿起窗台前的一个细花瓶藏到身后。
近了,越来越近了,除了脚步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砸落在木板地面的声音。
直到来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才知道滴落的到底是什么——是血。
一身青衣的顾泽生,苍白的手沾满了血,一滴一滴地往下。
他白皙的脸庞上也溅了好多血,泛着一种病态的诡异,整个人像是从地狱上来的刹鬼一般。
我心下骇然,对他的惧怕达到了前世以来的巅峰,他越走越近,我越退越后,最后退无可退,只能靠在墙上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了这一世该有的清风朗月,反而像是压抑着一头野兽,正在试图挣脱牢笼。
「我今日,」他抬手在身上把血擦干净,一边说一边跪着爬上床,「我今日杀了吴嫣然,你开心吗?」
我忍着对血腥味的恶心,僵直着冰冷的手脚,看着他:「你……你杀了吴嫣然?」
听到我开口,他似乎还有点兴奋,一双明亮的桃花眼弯了弯。
好半晌,他才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低下头,用搓红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眼神懵懂地说道:「热的,活的。」
我撇开脸,觉得现在的顾泽生比前世还可怕,我此刻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独独亲自动手杀了吴嫣然。
我下意识地拿出前世的语气,柔声道:「顾大人,我不懂朝堂之事,吴家犯罪被抄也是罪有应得,吴家人死了也是律法应当,我谈不上什么开不开心。你要是在朝堂上有需要,大可以找我兄长他们,我……」
他急促地打断我的话,语气讨好地问道:「吴嫣然杀了我们的孩子,还杀了你,我为你们报仇了,你不开心吗?」
他话一落,我顿时如遭迎头一棒,喉间越来越干涩,我甚至开口都艰难。
「顾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记得的,」他捧着我的脸,将额头抵住我的,泪水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你都记得,你就是不认我,就是不认我对不对?你只是放弃了我,你选了别人。」
我不确定他是同我一样重来一世,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起来什么。
我引着他说出真相,他告诉我他这一个月来的梦境,赫然就是前世之事,只不过他毕竟是梦中所感,所以只记得大概。
我用力地推开他,抹掉了脸上的泪水,低声地问他:「你回头看看,你配吗?」
「你今日把我抓来,要做什么,把我也杀了吗?」
「不,」他仓惶地摇头,「你是我的,你不能嫁给谢宴祈。」
他跪坐着,头低得极低,将脸颊贴在我手背,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进我的指缝,低低地喃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你……」
我疲惫地靠在墙上,出口的声音大概很苍白:「顾泽生,你放过我好不好?这一世没有你,我过得很好很好。」
「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伏着身子,像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人,肩膀一颤一颤,压抑痛苦的哭声在寂静的房内响起。
谢宴祈踢门进来时,我们就是这样的姿态,他看向我们,冰冷的暗芒在眸底闪动。
我动了动嘴,想解释一下,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宴祈胸口起伏着,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一脚将顾泽生踢开,那一脚有千斤重,直接将他踢吐了血。
他朝我伸手,将我从床上拉起,解了披风盖在我身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我……」我刚开口,他打断了我。
「你在这儿,闭上眼睛,等我,我去杀了他。」谢宴祈的眼睛通红,咬着牙道。
「别,」我急忙拉着他,「别杀他,他现在是朝廷重臣,杀了他,你也要脱层皮。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不信我吗?」
那头的顾泽生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着我们二人,抬起袖子抹掉了唇边的血。
谢宴祈将我推到身后,拿剑指着顾泽生:「我还在乎几层皮吗,他敢肖想你,就该死!」
顾泽生倚着墙,疯笑了起来:「你今日杀不死我,总有一日会死在我手里。」
疯子!
我拦着谢宴祈,厉声道:「你今日杀了他,明日的婚事怎么办?你不想同我成亲了吗!」
谢宴祈身形顿了顿,隐忍了半晌,堪堪地只废了他一只手。
临走前,我停下了脚步,挣开谢宴祈的手,小跑到顾泽生身边。
问出了困惑我许久的问题,:「前世,我死时,是否有人带兵闯入顾府?」
他看了我良久,像是要将我刻进最后的记忆里,眼底薄薄的悲凉和不甘浮现出来,脸上的血迹如艳霞盛开,诡谲而妖媚。
他说:「没有。」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遗憾,火光冲天里的马蹄声原来一直只是我幻想中的温暖。
我看了眼他的伤口:「让你的人来救你吧。」
他咳了几声,唇边的血溢出,落下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把命赔给你好不好……」
直到走出去,身后冲天的火光燃起,我回头望,顾泽生笑着立于其中。
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顾泽生隔着漫天的火光,一动不动地看向被谢宴祈拥着的沈瑶。
他不会告诉她,前世,带兵闯进顾家后院的人是谢宴祈。
他也不会告诉她,前世,仅仅差了一日,从边境回来的谢宴祈就会去沈家提亲。
他也不会告诉她,元顺十六年,京城北大街官道,有九岁的他,有八岁的她,也有八岁的谢宴祈。
他更不会告诉她,在她死后,他同谢宴祈斗了几十年,彼此都想置于对方于死地。
这一切都将成为腐烂的秘密,他自私到不愿意给他们任何一点能爱得更深的机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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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0 14: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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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您的夫人又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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