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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昭阳长公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383 更新:2026-06-09 11:15:30

昭阳长公主

相思难相许

那位淡泊名利、稳如泰山的「长公主」啊。

我揭穿他的秘密时,他不慌。

受伤流血时,他不乱。

唯独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时,他红了脸,指尖还颤了颤。

1.

「等大哥的彩礼攒完了,就把我的卖身契还给我。」

我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不理睬背后人的破口大骂。

我叫苏桃,是个孤儿。

背后这个掂着银子骂骂咧咧的老妇人苏老太,是我的养母。

我八岁那年被苏老太领回了家,自此洗衣、做饭、下地喂猪的活儿都由我承包。

现在就连大哥娶亲的聘礼钱都要我来解决。

三个月前,一个牙婆找上了我的养母,说有户有钱人家缺丫鬟,就把我卖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户人家就是长公主府。

回到长公主府的时候,管事的张嬷嬷神色焦急地拉着我的手。

「你可回来了,府上来了贵人,前院伺候的人手不够,你快些去帮忙。」

我点点头,然后去茶室里端了茶,往前院走去。

因为我办事利索,又什么活儿都能干,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对我的印象都不错。

所以我入府三个月,就从最下等的粗使丫鬟升为了内院的一等丫鬟。

前院暖室里摆放着一只矮几,一男一女分坐在矮几的两端。

矮几上摆放一副棋盘,还有葡萄、美酒之类的东西。

那位年轻男子一身明黄色的长袍,从侍女举着的盘子中捻了一颗桃仁放进嘴里,笑嘻嘻道:「还是皇姐府上的日子痛快。」

与他同坐的自然就是长公主了。

长公主一身绛紫色的长裙,懒散地靠在矮几上,一头柔顺的头发并没有盘成发髻,而是长过腰身虚虚地拖在地面。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羸弱的美。

狭长的桃花眼,高挺如青山的鼻峰,唇不染而红,眉宇间自带一份英气。

2.

我回过神,端着茶进了屋。

此时矮几下,已是跪了满满当当的一排,我只好跪坐到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瞥了我一眼,拿起茶呷了一口,然后接着与那人对弈。

「陛下今日出宫,谢太傅可知道?」

「谢太傅的二公子今日娶亲,太傅怕是没能注意到我呢!」

我低着头,听着这对皇家姐弟的交谈,陡然觉得身旁的空气一凉。

我悄悄抬眼,然后发现长公主懒散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锐利,直直地扫向对面的皇帝。

矮几下的一排侍女都把头埋得低低的,皇帝面色也是一僵。

「皇姐莫要生气,我这就回宫去。」

这位天子是出了名的行事雷雳,这位长公主也是出了名的懒散随和。

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皇帝的气势竟被长公主压了一头。

我不免有些惊奇,难道这就是血脉压制吗?

皇帝与长公主一走,院里的氛围便立马轻快起来了。

「陛下到底是少年天子,长公主又有监国之职,陛下还是有些畏惧长公主的。」

「这话你可不能在明面上说!长公主到底是陛下的胞姐,便是有些畏惧,可陛下待长公主亲厚也是真的。」

我慢慢走着,听着前面的几个大丫鬟交谈。

旁边一个平日里与我关系好的小丫鬟凑过来,小声对我说:「小桃姐姐,你方才怎么敢跪到长公主身边去,方才我看长公主都多看了你几眼呢。」

这着实算不上一个好消息,树大招风。

「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方才人多,我也是一时着急。」

「你可不知道,我方才在旁边可要吓傻了!」

我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说到后面还状似害怕地抖了抖。

「小桃姐姐莫要怕,你可是三个月就从粗使丫鬟升到一等丫鬟的人,你的福气呀,还在后头呢!」

我眉心一跳,「你可别这么说,都是气运罢了。」

3.

小丫鬟笑我太过谨慎,我也只是跟着笑笑没说话,然后又分开各自做事去了。

这日过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日,我刚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几个丫鬟议论纷纷。

「那个苏桃胆子还真是大,陛下与长公主对弈,她竟敢凑到主子跟前去。」

「不然你以为她如何短短的三个月就能升到一等丫鬟的位置的……」

「你看她长得那副狐媚样,指不定背后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勾当呢!」

我脚步一顿,悄悄退了回去。

人多,是非也多。

晋升太快难免招人注目。

再至于所谓的「狐媚样」……

平心而论,我的长相算不上多出挑。

只是我生得极白,在一干做惯了活儿的丫鬟、婆子里,实在是太过惹眼了些。

「小桃,你怎么在这发呆呢!」是那位管后院的张嬷嬷。

「长公主夸你那日的茶煮得好,正唤你过去呢!」

我心里微讶,面色上却一如往日。

「那我去走一趟。」

那日的茶根本不是我煮的,只是普通的、茶室平日里备着的招待客人的茶而已。

长公主没道理尝不出来。

我到长公主房里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摆弄着花盆里新开的月季。

就是这一眼,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长公主似乎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

我作为一等丫鬟,自然也做过打扫长公主房间的活儿。

那盆栽放得极高。

往日里我给盆栽剪去杂枝的时候,都是微微仰头的,可长公主站在盆栽面前却是正好。

甚至还有些俯身的意味。

我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来了?」长公主瞧见了我,收回了摆弄那盆花的手,淡淡开口。

4.

我却发现,长公主的声线有些低。

不同于寻常女子娇软细腻的嗓音,而是有些低平的声线。

平日里伺候的时候,光顾着小心做事,我竟从未注意到这一点。

只是眼下容不得我细想,我跨进了长公主的房间,规矩地行礼。

「奴婢见过长公主殿下。」

「你那日的茶煮得极好,我瞧你也是个胆大心细会做事的,往后你就到我房里伺候吧。」

这是,要晋升为贴身丫鬟?

我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奴婢愚笨,怕是会给长公主添麻烦。」

长公主似是有些讶异,「你不愿意?」

这可不兴承认的。

「愿意是愿意的,只是……」

长公主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愚不愚笨,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顿了顿,在抬起头的功夫,迅速挂上一个欣喜若狂的笑。

「奴婢谢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目光有些直地盯着我,半晌过后,「本宫乏了,你来替我解发吧。」

长公主今日挽了个飞仙髻,我半跪着,替她取下发髻下的金簪。

午后的光线透过矮窗,斜斜地打在她的脸颊。

五官在这个光线下格外立体,眉宇间那份英气愈发明显。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解完发髻,我扶着长公主到榻上卧下,我出房前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这几日发觉的所有的不对劲,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眉宇间的英气,压过陛下的气势,高于寻常女子的身形,有些低哑的声线……

这分明不是一个寻常女子的特征……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脚下的步伐逐渐加快。

如果,长公主不是女子,而是一个男子呢?

5.

我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

可是近日在长公主府发觉的异样,却让我觉得这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那么,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长公主呢?

是这个男子冒充了长公主?

还是说,长公主从一开始就不是女子呢?

我想得入神,没有发觉到张嬷嬷站在我的身后。

「小桃,你怎么在这发呆?」

我赶忙起身给张嬷嬷见礼,「早上起得太早,这会儿有些犯困。」

张嬷嬷笑着来拉我的手,「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这些活儿大家都得干,就你是起得最早,做得最勤的那个。」

张嬷嬷又叮嘱了我几句,叫我做完活儿到房里眯会儿。

我一一应好。

张嬷嬷是府上的老人了,我心神一动,喊住了她。

「嬷嬷,我们府上可曾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张嬷嬷先是一愣,然后面色如常。

她笑着开口,「傻孩子,瞎说什么呢!」

「咱们府上有先帝赐给长公主的精卫把守,别说什么怪事了,就是进贼都不曾呢!」

「我看你呀,就是累糊涂了,快去歇着吧。」

说完,张嬷嬷便出去了。

张嬷嬷在府里做了这么多年事,难不成真是半点儿都不曾察觉?

或许,真是我太敏感了?

或许,长公主真是长公主,只是生得高大了些?

张嬷嬷又折了回来,「小桃。」

我被吓了一跳,「嬷嬷可有什么事?」

「你养母来了,快去看看吧。」

苏老太来了?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今日不是发月俸的日子啊。

苏老太似是在后门等了许久,脸上带了焦急之色。

6.

「你个死丫头,怎么才来!你大哥出事了!快给我五百两银子。」

果真是出事了。

「我哪里有五百两银子?大哥出什么事了?」

苏老太却支支吾吾不肯说。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我不管,你去给我弄五百两银子来,我明日就要。」

我冷笑一声,「不可能。」

然后转身就要走。

苏老太却扯住了我的衣袖,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若是不给我弄来,我就进长公主府闹去,说你这个贱蹄子是个没良心的!大哥出事了,竟不管不顾……」

我抽回袖子,苏老太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怒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小娘皮!你竟敢推老娘!」

我不理会她,苏老太慌了,爬过来扯我的裙角。

「小桃,小桃,你得救你大哥啊!」苏老太终于忍不住说实话了。

「你大哥昨日去王员外家做工,一时糊涂把王员外的千金给欺负了。」

「王员外说了,若是明日拿不出五百两,就要叫人把你大哥给……给阉了!」

这个畜生!与李家姑娘定了亲,竟还去祸害别人家姑娘!

「他活该!五百两?想都别想。」

苏老太却陡然一笑,「苏桃,你的卖身契可还在我手里呢。」

我脚步一顿,却头也不回,「哦,你随意。」

我刚关好后院的门,就看到不远处一黄一紫两道身影,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很神奇,我第一反应是,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长公主比陛下还要高些?

谁能告诉我,他们两个身份尊贵的人为什么不去逛后花园,而是跑来逛后院杂院啊?

这就是有钱人的情趣吗?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当然,我一个兢兢业业的大丫鬟,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好的。

我只规矩地行礼,「奴婢请陛下安,请长公主殿下安。」

长公主奇异地看了我一眼,「你的卖身契不是在公主府吗?」

我后知后觉,我被苏老太诓了。

好过分,三个月的工资白交了。

7.

既然卖身契没有在苏老太手里,我自然也不必为苏家打白工。

而长公主府秘密太多,也着实不是个好留处。

于是我想了想,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你要离府?」长公主端坐在高台上,挑了挑眉。

我正视长公主,一脸认真,「是,求您成全。」

长公主看了一会儿,「公主府可是苛待你了?」

「未曾。」

这是实话,长公主府的管事们都很和善,长公主也随和。

我又坚定地开口:「只是我志不在此。」

长公主想了想,终是点了头,「行吧,三十两银子可是准备好了?」

公主府规定,想要求得卖身契离府的,要交上半年月俸。

我一个月五两月俸,半年自然就是三十两,但我浑身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一两碎银。

于是我摇了摇头。

长公主笑了,「银子没准备好,就想要拿卖身契离府?」

「苏桃,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我也笑了。

「我虽没有三十两银子,可我有一个长公主不能外传的秘密。」

我原以为她会慌张,谁曾想她只是懒懒地拿过桌上的云片糕咬了一口。

「说说看。」

我自信一笑,神情是平日里不曾外露的狡黠灵动。

「您,绝不是女子。」

「你查我?」

我一脸骄傲,「奴婢只是心细罢了。」

长公主却不恼,倒也没有再多掩饰。

然后用自己本身的音色,轻声道:「既如此,你便多在府里待上三日。」

「三日过后,再来告诉我你要不要用我的『秘密』替这三十两银子。」

他声音很轻缓,与那个传言中随和温柔的长公主无异。

但他的声音也带有男子特有的磁性,却不让人有压迫难挨之感,只觉得犹如山涧潺潺的泉水流过。

我摸不清他的意思,却也应下了。

三日而已,我等得起。

8.

但我有些疑惑,长公主听到自己的「秘密」被人直指出来,却不慌不恼,甚至毫不掩饰自己本身的音色?

陛下知不知道自己的皇姐是个男子呀?

若是不知道,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吗?

「小桃姐姐,我看你晚膳没怎么吃,可是小日子来了?身子不爽利?」

与我关系不错的那个小丫鬟溜进我的房间,从背后掏出一个白面馒头。

「我想着姐姐晚膳用得这样少,入夜了怕是要喊饿的,就从厨房找来了馒头。」

对了,小日子!

这位长公主既以女子的身份常住公主府,那女子每月都会来的月信,又是怎么瞒过府上伺候的丫鬟的呢?

「好妹妹,你可知道长公主每月的月信是何时来的?」

小丫鬟却也被问住了,她歪了歪脑袋,「长公主不是男子吗?怎么会来月信呀?」

……?

长公主是男子,当然不会来月信!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丫鬟猛地捂住了嘴,朝我眨了眨眼睛。

「完了,不小心说出来了。小桃姐姐,你可莫要说出去。」

我心里有些复杂,「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丫鬟别别扭扭,支支吾吾地说:「我是长公主府的家奴,签的是终身的卖身契,自然就知道呀!」

我却觉得有一道闪电直击我的天灵盖,雷得我说不出话。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颤颤巍巍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府上的家奴都知道这个事?」

小丫鬟紧紧捂着嘴巴,然后点点头。

我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我竟拿这样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去威胁长公主?

我只觉得天都黑了,两眼一翻,晕了。

耳畔,只有小丫鬟的惊呼。

「小桃姐姐!小桃姐姐!」

9.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长公主的院里却是灯火通明,听张嬷嬷说,早间陛下来宣长公主入宫,长公主这会儿刚回来呢。

于是,我从榻上爬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往长公主院内去。

长公主房内一贯不喜人伺候,我以前不知为何,现下却是明了。

长公主似是早知我会来,看见我时便淡淡地说一声,「来了?过来替我宽衣。」

我一顿,挪着脚步走过去了,只是脚下似有千斤重。

我挪了好半晌,才踏入房门。

长公主瞥了我一眼,然后嗤笑一声。

「怎么?小桃姑娘还没拿到卖身契,就已经做不得府里的活儿了?」

我只好快步到他面前,梗着声狡辩,「奴婢不敢,只是早间受了凉,身子不大爽利,请殿下恕罪。」

如今我已知道他是男子,「长公主」唤着我着实感到别扭。

所以我索性只喊后面的『殿下』二字,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让自己别扭得慌。

长公主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头,我为他宽衣的时候,只能有些费劲地踮起脚尖。

他张开双手,任由我动作,又道了一句,「小桃姑娘不出府了?」

我低眉顺眼,「奴婢等攒够了月银再出府。」

「小桃姑娘又把狐狸尾巴收起了,真叫我不习惯呢。」

我权当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也不吱声了。

他也不恼,「小桃姑娘做事认真,攒月银自是不难的。」

「不过,你出言不逊威胁主子,我便罚你这个月的月俸。你可认罚?」

这个罚其实是轻了的,但我想到白花花的银子离我而去,我又忍不住心疼。

「奴婢知错,甘愿受罚。」

外衫已经解下了,我朝他福了福身,「若殿下没有其他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说完我转身快步朝外走。

「小桃姑娘幼时可是失过忆?」

当我一只脚跨出门槛时,长公主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我身形一顿,轻声道:「未曾。」

10.

其实,我应当是失过忆的。

至少,我八岁之前的记忆我全然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醒来时就只有自己在乞丐堆里,穿着一身小男孩的衣裳。

苏老太领我回家时,还骂骂咧咧了好多日。

说是女娃子身体弱,容易生病,费钱不说,还干不了多少活儿。

只不过,之后杂七杂八的家务还是我一个人干就是了。

长公主这样问我,难道从前与我是旧识?

我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与天家人是旧识?我只怕没那个气运。

许是长公主的旧人与我有几分相像,长公主随口一问吧。

这事我倒没放在心上,今日的「惊喜」闹得我满身疲惫,没多久我就沉沉睡去了。

这日过后,我便日日到长公主房内伺候,只是倒没有装得像从前那样愚笨无知罢了。

反正他都挑明看出我的「狐狸尾巴」了,我再装模作样反倒是给自己找罪受。

长公主房内原是有个贴身丫鬟的,名唤听竹。

只是听张嬷嬷说,听竹姑娘家中老母去世,长公主允了她回家奔丧。

于是长公主房内,就只有我一个贴身丫鬟了。

长公主脾气也确实很好就是了,便是我先前拿他的「把柄」威胁他,他罚过之后,倒也没再拿这事做文章。

反正,这些在长公主做活儿的日子不难过就是了。

这日下午,皇帝风风火火地来了。

这年头,皇帝都这么清闲的嘛?三天两头地往长公主府跑。

长公主捧着一本孤本在读,看见皇帝来,也只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皇帝笑嘻嘻地在长公主身边坐下。

我识相地退出去备茶,长公主却出声拦住了我。

「不必了,他不久留。」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午睡后的沙哑。

我与皇帝面上都是一惊。

果然,皇帝知道长公主是男子。

11.

皇帝倒也十分惊奇地多看了我一眼,不过最终倒也什么都没说,与长公主进内室谈话去了。

最后只有皇帝一人出来了,我悄悄往内室看了一眼,发现长公主不知在看什么奏章。

皇帝这是来商量国事?

这么多年来,倒也没有听说长公主干涉过朝政呀。

皇帝悄悄地朝我招招手。

国君之命不可违,我将头凑了过去,就听到皇帝有些兴奋地开口:「你就是皇兄藏了那么多年的小美人?」

哦吼,长公主殿下,我好像又不小心知道了你的秘密哦。

皇帝眼睛里迸发出某种奇异的光。

堂堂一国之君,你这么八卦真的好吗?

我被他热切的目光,灼烧得头皮发麻,「陛下误会了,奴婢是长公主房内的贴身丫鬟。」

「喔~」皇帝长长地拖了个尾音,然后用有些深意的目光看了我几眼,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摸不着头脑,进了长公主的房间。

长公主看见我进来,合上手中的奏章,「收拾一下,随我出趟远门。」

「出远门?」

「下江南。」

当天晚上,京城里就传出了长公主要下江南避暑的消息。

我突然记起,以往的年日里确实有听过,长公主每年都喜欢去江南的避暑山庄小住。

只是我当时还未到长公主府里做工。

直到我随着长公主上了马车,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长公主出行,就两辆马车,是不是有些太过寒酸了?

而且,这分明不是往江南的方向啊!

而后,我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长公主房内的另一个贴身丫鬟,听竹姑娘。

我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然后就看见她朝我笑了笑,温和道:「小桃姑娘也在呀。」

然后利落地跳上了马车,朝马车内的长公主单膝跪下,「主子。」

哦吼。

我的天,我好像又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听竹姑娘就是皇帝说的那个长公主藏娇多年的姑娘?

12.

我嫌马车内气闷,就和车夫一起坐在了驾驶位上。

听竹与长公主在里面细语,我听得并不真切,反而一路摇晃颠簸,还生出几分困意来。

我迷迷糊糊之间,似是看到了一道冷冽的刀光。

然后下一秒,马车内似是有一双手将我拖了进去。

意识回笼,我才发觉听竹不知何时出了马车,马车外有刺耳的刀剑相撞声响。

这是遇到贼了?

这是长公主府的马车,谁敢抢?

我转头去看长公主的脸色,他竟还是不慌不忙,捧着一本孤本在读。

不,不对。

长公主放出的消息是往江南去的,可是这伙贼人还是朝东面来了。

是熟人下手?

还是说,只是普通山贼?

许是我脸上的忧色过浓,长公主倒是安慰了我几句,「不必担心。」

我回想了一下,出府时准备的行囊。

长公主这次出府很是低调,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物。

出行的、我见着面的,除了长公主,就只有车夫和听竹了。

应当是有暗卫的吧?

我不由想起张嬷嬷曾经说过,先皇曾给长公主一支精卫。

我挪了挪位置,往长公主的位置靠了靠。

「殿下,我们这次出远门是要去做什么呀?」

长公主却突然卷起孤本往我脑袋上一敲,「带你去收账。」

我愣了,他也愣了。

随即他的耳尖似是烧上了红云。

好在外面刀刃相向的声音小了,听竹掀起门帘进来了,「主子,都是死士。」

长公主也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点点头,接着不理人,看孤本了。

马车内的氛围顿时有些尴尬,好在听竹笑着与我说了几句话。

直到入夜,我们才找到了一家客栈。

城外的客栈不好找,这时间城门封锁,只能明日再进城了。

客栈里的房间并不多,长公主一间,我与听竹一间。

车夫摆摆手说自己不用,自有去处,长公主也没说什么。

13.

我与听竹同睡在榻间,夜里寂静,我能清晰地听到我与她的呼吸声。

「小桃姑娘是从小就是在苏家长大的吗?」

听竹突然开口,我一愣。

也是,我在长公主府做活儿的时间不长,与听竹更是见不到几回,对我不了解也是正常。

「不是,我是八岁那年被收养的。」

「是吗?」她问,但我却觉得她的声音里并无多少意外。

「主子从前养了个小姑娘,大约也是在七八岁时走丢的。」

长公主养过小姑娘?

听竹不是长公主藏娇的对象?

我沉默了一会,轻声问:「我与那个小姑娘,可是有些相像?」

听竹翻了个声,将脸转到我这个方面来。

我也转头去看她,只是房内并未点灯,黑夜中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小桃姑娘与她有七八分相像。长得像,性子也像。」

我突然能明白了,长公主对我的那些若有似无的亲昵与温柔。

我进府三月,就能从粗使丫鬟到贴身丫鬟,我捏着他的「把柄」他却未曾重罚,还有今日那亲昵的动作。

我确实干活儿利索,得了管事们的提拔不假,但若是说没有长公主的手笔在里面,我也是不信的。

我想开口接着询问,身旁却是传来了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听竹已经不在房内了。

我刚走到楼下,就听到听竹与长公主不知在说些什么。

后面我才知道,是皇帝听说长公主在途中遇了刺,担忧得不行,写了信来问候。

听说还捎了许多物件来。

只不过,大家看到那些物件脸色都有些黑就是了。

原因无他,皇帝竟让人捎来了一口锅和两只大肥鹅。

慰问礼还真是有些……清奇。

14.

「再往里走,便是内城了,只是我们这般实在不好行事。」

「这样吧,老王还是老王,听竹是我的妹子。」长公主今日换了男装,摇着一把玉柄骨扇,呷了一口茶轻声道。

我在一旁小心地开口:「我呢?」

长公主却猛然与我靠近,「委屈小桃姑娘与我假扮夫妻,小桃姑娘可有异议?」

恩,异议倒是不敢有,只是你一身俊采打扮,配我一个看起来从农家子出生的女子,怎么看怎么不搭好吗?

长公主似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骨扇合并直直地点向我。

骨扇在我鼻尖一寸处堪堪停下,「糟糠之妻,不可弃。」

行吧……

于是我们一行人就伪装成了富家公子路遇打劫,半路逃脱,雇了一个车夫,带着老婆、妹子回老家的「行路人」。

我偷偷与听竹说,好歹是长公主出行,这架势阵容未免也太小了些。

听竹笑得一脸神秘,「人不一定非得在阳光下。」

我却是懂了,心里的担忧缓了几分。

听竹一把把我推到长公主身边,「小桃姑娘如今与主子是夫妻,自当是要亲近些,免得叫人生了疑。」

「李怀安,通州人士,家中长子,外出经商三年。」

「此次是我第一次带你回乡,你可记住了?」

长公主其实名叫萧瑜,李是他外祖家的姓氏,怀安是他的表字。

只是京城中没人敢唤他的名讳,久而久之便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我点点头。

行至知州府,我才知道皇帝送的两只鹅是作何意思。

大周有个奇怪的习俗,拜访地方官需带上一对大鹅。

通州知州姓沈,一听李怀安这个名讳,便急急迎了出来。

「怀安!这位便是尊夫人吧?」

我尬笑着行了礼,萧瑜便叫我先跟着下人到内院去。

15.

听竹与我说,萧瑜前些年曾到通州,替沈知州解决了当年通州水患,又出资、出力帮助通州重建,自此沈知州便十分看重这位「恩人」。

甚至还想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他,只是萧瑜以自己早有家室推脱了。

我刚到内院坐下,院里就来了浩浩荡荡一行人。

为首的少女面容娇俏,嘴里还念叨着,「我倒要看看怀安哥哥娶的是怎样的女子!」

那女子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面色有些复杂,「我见过你!」

见过我?

我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此处通州之行是我第一次是京城,这位通州的小姐认识我?

「怀安哥哥的书里,夹着你的画像。」

那女子遣散了一行人,自顾自在我身边坐下。

「我是通州知州之女沈妙音。」

她又细细打量了我一番,「也不过尔尔,怀安哥哥怎么看上你了?」

我笑笑,「沈小姐的棋艺别说是在通州,便是与京中的贵女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沈妙音脸上慢慢爬上红晕,支支吾吾道:「别以为你说我几句好话,我就会喜欢你了!」

她见我并无表示,「只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与你抢怀安哥哥的。」

「我沈妙音,绝不为妾。」

倒是个有几分傲气的小姑娘。

见我与沈妙音之间有些胶着,听竹高高地喊了声「哥哥」,随即沈妙音的面色一紧,然后急急起身。

「我先走了!改日再来!」

沈妙音出了院,我却迟迟不见萧瑜的身影,听竹掩面偷笑。

啊……沈妙音怕萧瑜吗?

16.

如今我与萧瑜是「夫妻」,自然是要宿在一间房的。

于是这天夜里,我抱着一床被子,与进门的萧瑜四目相对。

我斟酌了半晌,「殿下,你睡床吧,我打地铺就可以了。」

笑话!我打死也不敢跟长公主同榻呀!

萧瑜似笑非笑,「与我同榻可是委屈小桃姑娘了?」

我立马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委屈殿下了!」

「本殿下不觉得委屈。」

所以,我还是和萧瑜躺到了一张榻上,只是中间隔了床「楚河汉界」。

房里只留了盏烛火,光线有些暗。

我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声,「殿下此来通州,是陛下的旨意吗?」

萧瑜的呼吸很均匀,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淡声开口:「是,也不是。」

「我曾答应过一个人,要带她回家乡。」

我敏感地觉得萧瑜口中的那个人,就是皇帝口中的「藏娇」。

是听竹所说的,萧瑜曾养在身边的那个女子。

我说不出来作何感受,只是莫名的眼睛有些干涩。

萧瑜却话题一转,「我虽有监国之权,可陛下新登,我若是过多干预朝政,便不利于陛下收权。」

所以,每年所谓的下江南,也只是借着避暑的由头来替皇帝办事。

萧瑜对这个胞弟还真是好。

只是,身为男子,却常要以女装示人,困于内宅。

明明有才有能,政绩政功却只能为他人铺路,他也是天家子,难道就不委屈吗?

我悄悄转头去看他,却发现萧瑜已经阖了眼,不作声了。

一夜好眠。

17.

第二天一大早,听竹便架着我起了床,替我梳了一个年轻妇人的发髻。

萧瑜似乎心情颇为不错,早膳比平日多用了一盅汤。

我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我一个『内宅妇人』,收账这种事我便不需出面了吧?」

萧瑜一脸认真,「你是当家主母,自是要你在场的。」

好吧。

通州城很是热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真不愧是「小京城」。

萧瑜打算盘的速度极快,我抱着账本,叹为观止。

这样一间珠宝阁,一日的收益竟就足以让寻常百姓家至少三年衣食无忧。

听竹压低了声音,「这样规格的铺子,殿下在通州城就有不下十间!」

我瞪大了眼睛。

嘶!感觉抱着的账本有千斤重。

萧瑜一连带着我逛了七八家铺子。

跟着萧瑜收账的确很爽!

但是!萧瑜笑着和掌事说我是「夫人」的样子!

真的很奇怪啊!

他的声音澄澈好听。

怪叫人心动的。

不过,这份心动很浅很浅,风一吹我便寻它不得了。

萧瑜是主,我是仆。

任何旖旎都是僭越。

好在,在苏家这些年,我早就练就了一番「百毒不侵」的金刚身心。

收过账本过后,萧瑜变得忙碌起来。

沈妙音倒是日日都来。

我想起那日沈妙音避着萧瑜的窘状,好奇道:「沈小姐可是怕怀安?」

她面色有一瞬的别扭,又摆摆手。

「倒也没什么,只是我从前爱缠着怀安哥哥,有一次我在他做事时,缠着他陪我去划船。」

「怀安哥哥倒是没说什么,可是这事被我爹知道了,罚我在祠堂抄了三天经。」

「之后我每次看见怀安哥哥,就会想在祠堂抄经的痛苦!我那时险些把手给抄折了!!!」

见她又是比画,又是上蹿下跳的,我忍俊不禁。

18.

沈妙音又吃了块茯苓糕,品了口香茗,「竟是君山银针。」

她「啧」了一声,「怀安哥哥还真是疼你,这君山银针千金难求,他竟拿来让你这么喝着玩。」

我咂咂嘴。

千金难求吗?确实是蛮好喝的。

还真是托了那位不知名姑娘的福呢。

我呷了口茶,「沈小姐曾在怀安的书里见过我的画像?」

萧瑜受伤的消息传到我这来的时候,沈妙音正拉着我作画。

「你这画画的,六岁孩童都作得比你好!」

沈妙音真真是「嫌弃」死我了。

他的怀安哥哥皎洁如皓月,怎的「娶」了个我这样的女子?

下人来禀报的时候,沈妙音面色一紧,拍桌而起。

「何方歹徒!竟敢伤了怀安哥哥!」

这架势,给我吓了一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沈妙音忽而猛地转向我,「你怎么还坐着!你相公都受伤了!」

我俩赶到厢房时,大夫正在为萧瑜包扎伤口。

听竹面色也有些苍白,捂着手臂。

「那些人与上次的人一样,蒙面无舌之辈,到底是何人指使!可恨至极!」

我围过去,顶着沈妙音的目光,坐在萧瑜身边。

「夫君可有大碍?伤重否?」

萧瑜的笑容无懈可击,「夫人不必担心,为夫无碍。」

萧瑜面色苍白,额角还带着细汗,却还笑容温和,看着我的目光带着安抚。

这模样落在他人眼里便是一副郎情妾意,恩爱如许的模样。

落到我眼里却叫我如坐针毡。

19.

此来通州,并不只是为了收账,而且奉了皇帝的命令,来「剿匪」。

寻常剿匪自有当地官府来办,可这通州山里的龙虎寨不是寻常寨子。

这龙虎寨的第一任寨主有「从龙之功」,与大周的开国皇帝还算是拳头碰拳头,打出来的兄弟。

因此向朝廷邀了个恩典,大周皇族,不可剿龙虎寨。

大周天子更新换代,龙虎寨的寨主,也早已不是当年的侠义绿林辈。

这几年更是打着「天家庇佑」的名号在外坑蒙拐骗。

地方官不敢出手,天家不宜出手。

此时,最适合解决此事宜的唯有一人,那便是拥有天家血脉,又可以以民间富商李怀安身份面世的萧瑜。

可这次行动知情之人甚少,到底是谁三番两次派人截杀?

截杀天家血脉,可不是小罪。

许是我眉间的虑色太浓,萧瑜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夫人不必担心。」

他嘴角还带着轻浅笑意,神色自若。

我看得有些怔了。

似是多年前,也有谁拍了拍我的手背对我说着安抚的话,可这怎么可能呢?

苏家的人,都没有心,更不会说安抚的话。

我微微阖眼,「嗯」了一声。

能得通州知府沈大人的青眼,萧瑜的手段自是不一般的,不然也不会短短几年,便让整个大周都知道有个富商李怀安这个名号。

萧瑜伤好之后,便再次领人布置了一番,一举歼下了龙虎寨。

沈妙音眼里直冒星星,「怀安哥哥真厉害!」

听竹悄悄跟我说:「主子的伤又裂开了,劳烦小桃姑娘为主子重新包扎一下。」

伤口又撕裂了?

我悄悄瞥了萧瑜一眼,发现后者正悠哉游哉,神色轻松地与沈大人小饮。

20.

晚间我举着灯盏踏进房里时,萧瑜正单手扯着衣衫,似乎有些费劲。

「殿下,我来吧。」

解下厚重的外衫,里衣轻薄又贴身。

不知是不是他与沈大人饮了几杯,他的体温很高,气息炙热,我的指尖所碰之处都有些灼热。

萧瑜盯了我半晌,朝我靠近了些,「夫人背着我偷饮了?脸怎得这么红?」

我呼吸一滞,猛的抬头对上他地带着戏谑的眼。

「殿下莫要玩笑了,我是苏桃。」

萧瑜笑笑,不置可否。

盯着我又看了半晌,「熄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今夜的萧瑜不似平日里的清隽平和,冷静如我也不由得失了衡,不知要如何应对了。

那位听竹姑娘与皇帝口中的女子终究是何许人也?

萧瑜口中的「夫人」,只怕他真正想唤的,是那个女子吧。

浮躁难眠。

翌日,听竹扶着我上了马车,笑嘻嘻道:「嫂嫂小心。」

沈妙音「哼」了一声,脸色臭臭地叫丫鬟给我拿来精致的点心盒,果然是润满楼的茯苓糕。

萧瑜笑,「大人留步,大人公事繁多,不必送了。」

马车颠簸,我一手护着账册盒子,一手护着点心盒。

萧瑜忍俊不禁,「小桃姑娘好厉害的手劲。」

在通州城听惯了萧瑜唤我「夫人」,眼下这声「小桃姑娘」反叫我失了神。

听竹笑着替我拿过点心盒。

我垂眸,「殿下说笑了。」

出了通州城,萧瑜还是殿下。

小桃姑娘也只是小桃姑娘。

21.

回京的路不难走,不过个把月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京城城门口。

皇帝竟亲自出城来迎。

只不过他乔装成了一个寻常公子哥,见到萧瑜后笑意更甚。

「兄长舟车辛苦了,我设了宴,专为兄长接风洗尘。」

就这样,我们的马车绕了三两圈,到了一条小巷内,换了天家专用的车辇,浩浩荡荡进了宫。

萧瑜换回了一身裙衫,用来掩面的折扇收起在皇帝的脑袋上敲了敲,「何至你亲自来迎?多此一举。」

皇帝笑嘻嘻往萧瑜那凑了凑,「我想皇兄了!皇兄此行艰险,舟车劳顿,我总要亲眼先见一见才放心!」

龙虎寨的头目已经押送进京,皇帝龙颜大悦。

珠宝银两,不要钱似的整箩筐地抬进了长公主府。

与此同时,长公主避暑回京的消息也在京城传开。

黑衣杀手的事没有头绪,我也跟着有些紧张。

关乎性命之事,大意不得。

听竹见我整日忧心忡忡,反倒宽慰了我几句。

「小桃姑娘不必担忧,那死士再厉害又如何?我们长公主府有先帝御赐的精卫五千,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精兵。」

一个公主,有精卫五千,真是威风啊。

听竹的安慰起了作用,日子一长,我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听竹回长公主府待了五六日之后,又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我依旧是长公主房内唯一的贴身丫鬟。

萧瑜是个再好相处不过的主子了,我当贴身丫鬟的日子并不难过。

今年的冬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些,宫里早早地就送了新制的兔毛靴子来。

平底宽大的粉色兔毛靴子?

难怪萧瑜男扮女装多年竟没人怀疑他。

大周女子以身形高挑为美,因此京中的贵女们大多喜欢置购鞋底高的绣花鞋。

而萧瑜,穿着平底的鞋子比京中贵女们还略高些,大家也只会认为,长公主只是生得更高大了些。

22.

萧瑜鲜少出门,倒是皇帝常来公主府。

「小桃,皇兄近日在做些什么?也不进宫陪陪我,我可太无聊了!」

「小桃小桃,萃春园的莲子羹皇兄可还喜欢?」

「小桃小桃小桃…….」

哎呀!烦死了!你一个皇帝!整日围着你皇兄转算怎么回事!

我捧着脸,看着萧瑜那雌雄莫辨的俊颜。

萧瑜笑得温和,「新交给你的那几本账册,你可看完了?」

嗯……怎么没有呢?

萧瑜斜斜的目光扫过来,我忙不慌地溜了。

这样的日子太过宁静祥和,反倒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真正出事那天,天微微亮,萧瑜就被喊进了宫。

听竹回了府,脸色有些难看,「户部侍郎陈大人奏长公主欺君。」

我讷讷,「何事欺君?」

「男身女替,他名欺君。」

昔日最尊贵的长公主,百姓爱戴称赞的长公主,一日之间,换了风评。

长公主府被官兵围了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

我找了皇帝随手丢在长公主府的令牌,「天子亲令在此,我要见陛下!」

宫里的路我并不陌生,萧瑜常带着我进宫,我很快便找到了皇帝。

他坐在御书房门口,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昔日神采奕奕的少年帝王如今满脸疲惫,下巴上还冒了胡青。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好玩吗?萧垣。」

似是被我这一声惊了惊,他面色微顿。

「小桃,你在说什么。」

我笑了,「萧瑜出行通州时的那些杀手,是你派去的吧?」

萧垣似是很不敢相信,蓦地起身。

「苏桃!那是我的皇兄!我怎么会派人去刺杀他?!」

「皇兄如今被朝臣参奏,我没空在这听你胡言乱语!」

23.

「你先前三番两次故意问我是不是萧瑜房里的姑娘,是在试探我,记不记得八岁之前的事吧?」

「你怕我说出去,先帝驾崩是因为有你从中作梗!」

萧垣盯了我半晌,低低地笑了。

「小桃,你疯魔了吧?先帝待我宽厚,兄长待我亲和,我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你怕了。萧瑜比你更适合当一个贤君。」

「陈侍郎是谢太傅的人吧?」

「拥有五千精卫的长公主,谁能不眼红呢?」

「承认吧,萧垣,你就是个懦夫。」

十八年前错了的棋局,也该棋归正轨了。

出宫的那一刻,我几乎支撑不住地瘫坐在马车上,冷汗浃背,几乎浸透我整件里衣。

回了公主府,知竹便急急迎了上来,「怎么样?他可信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茶,放下杯盏,「当是信了的。」

通州之行后,我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零碎的画面,加上有知竹仔细为我讲那些十年前的事情,应付萧垣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事情要追溯到谢贵妃怀上萧瑜的那一年。

先帝,也就是那时的天子,贤才大略甚得百姓爱戴。

可先帝千好万好,唯有一点美中不足——子嗣缘薄。

那年李贵妃有喜,本是件难得的喜事。

可钦天监的监正说,紫微星闪烁非凡,李贵妃这一胎,若是公主,则尊贵非凡。

若是皇子,关乎国运,怕是有祸国之灾。

所以萧瑜还未出生,李贵妃就在民间搜寻了几位待产的妇人。

若贵妃生女,则女婴为伴读;

若贵妃生男,则女婴为替身。

最后抱进宫的有两名女婴。

一位是我,另一位则是知竹。

最后为什么是我成了萧瑜的替身呢。

是因为新生儿爱哭,可萧瑜从睁眼后,一见到我就「咯咯」地笑。

萧瑜两岁时,李贵妃又有喜了,是个男孩,阖宫欢喜。

24.

八岁之前,我每天都穿着华丽精致的宫装。

我喊着全天下最尊贵的人「父皇」,喊那个漂亮又温柔的女子「母妃」,喊那个调皮捣蛋又会给我藏茯苓糕的小屁孩「弟弟」。

唯有一人,在我们「阖家」欢乐时躲在角落里。

我比萧瑜早生一日,所以萧瑜平日里也喊我姐姐。

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是我知道,我享受的这一切,本该属于这个小男孩。

杏姑姑有一日说漏了嘴,我都知道了。

萧瑜也知道。

夫子教我圣贤道理,可如今我「登门入室」抢了别人的家。

萧瑜说,我的家乡在通州。

李贵妃派人送了十几张铺面契子回我家,可我家里人都搬走了,人去楼空,铺面和房契都记在我名下。

我跟萧瑜说,我想回家了,回通州,守着那些铺面过日子也好。

宫里这样大,可不是我的家。

李贵妃最爱萧垣,先帝最爱天下。

我和萧瑜一样,都没有自己的家。

萧垣从前真的很可爱,小小的一个奶团子,最先会叫的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而是咿咿呀呀的一声姐姐。

十年前,先帝寝室失火的前一天,我目睹了小萧垣如何与当时的谢侍郎达成协议。

很不幸,我被发现了。

我第一次瞧见萧垣那般凶狠的模样。

尚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浮着杀气。

我被他绑起来,关到废弃的宫殿里。

他语气温柔,「皇姐,我不想伤你。」

第二次,我被他的人带出了宫,记忆的最后,是我见到了烈火如灼日的宫墙。

那火红得耀眼。

再次醒来时,我不记得自己是谁,多大年纪,家在何处。

只能跟着一群小乞丐到处窝着、藏着,直到苏老太将我带去苏家,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苏桃。

长公主的一切殊荣,与我苏桃,无关。

25.

我用十年前,萧垣密谋弑父杀君的秘密换萧瑜的平安。

回府的第二天,萧瑜也回府了。

我一路小跑,「殿下,你可还好?」

萧瑜依旧一袭淡紫长衫,看不出慌乱,握着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萧垣站在长公主府的台阶下,笑得扭曲。

「听闻皇兄与通州沈知府一家相交甚密,沈小姐棋技了得,又生得貌美。」

「朕已经命人去接沈小姐入宫,皇兄与小桃姐姐若是无事,也可多到宫中,与朕的贵妃做个伴。」

竟是要把沈妙音也牵扯进来。

萧垣走了。

萧瑜男儿身的秘密已经天下皆知,此时倒也不必身着女装了。

「小桃姑娘,公主府如今算不上一个好留处了,你走吧。」

萧瑜站在门口,逆着光,叫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过他声音平淡如初,没有丝毫身入险境的慌张。

「我不走。」

「你不怕?」

我不答,走到他的身边去,这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然后我听见自己笑着开口。

「萧瑜,你喜欢我,是吗?」

我瞧见了他的尾指,晃了晃。

长公主府有萧垣的人把守,我们出不去。

听竹摔了个菜篮子,「出去买些吃食都要四个人守着我!这个皇帝!」

「你们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说的!」

「主子是李怀安的时候,他们夸他仁心仁德;主子是长公主的时候,那些人尊敬爱戴。」

「如今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便恶……恶心了?」

我听得气闷,萧瑜却不在意,「嘴长在他人身上,不去听便是了。」

只因长公主为男儿身,那些救灾剿匪的功绩便不作数了吗?

夜里我悄悄问萧瑜,难道没有想过去争吗?

萧瑜难得神色认真起来,「你希望我去争吗?」

倒也不是希不希望萧瑜争不争的问题。

倘若大殿之上的那位是明君,那么谁当这个位置都无所谓。

可萧垣虽有才,可性情乖戾暴虐,弑父杀君罪不可赦,算计兄长、牵扯无辜。

此番作为也着实算不上一个明君所为。

26.

这日我终于能进宫了,见到了新晋的贵妃娘娘。

沈妙音瘦了,华丽厚重的宫装套在身上,梳起了高高的发髻,少女喜爱的簪花被珠玉代替,唇上抹了鲜艳的口脂,却难掩苍白。

她见到我很高兴,叫人端了一大盘茯苓糕来。

「原来怀安哥哥还有个长公主府呀!真酷!」

「你们竟瞒我这么久!真可恶!」

她嗔着,一如那时在通州,还是那个娇气的闺阁小姐。

我看了她许久,突然想起那日她扬着下巴,与我说永不为妾的话。

沈妙音眼神黯淡,最终是笑了笑。

「天家的妾比寻常人家的正妻还威风呢!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天家真的那么好吗?

你看萧瑜,天家最尊贵的血脉,如今困在长公主府,如同阶下囚一般。

你看沈妙音,通州城娇艳的花,也经不住京城的风吹雨打。

萧垣最忌惮的,是萧瑜手中的那些精卫。

萧垣如今收权未果,那五千精兵就是他如今能获取的最大的底气。

我当了八年的公主,先帝宠爱有加,可我不是他的女儿,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萧瑜和萧垣兵戎相见的那日,我坐在萧瑜为我备好的轿辇里品着香茗。

毫不意外,萧瑜赢了。

几乎被架空的御林军对上五千精卫,毫无胜算。

27.

萧垣被押往祠堂时,我正在为萧瑜宽衣,下人们送上的不再是往日的紫衣,而是金灿灿的黄袍。

昔日俊朗的容颜在黄袍的衬托下多了几丝威严。

萧瑜握紧了我的手,说今日过后,要封我为皇后。

我却觉得皇后的凤袍,没有长公主的紫袍好看。

萧垣犯下的是弑父杀君的罪,死罪难逃,可到底是天家血脉,全尸可保。

萧瑜让人送了一壶毒酒。

我看着萧垣笑得疯魔,听着他的咒骂。

在所有人无防备之际,先他一步抢了萧垣的毒酒饮下。

酒很烈,不过一瞬,我便觉得腹内火烧似的疼。

萧瑜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我,眼里尽是愕然。

我一个平民女子出身,享了八年长公主的福当然是有代价的。

大火烧到先帝寝宫那晚,我避开了守卫,偷偷去见了先帝一面。

他握紧了我的手,希望无论以后皇位上的是谁,我都能保另一个人无虞。

宫里太冷了,我不想跟李贵妃一样,不想跟沈妙音一样。

凤袍太重了,我个子这样小,穿着必不会好看的。

我喜欢当公主。

萧瑜,容我再贪心一回,让我当长公主吧。

似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恍然间,我竟发觉要入春了。

好在,凛冬来得早了,春也早了。

【萧垣番外】

1.

我的百日宴上,萧瑜抓了个钱篓子,我抓了块玉玺。

父皇大喜,直夸我以后是当皇帝的料。

可是,上一世不是这样的。

上一世时,我抓了个钱篓子,而萧瑜,才是那个抓了玉玺的人。

我当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的,每天吃吃喝喝,寻寻乐子倒也逍遥自在。

只是怪那些长舌的人多言,说什么萧小王也就是这个纨绔爷的命了,要不是生在天家,指不定今日要到何种境地呢!

我本不在意,可日子久了,我看着宫里萧瑜的模样,竟也开始羡慕起来。

老天有眼,一觉醒来,我重新回到了刚出生的那一年。

母妃像上一世那样,找了个小姑娘扮假萧瑜,果不其然,还是苏桃。

不过,父皇早就识破真假萧瑜的戏码。

我抓了玉玺,父皇竟还要把皇位传给萧瑜?

啧,真是偏心。

父皇不帮我,我就只好亲自布局了。

只是没想到会被苏桃发现了。

我无心伤她,毕竟这个小皇姐,在上辈子当我皇嫂时,对我还不错。

所以谢侍郎要杀她灭口时,我拦下了。

送出宫去,由她自生自灭好了。

我捏着假圣旨,坐上了帝位,我模仿着萧瑜上辈子的模样,百姓们都称赞我是个好皇帝。

原来,当皇帝这么舒服,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2.

再次见到苏桃时,我吓了一跳,不过她好像失忆了,竟在萧瑜的府上当婢女。

萧瑜爱她入骨,竟也舍得?

也是,如今他身份尴尬,倒也不敢贸然。

苏桃于我而言,就是个定时炸弹,就送他们去通州,做对亡命鸳鸯吧。

啧,这都死不了,父皇给萧瑜的精卫,还真是厉害。

萧瑜与苏桃回京了,我亲自去迎。

与此同时,我开始让人在市坊大街传萧瑜是男子的消息。

刚开始,百姓们不信,直到谢太傅一纸奏疏呈上金銮殿。

你瞧,百姓们就是这样。

上辈子被骂的是我,这辈子被骂的是你。

多公平啊皇兄。

我低估了萧瑜,他牵着苏桃的手到我面前的时候,像一个高傲的胜利者。

他站在光口,光斑落在他的眉眼,居高临下。

而我像一条丧家之犬。

凭什么啊,皇兄。

为什么赢的不能是我?

不对,萧瑜也没有赢。

苏桃喝下了那杯本该属于我的毒酒。

萧瑜险些得了失心疯。

他封了苏桃为昭阳长公主,在通州给她建了一座长公主府。

皇后的空位竟还悬了那么多年。

皇兄啊,你看。

你我,谁也不是人生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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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7 16: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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