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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真千金我只想安静做个尼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480 更新:2026-06-09 11:15:32

我是豪门真千金,但我也是个尼姑。

回家后只想安静地吃斋念佛,并不想勾心斗角。

奈何亲妈嫌弃,假千金挑衅,亲戚还老找事,愁得我直念阿弥陀佛。

可能真是佛祖保佑吧。

后来他们一见我,就想下跪……

1

「怎么能是个尼姑呢?!」

「我想过很多可能性,就是没想到她会是个尼姑,这不是要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吗?」

「以后我还怎么在那群名媛贵妇面前抬起头来?」

尼姑庵门口,两辆豪车停在路边。

秦家夫人张婉披着华贵的披肩,保养精致的脸上端着明明白白的不悦。

旁边站着个穿白色连衣裙、温婉端庄的年轻女孩。

正温柔地挽着她的胳膊,轻声安慰:

「妈,别难过了,妹妹她……应该不会太丢秦家面子的。」

张婉语带嫌弃:「这样的地方,能养出什么好闺女?!」

「思清,妈妈只恨,你怎么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呢?」

「妈~」

秦思清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依偎在了张婉的肩头。

「您永远都是我的妈妈,只要您不赶我,我绝对不……」

秦家家主秦嗣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秦思清的话。

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行了啊!这话可别让咱女儿听见,还没回家呢,亲妈就先嫌弃上了,她得多伤心?」

张婉顿了顿,随后情绪越发激动了。

「我就是不甘心!」

「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把思清培养成大家闺秀,给咱们秦家挣够了脸面,她一个尼姑庵里的野尼姑,我怎么亲近得起来?」

秦嗣的声音严厉起来,低吼了一句:

「你闭嘴!

「不关心女儿经历过什么,吃了多少苦,只关心自己的脸面?

「有你这么当妈的?」

庵外顿时恢复了安静。

庵内,我与师父就站在门边,将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静心,你这一入世,怕是从此难得安宁了。」

师父手中捻着佛珠,不禁摇头轻叹。

我背好包袱,拍了下灰色海青的褶皱,声音很轻(注:海青就是尼姑的僧袍)。

「无碍的,师父,弟子其心自在,不会受俗世干扰。」

师父却摇头叹气,满面愁容:

「为师是担心世人。」

「静心你且……手下留情吧。」

我踏出门的脚步微微顿住。

师父当真是多虑了。

我此番下山还俗,去化解秦家即将临头的大难,还秦家父母的生养之恩。

总归不过是换个地方修行罢了。

哪里会生什么事端呢?

想着,我回头,对着大堂内的佛祖弯腰鞠躬,温和一笑:

「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2

庵门吱呀打开,我缓缓走出门来。

然后,就看到父母眼中闪过的诧异与惊艳,还有假千金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

似乎是在震惊于我的皮囊?

在一片寂静声中,我走到三人面前。

左手挂着串佛珠,竖在胸前,先是对两位长辈行礼问好,而后转向假千金秦思清,温和一笑。

「秦施主。」

「叫什么施主?不会叫姐姐?」

妈妈眼中的惊艳瞬间消退,上下打量着我,眉头越发紧皱。

语调虽然生硬疏离,但隐约带着丝歉疚。

「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回家后可以好好享享福。

「但我也得跟你说清楚。

「你走丢后,我们领养了思清,她陪了我们这么些年,家里理应有她一份位置。

「我们并没打算将她赶走,你别动什么歪心思了。」

我轻轻点头,情绪并无半分起伏:「您说的是。」

本来我也没想争什么的。

可见我这般无所谓,妈妈却又没那么开心了。

打量着我身上的海青,皱起了眉头:

「认祖归宗,你就穿这破烂?这么不重视?」

「这是想把咱家的脸都丢光吗?」

秦思清见状,急忙挽住妈妈的胳膊,柔声安抚:

「妈,妹妹才刚回来,总得适应适应。」

说完,抬头看向我,抿唇笑笑。

「爸妈给我定制的衣服,塞了满满两个衣柜,妹妹若是不嫌弃,回去可以去挑挑。」

「毕竟回家见人,总要穿些好衣服的。」

「咱家也不缺钱,不能在衣着上丢了面子。」

虽然我并不介意,但……

若说起不重视,明知我回,却无半点准备。

让新到家的亲人穿二手衣物,着实不太符合欢迎之道。

这般不懂礼数,难怪好好的家族运势,会被人乘虚而入,步步衰退。

我静静地凝视着这母女二人,眼神平静清澈,语气严肃:

「海青,是清心外在之物,是我敬佛的态度。

「世人浮躁功利,追逐奢华靓丽衣物,本也无错,若有需要,我换一身便是。

「二位又为何要拉踩佛祖,如此不敬?

「当真是觉得世间无佛无报应吗?」

3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非常温柔祥和。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秦施主会突然变了脸色,白了神情。

许是意识到自己错了,心虚了罢。

孺子可教。

「哈哈哈!不愧是咱们秦家女娃!」

一直没说话的爸爸秦嗣喜笑颜开,走过来亲切地拉住了我的手:

「闺女,你受苦了。」

「佛门清净,不苦。」

我冲他笑了笑,往他手心里塞了个我亲手画的黄符。

「爸爸宅心仁厚,定得佛祖庇佑。」

也不枉我特地下山,将这秦家救上一救。

爸爸看着黄符,挑眉诧异,表情似乎有些崩裂:「佛教不是念咒的吗?画符是道教的活儿吧?」

「爸爸果真睿智。」

我不禁冲他点头微笑。

「之前我在隔壁玉清观修道了三年。

「学了些掐诀算卦卜运的皮毛。」

爸爸惊了:「那怎么又……」

我笑了笑,想起送我来时师父师兄们痛哭流涕的模样,有些感伤:

「道观的师父们一致觉得,我更适合信佛,便忍痛将我送来了。」

这、这,这信仰还分合不合适的吗?

忍……痛……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爸爸的瞳孔有些地震,突然觉得手里的符有点歪门邪道。

秦思清突然走上前来,挤开了我和爸爸,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妹妹,跟我一起坐这辆卡宴吧。

「我可不想跟爸妈一起坐那宝马,坐着都不舒服呢!」

说着,又像是恍然觉得自己失言一般,愧疚起来。

「啊,怪我唐突,妹妹久在深山,应该不认识这两辆车,我给你介绍一下……」

「无妨,不过都是代步工具罢了。」

我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不劳秦施主费心了,师父把尼姑庵里下山买菜的车送予了我。

「我开那个下山便是。」

妈妈的脸色本就因为秦思清方才的话而变得铁青。

听完我说的话后,直接就拉了下来。

「什么破车也好意思往回开?你是生怕丢不了我的脸面吗?

「回家后赶紧跟着思清学习一下,认识认识豪车、奢侈品牌,省得……」

她一边说着,我一边已经按下了手中车子的钥匙。

旁边一辆黑色的布加迪亮了两下。

空气顿时安静了。

半晌,妈妈才一脸哂然,结结巴巴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你、你开、开这个车买菜?」

「是的,妈妈。」

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露出这个表情,很震惊吗?

还是,她也喜欢?

「妈妈若是喜欢,旁边车库中还有几辆的。

「方才秦施主说的卡宴、宝马,也有。

「本来是想送些我亲手画的平安符送给妈妈做见面礼的,若妈妈喜欢车子的话,也可以的。」

4

说完,我扭头看向爸爸,眼神询问:

「爸爸是要车子,还是……」

爸爸急忙宝贝似地把我给他的黄符揣进怀里,摆手道:

「不用不用,我要符。」

秦思清的表情有些绷不住,笑容都僵了,干干地问我:

「妹妹,你、你哪来的这么多豪车啊?」

我自然而然地回答道:「一些参拜的香客来还愿,不由分说地送的,都是些身外俗物,上不了台面。」

秦思清一听,莫名地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许多。

「哦,是香客送的啊。」

妈妈刚才震惊的神情却骤然松下去,嫌弃地瞥了我一眼。

一边扭身回车里,一边小声嘀咕:

「还当你是有什么能耐,原来不过是借了尼姑庵的便利。

「尼姑庵的车就稀罕吗?晦气!走,回家!」

本来还说要跟我坐一辆车的秦思清却立即跟上,生怕被谁抢了位置似的。

我捻着佛珠,摇了摇头。

爸爸凑过来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

「闺女,你有点邪性啊。」

我微微一笑,眼睛弯弯的:「爸爸你要相信科学,相信佛祖。」

爸爸:「??」

这两个是不是有点冲突?

「对了闺女,你妈就那个性格,爱面子,但她还是欢迎你的。

「别太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放心吧爸爸。」

我对妈妈……没有期待的。

5

秦家的确资产丰厚,家中的别墅修得十分豪华。

虽然比不上我曾经待过的那人家里,但也还算不错。

站在别墅外,我抬头便看到屋顶黑气缭绕,是灾祸将至的不祥预兆。

进了门,客厅甚至比尼姑庵的佛厅还要大些。

一个穿着破洞裤、潮流卫衣的帅气男生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两条长腿交叠,透出慵懒随性,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越发衬托出他面容的俊帅。

这副皮囊,说是哪个出道了的男明星都不为过。

见我们回来,他手机直接一丢,冲着秦思清笑道:

「姐,你回来了!」

哦,这应该就是秦家的弟弟,今年刚二十岁的秦颂。

同时,也是败了秦家运势最关键的一环。

秦思清笑得温柔,走过来跟他并排坐在了一起。

嘴上说着嗔怪的话,但脸上却噙着满意的笑容。

「阿颂,别没大没小,这位是……」

话头尴尬地停住,秦思清这才反应过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对她礼貌一笑:「静心。」

妈妈顿时不悦地皱起眉:「叫什么静心?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尼姑?就叫原来的名字,秦湘。」

「哎,那谁?」

秦颂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像逗狗似地冲我啧啧了两声。

「我跟姐姐开视频的时候,她说你是自己开车,没跟她们一起?

「据说,开的还是布加迪?」

说着,他放肆地将我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圈。

眼神中带上了清晰的鄙视。

「长得倒是不错,有咱家的基因,就你这俏模样,是不是在山里能勾搭不少男人?

「野尼姑、佛寺,真要是玩起来,一定很爽吧!

「怪不得这么值钱。」

这话,可以说是很大逆不道且没有礼貌了。

爸爸的脸色都阴沉下来,不悦道:

「秦颂,明明都告诉你了,那些车是香客还愿所赠!你哪来这么龌龊的想法?」

秦颂嗤笑:

「呵,就凭那个破尼姑庵?凭她?二十几岁的小尼姑?

「她们又不修道,能卜卦,会批命?有那么大能耐,让人还这么贵的愿?

「只怕还愿是假,肉体交易才是真吧?」

爸爸气得拳头骤然攥紧,几乎是要打人了。

我倒是没生气,只幽幽地看了身旁低眉顺眼的秦思清一眼。

不错,反应真快。

回家路上短短三个小时,就能利用现有条件,往我身上泼一盆脏水。

笑了笑,我走过来站在秦颂面前,语气平淡:

「你伸出手来。」

秦颂一愣,没有动作,回过神来骂了一句:「我凭什么听你的?」

好吧。

我的手指在空气中勾勒了几道弧线,暗自成符。

而后,轻轻地拍在了秦颂的手背上。

「不敬长姐,口无遮拦,当罚。

「嚣张跋扈,眼界短浅,好坏不分,当罚。

「什么时候知错了,便去我房门口跪着向佛祖领罪,明白了吗?」

6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秦颂回过神来,拧紧眉心瞪着我,神情有些慌张。

「你疯了?!寺庙里学的脏东西,也敢用在我身上?!」

我弯眉笑了,手立在胸前,和善地一颔首。

再抬眸时,静静地盯着他。

「害怕了?

「这时候相信我会掐诀卜卦了?」

秦颂猛地一顿,神情僵住了。

愣了几秒之后,终于回过了神来,恼羞成怒地咒骂道:

「你诓我?!」

我神情淡淡,眸底并无半点波动:

「我可什么都没说。

「信不信由你。

「害怕的话,以后谨言慎行,少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混也别喝酒。」

说完,并不想再多做纠缠,我转头对着爸爸,温和一笑:

「爸爸,我的房间在哪里?有些累了。」

爸爸怒瞪了秦颂一眼,回头再看我时,神情变得十分亲和:

「走,我带你去,楼上房间给你准备好了。」

「好的。」

走上楼梯时,爸爸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我:「那符是真的假的?」

我抿唇,神秘一笑:「爸爸,相信科学。」

但也要相信我。

身在佛门,信仰已与道观不同。

纵然可以佛道双修,但我没有那么高的境界。

从前在道观学的东西,如非必要,我是不会轻易再用的。

既用了。

那就没有一道符,会是白画的。

7

将近十年没睡过软床,我有些不适应。

白色帷帐的公主床,透着爸爸疼女儿的小心思,就像……曾经的那位一样。

过往的记忆因为这张过分相似的公主床而翻涌在心头。

一股难以压制的戾气也跟着浮上来。

我没了睡意,干脆坐在床上盘腿打坐,念起了清心咒。

不知念了多久,放在身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但我大概也猜得到是谁。

「喂,死尼姑,跟我玩阴的是吧?」

秦颂恼羞成怒的声音,夹杂在嗨翻了的乐曲声里,传了过来。

我看了下时间,深夜三点。

没有说话,我选择了沉默。

但秦颂明显也不在意我的回答,沉着音道:

「你不是本事了得吗?

「我现在在青色会所,有钱人家的少爷一堆,我给你搭线,帮你开个张,怎么样?

「敢不敢来?」

「好。」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对面的秦颂反倒愣了下。

随即咬牙骂了一句脏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阿颂,这样……不太好吧?」

秦思清坐在他身旁的卡座上,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不忍心。

秦颂沉着脸,也没说话,看着是在犹豫。

坐在他俩身边的那个满身品牌的男人见状,缓缓开了口:

「怎么就不好了?

「这尼姑刚回家就给阿颂下咒,整的阿颂一喝酒就吐,咱还不能给她点颜色瞧瞧了?」

说着,男人似有若无地瞥了秦思清一眼。

乘胜追击地对秦颂说道:

「阿颂,这血缘关系又不能代表什么,对不对?

「思清姐可是打小跟咱们一起长大的,这份感情还比不上那个臭尼姑?

「也不知道大伯怎么想的,放着名媛淑女的思清姐不要,非要认那个尼姑回来。

「这次咱们给她个教训,同时也让大伯看看,这尼姑回来,只会给咱们秦家丢脸!

「到时候大伯把她赶回尼姑庵,大不了咱们多给她点钱,补偿一下就是了,你说对不对?」

一连串的话劝完,秦颂的表情动了动。

盯着面前只能看不能喝的酒杯,咬牙道:「嗯。」

「哎,这就对了!阿颂你放心,人我都安排好了,不会伤到她的。

「咱啊,就在二楼等着看热闹吧!」

8

在回家的路上,爸爸就特地让人给我备好了满满一衣柜的衣服。

我随手从里面抽了件黑色休闲裤,白 T 套了件蓝色衬衫外套。

把换下的海青和僧帽端端正正地叠好放在床头后,我便出了门。

连导航都不用,直接开车到了青色会所。

青色,是 A 市最大的娱乐会所,一楼酒吧,三到五楼是酒店。

唯独二楼,是 VIP 休息区,因内含赌场,所以轻易上不去。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我戴着帽子走进去,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刚要给秦颂发消息,手机却被人抽走了。

抬头,就见几个公子哥挡在了我面前。

站在最前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

手里把玩着我的手机,轻佻地盯着我。

「美女,穿得这么素,第一次来?」

「不是第一次。」我抬眸,静静地盯着他,「我来找人。」

「哟,找人?找谁啊?」男人说着,走过来勾住了我的脖颈,「哥哥给你找找?」

「不用,他在二楼。」

我淡淡地抬头,就看到二楼的扶栏前,有三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见我看过去,秦颂本就心事重重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看,抿了抿唇,似乎是想下来接我上去。

可刚一动,就被身侧的男人拦下了。

那人不知跟秦颂说了什么,秦颂顿了顿,没再动了。

「美女,挺淡定啊。」旁边的花衬衫有些震惊于我的平静,随后笑道,「小爷我喜欢,走,小爷请你喝酒?」

震动到内脏都不安分的音乐,让我莫名有些戾气浮动。

我来,是为了拦阻秦颂犯蠢,惹下大难。

并没心思沾惹其他人。

心中默念了句「阿弥陀佛」,我弃了手机,准备抬脚往楼上走。

花衬衫的脸色却变了,猛地一把拉住我,神色微怒。

嗓门也挑高了:

「装什么?秦颂不是说你给钱就行吗?

「早听说秦家找回来的真千金是个尼姑,我倒要看看,这尼姑能野成什么样?

「都来酒吧了,别装纯了,来,帽子和外套都脱了,让小爷我瞅瞅你到底能值多少钱!」

说完,根本也不等我反应,他直接伸手就摘掉了我的帽子。

我的光头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扭动着身体的不少人都惊住了,纷纷看向我。

「真是光头啊!带劲!真带劲!小爷喜欢!」

说着,就要过来撕扯我的衬衫外套。

我沉了沉心,直接没动,由着他扯,露出了衬衫里的白色 T 恤。

同时,也露出了我胳膊上未出家时就文了的青龙与白虎。

文身嚣张狰狞,遍布我的两臂。

整个酒吧逐渐地安静了。

我看着花衬衫,笑得平静淡然:「还玩吗?」

花衬衫脸色大变,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群外突然冲进来个高大的肌肉男。

正是酒吧的老板,有着黑道背景,无人敢惹的赵虎。

他的身后,还跟着酒吧中的不少小弟。

一行人二话没说,直接单膝跪在了我面前,赵虎恭敬低头:

「大小姐!」

「你从道观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带人去接您啊!」

9

「虎叔。」

在酒吧的一片死寂中,我对着男人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扶起。

「我三年前已不在道观,去了隔壁尼姑庵,落发出了家。」

赵虎骤然露出惶恐了然的神情,干干地笑了笑。

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果然最后还是入了佛门吗?」

「当初老大选择送你去道观,就是冲着道家不用出家落发,随时能回来。」

「没想到还是……唉……」

赵虎的表情越发难受,不住地摇头。

我抿唇,缓缓开口:「是师父送我去的,他亦觉得我适合修佛静心。」

「他与几个师兄们跪求着尼姑庵的明空师太收留我,求她务必不要将我抛弃,想来也是十分不舍得我的。」

赵虎难受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眼神中不知为何竟有些同情的意味。

「为难清风道长了。」

「想必作出这个决定,一定是很艰难了,呵呵,呵呵。」

「嗯。」

我点了点头,随后将视线移到身旁的花衬衫手中,挑高了眉尖。

将我的蓝色衬衫外套从他掌心拽回,慢慢穿好,盖住了我那繁复的花臂。

花衬衫这才回过神来,指着我,面色慌张。

「你、你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尼姑!尼姑怎么还能有文身?!」

「且不论我如今已还俗归家,」我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这文身是出家前文的,不太方便洗掉。」

「修佛重在修心,纵然我左青龙,右白虎,但佛祖仍在心中,又有何不可呢?」

花衬衫叫嚷着,似乎是还想说什么,楼上一直看戏的三个人也已经走了下来。

秦颂皱紧了眉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秦思清则是不着痕迹地朝身边的男人看去。

那男人立即会意,音调放高了:

「堂姐,你这花臂未免也太夸张了吧?什么尼姑庵这般不正经啊!」

说着,还用征求似的眼光看向周边已经停止跳舞、过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秦家真千金是个尼姑的事情,早已经传遍 A 市。

如今亲眼见到,不少人都用嘲弄的眼神看向我。

周遭响起了窃窃私语:

「怎么会有人光头也这么好看啊?」

「真的……还挺好看的……但怎么会有文身的啊?看着好恐怖。」

「听说她回家开的是布加迪,一个尼姑哪来这么多钱?估计就是好看换来的吧!」

「就是就是,一个尼姑大半夜地来酒吧,指不定是想干吗呢?她勾搭的那几个,不都是 A 市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吗?」

「秦家这回啊,脸真的是丢尽了!」

10

秦思清紧接着上前,搂紧了我的胳膊,看向了我身旁的赵虎。

「姐姐不是一直在尼姑庵吗?怎么会认识青色的老板呀?」

这话说着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结合之前的那些议论,倒变成了我经常下山,借着虎叔的人脉,勾搭金龟婿似的。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顿时越发鄙夷了不少。

赵虎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我却拦下了他。

淡淡抬眸,看向了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你刚刚叫我堂姐?你是?」

「忘了给妹妹介绍了,」秦思清扯着唇角,笑了笑,「这是二叔家的儿子,咱们的堂弟,秦一城。」

我意味深长地盯着秦一城,只开口应了一声。

「哦。」

秦一城被我盯着,莫名心虚了不少,摸着鼻子别开脸,声音小了一些。

「堂姐不用这么看我,现代科技这么发达,什么文身洗不掉?我看堂姐你就是……」

话没说完,赵虎率先沉了脸。

他混迹声色场多年,哪里还看不明白这里面的道道,顿时皱了下眉。

高大的身躯往前一迈,极具压迫感地站在了秦家三姐弟面前。

声音低沉强势,带着令人恐惧的气势。

「这文身,是我们青色继承人的象征。

「是我们老大当年亲自给大小姐文上去的。

「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这文身指指点点?」

11

是,其实也并非我不想洗掉这招摇的花臂。

而是整个 A 市,没人敢给我洗。

好在师父不介意,海青也能裹得严实,便这样藏着了。

「你……你是……」

秦一城的脸色大变,惨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其实不光是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全场哗然一片,然后陷入一片死寂。

不少人的脸上紧接着都浮现出了深深的后怕与懊悔。

像是在反思方才不该议论我。

因为青色,不光是一家高档会所。

更是一个组织的名字。

其组织背后涉及到的黑,深不可测,几乎整个 A 市无人敢惹。

「堂弟不必太惊慌。」

我在心中念了声「阿弥陀佛」,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秦一城的肩膀。

直把他拍得身体猛然一颤。

「刘思程不过是我的养父罢了,论起血脉,我还是秦家人。」

「刘、刘……」

秦一城甚至开始结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刚刚还想调戏我的花衬衫直接跌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我当然也知道他们为何这样。

毕竟作为青色的创始人,踩着血雨腥风一路走上巅峰的刘思程大名,应该没人会不知道。

「现在还觉得,我不正经吗?」

这话,我是冲着秦颂说的。

那车库里的车,的确有一部分是香客还愿送的。

但更有一部分,是养父怕我不习惯,硬送来的。

秦颂的表情很别扭。

「那你在家时怎么不直说?」

我不禁笑了一下。

「我曾被刘思程收养的事情并不是秘密,但凡你们上些心,关心下我走丢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就不会不知道。

「主要我也没想到,一辆布加迪,会被延伸成如此肮脏的论证。

「所以,脏的到底是谁呢?」

12

秦颂的表情僵住了。

秦思清也咬紧了嘴唇,眼神怔怔地看着我。

赵虎的视线扫过众人,而后毕恭毕敬地对我低下了头:

「大小姐,老大这些年一直挺想你的。

「小姐你要不回来看看老大吧……毕竟当年那事……」

「不了,」我扬了扬唇角,打断了赵虎,笑意却很浅,「现在不太适合见面。」

「大小姐是还在怨老大吗?」

我摇头:「没有,只是我自己心中的业障难消而已。」

赵虎不再说话了,只是摇头叹息了几声。

而后转头看向方才想要调戏我的花衬衫几人,眼神阴冷下来。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我的地盘,动我青色的大小姐?」

花衬衫脸色都白了,求助的眼神却没有看向秦颂。

而是看向了秦一城。

「城、城哥……」

花衬衫还没说几句话,但秦一城先急了:「别看我!看我做什么?!」

「可明明是你,你让我……」

「阿木你闭嘴!」秦一城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几乎要吃人,「想清楚了再说话!」

花衬衫阿木浑身一抖,顿时不敢吭声了。

我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走上前,幽幽地看着秦一城。

手指微动,一道符暗自成形。

而后,轻轻拍在了秦一城的后背。

「算了吧表弟,毕竟也没造成什么实际影响。

「我虽已还俗,但内心里,还是不希望有冲突打杀的。」

秦一城闻言,松了口气,刚要张嘴,我又缓缓开口,补了一句:

「不过要是秦家有点什么事的话,我可能没关系,但虎叔他们应该不会容忍我受什么委屈的。

「对吧,虎叔?」

赵虎随即上前,声若洪钟:「是的,大小姐!」

眼角的余光中,我看到秦思清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13

回到家是五点多,疲惫感涌上来,我浅浅地睡了一觉。

许是因为见了赵虎的原因。

我又梦到了十八岁生日的那个鲜血淋漓的晚上。

养父外出应酬,电话死活就是打不通。

寻仇的人杀进家里,佣人保姆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养母死死地护着我,自己却被那帮来寻仇的人给凌辱至死。

临死前明明满口的鲜血,却还要笑着跟我说:「别怕,别怕……」

「笃笃。」

敲门声骤然响起,我从那撕裂般的噩梦中醒来,眼底一片充满杀气的血红。

脑海中在疯狂地叫嚣:

我过不去!

我忘不掉!

哪怕那群人早已经被养父和我亲手折磨到生不如死,我也照样放不下!

「尼……秦、秦湘……」

门口传来秦颂的声音,这才将我从那滔天的戾气中拽回现实。

我喘息几声,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在秦家大难到来之前,但愿别再生什么事端,让我能安静地吃斋念佛、修心修道吧。

平复了心情之后,我这才过去把门打开了。

秦颂见了我,一句话没说,直接干脆利落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对不起。」

我微微有些意外他忏悔的速度,随后「嗯」了一声。

秦颂垂着头,没有看我,声音有些发闷。

「我以后不会再随便冤枉你了。」

「嗯。」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楼下隐约传来佣人们在准备早餐的声音。

睡是不必睡了,那便下去吃早餐吧。

没有再理秦颂,我抬脚从他身侧走过,谁知擦身而过的瞬间,秦颂开了口。

「昨晚的事情,是我不好。

「跟堂哥还有阿木他们没关系,你能跟虎叔说一声,别难为他们吗?

「我怕虎叔会秋后算账。」

这倒不是秦颂小人之心。

而是青色的现行老板虎叔,是道上出了名的不能惹。

青色更是他们死都不敢沾染的存在。

昨夜虽说事情闹得不大,但他们憋着心眼想要羞辱我、欺辱我的目的,虎叔不可能看不明白。

「你倒是仗义。」

我的脚步停下,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若不是你不能喝酒,你猜,他们会不会带你去赌场里逛一圈?

「你觉得真要是他们联手算计你,咱们秦家能有多少家底禁得起挥霍?」

秦颂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所以你那符,是故意让我不能喝酒的?」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静静地盯着他。

秦颂不是傻子,琢磨了一下便想通了,眼中浮现出挣扎和犹豫。

「可起码堂哥不会害我吧?咱们都是秦家人啊,他……」

14

「真要是与你一条心,真心为了秦家的面子考虑。

「他就不会怂恿你羞辱我,更不会拦着你下楼来接我。

「青色的一楼就能喝酒,也有 VIP 包厢,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特地带你去二楼?」

说着,我单手竖于胸前,轻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以后交朋友,眼睛擦亮些吧。」

秦颂的身体猛地一个寒战,头再次垂了下去。

我没管,继续抬脚下楼。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感谢:「谢谢你,姐。」

我的脚步没停。

内心没有半分波动。

15

秦颂在我的门口跪了足足七天。

吃饭喝水都是佣人送到身边的。

我完全当他不存在,爸爸也觉得非常合理,由着他跪。

妈妈却为了这事儿,阴阳怪气了我好几天。

「妈,阿颂都跪了七天了,我有些担心……」

饭桌上,秦思清咬着嘴唇,神情有些担忧。

妈妈本就因为秦颂还没下来吃饭而心里窝火,被秦思清这么一说,不禁甩了脸色,阴阳道:

「果然在乡下养大的,到底比不上咱们的大家闺秀。

「小肚鸡肠,不就是冤枉了两句吗?至于真让阿颂跪七天?」

爸爸不耐烦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严肃:

「行了!那晚本就是秦颂挑衅在先,认错不是应该的吗?

「湘湘都回来一周了,你这个当妈的,好话没说几句,数落倒是一大堆!」

妈妈的脸色顿时一顿,有些不服气。

「她也没见得跟我多亲啊,指不定我这母爱,人家还不稀罕呢。」

话虽这么说着,眼神却紧紧地盯住了我。

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我静静地低下头,并不想说话。

甚至还有些不理解。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这般对我冷言冷语,我却依旧因为她是我亲妈,而渴望她爱我?

母女之间也是要讲缘分的。

我曾经是尼姑,又不是傻姑。

妈妈的脸色拉下来,冷哼了一声:

「果然不是自己养大的,就是……」

「好了,别说了!」

爸爸不悦地瞥了妈妈一眼,扭头看向我,温和笑道:

「湘湘,今晚有个商务宴请,爸爸要去谈合作,你也来吧。

「顺便我也让他们看看我闺女啥样。」

我刚要点头,妈妈却不同意了。

「你带她去做什么?让大家都看看她的光头,笑话咱家?

「思清可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名媛,落落大方,端庄典雅,这样的女儿带出去才有面子!

「再者说了,这次能跟陆家牵上线,是全靠着思清的面子。

「她一个没学历、没人脉的尼姑去了,除了丢脸,还能干吗?」

可能因为真是急了吧,妈妈的音调很高。

高到甚至有些刺耳。

我微微向后靠了靠:「爸,我就不去了吧,只是这宴会你……」

「我带你去。」

楼上突然传来淡漠的声音。

抬头看去,就见终于跪满了七天的秦颂缓缓下楼。

神色自然地在我旁边坐下,低头夹了一个包子给我。

「吃完我送你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突然对我转了态度的秦颂。

爸爸率先回过神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湘湘一回来,臭小子也跟着懂事了啊?果然还得是亲姐弟!」

餐桌那头,秦思清猛地垂下了头。

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16

秦家虽说有钱,但也不是 A 市数得上的富豪。

还是需要攀附着上一层的关系,靠着人脉才能稳固资金流。

这次的宴会,主打的就是商务宴请,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不少。

顶着光头毕竟不雅观,所以进宴会前,我戴了假发。

老老实实跟在妈妈和秦思清身后,进了门。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悠扬的小提琴音倒是悦耳动听。

「哟!这就是湘湘吧!」

刚进门,甚至都还没站定,耳边就传来调门极高的几声笑,瞬间吸引了大多数人的关注。

穿着华丽、雍容贵气却面相尖酸的女人率先朝我走过来,打量了我几眼,神情夸张。

言语之间倒像是真有多喜欢我似的。

「湘湘长得可真水灵!这身段这颜值,哪里看得出是当过尼姑的人呐!」

这嗓门,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曾经是个尼姑了。

不少人已经围在我们周围,开始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眼神却像是动物园看猴,让人不舒服。

我抬头,礼貌地对她笑笑,叫了声「二婶」。

二婶怔了一下:「湘湘居然认识我?」

「嗯,」我点头,「见过照片。」

其实不是。

是她的奸猾面相,着实跟秦一城太像了。

「二婶。」秦思清也乖乖巧巧地叫了一声。

二婶扭头看向秦思清,语调怪异地笑道:

「思清啊,听我家一城说,陆家少爷对你很有好感,这回十有八九是能达成合作了?」

秦思清微微低头,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没有的,我跟海川只是朋友。

「合作还得是咱们秦氏集团实力强盛才行。

「一城堂弟作为项目经理,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几句话说得二婶心花怒放,笑容都大了。

十分骄傲地说道:

「那倒是,你跟一城,都是咱们秦家打小培养的优秀继承人。

「可不比乡野寺庙,培养的都是些什么黑老大的作风,说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这话说完,我倒是没什么反应。

妈妈的脸色先难看了下去。

17

那晚会所的事情,到底是闹大了,妈妈这才知道了我十八岁之前是由刘思程抚养长大的。

刘思程的大名,虽然人人惧怕,但秦家毕竟是走白道的。

白道的商人,骨子里就对黑道有种高傲的鄙夷。

惹不起,但也看不起。

妈妈知道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眼神中有震惊,有嫌恶,就是没有好奇与心疼。

她根本,没想知道我这十八年,过得好不好。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我越发不喜。

现在二婶当场提出来,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呕——」

一声惊天动地的呕吐声,突然在整个会场响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了过去。

就见秦一城捂着嘴,一脸惶恐,他对面的男人面黑如锅底,眼中带着清晰的愤怒。

因为他酒红色的高定西装上,沾满了呕吐物。

「陆少对不——呕——」

秦一城开口想要道歉,可一张口就又呕吐了起来。

酸臭的味道开始弥漫。

他对面的男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

这一出,可谓是把脸都丢尽了。

「一城!你怎么了?!」二婶惊叫着,急忙想要朝秦一城跑去。

秦一城抬头,因此看到了我,眼神顿时变得凶狠,朝着我快步走了过来。

「是你——呕——

「一定是——呕——」

秦一城一边吐着,一边冲到我面前,恶狠狠地盯着我。

这一路的呕吐,已经惹得大家都捂住了鼻子,皱着眉纷纷远离他。

转眼间,居然这一片范围内,只剩下了我们秦家人。

二婶满脸焦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一城,你什么意思啊这是?你呕吐跟秦湘有关系?」

秦一城瞪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18

二婶顿时冲我吼道:「秦湘,是不是你对一城做了什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能撒谎呀。

所以我点了点头:「是我。」

「啊,是妹妹又画符了吗?」秦思清突然惊呼一声,但又自觉失言似的,一把捂住了嘴巴。

但这半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二婶急忙看向她:「什么意思?什么符?」

秦思清惊慌地看了一圈,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的。」

「不可能!你一定知道!快点说啊思清!」

二婶向来心疼自己的这个儿子,顿时急了。

秦思清犹豫了一下,似乎很艰难似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症状,很像之前的阿颂。

「妹妹之前回家,跟阿颂起了冲突,在阿颂手背上拍了一道符,阿颂那晚喝什么酒都吐……」

「什么?!」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也不闪不避,点头承认:「是。」

二婶怒瞪了我一眼,而后转头看向爸爸和妈妈。

「大哥,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爸爸也惊讶了,走上前不可置信地问我:「湘湘,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秦一城动了歪心思,在谈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合作。

「这符,只要他心思正,就不会起作用。」

说着,我的视线穿过人群,定在了那个被吐了一身的男人身上。

不少宾客也都回过神来,幽幽地看向他。

男人皱了皱眉,随后冷嗤了一声:

「笑话,求着跟我陆家合作的公司都得排队,我有什么必要搞小动作?

「刚刚是秦一城在求我给个合作机会。

「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们陆家跟秦家,不再合作就是!」

陆海川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陆家虽不算 A 市巨头,但也跻身前十,是秦家高攀不起的家族。

他放话出来,几乎等于断了秦家的路。

爸爸犹疑地看着我,一时间有些犯难。

「湘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摇头:

「我没有啊,如果是寻常合作,陆海川可能的确不屑于做小动作。

「但如果秦一城跟他谈的,是吞并呢?」

19

所有人都安静了。

的确,陆家可能并不缺秦家这一份合作。

但要是私下联合,吞并了秦氏的话,陆家就有极大的可能跻身 A 市巨头的位置。

「二叔一家虽说也占有秦氏股份,但二叔去世多年,秦氏毕竟是我爸说了算。

「我回到家后,就意味着财产又要多分一份。

「与其这样,他们倒不如联合了陆家,扳倒我爸,这样就能把秦家吞入囊中了,不是吗?

「陆先生,你觉得这个分析,怎么样?是不是……」

「住口!」

吼我的,是妈妈张婉。

她走上前来,猛地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眼神中的失望与厌弃清晰可见。

「什么都不懂就在这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胆子!

「跟陆总道歉!」

秦颂吓了一跳,急忙将我拽到身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妈妈。

「妈,你怎么能动手?」

「我怎么不能?陆总是看在思清的面子才给了咱家一个合作的机会,她可倒好,无凭无据地就毁了咱家一个合作方!

「一时任性倒是痛快了,造成的损失,她能补吗?」

妈妈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秦思清也适时上前,一边用纸巾给陆海川擦着西装上的秽物,一边柔声安抚:

「海川,别生气。

「妹妹她一直在深山里,不太懂这些事,有些任性了,你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了。」

陆海川的神色这才缓了缓,一把攥住秦思清的手。

勾唇一笑。

「行啊,你都开口求情了,我也不好再计较。

「让她跪下给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秦思清闻言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咬着嘴唇道:

「我替妹妹吧。」

话是这么说,可下跪的动作,一点都没有。

20

不过也不用下跪。

因为她这一番动作下来,在场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相比起秦思清的隐忍与识大体,我简直成了「嚣张跋扈、任性妄为」的代名词。

「怎么这样啊?果然是乡下养大的,真没教养。」

「就是,秦思清又不欠她的,凭什么替她下跪?」

「得罪了陆海川,这秦家以后怕是要完了,这秦湘简直就是个丧门星啊!」

「不愧是刘思程养大的,那样的糙汉子能养出什么好闺女?」

我不禁皱了皱眉。

眼神瞥向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他们如何议论我,我并不在意,但是议论养父,我有些不舒服。

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四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前前后后地走了进来。

「静心师父!你可让我好找!」

「呸,明明是我找到的!静心师父,你下山怎么也不说一声?我派人去接你啊!」

「你们闪开,是我先来的!」

三个男人争先恐后地朝我走来,只有最后一个西装革履、眼带刀疤的男人没开口。

但盯着我的眼神,有些湿润了。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

「天!这不是 A 市三大巨佬吗?他们怎么来了?!」

「这三位可是求都求不见的人啊!居然会一起出现?」

「刘思程也来了!天呐!黑白两道的巨头,齐了!我今天是烧了什么高香啊!」

这架势直把秦颂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凑到我身边,弱弱地问:

「姐,你怎么认识这种等级的巨佬啊?」

我:「做道士时,给他们批命转风水,可能因为有些灵验,所以他们比较信任我。」

秦颂:「……」

有些灵验?怕是不止吧!

惊呼中,四人已经到了我面前。

「齐施主、苏施主、宁施主,好久不见。」

我对着三人单手点头,而后,看向最后的那位。

轻声叫了句:「爸爸。」

刘思程顿时眼眶更红了,走上前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21

我看着刘思程鬓边生出的几根白发,心头不禁一酸。

我十八岁上山,到如今也六年了。

六年不见,他老了许多。

「刚刚是谁说,让静心师父跪下的?」

「就是,我跪着都想求的人,还有人敢让她跪?」

「我看看,是谁这么不开眼?!」

齐、苏、宁三位大佬并没有打断我们父女的久别重逢。

而是将视线移到了陆海川身上。

只看了他一眼,便把他吓得脚下一颤。

毕竟这三位,可都是 A 市龙头企业的老总,跺一脚 A 市都能抖三抖的存在。

哪里容得了他一个小公子哥蹦跶?

「我、我……是她污蔑我在先……我没想真让她下跪……」

齐施主皱紧了眉头:「污蔑?静心师父神机妙算,有大神通,她会污蔑你?」

陆海川脸都发青了,颤抖着解释道:

「不是污蔑,是误会,误会。

「我方才不过是跟秦家的人谈谈合作,被误会了而已。」

被点到名字,秦一城也是一抖,连忙摆手:「是误——呕——」

话淹没在呕吐物里,秦一城慌忙捂住嘴巴,惶恐地看着三位大佬。

二婶把他往身后护了护:「对!是误会!又没什么证据!」

「谁说没有证据?」

我笑了下:「你们是不是忘了,青色会所是我养父开的?

「秦一城在赌场豪赌,输得负债累累,急需用钱的事情,你们就这么自信认为,能瞒得住?

「这两天他频繁跟陆海川私下见面,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那要不,再细查查,看看是不是误会?」

22

秦一城和二婶的脸色顿时灰白。

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险些瘫倒在地。

秦颂站在我身边,冷眼看着这对母子,轻嗤了一声:

「前阵子堂哥你还想把我灌醉,拽我去赌。

「要不是姐姐出手,只怕你的债要算到我头上了!」

陆海川见状,顿时也不敢嘴硬了。

连忙摆手道:「我只是被秦一城蒙蔽了而已,我也是被骗的。

「这次合作,我可是看在思清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思清,你说是吧?!我可是秦家未来的女婿,总不见得帮着外人坑自己老丈人吧?」

说着,祈求的眼神看向了秦思清。

可秦思清却咬紧了嘴唇,似乎很为难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是。」

她这一点头,陆海川倒是满意了。

秦一城却炸了,指着秦思清便骂道:

「是个屁!秦思清你卸磨杀驴是吗?!」

骂了一句,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吐了,顿时开了话匣子。

「明明是你让我拽着秦颂去赌场,想套秦家财产,现在给我装什么好人?

「挑拨秦颂和秦湘的关系,找人调戏秦湘,羞辱她是尼姑,也都是你指使的。

「明明是你主动找上我和我妈,说秦家儿女太多,不如直接把秦家占为己有,我才动了心思的!

「现在出了事,你不保我?!」

秦一城破口大骂,直把秦思清骂得脸色发白。

她眼泪汪汪地连连摇头:

「堂弟,你、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呢?」

「我污蔑?!」秦一城冷笑一声,「你敢说你跟陆海川没睡过?」

「人家亲生女儿回来了,你可能什么都没有了,就想挑拨离间,除掉秦湘。

「结果秦湘有钱有势动不了,你就想联合我们,要把秦家占为己有,不是吗?

「想要证据?行啊,看监控啊,回回去青色会所,回回也都有你!

「想独善其身,你做梦!」

狗咬狗的一出戏,直让在场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幕后黑手竟是温婉大方的名媛秦思清。

妈妈摇着头,不可置信地走过来看着秦思清:「思清,你怎么能这么做?!

「湘湘回来,我也没有抛弃你不是吗?」

「是!是我又怎么样!」

秦思清骤然大笑起来,冷眼讥讽地看着妈妈。

「你当然不舍得抛弃我,因为比起尼姑秦湘,我才更能让你有脸面!

「你从来都不是舍不得我,而是舍不得面子。

「你能为了一时的面子留下我,万一秦湘以后更能让你有面子,你就能转头抛下我!

「我为了讨你欢心,努力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什么都得不到?!

「与其忐忑地等着被你厌恶,我倒不如为我自己搏一把!

「张婉,你需要的从来不是女儿,而是一个傀儡!

「秦湘回来之后,你有关心过她吗?但你居然还在指望她亲近你,痴心妄想吧你,你这种人,不配当妈,活该被人背叛!」

23

秦思清怒骂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

最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放空了。

她低声呢喃着:「凭什么,凭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

妈妈被她一声声地讨伐,讨得脸色惨白。

连连摇着头向后退去,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像是毒针一般,刺得她难以接受。

「我不是,我不是!」

秦颂急忙上前揽住她,用胳膊撑住她的身体,以防她摔倒。

但却薄唇紧抿,什么话都没说。

「秦先生,」宁施主突然走到爸爸面前,态度极其和善,「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跟贵司聊聊合作?」

「姓宁的你不讲武德!要谈也是跟我们谈!」

「你俩走开!论业务,我公司才跟秦家搭边!」

三位巨佬压根就没把陆海川看在眼里,扭头来到爸爸身边,争抢起来。

搞得爸爸都有些惶恐了,肩膀微缩,受宠若惊。

刘思程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丫头,六年了,还不打算回家?

「还是没法原谅我?」

我摇了摇头:「我从未怪过你。」

我只是……难以放过自己。

难以原谅自己,难以消弭心底的戾气。

但今天看到养父鬓边白发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惊慌。

原来人老起来,可以这么地快。

快到可能我再恨几年的话,甚至会追悔莫及。

当年我没保护好养母,用了六年的时间惩罚自己。

可现在却发现……这种惩罚同样也在折磨着养父。

「爸,」我垂头,感受着心头戾气的消散,最后释然地笑了笑,「一会一起回家吧。」

养父的身体猛地一颤,看着我,不住地点头。

「好,好……」

24

我最后还是回到了青色。

陪着养父,接管了他的生意与小弟。

秦家父母还有秦颂,一直想来接我回去,我倒是回过几次,但也只是住几天。

并不把那里当成家。

毕竟……

秦家的两个大难——秦颂的赌博和爸爸被骗签约合作,骗走大半身家——皆已经化解。

相比起留在秦家,留在养父身边,意义会更大一些。

据说,秦思清被赶出秦家之后,本想求着陆海川娶她。

可陆海川着实被三位巨佬吓破了胆,直接派人把她轰了出来。

秦思清的名声彻底被毁,工作也找不到,没人敢收。

后来流浪街头,不知去向。

二婶和堂弟倒是比她好一些,打包行李回了老家,灰溜溜地连夜走了,再也没回来。

秦家得了三大巨佬的合作单,一路扶摇直上,短短几年,就跻身 A 市富豪前五。

可谓是风光无限,出尽了风头。

这天我跟养父一同出门,车子刚开出门口,就看到妈妈拎着个保温桶站在路边。

车子停下,妈妈小心翼翼地上前,将保温桶递给了我:

「湘湘,这是妈给你炖的汤,你有空记得喝啊。」

「嗯,谢谢妈。」我接过汤,淡淡道谢。

我回到养父这里这么多天,妈妈有空便来,送衣服,送首饰,送汤品。

大有一副要弥补的架势。

可……没必要,不是吗?

妈妈的身体颤了颤,神情愧疚,眼中含着热泪:

「湘湘,之前是妈妈不好,妈妈错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再多住几天吧?妈妈会对你好的……」

我垂眸,看着那保温桶,眸子颤了颤。

轻轻叹息一声,望进妈妈的眼睛里:

「妈,母女是需要缘分的。

「我们之间有『缘』,但『分』还不到那个地步。

「你依然是我的妈妈,但是,也只能是这样了。

「我们是家人,您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家人的确是家人。

但……永远也达不到妈妈那般的亲近。

体会过养母那样纯粹的母爱之后,后来人再怎么做,也达不到母爱的程度了。

「湘湘……」

妈妈的声音饱含着悔恨与痛楚,听得人心里难受。

「妈,我有空会回去看你的,你回去吧,我要走了。」

说完,我升上车窗,将她隔绝在车子之外。

也隔绝在情感之外。

车子缓缓发动,养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丫头,苦了你了。」

我摇头,视线移到了窗外,不再说话。

京郊墓园。

我踏过青石台阶,将一束玫瑰放在墓前。

看着墓碑上温柔地笑着的养母的照片,不禁红了眼眶,轻声道:

「妈,我来看你了。

「以后,我会跟爸好好生活的,你放心吧。」

放心吧,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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