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熟悉的陌生人
无限恐怖:欢迎来到人性交易所
随着网络发达,各种前辈文豪们的金句,在普通人中流传越来越广。
鲁迅先生说的这句话,在网络上几乎人人耳熟能详。
但我敢说,很少有人对这句话的理解能比我深刻。
这事儿,要从我接的一个案子说起。
我叫卓勇,以前是一名私家侦探。
懂行的都知道,在我们国家,实际上我们这行当并不被法律承认,我们提交的证据,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话句话说,客户找到我们,我们只能行使普通的知情权,没有正儿八经的调查权。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公司承接的,都是一些找猫找狗、调查出轨甚至是帮追星族或者狗仔跟拍明星之类的活儿。
当然,干这些小活儿,充其量也就混个温饱。
真正来钱的,是一些大案子。
2008 年,2 月 15 号,春节过后开工第二天。
一大早,我和往常一样,忙活了半个钟头,把公司的卫生打扫干净。
回前台放东西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姓李,来自矿省。
这里就姑且称她为李女士。
当时,李女士上身穿着一件当时十分流行的熏蓝色毛线衣,脖子以上的位置,都被一条粉色的大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
「你好?」
就算公司是我的主场,说话的时候我也有点气弱,简直怂得一塌糊涂。
「你们这里是侦探所?」
李女士看了我一眼,说话的声音不出意外地很冷淡。
我正要纠正她的这种说法,告诉她信息咨询公司不是侦探所,而是一种有偿助人性质的商业公司,而且这一点很重要的时候。
她径直走进办公室。
「我想请你们帮我查这个人。」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他的真名,家庭住址还有籍贯,我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年龄三十岁左右。哦,里面有他的照片。」
她提的这种要求虽然有点古怪,但在我们专业人士看来,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干我们这行的,要求很高的推理能力。
根据客户给出的有限信息,推测出需要的信息,这也是我们最大的乐趣所在。
【又是一个被网恋骗钱骗色的可怜人。】
这是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那年头,网恋大行其道。
有一句话说得好,隔着网线,谁也不知道对面是人是狗。
很多心术不正的人,就利用网络的这种特性行骗。
当然,这种事情还不像是后来的网络诈骗那么猖獗,涉案金额一般都达不到立案标准。
少数金额大的,也因为侦查难度大,破案率不是很高。
大多数时候,这种事情都会不了了之。
只有一些不差钱,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的人,才会委托我们找人。
找到人以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当然,充其量也就把对方打一顿,也不会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但李女士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心里有点慌。
「规矩我知道。你们不需要找到这个人,只要把他的具体情况给我就行。」
这里面是有说法的。
她说不需要找到这个人,但通报具体情况的时候,人的家庭住址之类的基本情况,肯定得有。
如果她和其他同类案件的客户一样,来的时候或愤怒或抑郁甚至是悲愤得寻死觅活,我都可以理解。
这种客户,别看着反应大,实际上最后都闹不出什么大事儿。
但这位主儿实在有点邪门。
从进门开始,她就表现得太冷静了。
冷静到,任何一个正常人见了,都会觉得不正常。
说句不敬的话,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她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
按照她这个状态,人找出来之后直接把对方弄死我都不奇怪。
这多大仇多大怨啊?
我心里有点嘀咕。
老实说,我已经在想着怎么推掉这一单了。
用我们老板老胡的话来说,赚钱就图个安稳。
尤其是我们这种行当,本来就半白不灰的。
可能有风险的单子,一定不能接。
「这五万是定金,有结果了我再追加五万,可以写进合同里。」
李女士从包里掏出五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我时间不多,最多一个月给我结果。」
直到她踩着高跟鞋离开,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一单有可能带来的后果、丰厚的奖金还有老胡的诘问,三种念头在我脑海里来回纠缠。
最终,我没有起身追出去。
没办法,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趁着老胡还没上班,我开始研究李女士留下来的本子,也就是我们的线索。
按照我们公司的规矩,谁接单谁跟进。
我想说服老胡,把这单给坐实了。
年轻的我,根本没有想到,我即将看到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用后来时髦的词儿形容,那就是它给我打开了一个崭新世界的大门。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了一个道理——
作为一个普通人,你永远想象不到一个坏人到底能有多坏!
那个本子,是一本日记。
#2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2007 年 8 月 20 日 晴
新目标:李 XX
亲近度:★
服从度:☆
依赖度:☆」
这是日记本中的第一页内容。
刚刚看到的时候,我以为这是调查对象的游戏攻略。
【玩个游戏都这么讲究……】
我记得当时还自言自语调侃了一句。
但随着阅读继续,我脸上的笑容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这位调查对象显然没有什么文笔可言,日记之中记录的东西都是干巴巴的。
后面每一篇内容之中,都是如同流水账一般,记录着一些吃饭、K 歌、看电影以及逛商场之类的事情。
其中,还有一些描红的句子。
比如说哪一天成功拉手,哪一天确定了恋人关系,以及哪一天住在一起。
其中还有一些细节描写,用词之猥琐,简直不堪入目。
显然,这位日记本的主人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极度亢奋。
每一篇日记后面,都雷打不动的有亲近度、服从度和依赖度的星号标志。
最近的一篇,是 2008 年的 1 月 29 日。
日记中得意地宣称,他已经可以命令调教对象做任何违背她性格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三项指标后面,已经全部都是五颗实色星标。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
但是我却觉得全身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游戏攻略,这分明就是一份把女人当做玩物的调教攻略记录。
我虽然刚刚从学校毕业不久,但绝对算不上什么不谙世事。
但我敢保证,这个本子里记录的内容,任何三观正常的人看到,都会觉得心里发寒。
很难想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将调教别人作为自己的爱好,享受将人当做玩物的乐趣。
那年头的年轻人都喜欢上网,人们对网络的认知就是,包罗万象,无所不知。
但日记本上的记录的这种事情,网上真没有。
所以后来每次听人说起什么海王或者 pua 之类的事情,我都只是笑笑。
有一说一,这些所谓的渣男玩的东西,都是这位玩剩下的。
他甚至把这些东西写成了日记——
哪怕同是男人,我也得承认,这位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我都可以想象,这个人渣年纪大了以后,最大的乐趣恐怕就是抱着一摞厚厚的日记本,来缅怀他那令人作呕的「战绩」了。
就算是用脚指头去想,都能猜得出来,日记本中被调教的对象就是刚刚那位委托人。
联系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其实也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任谁知道自己全身心投入一份感情,却被对方当做是掌中玩物,身心剧变之下都会这样。
我反而对她倒是有些佩服了。
本子的最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皮肤很白,带着一个精致的无框眼镜,笑得温文尔雅。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会做出这么禽兽的事情?
「看什么呢?」
这个时候,我身后突然传来了老胡的声音。
老胡叫胡铁成,是我的老板,也是带我入行的师父。
「胡哥,刚才有个客户上门,想让我们找个人。」
我把日记本递给老胡,并且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下。
老胡一边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我,一边翻看着日记。
「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分了,胡哥,我想接这单!」
当时我的语气,是极度义愤填膺的。
然而,老胡抬起头来看向我的目光,宛若看一个智障。
「接单?那你跟我说一说你的调查思路。」
我顿时就愣住了。
「除了这个没有什么具体线索的日记本,你知道有关他的任何具体信息吗?」
「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你甚至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就一张照片,你怎么查?」
老胡说着,靠坐在沙发上,抬起胳膊指了指我。
「醒醒吧,我的少爷!我们是查案,不是做神棍。真要掐指一算就能够知道天下事,我干点啥不好?」
一通连珠炮一般的提问,把我问懵了。
这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
刚才光顾着愤怒了,一心想着要帮李女士把这个人渣找出来。
可是现在老胡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我才意识到,这案子压根没法查!
干我们这行的,看着神秘,但到底活儿都是人干的。
调查调查,首先得有线索。
没有线索怎么查?
难道真的让我举着这张照片,跑到大街上找每一个人问,认不认识这个人?
大海捞针都比这个容易多了。
「我不管,我就是要查。」
那会儿,我刚刚毕业。
怎么说呢,那时候的性格是属于那种家里的耗子窝里横的类型。
面对外人的时候,三棍子闷不出个响屁。
可是面对熟人的时候,倔驴脾气上来,谁都不服。
「行,那你先好好想想,这事儿你怎么入手。」
老胡瞥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做事的时候多动动脑子。」
#3
老胡回自己办公室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外面发呆。
私家侦探这行,说起来挺高大上一职业。
但实际上干的活儿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
多数时候,也是用时间和劳力换取报酬的工作。
比如说,客户怀疑自己的另一半对自己不忠,但是自己又没有时间去调查。
于是就委托我们。
这种委托,一般客户会将调查目标的具体信息说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些,我们要做的,无非就是跟踪拍照那一套。
老实说,这些活儿没有丝毫难度。
毕竟,普通人能有什么反跟踪的意识?
可是这个单子却不一样。
看起来要求简单,但委托人不配合,那能怎么搞?
这位客户也确实有点邪门。
上门要求查人,可是具体信息给得少之又少。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但你要说李女士是专门来消遣人的,那又不像。
毕竟五万块还在茶几上摆着呢!
想来想去,我也想不出什么头绪。
不过,我不相信那个写日记的家伙能天衣无缝,在长达半年的欺骗之中一点信息都没有透露。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得从李女士身上打开突破口。
只是她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等!
再次见到李女士,是三天以后了。
同样是大清早。
我刚刚到公司,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抬头朝门口看去,就看到穿着一件紫色长风衣的李女士站在门口。
这次,她没有戴围巾。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李女士的真容。
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肤白貌美,妆容精致。
只是,她的脸色,似乎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了一点,精神也不太好。
「查得怎么样了?」
她走进来,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摊了摊手,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您给的信息太少了,只有一张照片,实在没法查。」
李女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你们要是不能查的话,那我就换一家。」
有一说一,如果是别的客户这么质疑我们公司,那这单我肯定就不接了。
用老胡的话说,干我们这个的,信誉虽然重要,但口碑更重要。
接单力求稳当。
不配合的客户,麻烦出门左拐,不惯他这臭毛病!
但李女士不一样。
或许是出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理心,我一门心思想要帮她把那个人渣给找出来。
我想了想,说道:「如果只是依靠这些信息,我们查不到的话,其他人也不可能。」
「你想知道什么?」
李女士的语气,明显有点不耐烦了。
「我需要您坦诚地告诉我,您知道的有关调查对象的一切信息。」
她犹豫了一下,接下来说出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抱歉,我只知道他在 H 市的地址。再多的信息,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那间公寓以前的房东我已经问过了,他签合同的时候拿到的身份信息也是假的。」
以前的房东?
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可以去看看么?」
李女士脸色有些难看……
事实上,见到她的这两次,她的脸色也从来没有好看过。
看得出来,不知道出于什么顾虑,李女士显然不想答应。
但是,她确实是想知道欺骗了自己半年之久的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半个小时以后,我跟李女士来到一座位于市中心的公寓。
李女士从包里拿出钥匙,熟练地打开房门。
「这间公寓他租了一年,今年三月份到期。前两天,我刚把这里买下来。」
她难得地解释了一句。
我倒是没有多想。
08 年的时候,H 市的房价并不高。
以李女士出手阔绰的程度来看,买套小公寓压根没啥负担。
公寓面积不大,只有三十个平方左右,一室一厅的格局。
房子里的家具很简单,外面的客厅摆着沙发、茶几,还有一台电视。
卧室里,也只有一张床,还有一排柜子。
见我戴上一次性塑胶手套,在一些犄角旮旯的位置左摸摸右摸摸,李女士忍不住开口。
「这里我都让人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我笑了笑,道:「我再找找看。」
#4
接这单的时候,我或许还不是一个合格的私家侦探。
但在这方面的专业性,肯定要超过普通人很多。
如果让我对这次的调查目标做一个心理画像。
那么,内心阴暗,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隐藏自己肯定是他最为鲜明的标签!
再说,藏东西,本来就是很多男人的天赋技能。
半个小时以后,我找到了一张电话卡。
电话卡藏的位置很隐蔽,被人用胶带粘在了洗衣机的内壁上。
「插上手机看看?」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抬起头,看着站在电视旁边的李女士问道。
「插吧。」
李女士又回复了那副冷若冰山的模样。
不过,从她微微攥着的拳头,就能知道,此时的她心里肯定很不平静。
把电话卡插到了我那台用了四五年的诺基亚 n95 上。
屏幕亮起,紧接着响起了熟悉的开机音乐。
此时的我,心里隐隐有些兴奋。
查案就好比破解难题,利用已知的条件,来求证结果。
而这张手机卡,无疑是这个案子最为关键的线索。
不出意外,开机之后,短信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要看看么?」
我抬头再次问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女士的双臂已经环绕在胸前,似乎有些虚弱。
她摆了摆手,道:「你自己看吧,有了结果通知我。」
说完,她拎起包,居然就这么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真是一个可怜人!
类似的场景,我见多了。
很多找我们调查配偶出轨的客户,刚到公司的时候都怒气冲冲。
但当我们通知他们来取调查结果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人事到临头反而倒犹犹豫豫。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如果没记错的话,开机之后接到的信息有八十多条。
其中最多的,是未接电话的短信提醒,还有一部分是催债短信。
这哥们儿混这么惨?
看到那些信息,我当下就有点哭笑不得。
好嘛,合着您一天天的玩真实养成游戏,驯化这个调教那个的,跟个邪恶大魔王似的。
结果……就这?
不过,这些信息也不是完全没用的。
要知道,绝大多数时候,人之所以会被欺骗,是因为出自对对方的信任。
而信任这玩意儿,其实真的很难获得。
这位调查对象或许是一个玩弄感情的高手,可是银行和贷款机构可不跟你谈感情。
任凭你奸似鬼,拿个假名儿也不可能从人家手里借出钱来。
我知道了这位调查对象的真名。
在这里,姑且称他为麦先生。
虽然知道麦先生和这些金融机构有金钱往来,但是也没有什么用。
毕竟我们只是私家侦探,不是合法的调查机构,没有权力跟这些机构调取麦先生的身份信息。
翻看了半天,我终于从茫茫多的催债信息中,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发信人是一个叫老刘的,看短信内容,似乎是和麦先生有生意上的往来。
我想了想,换上我的手机卡,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只是响了一声,就被对方接了起来。
「喂,哪个?」
电话里,传来一个极度暴躁的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 H 市一家金融机构的,麦先生在我们这里欠款逾期未归还,请问您知道他的具体地址吗?」
中年男人愤怒地骂道:「我还想找这龟孙儿咧!狗日的,差点坑死老子,他公司也没人……」
听到这里,我立马兴奋起来。
「您是说,您知道他的公司地址?」
「知道,咋的不知道?」
在这位自称是麦先生的合作伙伴的骂骂咧咧之中,我很轻易就套到了麦先生的公司的具体地址。
#5
麦先生的公司,位于隔壁的 J 市。
这个结果,似乎是在预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我听老胡说过。
对于很多罪犯来说,都有一种类似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
干坏事儿,当然是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偷偷地干才痛快。
麦先生算不算罪犯?
从法律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似乎没有犯法。
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个坏得流脓的人渣。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心理和那些罪犯是共通的。
我连公司都没回,只是电话里跟老胡说了一声,然后直奔火车站。
四个小时以后,我就来到了 J 市。
出了火车站,我直接打车来到那位老刘给我的地址。
那是一座破旧的写字楼,叫和茂商务大厦。
说是大厦,实际上就是一栋六层的小楼。
我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写字楼下面是一排商铺,里面都已经拆空,正门都被封了起来。
我绕到侧面,才看到一个小门。
门口有一个小小的传达室,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递进去一支烟。
「大爷,我问下,远方公司是在这楼上吗?」
「远方公司?不在了,上个月就倒闭了。」
老头明显没啥保密意识,接过一支烟,想都没想就直接张嘴。
「啊?我是麦总的亲戚,他让我年后到这边来投奔他,没跟我说公司干不下去啊。」
「你是他亲戚?那你不知道他家住哪儿?」
老头瞥了我一眼,就在我以为自己露馅儿了的时候,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区。
「喏,他家就在那个小区。你过去之后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找对门。」
听到这话,我心里还有点奇怪。
但进了小区之后,我才知道老头还真没蒙我。
麦先生,在这小区里是个名人!
小区门口,一群刚刚买菜回来的大妈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造孽哟,看他平时人模人样的,对家里也好,谁知道会是这样的人。」
「就是可怜了素珍,多好的一个闺女啊,嫁给了他。不就是欠钱吗?男人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遇到点事情就跑了,考虑过家里没有?」
「我听说素珍生了孩子以后身体就不好,一直都没去上班。现在她男人欠了这么多钱,又找不到人,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怎么活哟。」
听到这样的对话,我当时就愣住了。
麦先生,居然有老婆孩子?
一时间,我心中萌生出一种莫名的怒意。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有一种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
一个有家室的人,家庭美满幸福,却常年在外以玩弄别人的感情为乐。
人怎么可以恶心到这种地步!
其实,这案子查到这里,基本上已经差不多了。
李女士要求调查麦先生的具体资料。
他的真名、家庭住址以及过往经历,都已经浮出水面。
只要再去他家里核实一下情况,相信这份调查报告,一定能够让李女士满意。
只花费了一天的时间,就赚到了十万块。
这是我入行这么久以来做过的最大的一单。
按理来说,我的心情应该很不错吧?
实际上,当时我的心情,无比糟糕。
站在小区门口,我接连抽了好几支烟。
麦先生家的具体门牌号,我刚刚已经打听到了。
可是,我十分犹豫。
从小区的住户口中,我得知了麦先生以前在他们眼中的形象。
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模范丈夫」!
自己开公司,形象温文尔雅,平时对老婆和孩子都很好。
正因为如此,麦先生欠钱跑路,所有人都劝他的老婆搬家,但她却没走。
晚上八点钟,我终于下定决心,朝麦先生家走去。
我就是去看一眼,去具体看看情况……
我心里这么想着,试图说服自己。
但我知道,这其实就是骗骗自己。
站在麦先生的家门口,我犹豫再三。
老实说,当时我的心情是有些忐忑的。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态。
最终,我还是敲开了那个房门。
门开,里面站着一个系着围裙容貌秀丽的少妇。
她的脸色有点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请问,是麦先生家吗?」
我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容自然一些。
那少妇站在门口,并没有让我进去,但说话的声音却很柔和。
「你也是他的债主?」
没等我回答,她直接就说道:「我现在也找不到他,抱歉。我已经报警了,只要他一有消息,我会立刻让他联系你们的。」
她说着这些话,抿了抿嘴。
「如果……如果没找到他,也请你们务必放心。房子我已经挂到网上了,只要卖出去,一定会还你们钱。不够的话,我也会打工还上!」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没错,这位就是麦先生的妻子。
这个时候,屋子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是爸爸回来了吗?」
尽管楼道里的灯光十分昏暗,但我也明显察觉到,少妇的眼睛迅速变红。
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丈夫事业破产,紧接着失踪,都是一个一时之间难以承受的打击。
很难想象,这半个月以来,她的内心是何等的煎熬。
「对不起……」
少妇的声音之中,已经带上一丝哽咽。
联系到李女士的遭遇,再看到眼前的女人的模样。
我心里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头,只感觉堵得慌。
「其实,我是说如果,他真的回不来,您可以搬家。他欠的债务,您也可以咨询律师,肯定能够找到方法不用偿还的。」
我忍不住说道。
做侦探,我们的身份不合法,但绝对不能不懂法。
像麦先生这种情况,自己失踪,欠下的债务,理论上配偶有共同承担的义务。
可是万事都有解决办法。
只要找一个专业的律师,想办法证明那些债务符合「夫妻一方未经对方同意,独自筹资从事生产或者经营活动所负债务,且其收入确未用于共同生活」这条规定,就可以不用承担偿还责任。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难。
「不用!」
少妇猛然抬头看向我,眼睛通红,但神色无比坚定。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叹了口气。
突然,她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愣了愣,对上她那满含期待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打扰了!」
当时我近乎是落荒而逃。
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后来想起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无所适从。
难道,要告诉这个苦苦等着丈夫回来的女人,她老公在外面玩得很花?
我确信,这不是救她,而是彻底击垮她的人生!
或许第一次见识到了人性的扭曲与恶心能达到什么程度,那天晚上,我的心思纷杂,满脑子的负面情绪。
站在小区门口,我徘徊很久。
「人渣!」
#6
当天晚上,我在 J 市的火车站旁,找了一家小宾馆住下。
买了一瓶白酒,灌了自己一通。
然后躺在床上,我拨通了老胡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在公司有点沉默寡言的我,那天晚上特别话唠。
拉着老胡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话。
具体说什么,现在也已经忘差不多了。
我只记得,我反复跟老胡念叨着一句话。
「老胡你说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操蛋的人?」
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上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到 H 市。
刚进公司,我就感觉的气氛有点不对。
其他几个同事都在自己的工位上正襟危坐,还时不时朝老胡的办公室瞄上一眼。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我依稀能够看到,办公室里坐着几个穿着警服的大盖帽。
这是咋的了?
我心里也有点嘀咕。
说真的,我们这行虽然跟警察干的活儿性质差不多。
但说起来,毕竟有点不上台面。
在真正的警察面前,那完全就是李鬼遇上李逵,心慌着呢。
难道是哪个单子出了问题,摊上事儿了?
可是,老胡呢?
这时,我听到了隔壁的会议室里传出来动静。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打开,老胡站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小卓,你进来一下。」
带着疑惑,我跟在老胡后面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李女士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叠东西。
老胡从他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来一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报告,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熟悉的调查报告的格式,上面完完整整记录着麦先生的信息。
我惊讶地看了老胡一眼。
老实说,昨天晚上和老胡打电话,我也只是单纯地想发发牢骚。
调查报告这种事情,我当然没指望能让老胡这个老板替我写。
而且,我还合计着怎么措辞,才能够不刺激到李女士呢。
没想到,老胡已经把这事儿给办了。
调查报告很严谨,和我的调查结果没有丝毫出入。
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样的文字,对李女士来说太过冰冷。
「还有要补充的吗?」
老胡问我。
我摇了摇头,有些担心地看向李女士。
此时的李女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是,这个面无表情,又和之前她的那种状态不一样。
她的这种状态,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
直到后来我亲眼见过死人以后,才知道了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在看到调查报告的那一刻,李女士的心已经死了!
「走吧!」
老胡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拉着我走出了会议室。
门刚刚关上,我就听到里面响起断断续续的哭声。
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那种哭声,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像是一条受了伤即将死去的野狗,低沉、嘶哑,而又绝望。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
老胡把我拉到旁边的小办公室,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慌。
「咋的了?」
老胡摇了摇头,点了一支烟,坐在窗台上,目光对着窗户。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不是,有啥事情,你倒是说啊!」
今天的公司,处处透露着诡异。
老胡这个一般能躺着就不坐着的老板,破天荒地亲自帮我赶出了调查报告。
李女士还有一大早就来了公司的警察……
各种因素汇聚在一起,我知道它们之间肯定有关联,但我想不通。
终于,老胡抽完一支烟。
他扭过头来,仔细瞅了瞅我。
「你小子啊,还是得再练练。」
我有点不服气。
这种没有头绪的案子,我从结单到完成,只用了三天的时间。
真正调查的时间,只有一天。
就这,你还不满意?
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响动。
扒开小办公室的百叶窗,就看到那几个警察从老胡的办公室出来,径直进了会议室。
紧接着,我就看到李女士带着手铐,被他们带走。
「怎么了?她犯了什么事儿?」
我扭头看向老胡。
老胡撇了撇嘴,问我:「咋的,怜香惜玉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火气特别的大,语气也特别冲。
「别他妈扯淡了,警察为啥要带走她?」
老胡并没有生气,而是直接问我。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愣了愣,问道:「好奇什么?」
「麦先生去哪儿了?」
老胡目光定定的看着我。
一点都不胡说。
听到老胡这句话,当下我就感觉全身的毛孔瞬间炸开,后背一片冰凉。
#7
在查案过程中,麦先生的去向,是我一直有意无意忽略的一个点。
这样的人,在我眼里甚至不能被当做人去看待。
简言之,我管他去死!
然而,麦先生真的死了。
是李女士杀的。
发生凶案的地方,就在李女士带我去的那个小公寓。
而时间,就是 2008 年的情人节晚上,也就是李女士找到我们公司的前一天。
后来我才从老胡口中,断断续续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李女士是矿省人,家境优渥。
但是她的童年并不幸福。
她的父亲是一家煤矿老板,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生病去世。
母亲分了遗产之后直接改嫁,而她哥哥接管家里的产业之后,又和几个叔叔闹得不可开交。
正是因为这种原生家庭的环境,让李女士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一直觉得人心险恶,不敢找男朋友。
直到,她遇到了麦先生。
这个男人,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用不知道在多少个女人身上积累出来的娴熟技巧,一步一步融化了她坚硬的内心。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而且并不像是其他男人一样,贪图自己的家世钱财,只是一心一意对自己好。
这样的男人,确实很难让人抵御。
毫无疑问,李女士沦陷了。
然而,李女士不知道,所有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人间恶魔为她这个猎物精心设计的圈套!
对方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并非是出自情感,而是源自变态的欲望。
从始至终,李女士对于麦先生而言,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如果不是生意出了岔子,麦先生的这一次「攻略」,恐怕还会和以前无数次那样,完美收场。
2007 年年底,麦先生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出现巨大的账务危机。
他到处拆借,但始终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导致问题越来越大。
无奈之下,麦先生终于决定打破自己的「规矩」,张嘴向李女士借钱。
彼时,按照麦先生日记本描述的进度,他已经开始与李女士「谈婚论嫁」。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李女士已经彻底认可了他。
面对麦先生的求助,李女士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但是,当时李女士手里也并没有什么闲钱。
李女士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便是将父亲留给自己的公司股份换钱。
李女士的家族产业,是一个煤炭企业,别说上市了,很多东西都不清不楚的。
她想要把股份变现,只能找其他股东。
当她把这个想法跟自己哥哥说了之后,李女士的哥哥大发雷霆,根本不同意她的这种做法。
因为 2008 年,对于私营矿产公司而言,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劫难。
而煤炭行业因为污染严重,又是首当其冲。
当时李女士家中生意举步维艰,本来就已经让她哥哥焦头烂额,自己亲妹妹却突然又提出要让自己收购她手中的股份。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灾荒年月,地主家里也没有余粮啊!
然而,已经为爱昏头的李女士,根本听不进哥哥对自己晓以利害,兄妹二人大吵了一架。
随后,李女士转头便将自己手中的股份卖给了一直和自己哥哥内斗的叔叔。
事情到了那种地步,李女士已经打定主意,为了男人和从小就不太亲近的哥哥决裂。
除夕前,李女士带着钱回来。
她并没有见到说要陪她一起过年的麦先生,而是接到了麦先生的电话,对方声称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
李女士心知麦先生的状况,倒是也没有多想。
新年前,她想到麦先生的那座小公寓可能还没人打扫,于是决定去清扫一番。
紧接着,她便发现了那本被麦先生藏起来的恶魔的日记本!
那一刻,我相信对于李女士而言,无疑是人生之中最为难熬的时间。
她放弃了一切,居然是为了一个从头到尾将自己当做玩具玩弄于鼓掌的男人!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她所知的一切关于那个男人的信息,似乎都是假的。
当然,这个时候,事情其实并没有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女士毕竟是一个年近三十而且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冷静下来之后,她决定当面与麦先生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但在等麦先生回来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李女士家中,她的哥哥在内斗之中被夺权,居然在刚过完春节没几天不明不白地自杀。
李女士很清楚,自己也算得上是杀死哥哥的凶手之一。
她打电话回去慰问,却被家里的人大骂一顿,彻底和她断绝了关系。
整个正月,李女士的精神状态都极其差劲。
情人节这一天,麦先生回来了。
再次见到李女士的时候,麦先生可谓是容光焕发。
有了李女士的帮助,他以为自己的危机解除了。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李女士的质问!
当时两人争吵的场景,外人不得而知。
只是知道,在极度的愤怒之下,李女士亲手杀死了麦先生。
而且,麦先生始终没有告诉李女士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
在法庭上,李女士曾说过。
杀了人之后,她本来想自杀。
但她不甘心!
那个男人,欺骗了自己的感情,让自己一无所有。
但到头来,自己却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这才有了她上门找我们查证的那一幕。
干私家侦探十一年,我接触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但唯有这个案子,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
这件案子,是我第一次与杀人犯在发生了凶杀案的屋子共处一室。
是我接到的第一个价格不菲的案子。
还是我那么多年做的最为轻松的一单。
但它之所以能让我至今都念念不忘,并不是因为这些理由。
在后面的职业生涯之中,我见过因为感情纠纷,闹出过五人互杀,三人身亡的荒诞案子。
也曾见过让我帮他寻找在别人眼中根本不存在的孩子这样的离奇案子。
但没有一件,给我的触动比这次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普普通通的调查案来得大。
归根到底,或许是因为,这件案子,让我深刻理解了。
生而为人,责任与人性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的那五分钟,是我最后一次见李女士。
后来,听老胡说,李女士因为故意杀人罪和侮辱尸体罪,被判了死缓。
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
既然已经把人都杀了,她为什么还要心心念念要去调查麦先生的过往。
难道,仅仅是为了给自己那段感情一个交代?
这绝对不是理由。
我相信,在发现了麦先生的秘密的那个晚上,一直以冷漠的面孔示人的李女士,内心的愤怒是任何人都难以理解的。
就是这个男人,用一种变态到令人发指的邪恶方式,将她对人世间的一切期盼,彻底抹除!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她到底有多么绝望。
新年伊始,万家灯火,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但她亲手将自己最期待的陷入爱河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变成她余生之中最为痛恨的日子!
可以想象,在牢狱中的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无比煎熬。
冷漠,而又孤独,至死方休。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觉得我们吵闹。
她还活着,但实际上已经死了。
至于麦先生的死,我一点都不觉得同情,甚至觉得他有点罪有应得。
终日打雁,被大雁啄瞎了眼那也是活该。
或许,他到死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下场。
可是,当他的思想逐渐脱离人性,甚至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抛弃了所有责任乃至做为人的最基本的要求的时候,何曾考虑过后果?
因为自己的恶念,毁掉了深爱他的两个女人,还有自己的孩子。
在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可曾考虑过,自己的那些行为,就是硬生生地在最爱自己的人心口插刀子?
一刀又一刀,刀刀见血,留下的伤却一生难医。
我甚至觉得,用一条命来偿还他的罪孽,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有些人,其实是没有资格做人的。
备案号:YX0105p2ylw9XLlmD
发布于 2022-08-09 16:45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离魂:隐秘的情人
赞同
目录
评论
无限恐怖:欢迎来到人性交易所
百里岁岁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