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润泽问宋操,后来这事是怎么处理的?
1
宋操笑了笑:「这事,是连姜出马,瞒着慕容找到了梅花妖,一顿胡搅蛮缠,反其道而置其身,把梅花妖给问住了。」
「问得她自行破解了身上的傀儡幻术,心满意足地消亡了。」
张润泽:「……」
对于连姜嘴炮的本事和独特的脑回路,张润泽从不怀疑。
他只想知道,那所谓的心魔,究竟该怎么消除?
宋操道:「梅妖问道,慕容苦恼,他算是那个时期最有本事的人物,尚且害怕滋生了心魔,寻不到解决的办法,而我现在,心魔已生,恐怕是没有办法消除了的。」
张润泽犹豫了下:「让帝君帮忙,也不行吗?」
「张润泽,她在我心里,坚定地认为她就是另一个我,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事实是,她确实是我的一部分,杀她,就等同于杀我。」
「那怎么办,真就没办法了?」
「有,我一开始就说了,救赎之道,在于本心。」
宋操定定地看着他,「除却我自己,没人帮得了我,所以这次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要入世了。」
「入世?」
张润泽愣了下,反应过来之后,竟有些慌,「你要去转世投胎?」
「对,我要去做人了,历经生老病死,爱恨嗔痴,直到本心清明,看清楚了自己的来路和去处,才能回来。」
「宋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这消息挺突然的。」
张润泽想要极力地保持语气里的轻松,话说出口,却有些哽咽。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对吗?」
宋操冲他笑,抬起手,拍了下他的肩:「我去做人而已,又不是消亡了,有缘自会再见,你干吗呀这是,知道你小子重感情,但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别整那么丢人现眼,行吗?」
宋操轻松的话语,使得张润泽抬了抬头,眨巴着眼睛,想要遏制眼中的泪意。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双手插兜:「那,你走之前,能抱一下吗?」
笑起来痞气的大男孩,眼眸弯起。
宋操大方地站了起来,朝他张开双臂:「来吧,张同学。」
张润泽个子很高,宋操在他怀里,整个人被紧紧拥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嗅着那一抹属于神明的芬芳,终究是又哽咽了起来——
「宋操,我只有这一世是张润泽,其实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吧,等你回来的时候,这世上已经没我了,我知道对于神明来说,我只是你漫长岁月里的一个过客,但我还是希望你记得我,记得我在你的身边出现过,记得我叫张润泽。」
「你干吗,又哭,搞什么啊,这么煽情。」宋操忍不住被逗笑了。
张润泽哽咽的声音之中,也含着哭笑不得的笑意:「你都说我重感情了,不能让我煽情一下?」
「行,那你继续煽情。」
「被你一打断,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没关系,你慢慢说。」
「好,宋操,那你保重啊。」
张润泽用手捧着她的脸,弯起眼睛,笑得眼中含泪,「虽然我很想留你,但你知道的,我送走连姜的时候,因为执念太盛,造成过大错,『放手』二字,我姑奶奶教过我一次,现在你教了我第二次,我学会了,宋老师,还有没有别的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的奖励,你都会给吗?」
「是,我都会给。」
霓虹闪耀的殡葬店门口,张润泽与宋操四目相对。
他在宋操水光潋滟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来,亲吻了在这一刻属于自己的神明。
垂下的眼睫,颤抖的双手,以及轻轻触碰的唇,都只有短暂的几秒钟。
可神明踮起了脚尖,又最终落在他额头上,一个亲吻。
宋操道:「张润泽,你会长命百岁,平安终老,你永远不会孤身一人,我保证。」
神明的祝福,会再次应验在一个凡人身上。
宋操的眼眸之中,也再次泛起了笑意。
「我要走了,别告诉金元宝,我怕这疯老鼠跟我一起投胎,再吃我一截肠子。」
张润泽松开了手,他站在闪烁的霓虹灯下,颀长的身影被拉长。
宋操消失在路口之前,他又开口问了一句:「那天你带我去鬼怪世界里开眼,不是真为了挡刀吧?」
宋操回头,微卷的长发被风吹起,长裙施云流丽,在寂静无人的街头,月光般流转。
「你猜呢?」
「我不猜,就算真为了挡刀,我也愿意。」
「张润泽,带你进去,是因为你是我的福星。」
宋操说完这最后一句,笑着转身,消失在街口。
站在远处的张润泽,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笑了下。
2
宋操记得,那日申周消亡之后,她跟着帝君回了酆都。
在酆都大帝宫里,她说起了钟离婳的事情。
钟离婳不愿去投胎,她说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无常好不容易给了她天魂地魂,临了她却不想要了。
她要放任自己被黄泉之境腐蚀。
人非自救而不能救,这道理用在鬼魂身上,也很无奈。
宋操因为此事,去找了酆都帝君。
帝君看似心情很好,说出的话却无情:「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就消亡,适者生存,也算顺应天理。」
宋操叹息了一声:「她是连姜的朋友,连姜既然在异妖册里,能不能把她也送进去?」
「不能。」
帝君拒绝了。
宋操蹙起眉头,心里有些堵:「我知道,您做得到。」
「嗯?你怎么知道?」
帝君眼底似有寒冰初融,泛起了一丝笑意。
宋操道:「您是古神,连烛龙都召唤得出,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宋操,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这世上有些事情,我也是做不到的。」
「比如呢?」
「比如,我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心意,我自出世,已有上万年之久,但从来都是独身一人,有些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帝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渐低,眸光却逐渐轻柔。
宋操在这样的注视下,怔了下神,又很快笑了一声。
她并非没有察觉出,帝君对她日渐转变的态度。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她其实很少能见到他。
便是见到了,也只是神色如常地唤一声「帝君」,恭敬守礼。
在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已经责令自己,将酆都帝君和弥哥,当成两个人。
所以她的目光,从不会越矩,多看他哪怕一眼。
帝君亦不是多情之人,他行踪不定,便是后来已经不需要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入世,也很少能在冥府看到他的身影。
宋操后来才知,他不在人间也不在冥府的时候,多数都在南海。
传闻南海的归墟之下,住着一位真正的上古之神。
这世间的古神,无论是帝君还是烛龙,都常被祂召唤,听祂差遣。
用现在的话说,大 boss 酆都大帝,上面亦有领导管控。
那位领导从不离开归墟,也不准如烛龙这样体形庞大的古神,出现在这世间。
所以古神并非多数陨灭了,而是生活在归墟之下,属于祂们的世界里。
帝君对宋操的态度,是从何时开始转变的呢?
从他清闲下来,有了渐多的时间出现在冥府,有时会出现在黄泉之境。
他不是来找无常主的,对其他鬼差和鬼魂,也不曾多看一眼。
他只是站在黄泉岸边,眸光深深地眺望着。
有时,他的身影会让宋操恍惚,冷不丁地想起詹世南来。
这道霞姿月韵的影子,也如当年那位苦守黄泉岸的苏家大公子苏勉。
苏勉日复一日地等待,眺望,心里想的是他的好姑娘柳儿。
帝君眺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当时的宋操,绝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帝君来黄泉之境是为了她。
帝君做事,不需要告诉任何人缘由。
也没人敢猜测他的心思。
所以宋操在看到过他两次之后,第三次转身就走,离开了黄泉之境。
此后她有段时间,没有回冥府。
再次回去的时候,帝君已经不会过来了。
冥府的鬼差们,如城隍老爷,总喜欢在背后偷偷吃瓜,有些话语也是传到过宋操耳朵里的。
传言说,帝君在问连姜,为何不愿尸解成仙时,连姜轻声道了句:「他都不在了,我做这神仙干什么呢?」
后来,她果真不愿成仙,自愿入了异妖册,把自己封印在不周山。
宋操对连姜的好感,也便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世上总有些傻子,会执着地坚守自己认为值得的东西,无怨无悔,也从不回头。
所以宋操才会接受不了,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对自己和弥哥感情的背弃。
连姜坚守了两千多年,不曾变心。
若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会真的选择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而放弃弥哥吗?
宋操在心魔一次次的质问下,终究还是迟疑了。
迟疑的开始,也是对自己的质疑,以及被心魔吞噬的开端。
冥府鬼差们道,帝君在连姜走后,许久没有走出过酆都大帝宫。
直到后来他捡到了掉在帝宫门口的一面石镜。
帝君那晚问石镜:「你在凡间待了那么久,可知什么是情?」
石镜怎么回答的,鬼差们也不知道,只听说它跟帝君同眠,第二日幻化成了人形,跟孙猴子蹦出石头缝似的,大喊大叫着离去——
「老子成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帝君从我的镜台里取了一滴泪,度化我成了人形!我要告诉连姜!告诉张大头!老子成人了!挨千刀的祖孙俩,再也别想把我塞进杂物间吃灰!」
帝君在镜台里取了一滴泪。
城隍老爷后来道,他老人家第二日白了头。
当然,第三日又黑回来了,恢复了顺滑飘逸。
帝君也依旧是俊美无俦的神姿。
人家是古神,想怎么白怎么白,想怎么黑就怎么黑,也是让城隍羡慕不已。
自此之后,有关帝君老树抽芽,对一人思而不得的传闻,便这么传开了。
那故事的女主角,便是宋操。
对于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宋操从来不信。
不过她与帝君有过一世情缘之事,本也不是秘密,众鬼们私底下吃瓜,只要不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她权当听不见。
帝君对一人思而不得?
宋操只觉好笑。
3
在过去的千百年里,宋操见到帝君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身在酆都大帝宫,听他亲口说着:「我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心意,我自出世,已有上万年之久,从来都是独身一人,有些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便是宋操再迟钝和不敢置信,在他目光柔软的注视下,也终于明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兴许真的不是传闻。
可惜,太迟了。
她低声笑了笑:「帝君,你不是他。」
帝君伸出手来,摸了下她的头发,紧接着放到她面前的掌心摊开,里面是赫然清晰的一枚红豆骰子。
他轻声道:「我是他,詹阿弥是我,方夷是我,乔玉安是我,魏玄也是我。」
方夷,是那名被打断了双腿,死于官场暗算的官家子弟。
乔玉安,是患了瘟疫之后,被村民锁起来烧死的年轻医者。
魏玄,是死于荒野之地,万箭穿心的少年刺客。
帝君道:「宋操,他们是我在人世的每一个化身,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
我记得你是兰姐儿,记得你我相依为命的每一天,记得你笑着往我身上扑,或者力大无穷,拔萝卜似的将我拦腰薅离地面的瞬间。
记得你在闹,而我在笑,历经种种之后,说好一起离开,去看日出日落,山川大海。
记得在我妻离子散,双腿被打断,被满被窝的耗子啃咬时,弥留之际,你抱住了我,递给我一枚红豆骰子。
当时我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姑娘这东西,该送给心上人。」
记得我被村民锁在屋内,葬身火海之时,神明降世的你,愣怔地朝我伸出了手。
而我只是摇了摇头。
记得在荒野山洞,火堆燃烧,你伏在我的肩头,唤了一声「弥哥」。
记得你为我落了三次泪,收了三次尸。
最后一次你跪坐在我的尸体旁,拔出了我身上的长箭。
你的手落在我的脸上,擦干净了上面的血渍。
你把红豆骰子塞到我的手里,说:「弥哥,今后我便不来了,你好生保重。」
你还问我,弥哥,你疼不疼?怕不怕?
你说你很疼,不能再来了,因为每次看我死去的时候,你好像也重新死了一回。
入世的神明,应供,应业,无生。
匡救其恶的神明,从没人问过他,会不会疼?
你说帝君肩负苍生,而你亦有自己的使命,从今往后,你便是一个合格的,得道的鬼仙。
从今往后,你执念消散。
而我在那一刻,生出了不该有的心念。
宋操,我出生于上古时期的神农氏,尚在孩童时期,便跟在了后土身边。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幽冥界执掌世间万物的生死,六道轮转,执掌天地间的阴阳秩序,善恶混沌。
后土身入轮回,正是为了承天效法,主阴持阳,肃清世间的污浊之气。
而我肩负了这份责任,入世之后引世间罪恶在身,无法去爱一个人。
你对我来说,其实与我在人世间,见过的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一样,没什么不同。
我不会去记住那一张张的面孔,因为在上万年的时光里,我见过太多的人,对他们的经历和命数,冷眼旁观,并无耐心。
所以当我后知后觉,在往后不需要频繁入世的时候,空闲下来,有了时间细细回想。
我想起了为我落泪三次,收尸三次的那个姑娘。
我突然想要确定,你到底长什么样?
可你每次见到我,都不会抬头多看一眼。
我在黄泉之境等着,想着该如何开口,怎么对你开口,说些什么才好搭话。
我站在黄泉岸,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坦然,我心里很荒芜,感到难受。
因为你第三次看到我的时候,扭头就走,很长时间都没再回来。
我想,我是不该去跟你搭话的,你并不待见我。
很长时间,我去了南海归墟。
盘古氏问我,为何总是心神不宁,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告诉祂,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烛龙等古神哈哈大笑。
盘古氏也笑,道:「阿弥,你将她带来,我给你们烙印上古之神的印记,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管她是凡人之躯,还是散仙妖怪。」
宋操,你不会知道,我在那一刻,心里如何的紧张,上万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心情。
我们可以并肩,你会从鬼仙再度飞升成上仙,然后得到盘古氏的祝福。
我很高兴,打算回去后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可是后来,慕容昭的徒弟连姜,拒绝了成仙,让我感到诧异。
我开始若有所思,不那么确定,你对于飞升成上仙这件事会不会同意。
后来,我在帝宫门外,捡到了一面石镜。
我问它什么是情,它回答说:「亲情爱情友情,奸情私情纯情,这些都是情。」
我很不耐烦,听得眉头直皱。
宋操,不瞒你说,自三皇五帝开始,我入世轮转,做过各种各样的人。
也做过飞禽走兽,树木花草。
最难顿悟,最难懂的,始终是人心。
人实在是太复杂了,面上阴险狡诈之人,偶尔也会做一做善事,心慈良善之辈,亦会犯下丑恶的罪行。
阴脸阳脸,笑脸哭脸,藏在皮囊之下的内心,究竟是什么颜色,全在一念之间。
很早之前,我就抽去了情丝,毁掉了那玩意儿。
我不会对人类产生感情,我只对天地秩序和万物负责。
可是到底是什么缘故,致使我又生出了情根,我也说不清楚。
许是你落下的那三滴眼泪,许是你为我收过三次尸。
更或许是赣州解元许庭淮的情丝,被我抽取之后,带在身上三百年之久。
污浊人世,也会有纯良小生。
等待两千多年的妖怪,亦有一颗赤诚之心。
那日我突然想探一探孽镜台,再看一眼熟悉的人情百态。
然后我便看到了你。
我自然知道,你是被活埋一百多年后,飞升成鬼仙的。
在此之前,我认为这是你的造化,阴错阳差下,天地造就了一个无常的因果。
我从未去了解过,你在荒野坟冢里的那一百多年,是如何度过?
以及被活埋时的恐惧,是如何真实?
所谓天地间的造化,在你被钉死在棺材里,活埋下葬的时候,其实你一无所知。
你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姑娘。
你经历着世上最恐怖的事情,绝望地认为没有明天,没有未来。
伴随你的,是永生永世的黑暗和孤独。
锁在棺材里的不死之身,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来说,多么残忍。
待我看清了这一切,甚至来不及心痛,便如坠冰窖地看到,原来你不止为我落了三次泪。
你找了我三百多年,ₐ₉挑着灯笼,在荒山野岭里走过。
你问过许许多多的鬼,许许多多的魔,有没有见过一个名叫詹世南的魂魄。
傻姑娘啊,你根本找不到我。
我忽地想起,你找不到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心里,根本没有你。
就像你被活埋一百多年的时光里,我从未将你记起。
可当我在孽镜台里,看到了你落下的那些泪,突然便如坠冰窖,疼到了四肢百骸里。
我悔了,为自己的无情,那般地痛恨着自己。
无常的泪,阴气凝结,凛若冰霜。
我自孽镜台里取了你的一滴泪,置放于心口,然后一夜白了头。
宋操,从此我对你思而不得,已不能将情字宣之于口。
上万年的时光里,我从未如此疼过,仿佛神魂已被撕破。
我在南海归墟,醉了许多次的酒,仍是解不了心口半分的疼。
那滴泪,至今还在我的心口。
我永远不会将它取出来了,因为我想对你遭受过的疼痛,感同身受。
对于这种自虐式的行为,盘古氏摇了摇头:「阿弥,你这是何必?」
宋操,我未曾想过感动你,做出此举,更不是为了感动自己。
我只是,只是已经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够做什么?
我已经不敢再靠近你,就像在归墟里的很多次,我于梦境中见到了你,也只会在你的身影走远之后,道一句——
「兰姐儿,我是弥哥,我很爱你。」
「兰姐儿,我什么都记得,我如今很想跟你在一起,但是你不要我了,对么?」
宋操,愿你知道,我从未再想过,还能跟你在一起。
自我知晓你在水月镜里,丢了引魂铃,险些没走出来,我便想着,在你身上布下一道追光,以便随时掌握你的行踪。
盘古氏告诉我,这样的监控,女人不会喜欢。
我如此害怕你会讨厌我,于是作罢。
至今回想起来,那都是一个令我后悔的决定。
你在天沼琴自毁命宫,仙骨之躯,碎成了一摊烂泥。
我逆天背理,重塑了你的仙体。
后来盘古氏有些生气,抽了我三下。
祂的鞭子很厉害,已是这世间少有的,能够伤害到古神的东西。
但我知道,祂手下留情了,并未使太大的力气。
果然,祂之后对我道:「抽你三下,是做给天看,阿弥你是秩序之神,若自己都无法遵守天地之间的秩序,遭了天谴,谁又救得了你?」
宋操,我之前真的从未想过,还能跟你在一起。
可当我看到,一个男人以凡人之躯,挡在了你的面前,愿意为你死去,我突然无比地害怕。
我害怕你会爱上他。
这世间的爱,有千万种,我知道你和那胤都来的连姜一样,若是喜欢了,兴许便会不管不顾。
你对鬼仙的身份,长生不死的身体,其实并不是很在乎。
可我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所以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我想问一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但愿你知道,我所有的心意。
我不善言辞,更不知如何开口,上万年来的孤寂和苦难,使我早已习惯了,面不改色,将「漠然」二字焊在了脸上。
但宋操,我对你的思念旷日已久,早已将爱刻在骨子里,埋在了心里。
4
不擅于将爱宣之于口的神明,面上平静,却用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以另一种方式,告诉了宋操他所有的痛苦和煎熬。
他摊开的掌心,放着一枚年代久远的红豆骰子。
他对宋操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个,我想送给你。」
「宋操,你还愿意要它吗?」
兰姐儿,你还愿意要你的弥哥吗?
宋操听到了,她站在帝君面前,神情怔怔。
无常的泪,是凛若冰霜的温度。
她伸出手来,捻起了那枚红豆骰子:「弥哥。」
「我在。」
「弥哥。」
「我在。」
「弥哥。」
「我在。」
宋操连唤了三次,帝君回答了三次。
她抬起头来,泪眼蒙眬地看到了千年前,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是浓眉英挺的少年詹阿弥,桀骜不驯,正挑着眉,得意地冲她笑。
是英俊威武的捕头裴宋,年轻稳重,宠溺地注视着她,扬起嘴角。
是官宦子弟方夷,是医者仁心的乔玉安,是刺客魏玄,他们终都幻化成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幽冥界的神明。
帝君。
宋操闭了闭眼睛,她笑道:「弥哥,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我等到你了,可是一切都太迟,你还是你,我却已经不再是我,我们回不去了。」
心魔已生,本心已乱。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诚如宋操所说,现代文明的人类,还有许多攻克不了的疾病。
神仙也会生病,并且最难治的一种病,就是心魔。
这病的可怕之处在于,便是心魔真的吞噬了你,那被吞噬之后的,也是真实存在的你。
谁说神仙就能永远清明呢,如果真的永远清明,世上又怎会有堕仙一说?
对神明来说,普度自己,远比普度众生,要难得多。
酆都帝君知道心魔意味着什么。
他微蹙了下眉,对宋操道:「想要彻底铲除心魔,你需要入世轮转,直到肃清本心,重新飞升。」
「是,无常主也是这样说的。」宋操苦笑,「所以,我就快入轮转盘了,临走之前,想要了无牵挂,把一切都处理干净,您可以帮我把钟离婳送到连姜身边吗?」
对于宋操某些方面的善念,帝君其实不是很懂。
比如,她曾为等待在黄泉岸边的凡人苏勉镀魂,免他被黄泉之境腐蚀。
再比如,她对从水月镜里带出来的亡魂阿妩,妥善安置,为了化解她的怨气,以李纯君的模样,亲自超度她入了轮转盘。
对帝君来说,世间万物自有定数,每一个亡魂也都有自己的命数。
顺应天理,才是神明应该明了的道理。
可当宋操看着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她。
「九黎壶是上古异宝,内有天地神力,确实不能随意进出,即便是我,也并不能将它打开。」
「但我会把钟离公主的魂魄,交给宁靖,五帝时期,宁靖曾经走出过一次归墟,那时慕容是祂在人间收的徒弟,名叫元珂,与祂有一段师徒渊源。」
这世上的神明,若还有法力强悍到能够将九黎壶打开的,除了盘古氏宁靖,帝君想不到还能有谁。
盘古为天地万物之祖,太元玉女于天地构成之初,降生在石涧积血之中,与盘古结为夫妇,成为阴阳之始。
东王公,西王母,元始天尊,以及神霄九宸大帝,皆是他们的孩子。
但其实在最初,盘古与太元玉女诞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天皇氏。
史书上说,中天皇君天皇氏共有兄弟十三人,号称天灵,发明了天干地支,定岁时节候。
但史书上又说,天皇氏继盘古氏治世,出现在人间的时候,只有兄弟十二人。
归墟里的古神皆知,天皇氏的第十三个兄弟,名叫宁靖,在那一时期,祂只是一个未曾孵化出的蛋。
天皇氏龙身骧首,治世一万八千年,宁靖就在归墟之下,待了一万八千年。
因为祂孵化不出。
南海盘古国人,世代以盘古为姓,为的不仅是守护盘古之墓,还为了守护归墟之下的盘古之女。
宁靖出世的时候,父神盘古已经不在了,祂的十二个兄弟,也不在了。
这世上唯一能够称为盘古氏的古神,只有祂一个。
盘古宁靖在归墟之下,那是宋操未曾去过的地方。
她没有机缘得见这位上古之神。
于是对帝君开口道了谢。
宋操入世之前,想要了无牵挂,帝君在此时表明了心意,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因为宋操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她对帝君道:「入世之后,我不知道自己会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经历几世,才能肃清本心,又或许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发现,相比做一个神仙,兴许我更适合做人,那么我便不会再回来了。」
「帝君不必执着于我,即便你是弥哥,我也已经无法给出你任何答案,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的心境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就算以后还能回来,兴许也不是今日的我了,未来的事,是神明也无法预料的,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神,我都只想遵循自己的本心。」
神情诚恳的宋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口。
帝君从她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突然读懂了什么。
他笑了笑,说道:「好,去做你自己吧。」
兴许做一个神明,一开始就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活埋一百多年,就能飞升成鬼仙,也并非她所愿。
她在这千百年里,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心平气和的。
因为那是鬼仙宋操的人生。
并不是她的。
宋操,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十七岁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当初所走的路,只有面前那一条。
怨气全消,是因为她没得选。
而现在,她想做回自己,重新来过。
宋操很感激帝君的理解和成全。
她望着眼前的这位神明,走上前去,拥抱了他。
她在他怀里笑道:「弥哥,谢谢你。」
帝君是平和的,他眉眼之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垂眸注视着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声音很轻:「入世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宋操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了温柔:「我可能更想做花草树木,在野外生长,每天晒太阳,淋雨,什么都不用想,因为我最早在棺材里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根木头了。」
「其实,做蘑菇也不错。」
「嗯?」
「我在很久以前,做过一次蘑菇。」
「会被人采了吃掉吗?」
「不会,因为我有毒。」
宋操:「……」
5
宋操入世一年后,人间一切如初。
白无常依旧在走打工路线,并且因为红包一事,对秦广王产生了不满,打算入职他的公司,整治老板。
黑无常依旧在棋牌室搓麻将。
崔判兼职两份政府部门工作,平日里很忙。
马面的饭店生意不错,牛头急红了眼。
夜游神跟着城隍混,大小开了家奶茶店。
……
晚上城市灯火通明,街口的那家殡葬店,小甜甜把键盘敲到冒烟,一脸兴奋。
柜台上一只生无可恋的老鼠精,正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它已经郁郁寡欢一年了。
因为宋操入世的消息,它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金元宝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它去了黄泉之境,想在轮转盘上找到宋操的转世,却不料酆都城也不知何时改了规矩,居然不让看轮转盘了。
这还了得,它找不到宋操了!
金元宝心情很差地来到殡葬店,就这么躺了一年。
每天,它都要和小甜甜打一架。
在小甜甜游戏打得正入迷时,它会突然挥舞着爪子冲过去,怒吼:「你吵到我的耳朵了!烦死了!」
小甜甜奋起反击,直接操起键盘,对着腾空飞来的它,一顿拍打:「你把耳朵闭上!谁让你听了?」
「无情无义无耻之镜台!你娘都入世了,你还在这里打游戏!快点找找她在哪里!」
「我说了找不到!信号被干扰了知不知道!你个傻耗子!」
「找不到!鼠爷我给你点厉害瞧瞧!」
殡葬店的生意最近是越来越难干了。
张润泽也很无奈,因为外面都在传,说这家店老板神经不太正常,养了个老鼠当宠物。
张润泽坐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到里面在混战,一鼠一镜打得不可开交。
他冷不丁地想起了宋操的话——
你永远不会孤身一人,我保证。
张润泽嘴角抽搐地看着店内那俩货发疯,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6
后记:归墟有神
南海无底之谷,八纮九野之水聚集之处,有通灵之地。
不同于瑶池仙境,生活在此处的古神,个个朴素。
更有甚者,还保持着人面兽身的原始形态。
其中以钟山之神烛龙为首,是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归墟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它混沌如天地开辟之处,无边无际,抬头可见天汉之流,太阳悬于半空。
荒山下的那片茅草屋,鸟语花香,风景甚好。
那是古神们生活的地方,青草地上仙气飘飘。
这里最大的神明,无疑便是盘古氏宁靖。
宁靖有一张标准的神仙面孔,长发如瀑,皮肤极白,瞳孔之轻盈,神态之缥缈,仿若身姿无形,触之即消。
她的眼睛似水雾一般,永远微颤。
在这里,古神们尊称她为「靖姑」。
无疑,她的辈分是最大的。
但宁靖,实则是个有点小脾气,爱记仇的神明。
那日酆都帝君到此,将钟离公主的魂魄带给了她。
宁靖听闻了来意,并未多说什么,只将魂魄收了起来。
隔了几日,她掐算了时辰,将钟离公主送进了异妖册之中。
此时正值归墟下的夜晚,天汉横跨空中,似一条银光闪闪的玉带。
宁靖只挥了挥手,那抹毫不起眼的魂魄,便消失了。
她在浩瀚星辰下,踩着青草地,将烛龙当作靠垫,坐在了它的身边。
烛龙开口问她:「异妖册对你来说,是不是很容易就可以打开?」
「对啊。」宁靖笑眯眯道。
烛龙不解:「那你为何不把元珂放出来?」
「不听话的小孩,干吗要放出来?」
宁靖哼了一声,「妖神当初把他托付给我,他说想做神仙,我让他入世飞升,结果临了关头,他为了喜欢的小姑娘,搞了个形神俱散,我让他来归墟,他又不肯,非要进异妖册,那我肯定要成全他,在里面待着吧。」
「是你骗他说,归墟一旦进来了,就再也不能出来,他才选择了异妖册。」
「对啊,我跟他说了,异妖册进去了也不能出来,结果他宁愿进里面去等小姑娘,也不来归墟陪我这个老人家,而且他当时都不确定连姜会不会进去找他,真是儿子大了不由娘,那就当我死了吧,我才不给他打开,给他们俩锁死,尊重,祝福。」
「你准备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
「两个憨憨,放出来做什么?我给安排好的路,他们又不走!元珂归墟里成神,两千年后连姜任务完成,尸解成仙,多完美的结局,结果就因为我的一句玩笑话,傻了吧唧地都选了别的路。」
「那还不是你骗了他们,站在局内人的角度,他们是看不到未来的。」
「哼,什么叫我骗了他们,我不过开个玩笑!」
「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也算经受住了爱情的考验。」
「什么爱情的考验?分明是恋爱脑的考验!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阿弥又入世了,我真是搞不懂,宋操入世是为了化解心魔,又不是回不来了,人家前脚刚入轮转盘,他后脚就跟了过去,上万年的苦,他竟然还没受够……」
神明入世,引罪恶于身,应业, 无生, 每一世都是极其痛苦的事情。
帝君所遭受过的苦难, 没人比盘古氏更清楚。
在很久以前,后土承天效法,以身化道,为的就是肃清戾气。
而帝君入世的上万年里,其实是一次次被戾气凌迟的过程。
他为天地万物遭受过的苦难,为众生而承受过的痛苦,宁靖全都清楚。
正因如此,她十分费解,宋操入世,他等她回来便是,何苦还要跟着去走一遭。
烛龙显然是了解帝君的, 它对宁靖道:「阿弥的每一次入世, 都是为了天地万物,但这次, 他是为了自己。」
「他为众生遭受过苦难,却从未对喜欢的人付出过什么,宋操的心魔因他而起, 他又怎会袖手旁观?他肯定要随她去的,为她遭受一切苦难, 护她世世平安。」
「宋操要是不愿回来了, 我想我们以后, 再难见到阿弥, 老朋友少了一个。」
烛龙耷拉着硕大的脑袋,唉声叹气,「爱情是甜蜜的苦楚, 让人记忆犹新, 很久很久以前, 其实我也曾经喜欢过一个姑娘……」
宁靖望着浩瀚的天汉, 嘴角抽搐:「停!你都讲了一万遍了!」
「那时蚩尤攻打黄帝,天女魃是黄帝的女儿,她原本生活在钟山,我每天都可以见到她……」
「谁要听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不听!」
「我再讲一遍,就一遍!」
「不听。」
「求你了,宁靖。」
……
浩瀚银河, 草木人间。
深夜的城市, 高楼林立,鳞次栉比。
此时此刻,有位判官正坐在家中熬夜加班,一笔一画地在冥府日志上记载——
无常宋操, 亡于至道三年,21 世纪癸卯年入世,再入轮回。
入世缘由——消除心魔。
神农氏弥儿,上古神明, 执掌幽冥,21 世纪癸卯年入世,第五百次轮回。
入世缘由——无常宋操。
备注:两朵蘑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