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掌故》上:老云南,老中国,那些昨日世界的遗响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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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掌故
今天要讲的这本书叫《云南掌故》,掌故就是以前的那些老事,是在云南发生的。它的来历很有意思。
作者是云南籍的老书生,叫罗养儒。为什么说这本书来历比较有意思呢?我前一阵子去昆明签售,现场一位读者对我说:「我这里有一本书,相信你一定很喜欢,我把这本书送给你。」
我当时特别感动,书特别厚,三四百页,封面四个字「云南掌故」。他说这是讲云南的故事,说不定能给你的创作提供灵感。
跟读者之间互动,常常让人感动。我经常在签售的时候,很多人都给我送书,他们说这本书很好,因为了解我这个人,相信我对这本书会有兴趣,所以推荐给我读。
这种默契感就像碰到知己,总让我特别感动。书拿回来之后,我就赶紧看了,发现确实特别好看。
一、云南人写的云南故事
罗养儒是清代的一个书生,出生在昆明,他父亲曾经在云贵总督衙门里干过,跟当时的云贵总督岑毓英有亲戚关系。罗养儒上过中法学校,上过法政学堂,还在云南警察厅考过中医执照。后来他做了滇粤铁路局的法文翻译,自己办报纸,还当学校校长。
他一直混迹于云南各地,经历很丰富,看到了很多的风土人情,所以就写了一本书,叫作《纪我所知集》,意思是「记录一下我所知道的」。
这个书里写的都是作者在云南的亲身经历,尤其是云南在清代、民国时期的政治上的一些变化。比如说衙门怎么杀人、怎么交换官印;考试的时候,武科举怎么考,文科举怎么考;当时昆明和周围的风俗习惯、婚丧嫁娶、风景名胜、文物古迹、饮食玩乐;还有蔬菜花木、宗庙祠堂 …… 他都有一一记录。
这是非常难得的资料,因为他记录的是人们生活中最真实的状态,这种真实的状态是不太容易被记住的。我们现在看的历史书,作者关注的是政治变化,政区沿革,还有上层社会的典故文章之类的。但是其实,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底层民众、普通老百姓他们的生活,他们平时考虑什么,他们玩什么。
比如说,昆明的棺材铺子怎么摆,药铺柜台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都属于琐碎的生活小细节,但是透过细节,就能够呈现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社会形态,就能够深入到当时社会生活里面去。
所以,我特别喜欢《云南掌故》就是这一点:它是由有搜集资料意识的老学者,讲云南的风土人情。
云南地处边陲,但环境非常好,昆明号称春城,旁边还有滇池,在亚热带和热带的边界以南,所以植被非常丰富,物种也非常多样。
我有一次去云南,当地的朋友跟我说:「来云南,你光吃蘑菇,一年都不带重样的。」那个地方特别养人,特别容易养出一种懂得享受的生活状态。
我接触的云南人,他们都特别热爱生活,专注在生活小细节上,把生活享受出花来,我相信这跟云南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今天咱们讲的《云南掌故》,其实就是讲云南人如何去享受生活。
二、养鸟的风俗
我举个例子,罗养儒说昆明有一个风俗,喜欢养鸟,甭管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愿意玩,其中最受欢迎的一种鸟,叫作「枝子花酒」。这个鸟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偷仓,有时候会飞到仓库里偷吃东西。
它出产于东川一带,春天的时候喜欢叫,每叫一声,能成四音。就是它叫一嗓子,听起来就像是「枝子花酒」的声音,如果去东川一带的树林里,能听见满树的鸟在叫「枝子花酒」。不过我也没听过那声怎么叫,可能是附会上去的。
昆明人特别喜欢养这种鸟,鸟叫得越清晰,它就越值钱,如果鸟能叫「枝子一杯酒」,也就是能够发出五个音的话,就算是顶级了,是最珍贵的一种。这种叫声除了天生的,也可以培养出来。
在清末民初的昆明,所有人都喜欢去抓鸟,然后放在笼子里养。如果买不起枝子花酒,还可以买另外一种。那些鸟它们每次发的音可能都不一样,有些听起来像是「枝子花酒」,有些听起来像「喜鹊花酒」,甚至有的鸟叫出来「贵妃醉酒」。
总之他们排了一个等级,最高级的能发出「枝子花酒」或者「枝子一杯酒」,依次往下有唱 「喜鹊花酒」的,有唱 「贵妃醉酒」的,甚至有一种鸟能唱出叫「新媳妇请杯酒」六个字的。
我也不知道这个鸟怎么发音的,它毕竟不是八哥或鹩哥,不能够清晰地发出文字音来,可能也是一半听声音,一半看脑补。
这几只鸟特别有意思,只能在东川和昆明生活,一旦带出去马上就死。所以养枝子花酒的风俗只在昆明一地流行,别的地方根本找不着。
他们对养鸟真是喜欢得不得了,说句刻薄点的话,罗养儒先生说:「昆明人对鸟憧憬备至,养起鸟来,比养自己爹,养自己爷爷还恭敬。」入迷到这个程度了。
他们怎么养呢?每天早上和晚上,养鸟的人必须把鸟带到草地上,让它呼吸新鲜空气。喝的饮料、喝的水必须是洁净的,不能是脏的;吃的粟,一定是被水泡过的,润的,不能是干的;如果天冷,笼子外面要罩一层布,给鸟御寒;天热的时候,要把布撩起来给它透风。
如果鸟的嗓子不好了,要喂紫苏叶子,调理它的嗓音;如果叫起来的声音调门特别高,怕它伤了声带,需要用参水调理——海外的花旗参泡过的水——给鸟喝。
下这么大工夫为什么呢?养鸟的粉丝大家聚到一块,每个人比,让鸟自己唱。如果鸟一口气能唱两三百次,声调一点不杂,一点不乱,说明这个鸟是好鸟,能赢得满堂喝彩,鸟主人也会满面红光,得意洋洋。
比如这一圈人里,有一个鸟养得好,其他鸟叫声一般,按他们的习惯,得让这个叫得好的鸟去教其他的鸟。
怎么教呢?专门约一个茶馆,约某天,「枝子花酒」开课。到时候大家都到茶馆去。周围黑压压的二三十个养鸟的人都来了,大家把自己的鸟带过来,外面盖好蓝布,这样鸟就看不见外面的东西。
只有当老师的鸟,布要掀开,透出来。它一见光就开始叫了,旁边的鸟没见光不叫,就能静心地听这个老师来教。
主人按照碗头收钱,到茶馆点茶,之后,茶碗搁在这,鸟唱完一遍,把周围那些鸟教会了以后,这个鸟主人就数茶碗,一个茶碗多少钱,两个茶碗多少钱,帮鸟收学习费。
一碗茶,加一个或者两个铜元,一两百碗茶下去之后,这钱就不得了了。能当老师的鸟,身价就贵了。作者说,能值十两八两的黄金。一个小康之家几年的生活费,只能换一只枝子花酒的雀老师。
因为有这种商业模式,所有的人养鸟都非常尽心,指望着鸟能够长得好,唱得好,可以出去当雀老师,给自己挣钱。
这个鸟出名了以后,喝水用的小瓷缸,或者待的笼子,都能卖钱。有做好的雕花饰牙的竹雀笼,一个能卖三四十两银子,一个喝水的小瓷缸也能值十两八两。
三、养鸟发展的产业链
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链,每一个人都乐此不疲地参与。
那些讲究人,有钱人,养了雀之后,不用棉布了,用丝绸,把笼子罩起来,冷的话还得用湖绸把它围上。鸟跟人永远不离,走到哪他们都提着一个鸟笼子,有点儿像是北京八旗子弟的作风。
作者写得特别生动:
「携雀驻茶舍,使雀当教师时,左手举笼,右手叉腰,站立茶舍中」
带着他的鸟走进茶馆,让它来当老师的时候,一个手高擎着笼子,另外一个手叉腰,笔直站在那,然后鸟就开始唱。
鸟唱了以后,人就站得非常得意,「人之得意处视北面王不足以议」,意思是当皇帝都没这么威风。人站在这儿,周围所有的眼睛都看着,都带着崇拜、渴慕、嫉妒。
鸟有一个特性,每天叫两回,太阳出来叫一回,晚上上灯叫一回。所以每次上课都是挑这两个时间到茶馆去,主人往这一叉腰开始讲。
有时,到了晚上,上灯的时候唱,茶馆里一点别的声音都听不见,所有人都不吱声,只听这个当教师的鸟,喳喳喳叫,周围一堆鸟也在静心听着,在笼子里一动不动,极有画面感。我看到这段,脑子里浮现出灯火通明,鸦雀无声的一个画面,很有感觉。
这种鸟只有昆明才有,这种养法也是只有昆明人才能这么养。最兴盛的时候在光绪年末到民国之初,这些人养得已经入迷了,把自己职业都废了。
京城八旗子弟家里有人养着,就天天出去玩,提笼架鸟出去玩。昆明很多人有自己正当营生,但因为过于沉迷于养鸟的行当,结果把自己职业都废了。
很多人一心养鸟是为了赚钱,只要把鸟培养出来当老师,人就可能衣食无忧。但是培养不出来,把正经营生也耽误了,就可能就陷入困顿。
当然了,昆明人也不光养这一种鸟,还养了其他很多,比如绿豆雀、画眉、鹦鹉、斑鸠、孔雀、白鹇,甚至还有山麻雀、鹌鹑、斗鸡……各种各样的鸟。
除了养鸟以外,还有斗鸡,斗各种各样的动物,都玩得特别嗨。
当时,在昆明城里几乎看不见别的,就看到一堆人提笼架鸟聚到茶馆里,今天听个声,明天去喂个东西,已经变成一种非常奢靡、非常流行的生活方式。
发展后来实在是不行了,政府认为这成了恶习。这些人不好好干活,全都养鸟去了,把所有钱都花在这上面,等于让白银外流,就宣布要取消养鸟,把茶馆全都关掉,不许再养了。
但是,好多人还是偷偷养,政府根本禁不掉。养到极致的时候,专门有一类茶馆叫作雀茶铺。雀茶铺就像现在的花鸟鱼虫市场一样,常年有二三十个,想买鸟也行,卖鸟也行,往这一坐,肯定会有主顾过来问。
还有专门给鸟准备吃食的供应商,以及专门准备瓷缸,专门卖笼子卖棉布、卖丝绸等周边产品的,也围到这儿。
慢慢地,以茶馆为中心变成了一个产业园,全是围绕着枝子花酒来的。可见当时的昆明,玩鸟玩得有多疯。
这本书不光是讲玩鸟,玩鸟只是这本书里非常简单的一个篇章,里面有大量的细节,让你一看就历历在目。
那这本书还有别的什么好玩的八卦呢,咱们下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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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掌故》
作者:罗养儒 | 出版发行:云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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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掌故》下:包子要没皮儿的,蜡烛要恨天高,鸟是千金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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