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杜和小枝
恋爱记事本:我的青春以你命名
我穿短裙去学校,小混混二氓子跟在我身后,掀我裙子,想摸我屁股。
这件事正好被班主任撞见了。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瞅了瞅穿白衬衫加短裙,披着一头乱发的我,又瞅了瞅一脸猥琐相的二氓子,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时,阿杜跳起来,「啪」地一声,给了老师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师,这一个巴掌响不响?」
1
阿杜和我在同一所高中,原以为他只是简单地喜欢我。
但我真没想到,阿杜为了我能动手打人。
「小枝,你说句话,你怎么都不说话?他都对你这样了,我打他一巴掌怎么了?」回家路上,我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阿杜抱着两条胳膊,面对着我,倒退着走路。
他倒退着走路也走得笔直笔直的。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不耐烦地和阿杜说。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不管呢。」阿杜挑了挑眉毛。十七岁的男孩子,窜得就是快,他的裤脚又短了一截,露出细长骨感的脚脖子,脚踝那里的骨头,有一块好看的凸起。
我不说话,只是埋头,发力了往前走。
阿杜真是讨厌啊,他在学校里放出话,说我是他罩着的,识相点的就绕着我走。
这下好,别的男孩子都不敢来招惹我了。
可我下个月的伙食费还没有指望呢。
我一沉默,阿杜又理解到别的地方去了。
「小枝,别担心。二氓子他哥,不就是个在镇子上开歌舞厅的?班主任不敢招惹他哥,我敢!」
瞧他话语里那种宽慰的语气,难道还以为,我是在为他担心吗?
我才不担心他呢。我就是纯纯不想被他捆绑在一起。
我可没忘记,当时同在外来子弟小学的时候,大家是怎么看到阿杜护着我,然后编派我们两个是「夫妻」,有一腿儿的。
「上对下,小对大。前对后,左对右。多对少,老对少。男对女,阿杜对小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同学们起哄的话语犹在耳边。
什么阿杜对小枝,我才不要阿杜呢。
因为阿杜没有钱。他家跟我家一样穷。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一阵风拂过光秃秃的路面,把柴油燃烧后尾气的味道和细碎的沙尘一齐吹了过来,我揉了揉眼睛。
我说得很坚决,阿杜停住了脚步,不确定地站在原地。
三五个头皮刮得锃亮锃亮的小青年从一排铁棚屋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对阿杜说:「老大,又贴冷屁股啦?嫂子怎么不理你?」
这几个小青年都是阿杜的跟班,听到他们叫我嫂子,我不悦地撇了撇嘴。阿杜察觉到我脸色的变化,对几个小青年呵斥道:「猴子,瓜皮,这是小枝,你们别乱叫。别老在这儿跟踪我。」
「小枝不就是嫂子。」猴子大咧咧地从铁皮屋后溜出来,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
阿杜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去去去,一边去。」阿杜明明也是个小混混,可痞气里还带着一股正气,跟猴子和瓜皮比起来,要光明鲜亮上些许。
只是,此时此刻,阿杜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损了他的威风似的。夏日炽热的阳光透过铁皮的缝隙,正好落了一线在他脸上,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分成对称的两半。
他眯着眼睛,单眼皮,三角眼,轮廓略显粗犷的鼻子,果实一样略显丰厚的唇,配上他不羁的气质,其实怪好看的。
小青年们吐了吐舌头,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继续快步向前走。还以为阿杜已经不跟着我了,可不一会儿,他轻快的脚步在我身后响起,跑到我身边,立定,站住。
「干什么?」我定住步子,感觉今天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一根包在半透明玻璃纸里的绿豆棒冰伸到我面前。棒冰的另一端,是阿杜古铜色的、筋骨分明的手。许是因为干重活的缘故,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可归根到底,是一双筋肉分明的手,比那些富家少爷哥肥肥白白的手要好看得多。
绿豆棒冰。
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上次妈妈让我去跑腿,还剩下的两毛钱被我买了棒冰,欢欢喜喜举到家里还没吃,妈妈就轻飘飘来了一句,「雪糕拿个碗装住,等你哥哥放学回来吃。」
不过我现在眼皮子没这么浅了。吃人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我又不是不知道。
「不吃。」我连一个眼色都没丢在冰棍上,就走了。
「喔。」阿杜失望地应了一声。随后,「欻」地一声,那根棒冰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丢进了路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2
夏天,饭桌上只有节瓜炒猪肉和空心菜。我扒了两口饭,期期艾艾地开口:「班主任说让交五十块钱资料费。」
「女孩子读这么多书做什么。」妈妈眼睛不抬,夹了一片猪肉到哥哥碗中。哥哥不耐烦地将那块猪肉拨拉出去。「天天吃猪肉,吃腻了,就不能吃点别的菜?!」
「乖侬,吃猪肉还不是为了供房,供房不是为了你以后有婚房娶媳妇?能吃得起猪肉就不错了。」妈妈软声软语地安慰着。
爸爸倒了一杯酒,有滋有味地咂摸起来。他浑身酒气熏熏的,好像整个人在酒缸子里泡了九九八十一天,入味了一样。
我交资料费这件事,就这样被混过去了,再没人提起。吃完饭洗完碗,瞅着他们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趴下床底,抽出一个鞋盒,打开,拿起以前的作业本。作业本的夹层里,我夹了打暑假工还剩余的一百二十块钱,可统统不翼而飞。
我的资料费,可就指望这一百二十块钱了呀。还有一些钱预备着不时之需,比如,剪个头发,买点卫生巾什么的。
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会明目张胆地偷钱。
我一下子怒了,顺手拿起床上的枕头,气势汹汹地将枕头砸到我哥的肥脸上。
「干什么?」他一拍沙发扶手,整个儿站起来,腰间的肥肉抖了三抖。
「你拿了我放在鞋盒子里的钱,还给我。」我气得说话的气息都不稳了。
「这个啊。小妹,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们家的东西,不都是我的,我的。」哥哥只是咧了咧嘴,没打算搭理我。又坐回去看电视了。
气不过。「妈,我要五十块钱。给我五十块钱。」我把脸转向我妈。
「没有。钱钱钱的,都叫你不要读书了。你还不信。」妈妈的眼睛依旧盯在电视上。「你也长大了,该知道怎么自己赚钱了,我养你到十五岁,还不够到几时?还指望我养你一辈子么?」她伸出手指,向窗外一指。
「铁棚屋里招洗头妹,你去给别人洗几次头,不就有钱了?」
第二天到了学校。
「小枝,我们这组就差你没交资料费了。」小组长站在我桌子前,敲着我桌子说。
「我忘记问家里人要了。明天交。」
小组长走远了。不一会,我听见小组长的声音,和另一个女生嘟嘟囔囔的。
「这都第三天了,还没交资料费。她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哎,她铁定是拿钱去买衣服穿买化妆品,勾引男的去了。那天我还撞见她在树林里,和高一年级的小胖……」
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混当没听到。只是,他们把因果关系弄反了。不是我拿钱打扮自己勾引男人,而是为了钱,我不得不给学校里的有钱人占一点小便宜。
比如,跟他们牵牵手什么的。顶多给抱一下。亲嘴是不可以的。
只是,由于阿杜的关系,敢和我好的富家公子哥越来越少了。
放学后,我照常去了小树林,今天我还是穿了短裙加白衬衫。其实,我知道我自己长得还不赖。从那些青春期男孩子们的目光里就能看出来。
真不知道,我爸我妈长得歪瓜裂枣的,哥哥也歪瓜裂枣,怎么就能生出我呢?
我无数次幻想我不是他们生的,只是抱来的。可是,五官细微处的相同,无比清晰地扼杀了这一点幻想。
小胖拿了个红豆面包给我。还有一包泡椒风爪。
「可以牵两分钟。」我瞅了眼小胖手里的吃食。
「三分钟。」小胖跟我讨价还价。
「两分半。」我懒洋洋地说。
「好。」小胖软乎乎的手摸上了我的左手。他的手掌很软,一副被保护得很好、从来不用操劳的手,手指胖胖软软的。听说小胖家里是承包地产的。
我右手拿起面包,用牙齿撕开袋子,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红豆面包真好吃。
小胖用两只手贴住我的手。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阿杜的手。许是因为要打篮球的缘故,阿杜的手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刚好盖住甲肉的边缘。他的手并不总是很干净。因为他什么活儿都捣鼓,修家电啦,修游戏机啦,还会修摩托。所以手上总沾着机油,骨节也很粗大。
一双很男人的手。可是阿杜才 16 岁。
「两分半钟到了。」我从小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我打开泡椒风爪,咯吱咯吱地开始吃。小胖就这点好,他不会到点了还赖着我不放。是一个我能控制的范围。
凤爪辣得我咝咝咝地吸气。
小胖盯着我的侧脸看,盯得呆呆的。「小枝,做我女朋友吧。」他又一次这样对我说。
我不理他。继续咝咝咝地吸气。我不可能给小胖当女朋友的。我才 16 岁,以后我还要走出这片小县城呢。
小胖叹了口气。「被辣到了?我去给你买瓶水。」
在小卖部里,我看到小胖的黑钱包里,全是一百块一百块的大钞,夹得厚厚一叠,放在钱包里。
一边往小树林走,一边喝着矿泉水。
我又想起资料费的钱还没有着落呢……
我对小胖说:「我给你拉手一个小时,你给我五十块钱。」我尽量随意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说话时,我无意间擦了擦自己的脸颊。我的脸上都是汗,拿出小镜子一看,粉嫩嫩的脸蛋上红彤彤的。
小胖咽了咽口水,对我说:「我给你五十块钱,你给我亲一口。我不亲嘴,我就……亲亲你的脸蛋。」
我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
这时候,一个清冽又带着怒气的声音叫住了我的名字。「小枝!」
3
是阿杜。
阿杜看见我和小胖坐在一起,肩膀蹭着肩膀,有些生气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问我:「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话?他是你男朋友吗?」
意识到我刚刚对小胖说的话被阿杜听见了,我有些羞恼。好像全世界都能知道我和小胖在小树林里做什么,只有他,我不想被他知道。
既然被他知道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梗着脸对他说:「我都说了,你不要管我的事情行不行?」
阿杜看了小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你起来。」
小胖瑟缩地对上阿杜气势汹汹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阿杜的神情,好像一只小猪仔对上了一只大老虎。小胖又认命般低下头,期期艾艾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眼见小胖走了,我想跟过去。
毕竟,我的五十块钱还没有着落呢。
「不许走。」阿杜按住我的肩膀。我被他按住,起身不得。只能看着小胖渐渐走远。一下子,真不知道该说是小胖太懦弱,还是阿杜管得太宽。
而且,小胖被阿杜这么一吓,以后不会再来小树林找我,不再带着零食过来了,那我该怎么办呢?岂不是要天天饿肚子了。
阿杜低着头,看着我的腿。我的裙子着实有些短,细白细白的腿从裙子下伸出来。其实是我表姐不要的裙子。我现在长得比她高了。阿杜的视线从我的膝盖,慢慢滑到我被小白鞋包住的脚上。
看着看着,阿杜忽然别扭地转开了视线。
「怎么还穿这条裙子?换一条。我又不是时时刻刻在学校里。」阿杜没好气地说。
我没应声。只是沉默地坐着,满心满意都在想,怎么能弄到这五十块钱。
「你是没钱了么?跟那个胖子说这种话?昨天我还看见他用他家的车载着一个女的,去歌舞厅。」阿杜低声和我说。
听到他第一句话,我犹如被炸了毛的猫,一下子跳起来。好像谁都能看到我的窘迫,只有他不可以。
只有阿杜不可以。
只有小时候,住在我家对面,天天和我一起上学放学,会帮我扎小辫子,买绿豆棒冰给我吃的阿杜不可以。
「我要你多管闲事了吗?」我生气地打开他的手,捂着脸跑开了。
我的手指触碰到眼角冰凉的泪水。
明明刚刚,问小胖要不要拉手一小时换五十块钱的时候,即使再难堪,我都没有落下泪来。只是被阿杜轻轻戳破了我没有钱的事实,我就哭了。
阿杜追上来,我直接跑进了女厕所,砰地一声,关住女厕所的门。到了周末,校园里空荡荡的。这所外来子弟学校,大家周末一般选择回家,帮父母做些小忙。
「小枝,小枝,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出来好不好?」阿杜软语恳求我。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磁性。
我蹲在洗手池旁边,蹲得腿都麻了。脑中断断续续,掠过很多记忆。小时候,我爸我妈带着我和哥哥,刚来到榄镇。我们老家很多人都来到榄镇打工。据说,榄镇一个小镇的生产总值,就老家一个市的生产总值还要高。我爸妈看到了舅舅在这里发家致富,也想来这里淘一桶金。
那时,我还是个乡下的小姑娘,见到什么都怯生生的。阿杜住在我家对门,阿杜的爸爸开了一家维修店,帮人修手机和摩托。阿杜爸爸是拖着腿走路的,一瘸一拐的。我第一次见到阿杜的时候,他也是个八岁的小孩子,脸上被汽油污得一道一道的,蹲在地上,正在给爸爸递钳子。
看见我的目光落在他爸爸拖着的腿上,阿杜也不发窘,只是笑眯眯看着我,露出一颗小虎牙。「妹妹,这叫小儿麻痹症,你知道这个病症吗?」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阿杜就口齿伶俐地和我讲了起来,什么叫小儿麻痹症。
我表姐有一只漂亮的布娃娃,她拿过来和我一起玩过家家游戏,玩完了以后就把娃娃拿走了,只有我还眼巴巴盯着那只娃娃看。没过几天,阿杜把维修店里的废旧螺丝拿去卖了,带我到商场,给我买了商场货架上最豪华、最漂亮的布娃娃。
阿杜十二岁的时候,他搬家了。阿杜爸爸说这里的维修店生意不好做,要搬去更远的地方。然后,我就和阿杜失去了联系。
整个初中,我们都没在一起。直到高中,我们又阴差阳错地进了同一所高中。
也不知道在厕所里蹲了多久。我揉着发酸的腿从厕所走出来,身后一直窸窸窣窣地响,有少年略带沉重的脚步。我头也没回,心里却透亮得跟一面镜子似的。
我知道,那是阿杜的脚步。
4
周天的时候,我步行五公里,从城南的城中村去了城中区,我舅舅家。我向表姐借了五十块钱。
「钱钱钱,你妈问我爸借的十万块钱还没还。」她不耐烦地抽出五十块钱给我。一张崭新的纸钞。
「谢谢表姐,我新年的时候还你。」我就当没听到她的挖苦。表姐不可置否地从鼻孔中哼了一声。
有了五十块钱,我好像重新有了上学的勇气。只是,周末的走路耗费了我的力气,我比平常更晚了一些才到学校。
看到我递上来的五十块纸钞,小组长没好气道:「资料费已经有人帮你交了。你还拖到现在。」
「是谁?」
小组长扔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杜。」
该早读了。我一声不吭地走回自己位置,打开自己的桌肚,抽出最上层的语文书。
语文书变厚了。
打开语文书,里面夹着一打钱,沾满了机油的、黑乎乎、脏兮兮的钱。那是阿杜的钱,放在最上面的是五元十元,然后是五十,最下面是几张红彤彤的一百块。
我默默在心里把钱数了一遍,厚厚的一打,一共两千三百一十块,我从小到大,就没拿过这么多钱。这些钱,应该是阿杜身上所有的积蓄吧?可我要他的钱做什么?他一分钱都没有,还拿钱给我。
中午放学时,我在高二教学楼下面仰着头,等着。走过的人不时对我指指点点。
「这就是胖子的女朋友?穿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那天,我还在歌舞厅看到胖子的车,车上有个女的。不会是她吧?」
「上周胖子的女朋友还不是她呢。」
「就算不是她,那她也好不到哪儿,哼。」一个女生正说得起劲,忽然,颈子后的衣领被揪住,一只古铜色的手硬生生扯着她的衣领,把她扯得往后趔趄了几步。
「不会说话是吗,把舌头割掉。」阿杜清冷的声音响起。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管制道具。食指在管制刀具上轻轻一推,亮出一截刀身。
「杜哥、杜哥,我们再也不敢了。」女生战战兢兢道。
阿杜盯着那几个碎嘴长舌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冷得跟什么似的。
我站在远处看着,有一点恍惚。
在我面前总是低声下气的阿杜,在别人面前,是这样子的吗?整个人冷冽得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双三角眼亮得跟什么似的。
那个女生被他吓得连连求饶,阿杜冷哼一声,才把手从她后领上松开。随后,他脚步轻快地走向我,脸上带着一丝忐忑的笑容,他看见我,好像手顿时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一样,甚至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看热闹的人群没有离开,见到这样的阿杜,眼睛有点发直。我听到两个女生在悄悄议论。「没想到阿杜学长笑起来是这样子的。」
「阿杜学长好帅喔。」
「我觉得学长很像一个演员,香港的。」
女生口中的演员应该是梁家辉吧?其实,阿杜长得真的很像。他梳起油头、穿西装的时候,肯定很帅吧。不过,阿杜常年穿 T 恤短裤配拖鞋,少年的气息满得要溢出来。
阿杜朝人群冷冷地瞥了一眼,众人做鸟兽般散了。
「小枝。」我清晰看到他眼里的喜悦,他的眼睛在发亮,像装了天上的碎星星一样。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打钱,皱皱巴巴的一打钱。把表姐那张锃亮的五十块放在最底下,一起递给他。「谢谢你的好意。」
「这是给你的,你拿着。」阿杜眼睛里的亮光熄灭了一些。
「我不要。也请你不要擅自主张,来干扰我的事情。」我拉过阿杜的手,小手拉着他的大手,肤色分明。「拿好。」
阿杜猛地将手抽回来,好像这钱烫手一样。
「你爱给谁给谁,我不用。」我不耐烦道。
听了我这句话,阿杜猛地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漂浮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钱是我给你的,好吧。不要再找胖子了。为什么你肯要胖子的钱,就不肯要我的?」他的别扭情绪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声音里带上里一丝寒意。
说起来也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排斥阿杜给钱我用。就好像,他在我心里很特殊一样。面对他的别扭情绪,我也火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就这两千块钱,很多么?」
5
话说出来,我又后悔了。
因为阿杜抓住了我的手,哑声问道:「要多少才够?」
我挣开他的手。这一次,我很容易就从他的手指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只是,当我回望着立在原地的他时,莫名觉得心惊,就好像他站在喧嚣的阳光下,却成了一道阴影。
一连好几天放学,我都没有再看见阿杜。察觉到自己无意识间在等待着他,我不由得在心中暗哂自己。切,难道我在等着他吗?真是的。难道很想看见他吗?少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心里面应该开心才对。
很快,期中考试到了,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学习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然而就是这样,我也敏锐地察觉到,有三件事,在我身周流行起来。第一是骑摩托车。上下学的路上,时常有人「呼」地一声,骑着一辆摩托车经过,摩托车后载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宽大的车身,流畅的车型,很是拉风。第二是滑旱冰。时常有人穿着款式统一的旱冰鞋,在教学楼背后的水泥地上自如地滑动着,一滑,轮子就闪出蓝蓝绿绿的光,煞是好看。第三是,班里悄悄带手机的人,也多了起来。
在班主任那探射灯般的手电筒灯退去后,床帘里的微光久久不散,在黑暗里映得人脸都亮起来,脸上闪着莫可名状的笑容。
这股手机之风愈行愈胜,终于导致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老谭虚晃一枪,佯装查寝完毕。半个小时后,他又折返了回来,正好将脸上映着微光的人一网打尽。
第二天早晨,玩手机被抓的学生们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两个垂着脑袋,站在操场上。班里的人也全都涌出去,站在栏杆旁看热闹。我不去看这个热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忽然,窗外跃过一个人影,人影跃动得十分迅捷,像只猴子似地窜出来,竟然是阿杜。阿杜手里提着一只袋子,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看到他额角上的汗,一滴一滴的,十分晶莹,看得出他很紧张,但他的那一双眼睛里又闪着坚定又百折不回的光。
「小枝,帮我拿着。」
他将袋子塞到我手里。我脑子里发蒙,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阿杜就又像一阵风似的,刮远了。我拉开袋子瞅了一眼,带子里都是手机,一部部崭新的手机。听到教室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赶紧把袋子塞进了书包里,把头埋在书里。
年级主任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玻璃窗外。
一霎那,我心中像装了块明镜似的,清楚透亮。
6
放学,走到铁皮棚屋的位置,我看到两个尖脑袋在屋后鬼鬼祟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叫道:「猴子、瓜皮,快出来。」
猴子嘿嘿嘿地从铁皮屋子后蹭出来。「嫂子。」
这个当口,我就不追究他叫我嫂子了。我拿出装手机的袋子,在猴子面前晃了晃。猴子意动,一伸手,我把手一缩,袋子一提,抱在怀里。
「给我老实招来,阿杜最近在干什么?」
猴子和瓜皮对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哭兮兮地叫道:「嫂子,饶了我们两个吧,大哥在做什么要问大哥才知道。」
「那我问你们,阿杜最近拿了一批手机,他把这批手机租给同学用,收取租赁费,是不是?」
看到他们心虚的眼神,我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得跺脚道:「这件事要是被学校知道了,那阿杜就不要去上学了,直接去牢里蹲监狱吧。」
瓜皮带着一脸神往,补充道:「大哥可厉害着呢。旱冰鞋和摩托车的租赁业务,也是他做出来的。大哥说,这样子,他就有钱了。」
「大哥这样做,还不是为了……」猴子嘟囔道。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一声断喝响起,叫停了猴子。阿杜大步走过来,对猴子、瓜皮道:「在这里啰嗦什么?一边去。」
猴子和瓜皮相互吐了吐舌头,退下了。
阿杜抓住我手里的袋子,深深松了一口气。他拽住我的手腕,拽得我生疼。「你干什么呀?你放开我。」
「我不放。」阿杜说得斩钉截铁的。天上骄阳似火,他的手掌也像一只小火炉似的,握住我的手臂,熨贴着我。「小枝,你刚刚……你刚刚,在关心我。」
「我才没有。」我嘴硬道。
「我都听到了。你不想我坐牢,是不是?」
「要坐牢你就坐去吧,我、我、我……」说着说着,我又说不下去了。
阿杜到底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要把自己致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如果学校发现租赁手机给同学们的是他,他还能在学校里读书吗?如果有人骑着阿杜租赁的摩托车出了车祸,那阿杜要怎么办?我一发狠,拽着我的手,想把我的手从阿杜的禁锢里拽出来。
阿杜不看我的脸,把脸扭向一边,可一只手却像铁圈似的,死死地圈住我。
「小枝,我有钱了。」阿杜盯着自己的脚趾头。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沉的喜悦,就像面对心上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对方看。
他另一只手在破旧的黄布包里掏着,掏出一打票子,全部是粉红色的。他把票子塞到我手里。
这时候,他低下头看我,内蕴的三角眼里,只有两个小小的我和我身后沙尘漫天的公路。
可那票子却像烫手一样。我是需要票子,可我能拿什么和阿杜交换呢?我不觉得我有能和他交换的东西。
「你误会了。我不要你的钱。」
我握紧了掌心,指甲嵌进我手掌的肉里。
「这里有两万块钱,还不够吗?」阿杜问我,语气里透着认真。
「这钱不干净。」我轻飘飘地撂下一句,阿杜捏住我的手腕,一下子用了力。
他将我往他胸前一带,我这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清瘦无比的少年,体内蕴含着多大的能量。我挣扎不及,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问到他身上皂荚的香味,干干净净的少年香,让我一下子呼吸紊乱了起来。
「不干净?那怎样才干净?你让别人叫你女朋友,你让那些人……你这样获得的钱,就干净吗?」阿杜说着说着,就发狠了。
我从未见过阿杜发狠的模样。一下子,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得老大。睁大的三角的眼,粗犷的鼻子,修长的下颚为 17 岁的少年赋予了坚毅的成熟感。
下一秒,他一拳打在了我身后的墙壁上。
一拳过后,他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急促,错乱的呼吸,如擂鼓一样的心跳,又夹杂着怒火爆发后的慌张和无措。
她怕我因此讨厌他吗?
就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在午后被晒得炙热的铁皮屋的铁皮前,我忍不住呜呜呜地哭起来。听到我的哭声,阿杜顿了顿,他的胸膛甫一远离我,我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在他小麦色的脸颊,印上一个鲜明的五指掌印。
7
我的心一直在怦怦跳着。像心里面装了一兜小鸟要飞出来。等我心情平静以后,却又后悔自己给阿杜那一巴掌。
我不后悔被他亲了。只是后悔给了他一巴掌。
只是我和阿杜,好像变成了陌生人。偶尔在路上相遇,只是给彼此一个冷冷的眼神,阿杜通常是阴着一张脸,看着我,又很快地转过脸去,隐藏住眼神中那一抹痛楚。
他变得越来越像传说中的校霸了。阴沉着一张脸,穿着球衣配短裤,脚上踩着菜市场买的拖鞋,带着机车帽。时常有小女生给他送花和送奶茶,他看也不看一眼,在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里,扬长而去。
可就是这样,痞痞的、坏坏的阿杜,却成了学校里小混混们争相模仿的对象。就连和他很不对付的二氓子,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租赁手机的勾当阿杜不再做了,只经手摩托租赁和滑旱冰的生意。猴子断断续续像我透露过一点,说,钱来得跟印钞一样快。
很快就期末结束了。入冬了。阴冷潮湿的气息笼罩在小镇上空。人走在湿冷湿冷的天气里,那冷意能冻坏脚趾头。我找了一个新的活计:看守五金厂的流水线。这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我身上的,只是那老板看我年纪小,说话又甜,又窘迫,才胆战心惊地把活计交给了我这个未成年。
说是看守流水线,不过是当机器运行不畅时,用手拨动一下流水线上的五金零件。一天下来,手指摸在硬而凉的零件上,又冰又黏。可即便就是这震耳欲聋、四处破风的五金厂,也比家要好得多得多。
爸爸嗜酒的毛病愈发严重了。天冷了,哥哥也不愿意去干活,在家里缩成一只没脚的鸡,只有妈妈仍在做着工厂的剪线活计,一天到晚地大声抱怨。
准备到家了。巷口吵吵嚷嚷的,远远听去就好像有一群鹅在大叫似的。巷口蹲了好多个腰大膀圆的中年男人,将烟屁股扔了一地。不知为何,我心中涌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转过巷子,老远就看见我家门口被泼了一地的红色,红得触目惊心,沾在灰色的墙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响。讨赌债的人又来了,这一次,我爸又赌输了多少?
一个男人拿着一根铁棍,指着我爸。
这个男人看起来就是这儿的老大,赌场的头目。
「二十万,交出来。」另有一个人,用铁棍指住了我妈。平时在家里横着走如同螃蟹一样的我哥,蹲在地上,猥琐又畏缩。
这还是我的家吗?某种冲动促使我想拔腿就跑。
「小枝——小枝——」我妈杀猪般叫唤着我的名字。黑衣男人顺着我妈的目光,用一双眯缝眼盯住了我。
「这是连叔的女儿?长得还挺正。」他玩味地盯住我在连裤袜里绷得紧紧的小腿。
一霎那,一种危险的感觉从脚底涌出,我拔腿就跑。巷口抽烟的五大三粗的男人,挡住了我。我妈拿了晾衣杆,「刷」地打在我的背上,钻心的疼。
「跑什么?跑什么?你不是我养大的?现在要你回报一点,你就跑!」
她下手又急又凶,赌场头目哈哈笑着。
「连婶,莫打重了,把这细皮嫩肉给打坏了。」竹竿如急风骤雨,落在我身上。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场讨债,一场闹事,变成了我挨打。可挨打过后呢?难道要把我赔给别人么?
「别打了!」一道身影闪过,抓住了我妈的晾衣杆。
是阿杜。阿杜把晾衣杆往后一捅,我妈便趔趄着倒在地上。
「别打了。」阿杜眯着眼睛,冷声又重复了一遍。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阿杜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场上所有人。先前凶狠得不行的赌场头目,碰到阿杜那阴鸷的目光,也不由得避开了。
他大声对阿杜说:「你是杜叔的种?好样的。」
阿杜用晾衣杆指了指我爸,「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二十万。」头目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万,交不出来,剁两根手指头。」
听了这句话,我妈又嚎叫了起来。
我爸蹲在地上,把两只手夹在大腿的腿弯里,好像这样人家就没法剁他的手一样。真是没种。
干脆让赌场把他的手指剁掉好了。他要手指有何用呢?
阿杜笑了。他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我没想到冷冷的少年阿杜,会有这样阴森的笑容。也许,作为一个修理店老板的儿子,有一个腿脚不方便的父亲,他真的见过很多黑暗和不堪。才会在黑暗和不堪中,滋生出这样的笑容。
「这二十万,我能赔。」阿杜淡淡扔出这句话。
一下子,我爸我妈和头目的眼睛,全部亮了起来。我扯了扯阿杜的衣角,不想他淌这一趟浑水。阿杜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轻轻揉捏着我的手掌。像是一种安慰。
「听好了。这二十万,买断小枝和你们连家的关系。从我这儿拿了二十万,小枝和你们家,再也没有联系。如果谁还敢再纠缠她,别怪我不客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迸发出狼王一样的威吓。
8
签字,画押。
我爸在纸上印了一个大拇印。猴子缩着身体,缩成一块口香糖似的,硬从巷口挤了进来,把一个黑色的破烂皮包递给阿杜。
「这里二十万,不少不多。」阿杜收好那张画押的纸,在空气中扬了扬。「画押在这里。以后谁敢骚扰小枝,让他好看。」猴子打开皮包,当场点钞。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二十万,红彤彤的,厚厚的,比泼在我家门口的油漆还要红。
「不敢,不敢。」小头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黑色的破烂皮包。阿杜无所谓地笑笑,将皮包迎面抛去。他这个动作,好像他就抛个皮球似的。「拿好了。我们走人。」
皮包破了一角,于是有一些钞票,漏了出来。打手一样的男人们蠢蠢欲动,每个人都扑过去,想抢住那几张钞票。
「不许动!」赌场头目凶狠地喊。
阿杜牵住我,带我离开了一地的红油漆、五大三粗的男人、以及狼狈不堪的原生家庭。他带我走到他停在巷口的机车上。把机车帽子递给我。
猴子跟在后边,嘿嘿地挠头。「老大,没有我的位置啦?」
阿杜拍了拍猴子的头。「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他语气是这样镇定又这样无所谓,可我分明瞥到阿杜的脸上有一抹可疑的红色。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只是,二十万,他掏了钱,他要我去哪儿,我就跟着。
猴子挤眉弄眼的,向阿杜做了个鬼脸,「老大,嫂子,俺老孙走啦。」说罢,还不等阿杜再拍他的头,他就像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这是一辆半新不旧的机车,样子并不夸张,也没有阿杜租赁出去的新车那般光鲜亮丽。阿杜牵起我的手,捋起我棉衣的袖子和底下的毛衣,露出我白生生的一节手腕。看到上面留下的红痕,阿杜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小枝。我带你去处理下伤口。」
9
「小枝,只能委屈你住这里了。晚上,你睡楼上,我睡楼下。」阿杜踩在木楼板上,吱呀作响。他用煤气罐烧了一壶热水,混着凉水冲成合适的温度,提上楼给我。一旁还放着碘伏和棉签。
其实,杜叔是在镇里买了商品房给阿杜的。还给阿杜留了一个修理铺。
「我爸回家去了,照顾我爷爷奶奶。商品房我卖了,拿来做启动资金。不过,我很快能买上新的房子。」阿杜急急地补充上一句,生怕我嫌他是个没房子的人。
我没说话。我知道阿杜喜欢我。可我要怎么回报这样一份喜欢呢?我一个一个扣子地解开我的棉衣,强忍着上臂抬不起来我疼痛,把毛衣脱下,只留下里面的打底衫。
阿杜的脸红得跟一块红布似的。他猛地站起来,粗声粗气地说:「我下去……再打一壶新的热水。」还没说完,他就像落荒的狗狗一样,飞也似的逃下去了。我不由得想起那天,阿杜把我压在铁皮屋的墙壁上,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他深深浅浅地强吻着我。
真是的,那时候有强吻的勇气,现在反而落荒而逃了?
桶里的毛巾是新买的,我拧了拧柔软的毛巾,捋起打底衣,将热毛巾按上鞭痕。被热毛巾一烫,有一种辣痛感,反而很舒服。我拿起棉签,沾了沾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鞭痕处。处理完手臂上的伤痕,只剩下背上的。
房间里摆了一面镜子,我对着镜子撩起背上的衣服,看到雪白的背上鞭痕交错,触目惊心。我妈打我的时候,真是往死里打。
不过,她现在不是我妈了。
傍晚发生的事情,在我脑子里模糊成一团。发疯一样的妈妈,想把我卖掉的父亲,以及,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把我从晾衣杆的鞭打中解救下来的阿杜。
我不由得唱起了那首歌谣——
「上对下,小对大。前对后,左对右。多对少,老对少。男对女,阿杜对小枝……」
我的歌声轻轻的,一首歌谣,唱得婉转缠绵,是理想也是现实。
阿杜是人间理想,亦是现实,是我在一地狼藉的原生家庭中,唯一递过来的救命稻草。
他久久在下面,没有上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喊他。
「阿杜。」
一会儿,响起阿杜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小枝。」
阿杜高瘦的身影,衬得原本就逼仄生热的小阁楼愈发狭窄,像个孩子搭起来的鞋盒子。「背上的,我够不着。帮我一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阿杜想要什么呢?我又能给他什么?我清楚明白得很,我能给他的,只有自己。
我趴在床上,把打底衫撩起来,露出背上的伤痕。镜子中瞥见阿杜的目光触到我的背上,瞳孔皱缩了一下。像是那些伤口,狠狠地灼痛了他。
阿杜拿起棉签。小小的、细细的棉签捏在他手上,显得他的手越发地宽大,粗糙。
「站起来,不要趴着。」他的嗓音压得低低的,抿着唇,却让我一眼洞穿那克制隐忍的动作下背后汹涌的情绪。
我照做了。感受到他紧绷的手指,凉凉的碘伏敷在背后伤口处,带起一阵热辣疼痛感。眼角余光瞥着镜子。我背对他站着,我的头顶刚好到他的锁骨处。阿杜垂着眼眸,捏着棉签,屏着气息,眼神扫过我背后系着的胸带,喉结上下动了动。一股油然萌生的冲动,让我忽地转身,揽住了阿杜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
阿杜的体格很强壮,阴冷的冬天,就只是一件卫衣套长袖。透过长袖,他炙热的皮肤烘烤着我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只想倚靠在他肩上,哪怕只是静静地和他待在一起也好。
「嘶——」阿杜倒抽了一口气,我感受到他劲瘦的腰一阵紧绷,像是电视剧里枪口射出子弹时最后上膛的时刻。
「这样不行,小枝。这样不行。」阿杜闭了闭眼,两只手握住了我的小手,阻止它们在他的腰上继续捣乱。他稍稍把身体拉得离我远了一些,紧紧捏着我的手。
我无声地看向半旧的、柔软干净的床铺。阿杜捕捉到我的目光。
「不行。你还很小。听话。」阿杜哑着嗓子说。我颓然,又有些羞窘,羞窘中又松了一口气,猛地坐在床上。阿杜趁势蹲低身子,半跪在床脚处。只有我们的双手,依旧是紧紧握在一起的。我望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脑中刹那清明。
其实,阿杜,我早就喜欢他了,是不是?我喜欢他,没钱也喜欢。
「小枝,我在等你长大。」阿杜只是说这一句话。他拉过我的手,将我软软的手掌放在他的大掌心里……
「我不读书了。」我陈述给他听。我不认为我还有条件读书。
「你想读书吗?」
「想。」
「那就读书。我养你。」
10
两年后,我去了一个海滨城市读大学。这个城市和榄镇一样,阴冷潮湿的空气,不过,这里还有咸咸的海风,只是没有了一地鸡毛的原生家庭。
我爸我妈不会找到我的。
阿杜不会让他们找到我。
二十万卖女儿,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上大二那年,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驾校。班里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新来的驾校老板。
「老板好帅喔。像一个香港的演员,啊啊啊,我想看他梳油头。」
「他好像没有比我们大多少。年纪轻轻又多金——」
「多金是多金,赚的是辛苦钱呢。」
「我想要老板教我开车,不想要猴子教练带我。」
「对了,小枝,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报名学车?」和我玩得不错的女生,叫住我。我摇摇头,「驾照我已经学过啦,就不去了。」
「听说物理系有个学长在追你,你没答应?」女生又八卦了一句。
我朝她眨眨眼睛,「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喔。」说到这儿,我心念一动,「那个驾校老板,是不是很多女生围着他?」
「是啊。不过,听说他人可冷漠啦。像一根大冰棍似的。」
「带我去看看呗。」我往头上扣了个棒球帽,还戴了个墨镜。
一进到练车场,就看到阿杜抱着手,站在坡道下。
他白色 T 恤配黑裤子,许是因为长年在外跑动的缘故,皮肤比同龄的男人更显黑,加上他冷峻的面容,总显得他比同龄人要大上两三岁。
几个女生围着他叽叽喳喳的。阿杜只是站在那里,听得久了,一抹不耐烦在眼中一闪而过。我在远处看得分明,禁不住暗笑。他还是高中时候那个少年呀。那个对任何女人都冷着脸,只眼巴巴对着我的少年。
不知道女生对他说了什么,阿杜嘴唇翕动了几下,挥了挥手,她们便失望地一哄而散了。我瞧着四下无人,学员们都在跟着猴子教练、瓜皮教练互动,一个助跑,「呼」地跑到阿杜面前,投入他的怀抱。
阿杜好像大大地吃了一惊,可能心里在想「哪里来这么热情的女学员」?想要推开我。闻到我身上熟悉的味道,他改推为抱,一下子将我搂在怀中。
「小枝,你怎么这么调皮。」
他宠溺地揭下我的墨镜,在我翘翘的小鼻子上捏了捏。我作势撒娇道:「我哪里调皮了?还不是老板太受欢迎了,赶紧过来看看我的老板娘之位还保不保。」
阿杜一听,闷闷地笑了。「你呀——还信不过我么?」
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汗味,像是海盐的味道,夹着皂荚的清新,把脸埋在他胸前。
信的。
阿杜,我信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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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6 13: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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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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