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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穿成炮灰的未婚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091 更新:2026-06-09 11:15:43

我穿书了,但书里没我这个角色。

可能因为我实在太边缘,别人都是穿成男主女主,再不济也是个男二女二。

到了我,何春花,瞧瞧这朴素的名字,肯定是个边缘人。

不过,虽不能说和女一女二的生活做对比,但好歹也算是吃喝不愁,还有个未婚夫,是守城门的一个小兵。

这可是妥妥的公务员,不错了。

何春花本人长得算是一条街上最漂亮的,女红又好,每三天就去京城最繁华的街上摆摊卖自己绣的手帕,偶尔去城门口给未婚夫送点饭菜。

听何春花的娘说,前几日我落了水,所以估计真正的何春花已经死了,我应当是魂穿。

我也不知道穿到哪本书的哪个剧情,只是从寥寥的几句谈话确定这是个架空世界,只好每天按着何春花的习惯绣花摆摊。

我正想着,小摊前来了客人,是个女生,衣着华丽,长得挺漂亮的,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拉着身边的小丫鬟问这问那。

不太聪明女拿刚起我摊位上的一张手帕,对着丫鬟说这手帕绣得还真不错,另一只美女的手一把夺下来,声音清脆跋扈:「这手帕,我要了!」

跋扈女长得也很漂亮,趾高气昂地瞅着不太聪明女。

不太聪明女也拽着帕子,气势上却弱了许多:「这是我先看到的。」

跋扈女气势汹汹:「楚嫣然,你算什么东西?本小姐看上的就是我的。」

嗯?楚嫣然?这不是我看的小说《偏执暴君爱上我》的女主角吗?

果然,楚嫣然语气柔弱:「顾长乐,你喜欢就给你吧。」

豁,顾长乐,这不是没脑子女二吗?

但是,这与我何干?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摆摊小女子。

很快就与我有干系了,因为暴躁女二砸了我的摊子。

我不是很理解,你俩吵架砸我的摊子干什么?关键人家砸完还就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是陪伴了我一百多个小时的小车啊,我还给它起了名字,叫小花一号。

我蹲着看看小花一号的残肢,又看看手里被女二管家随随便便塞的几两碎银,有点难受。

「小花,这是怎么了?」

一片阴影笼罩在我头顶,我抬头去看,逆着光,看不清人脸,只能依稀看出那人个子高,身材好。

得,是我的未婚夫。

我撇撇嘴,继续摆弄着小花一号的残肢:「被人砸了摊子,赔了点银子。」

未婚夫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笨拙地安慰我:「人没事就行,回去成哥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这未婚夫的样貌。

他五官端正,眼睛炯炯有神,皮肤是小麦色的,不胖不瘦,身上还穿着统一的制服,腰带一束,很像现代帅气的兵哥哥。

我满意了,说:「值了。」

李成笑了:「是人家赔的银子多吗?」

我整理着剩下的几方帕子,随口回答道:「不是,是觉得嫁给你还挺值。」

没人回应,我好奇地抬头去看。

李成的耳朵通红,埋着头,手上正收拾着小花一号的残肢。

李成很快就给我做了一个小花二号。

小花二号比小花一号精致得多,外观上就像现代路边摊的小推车,仔细瞧一瞧,承板上还雕着几朵不知名的花。

我抚摸着坑坑洼洼的承板,瞧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花来。

到了饭点,我拎着李成娘做的饭菜去城门口。离老远,就能看见几个士兵推搡着李成往我这儿走。

刚到跟前,一个皮肤黝黑、人高马大的汉子笑着道:「嫂子,又来给成哥送饭了?」

周围人嘿嘿嘿笑起来。

我还没觉得怎么呢,倒是李成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走过来,嘿嘿嘿地傻笑:「春花,大热天的,怎么还来给我送饭啊?」

我把饭盒递给他,想起李成娘叮嘱的话,于是对他说:「天热,你娘特地给你熬了点糖水,记得喝。」

傻大个又在傻笑。

「成哥,你给那车上雕的是什么花啊?」

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又蔓延上来,李成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都是春天里开的花,凭印象给你雕了几朵,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刚回了一声「挺好的」,就听见城门口嘈杂起来。

李成抓紧扒了两口饭,急急忙忙道:「忘了忘了,今天戾王要回京了。春花,这天热得很,你抓紧回去歇一歇吧,我得赶紧回去值班。」

戾王?好像就是那本小说里面的男主。

我应了一声,没走,在不远处等了一会儿,嘈杂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远远地就瞧见一队黑甲士兵列队两边,然后一人骑着匹汗血宝马,速度极快,直接往城里冲,不远处的路中央还有一个小孩。

一个身影奔向那个小孩,将小孩牢牢地护在怀里。

骏马被人猛地拉绳,嘶吼一声,堪堪在两人身前停下。

骏马上的人一身黑甲,腰间配着一柄同样黑色剑鞘的长剑,气势逼人。

我看着,突然浑身发冷。

那护着小孩的,就是李成。

我想起了小说中的描写:

「戾王瞧着地上的士兵,那士兵倒像是不怕他,行了个礼,一板一正道:『戾王殿下,城中不可疾驰。』

「戾王顿时心中腾起火气,这小小的一个守城门的士兵,竟敢在这儿冲他叫嚣。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绝命剑,淡淡道:『你很有胆量,但我不喜欢。』

「剑光一闪,声音消失了。

「他还没心思去特地杀一个士兵,不过是想着给那皇位上的小皇帝一个下马威。」

李成死了。

旁人只道是李成傻,惹了戾王不快,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知道不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只是为了所谓的下马威。

小花二号上的花还没磨平整,我还等着李成下了班再去给我修一修。

李成平时为人处世老实本分,李成父母也是稳妥之人,守着街边的一家小铺子和家中的几亩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李成的葬礼异常地冷清。

没人敢来,因为李成是惹了贵人犯了错的人。

李成娘平日身子骨很好,现下也脸色苍白。

她扯着我的手说,李成没娶到我也好,不然白白耽误我的后半辈子,让我趁年轻早早找个好婆家嫁了。

我应下了。

我清楚这个世界每个位高权重的人生轨迹,性格爱好,我可以随意地展示一点点现代的知识,震惊周围所有的人,然后历经坎坷走到主角戾王的身边,给他一刀,为李成报仇。

可我不想这么做。

我反复告诉自己,李成只是一个纸片人,他不值得我冒着每一步都可能踩错的生命危险去为他报仇。

我不知道现实中的我是否还活着,只要我老老实实地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一生,直到老死,才最大可能地顺顺利利地走出这个世界,回归我的生活。

我不是何春花,我叫何宁,这不是我的生活。

我娘开始为我找媒婆说亲。

在我娘看来,李成死了固然可惜,但不能耽误我的婚事,因为我早已过了及笄的年纪,我若再不成亲,就要耽误我底下妹妹的亲事了。

不过,照我娘的话说,我长得美,总有人识货。

我娘不让我碰小花二号,说怕我睹物思人,不知道把它收拾到哪个角落里了。

可是思人哪分什么睹物不睹物的,李成掌心的温度,李成憨厚的笑,李成发亮的眼睛,都以最后城门口地上一摊暗红的血作为终结,循环电影似的在我脑中播放。

我跟着相亲五号第一次来这家酒馆。

不知媒婆哪来的本事,相亲五号与之前的四个根本不是一个水平上的,还能牵到线来这京城最贵的酒馆见面。

相亲五号和李成长得一点都不像,白白净净的,带着点斯文,是京城里正正经经的一个小文官,嫁过去就是官家夫人。

我问他:「你知道我的事情吗?就是关于我之前未婚夫的。」

小文官急忙点头:「我娘说了,那都不算事,只要你嫁进来孝敬公婆,侍奉夫君就好。」

我说:「我不喜欢夫君纳妾。」

小文官皱了皱眉:「我娘说了,只要你一年之内能生个儿子,纳妾的事情可以商量。」

得,还是个妈宝男。

我正想着怎么摆脱这古板的妈宝男,借口上厕所,刚刚出门,就被一个半大的少年撞到了怀里。

少年个头不高,还没到我肩膀,唇红齿白,长得倒是很好看,就是身子骨单薄了些,衣服奢华,还配着玉佩,倒有些不伦不类。

重点是,他的眼睛很像李成,无论是眼睛的形状、瞳孔的颜色,还是眼中闪烁的光,十成十地像。

我忍不住盯着少年的眼睛多看了两眼。

还是有区别的,李成憨厚老实,眼珠颜色较浅,连眼神都带着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平淡。少年的不一样,眼珠颜色很深,深得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他很危险。

我刚刚意识到这个定论,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许是我盯着他的时间太长,明显与他人不一样,少年的眸中带上了警惕。

「你想干什么?」

场面着实有些怪异,一个快成年的少年拽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质问你想干什么?

我忍不住想笑,准备逗弄这个小孩:「怎么?长得好看还不许人看了?」

少年的耳郭瞬间泛红,红到眼角,像是喝多了酒。

他低声呵斥一句「不知廉耻」,便匆匆而逃。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我也以为这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面之缘。

直到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迎着春光,遮住匆匆而过的行人,打断我的思绪。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他身上。

那时我正帮隔壁翠花姐姐守着她的小地摊,没有小推车,就一张长桌子,我趴在桌面上,正想着以前摆摊的日子。

少年郎说:「还在看漂亮郎君?」

我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嗯。」

少年顿了顿,问:「你在卖东西?」

我说:「手帕左边的十文一个,右边的二十文一个,想要定制的花样三十文一个,包君满意,不买别挡我生意。」

少年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有些窘迫道:「我下次带钱来买。」

他又消失了。

我是不想再看见他的,他只会让我又想起死去的李成,想起我的无情。

没多久少年就第三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说:「我带够了银钱,可是前几天你都不在,我偷偷跑出来,差点被人抓住。」

我说:「要什么自己挑。」

少年郎还没碰到桌面上的帕子,一群士兵把我的小摊围了起来。

熟悉的黑甲士兵,熟悉的男主角缓缓走出来,朝着少年行了个随意的礼。

他们齐声声道:「参见圣上!」

少年对着我笑了笑,似是无奈道:「看,跑出来的次数多了,还是被抓了。」

他是那个小皇帝。

小皇帝面对着戾王,颇有些帝王的气势,命令道:「朕要她跟朕回去,否则朕还会跑出来。」

真可怜,小皇帝无权无势,连一个命令都要带上一句威胁。

男主应当根本没把这种小小的要求当回事,当天我就成了小皇帝宫里的——

宫女。

我不明白小皇帝为什么让我跟着他回宫。

小皇帝说要给我改名字,不让我称奴婢。

我说,我叫何春花,不改其他名字。

小皇帝气得咬牙切齿:「朕给你起名字,你还不愿意?」

我认真回道:「名字乃生身父母所起,怎可轻易更改?」

小皇帝估计第一次见到如此顶撞他的人,最终他退一步,我还是叫何春花。

我想不通何春花这种如此边缘的人物,为何能与这种中心人物扯上关系?尤其还是这种戏份比较多的男三小皇帝。

要说这小皇帝也是个可怜人,爹不疼娘不爱地长到十多岁,兄弟们为了争皇位斗完了,就剩他,十三岁登基成皇帝。

他登基还没两年,男主回京了。他根基不稳,偏偏不知好歹,跟男主斗还斗了大半本书,最后女主一心向往田园生活,和男主双宿双飞,他这才把皇位坐稳当了。

圣命难违,我只好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进宫。

何春花的娘还算有良心,忙里忙外地帮忙,我随口一提,就把犄角旮旯的小花二号给翻出来,问我怎么带进皇宫。

我摸了摸案面上两个巴掌大块地方刻着的小花,想了想说:「放在我房里好好收着吧,以后找机会再说。」

我娘应了下来,接着在后面絮絮叨叨:「留着就留着吧,也没人知道,还好有了份进宫的差事,还是圣上点名的,就没人敢惹咱们家头上了……」

我心下疑惑:「什么麻烦?我怎么不知道?」

我娘皱眉接着说:「还不是那李成,惹了戾王爷不悦,自己没了,还连累家里人。」

李成娘苍白的脸庞浮现在我眼前,我拽住我娘的胳膊,急忙问道:「他家怎么了?」

许是见我神色不对劲,她放缓了声音:「他家的铺子叫人给砸了,就昨儿个,听人说是戾王的亲信,为了讨好戾王,你可不要去瞎掺和这事,白白惹麻烦上身。」

我被我娘关在家里整整两天,到了进宫的日子才放我出来,她觉得我对李成余情未了,怕我惹出麻烦,以防万一干脆关门。

进宫那天,我多给了几文铜钱,想让马夫从李成家门口绕一趟,马夫却低声道:「姑娘还是不要去那边的好,那边死了一家人,晦气。」

「哪家人?」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还不是惹了戾王的那家,守城门的儿子搭上一条命就得了,家里面的人还去戾王府闹,这不是找死吗?」

「都死了?他家中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吗?」

马夫啐了一口:「一把火,都没了。」

我觉得,我是忘不了李成了。

我无法把他当成简简单单的一个纸片人,尤其是每天对着那双和李成尤其相似的眼睛。

小皇帝很可怜,是字面意思上的可怜。

皇宫不像皇宫,倒像个吃人的魔窟。

宫女太监们面无表情,做着自己每日的活计,但行事规矩,找不出一丝错处来。

就是太规矩了,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人气儿。

我见着小皇帝皱眉努力咽下小太监夹的姜丝,忍不住出声道:「皇上不喜欢。」

那么明显的讨厌,一群太监宫女们没看到似的。

老太监抬起枯树皮似的眼皮看了我一眼,扯着公鸭嗓道:「皇上没有喜欢不喜欢,这是祖上的规矩。」

小皇帝没说话,嚼着混着姜丝的青菜。

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撤下去,小皇帝松了一口气,坐在榻上,弓着腰,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走到小皇帝身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我说:「皇上想做什么,我陪你。」

我给他绣荷包手帕。

我跑御膳房偷小零食给他吃。

我给他讲故事,守着他晚上睡觉。

我对他简直百依百顺。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永远处于弱势,他未来有能力与男主作对,我想要利用他,首先就得对他好,让他信任我,让他能为我做事。

可能还有一点点同情和心疼吧。

就一点点。

小皇帝就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内心对什么都稀奇。

我本是因为这双眼睛入了神,却没想到最后可怜的是他这个人。

小皇帝不拿我当奴婢对待,我在宫中的日子自然还可以。

整整过了将近一年,我的生活还是平静如水。

我经常一边盘算着小说中的故事剧情,一边研墨陪着小皇帝批奏折。

我还在纳闷小皇帝无权无势,不知不觉,竟然每天还有不少奏折要批,小皇帝就停了笔。

「春花姐姐,怎么了?」

他已经批完了一摞,手边还有一摞。

「我在想,这奏折这么多,不知陛下几时能批完。」

小皇帝似乎看出来我的心思,叹口气:「朕批得再多又如何,不还都是要去过了那九千岁的手。」

九千岁,小说中的第二反派,原名李春德,阉党之首,玩弄权势。

可是,这个时候的李春德不已经卧病在床,命不久矣了吗?

我还在疑惑,小皇帝就合上一本奏折,起身拽住我的手腕:「不批也罢,免得春花姐姐心疼朕。」

古代的烛光本就微弱,他这一起身,竟几乎挡了所有的光,我只觉得眼前人身形比我还高过一些。

原本的疑惑也抛之脑后,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小皇帝长大了,算一算,也是将近十六七岁的年纪。这在古代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小皇帝伸手敲了敲我的脑门,笑道:「姐姐想什么呢?」

「陛下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从守着床脚过夜,到床上小小的一侧。

直到今早,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后一片温热,腰上还被一只手臂紧紧搂着。

小皇帝的下巴还搭在我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我被他搂在怀里,像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熊。

不管什么原因,小皇帝对我确实不是普普通通的主仆。我大可以趁机勾引年少无知的小皇帝,为嫔为妃,随时可以吹吹枕边风。

然后呢,无数莺莺燕燕接踵而至,我被随意放在后宫一角,孤苦此生。

这有什么用?

唾手可得的最易被厌弃。

我后退一步,微垂着头:「奴婢实在不宜守夜,以免玷污皇上清誉。」

逆着光,我偷偷抬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下意识地感觉对方有些生气。

我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哀求:「陛下。」

小皇帝轻笑一声,可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是朕考虑不周了,春花姐姐以后住偏殿,可好?」

我应了下来。

自从去了偏殿,我原以为会认床,结果几乎每日都睡得很熟。

皇帝寝宫的偏殿自是不差的,冬日里热炭烧着,被褥厚实松软,舒服极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我这身子天生是个不能享受的,每每睡醒都是腰酸背痛。

我仍然一直惦记着为李成报仇的事情,可是迟迟找不到机会。既然我入了皇宫,便是选好了路,只能耐心等待。

直到我终于遇到了剧情的关键点。

多亏了我这一年多辛辛苦苦刷好感,获得了长伴皇帝书房研墨的差事,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权力中心。

每天都要被我偷偷盯个洞的桌子上终于出现了一封奏折。

东南沿海与北部均有敌方势力蠢蠢欲动,希望皇帝派人镇守,以防不测。

小说中是这样描写的,戾王眼光长远,认为北部更为严峻,自请北上。

皇帝认为戾王生于长于京中,故意让对南边水土不服的男主去东南,暗戳戳地使小心思。

最终戾王迫于圣旨去了海边,将东南一带牢牢把住,同时北边形势严峻,民不聊生,导致皇帝早早失了民心。

我一边偷偷盯着折子一边研墨。

突然头顶一痛,抬眼看去,小皇帝手握卷成一团的宣纸棒,笑眯眯地看着我:

「发什么呆?墨都快被你磨成糊了。」

没等我回话,小皇帝接着问道:「戾王自请北上,你怎么看?」

我讪讪地笑道:「我哪懂这些?」

他也没在意,看了看折子说:「好吧,其实朕还是想让他去南边,北边危险重重,戾王也算朕族中堂哥,怎好让他以身犯险?」

我一愣,这怎么和书中不一样?

但机不可失,我硬着头皮道:「戾王生于北方,恐怕到了南边容易水土不服。」

小皇帝没说话,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而且,戾王既然自请北上,为陛下分忧,也不好驳了他的心意。」

半晌没人回应,我忍不住抬头看向小皇帝。

他那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含着笑意,出口的话却是意味不明:「没想到春花姐姐还有这本事。」

入了夜,我还是没明白小皇帝那语气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别的意思。

算了算了,暂时就当他夸我吧。

反正小皇帝这个人设就是没心机却偏要跟男主斗的傻蛋。

我又想起了小皇帝的结局,哪怕最终还是皇帝,但是在之前的争斗中还是落了病根,靠着别人施舍的皇位,凄凄惨惨地过完最后几年。

想着那亮晶晶的眸子变得暗淡麻木,一身活力消散,只剩在皇位上苟延残喘。

更睡不着了。

次日,我只好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书房值班。

圣旨已下,一大早戾王就急匆匆地往御书房赶。

意料之外的是,公公进来通报时,小皇帝跟没听见似的,似乎一早料到戾王会来,也没说让人进来,就这么把人在外面晾着。

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戾王还真就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

这怎么不太符合男主人设?

男主权力那么大,竟还能在外面心平气和地被人晾那么久。

戾王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寒意,屋内炭火烧出来的暖气顿时散了几分。

宫女上前接下男主泛着冷气的大氅,小皇帝这才悠悠地开口:「不知戾王有何要事?」

戾王扫了一眼屋内的宫女太监们,沉声道:「你们都退下。」

我埋头还捏着手中的墨条,墨条还没撒开,就听见一旁小皇帝的声音响起:「外间的退下。」

呼啦啦一阵脚步声散去,我偷偷扫一眼,好家伙,就剩我和瑟瑟发抖的王公公。

王公公还是最近半年新提上来的大总管,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比原先那个老公公着实顺眼些。

戾王没再过问,顿了一会儿说:「陛下当真让臣北上?」

小皇帝扑哧一笑:「这不是戾王自己请旨的吗?戾王护国心切,朕也不好拂了戾王一片心意。」

「敢问陛下,臣此番北上,授以何职?随从几何?」

小皇帝放下毛笔,笔杆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划过这一片沉寂。

「朕还没想好,不知戾王有什么想法?」

戾王扬声道:「征北大将军,北部众城守备,尽听臣调遣。至于随从,臣自己选。」

这确实无可厚非,就以男主这种身份北上,也是这些权力。

不过这权力确实太大了些,这不是将北方权势拱手让人吗?

小皇帝本就手中可用之人不多,支持他的皇亲国戚基本老底都在北边,南方几乎没几个他的人。

身旁的声音却毫无迟疑:「允。」

待男主离开,我还是没想通小皇帝怎么想的。

难不成男主光环那么大?男三竟然傻得冒泡?

小皇帝突然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低声问:「陛下为何……允了戾王的要求?」

小皇帝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这不是你想让他去北边吗?那他的要求不满足,可怎么让他去?」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就是因为这?」

他拉住我的手臂,示意我俯下身去,偏头靠近我的耳边轻声道:「春花姐姐还不明白朕的心意吗?古有为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这不过是一纸调遣,朕还能做不到?」

我顿时愣在当场。

小皇帝偏头看着,眼含莫名的笑意,似乎看穿了一切,手慢悠悠地拂过我耳边微微松散的发丝。

他的语气轻飘飘,听不出情绪:「再说了,你不是想报仇吗?」

被看破秘密的恐慌,使得我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拽住眼前人的衣袖。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故作镇定道:「陛下在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懂。」

小皇帝松开了撵着发丝的手,盯着我好一会儿。

然后一声轻笑传入我的耳中:「何春花,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反手掐住我的下巴,强硬抬起我的头,逼着我与他对视。

「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自称『奴婢』。」

我还想着怎么开口解释掩盖,他却毫不在乎般接着道:「本来戾王跋扈众所周知,反正他也没什么夺位的心思。」

「这皇位说来也是朕走运才落到朕的头上,只要朕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世,也没什么别的愿景。」

小皇帝缓缓俯身靠近我,唇角带笑,语调轻快:

「可是谁让朕遇到了春花姐姐呢?你对朕这么好,朕又那么喜欢春花姐姐,所以这小小的愿望朕也得满足才是。」

我第一次发现,我竟从未看懂过这个少年。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我成功了。

我达到了进宫的目的,就是借小皇帝的手除掉戾王,为李成报仇。

可是看见小皇帝这个样子,我却下意识地迟疑。

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瞒下去的意义?

我呼出一口气,问:「陛下有什么条件?」

小皇帝松开手,缓缓下移到我的腰间。

腰间的双手向前用力,我被他直接按在了怀里。

他的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眼前人身上特有的龙涎香。

「朕不是说了么,朕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行。」

小皇帝话锋一顿,双臂用力禁锢住我的腰,力气很大,特别疼,像是怕我跑掉。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平缓,带着一股缱绻的味道:「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戾王出征那天,为表圣恩,小皇帝亲自送行。

我随侍在小皇帝后方,抬起头还能看见城楼下的军队。旌旗蔽日,整齐划一。寒风吹得檐铃阵阵作响,曾经书中描写的肃杀之气第一次扑面而来。

小皇帝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

走到墙边,城楼下的场面清晰起来。戾王为首行了个礼,挥鞭策马从队伍正中央走向前方,身影慢慢缩小。

我正盯着男主看,一阵熟悉的气息突然把我包围。

小皇帝贴近我的耳朵,唇瓣一张一合,在旁人看来可能像是稚童之间的悄悄话,只有我听了如坠冰窖。

他说:「你是想让他走着回来?还是……被抬着回来?」

诉苦的折子不久就摆上了小皇帝的桌子。

我一边磨着墨,一边状似无意地瞧瞧折子上的内容。

可惜写的是文言文,只能大概看懂几分意思。无非是戾王到了北境,不研究战略战策,反而下令查各城,查军队辎重,查各项账目。

目前为止已经撤了三个重要将领的职,其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已经不知被整治了多少,这些皇亲国戚的好日子一下子被人扰乱,自然是跑来小皇帝这儿叫苦连天。

这已经是第四批求见皇帝的人。

台阶下的几个大臣不是上了年纪,胡子花白,就是肥头大耳,满脸流油。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精明算计的眼神,又带着点故作可怜的卖弄。

为首的老头颤着声音道:「陛下,戾王他……他已经朝着北宁侯动手了啊,他这是打着贪污的名号,除去陛下的心腹,要把北边都换成自己的人呐!」

旁边的人赶忙附和:「陛下若再不上心,不仅寒的是北境众将领的心,而且这北境可就成了他戾王的囊中之物了啊!」

后面的胖子大喝一声:「放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容你在这胡说八道?陛下圣明,自有决策。」

这一唱一和的,精彩极了。

我眼瞅着小皇帝偷偷低下了头,手指不经意间摸了摸眼角。

那是五分钟前刚刚蘸过辣椒水的手指。

果然,下一秒,小皇帝眼眶微红,眼泪似落不落,一副十足的窝囊样:

「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戾王上折子说……他说先帝最厌恶贪污腐败之事,此番秉承先帝遗愿……」

小皇帝抬眼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下面的大臣,声音越来越弱,但刚好能让众人听清。

「整肃军纪,责无旁贷。」

这番梨花带雨的场景,成功让众人的炮火再次转移回了戾王身上。

我简直心底里一个大写的「好家伙」。

这是第四批,用的是「梨花带雨,装弱势」计策。

前面三批用的分别是大为震惊厉声呵斥,愁苦不已沉默不语与病体强撑共商良策。

到了深夜,第四批大臣才终于离开。

小皇帝还在勤勤恳恳地批阅奏折,我的心思已经飘到不知何处。

「想问什么直说。」

他连笔都没停,还是察觉了我的走神。

「陛下为何纵容戾王在北境……」

小皇帝看了我一眼,轻笑一声。接着随手拿开桌面上的折子,抽出一张雪白宣纸,蘸取浓墨,大笔一挥,游刃有余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字迹龙飞凤舞,一派张扬之气——

借刀杀人。

随意卷起来的宣纸被人捏住抵在烛火之上。

火焰噌地一下长得老高,明亮的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我盯着逐渐消失的那几个字,内心琢磨着背后的含义。

借谁的刀,杀的又是哪个人?

若说借北境那几个皇亲国戚的势力除掉戾王,但这才短短几月,戾王已经几乎把北境的势力连根拔起。

不对不对。

难不成,是借戾王之手除去北境的皇亲国戚?

也不对,哪还有帮着敌人灭自己势力的?

原著中,小皇帝可还是靠着这些皇亲国戚的势力与戾王勉强抗衡,最后才保住了皇位,成了傀儡皇帝。

新帝登基,势单力薄。虽说八方俯首为臣,但一堆不知排行老几的叔叔伯伯硬是能压着一头,单凭一个辈分就能压得小皇帝喘不过气来。

若是小皇帝想要实施什么新政,旨意还没出这宫门,那群皇叔乱七八糟的折子就能递到案前。

小皇帝这是借戾王这把刀,斩这些旧贵族的势。

难道,这是我引起的蝴蝶效应吗?

小皇帝对我越好,我越是心乱如麻。

因为书中,并没有一个叫何春花的人。

最后一个折子合上,啪的一声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小皇帝放下手中的东西,往椅背懒散地靠去,神色倦怠,还是强撑着看我,笑盈盈地问:「想明白了吗?」

我心中一惊,墨条从指尖脱落,摔在砚台边,随着清脆的声响,断成两截。

「奴婢不知。」

小皇帝的神色不明,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用力一扯拉入怀里。

我被人按住头顶,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这时我才发现,小皇帝丝毫没有初见时的单薄,他的肩膀宽厚,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布料下结实有力的肌肉,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垂头埋入我的颈侧,像一只小狗嗅着我身上的气息。

我就这么被迫缩在眼前人的怀里,一动不动,等待他的动作。

许是察觉到我身体的紧绷,小皇帝的手从我的后颈轻抚,手掌温热,随后沿着脊柱缓缓下移,如此反复,像是安抚幼兽的常用手段。

「怕什么?嗯?」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安抚之意,我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起来。

「想明白多少?说来听听。」

我只好断断续续地将猜测说出来。

「聪明。」小皇帝反而轻笑一声,「不过,只猜对了一半。」

我很好奇,顾不得当下这怪异的氛围,追问:「另一半是什么?」

他也不在意我的冒犯,耐心道:「朕既然答应帮春花姐姐报仇,自是不会食言。只要你在我身边,永远。」

小皇帝手上没松劲,下巴从我的颈侧抬起来,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清澈明亮,眼含笑意,像是为了捕获猎物精心装饰的陷阱,漂亮让人沉迷,但又危险至极。

我就是那个被盯上的猎物。

我看着那双眼睛,习惯性地走神陷入沉思。

一点都不一样,我这么想着。它和李成的眼睛,是完全不同的。

我从未如此心如明镜却又被诱惑般走入一双眼睛。

但我心甘情愿。

那双眼睛却突然阴沉起来,直直地盯着我。

颈侧一痛,锋利的犬牙咬在皮肉上,缓慢厮磨,一副咬不出血不罢休架势。

我回过神来,忍不住轻嘶一声。

犬牙一顿,被人收了起来。紧接着便是温热干燥的唇,湿润柔软的舌尖,轻柔地反复吮吸。

末了,小皇帝抬起头来,扬起餍足的笑:「先收个利息。」

幸亏入了寒冬,脖子上围个毛茸茸的围脖也算不上奇怪,不然脖子上顶着个泛紫的牙印那才叫奇怪。

更奇怪的还是小皇帝。

他与书中那个任人拿捏的小皇帝完全不同。

他每天勤勤恳恳在书案前批阅那成山的奏折不说,御书房人来人往,太监掐着嗓子传话,我甚至看到了不少戾王未来的得力下属对着小皇帝恭恭敬敬,已然是皇帝的人。

王公公进来低声通报:「陛下,两广总督何山请求觐见。」

我愣了一下。

何山,他是男主去东南沿海征战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不过两三年时光,从普普通通的县官一路升到了御史。

此人相貌堂堂,能文能武,身高八尺有余,但家境贫寒,且声音有损,说话呕哑,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听说戾王要来沿海御敌,便自导自演了一场智取救人的大戏,成功「搭救」了戾王,从此平步青云,为戾王出谋划策。

脚步声渐近,我悄摸摸抬头看去。

台阶下的人身着正二品官服,身姿挺拔,约摸不惑之年,一开口,我就确定了他是书中的何山。

何山行了礼,嘶哑的声音响起来:「东南沿海一带倭寇已被驱除至边界开外,现下只需细细搜查藏匿在沿海居民中的倭寇,一一拔除。」

小皇帝仔细看着何山呈上来的奏折,不时抛出关键点的问题,何山一一作答,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

末了,何山拱手将要告退,弯腰恭恭敬敬道:「臣定当尽心尽力,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还得抓紧去御膳房给金贵的小皇帝拿些点心。

这御膳房的点心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花样繁多,借着给小皇帝拿点心的由头,路上还能偷吃两块。

我拿了点心,准备回御书房。回御书房的路有两条,为了少走些弯路,通常我都是特地走宫殿后面的小路,不光路短,还没什么人,方便路上偷吃点心。

我刚踏上枯叶,就远远地瞥见王总管身边的小李公公坐在宫殿后拐角,身旁还坐着一个小公公。

小公公扯着小李公公的衣摆,叹气道:「李公公,这日子可难过咯!」

小李公公道:「怎么了?黄前总管可是你之前的师父,学那么多本事,还愁成这样?」

「现在哪比从前啊!」小公公长叹一声,「自从两年前陛下落水之后,就是……哎呀!我瞧陛下独自一人的时候,可半点不像个被拿捏的,心里主意可多了。」

「没多久陛下可不就把黄老头撤了。本来我也觉得黄老头人不行,仗着自己年纪大,搞得自己跟个主子一样。但我也害怕啊,怕哪天我这小命也没喽!」

小李公公接着道:「知道春花姑娘不?那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想想办法讨好她,绝对有用!」

小公公没什么兴致:「那姑娘说不定哪天就去了后宫成主子了,还是少招惹为好。」

「这都一年多了也没什么动静,想来陛下也没那个心思,若是得了春花姑娘芳心,那以后……」

我听得正在兴头上,耳旁突然多出一个人的气息,熟悉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他低低地笑着,轻声道:「春花姐姐,瞧什么呢?」

偷听个八卦还能被人逮到。

尤其我嘴里还叼着半个御膳房的点心。

点心的主人也不恼,伸手接下了摇摇欲坠的小半块点心,薄唇轻启,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品尝那还带着牙印的点心。

小皇帝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朕说怎么御膳房最近送来的东西像是少了些分量,感情是被取东西的猫儿偷吃了。」

我的声音都打着颤:「陛下怎么……来这里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偏头向不远处看去。我顺着他的视线,正巧是刚刚那两个小太监聊天坐着的墙角,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跑的,只剩随风轻轻晃动的枯叶。

小皇帝收回了视线,若有所思道:「朕要是不来,怎么会知道春花姐姐还有这么多钦慕者,朕若不再看得严实点……」

他垂眸看着我,笑意不达眼底,深渊似的眸子看不出来情绪:「春花姐姐的芳心可不就被别人偷走了?」

我是喜欢八卦,但不是以我为中心的八卦。

好在小皇帝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拎过我手中的点心盒便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我慢悠悠地跟着小皇帝,刻意放慢了的步伐,心中是被另一件事搞得烦闷不已。

那小太监说,小皇帝两年前落水之后就变得与从前不同。

两年前,可不正是我穿到何春花身上的时候?而且何春花也是不慎落水,我才穿进书中成了何春花。

既然如此,小皇帝是不是也有可能和我一样,也是个穿书进来的现代人?

再加上他和书中完全不同的表现,就从何山那恭恭敬敬的样子来看,想必东南沿海一带早已在小皇帝的掌控之中。还有无缘无故地让我一个街边普普通通卖帕子的进宫当宫女,算计让北边势力与戾王起冲突……

正思索着,已经来到了御书房附近。

这一来一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各处已经点上了灯。

只见王公公小跑过来道:「陛下,恭亲王和永安侯请求觐见,已经在御书房门口等候多时了。」

恭亲王是小皇帝的亲叔叔,膝下仅有两子一孙,大儿子顾恒在北境任职,小儿尚在京中,而这永安侯嫡次女是顾恒的正妻,这两人一起出现,想必是顾恒出了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小皇帝刚一进屋,恭亲王那涕泗横流的老脸就怼了上来。

永安侯哭着道:「陛下,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他戾王,已经把顾恒押进暗牢里了。」

恭亲王接上话:「我的恒儿啊,还不知道要在那儿受多少苦,他身子单薄,可怎么熬得住……」

小皇帝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两眼,转身慢悠悠地坐上桌后的椅子,接着道:「那顾恒是犯了什么罪,怎么还被抓进去了呢?」

台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哑口无言。

小皇帝从案上抽出一道折子,道:「叔伯们若是不太清楚,大可以看看这道折子。」

小皇帝捏着折子朝两人晃了晃,看着他们脸色渐渐苍白,随手将手中的奏折朝台下一扔。

折子啪嗒一声,刚巧落在两人面前。

小皇帝厉声道:「瞧瞧顾恒干了什么灭满门的好事!」

恭亲王和永安侯的身子一抖,模糊不清道:「误会,误会。」

小皇帝嗤笑一声,嘲讽道:「侵占民田,买卖官职,光他府上贪污来的银子,都比国库还多了吧?」

恭亲王似乎还想辩解,还没出声就被小皇帝打断道:「想必还有一件事叔伯们还不知道,搜查他府上的时候,顺带还搜出来了几封信。」

台下两人的神色没变,反而带了几分疑惑与好奇。

「顾恒为了拿拨下来的军饷,可是与那蛮子商量好了,每一季度任蛮夷入侵一次,他再带着兵奋力抵抗。」

小皇帝瞅着两人已经失了血色的脸,轻笑道:「这样一来,蛮夷抢得了所需的东西,而他顾恒得了封赏和朝廷源源不断的拨款,可真是两全其美啊。」

台下两人已彻底瘫坐在地上,永安侯回过神来,赶忙磕头哭叫道:「圣上饶命,小女无辜,定然不知此事,还请圣上明察!」

磕头的声响惊醒了旁边的恭亲王,他长叹一声,哆哆嗦嗦道:「还请……还请圣上念在……血缘关系的份上……」

小皇帝瞧着两人的丑态,什么也没说,反而示意我倒一杯热茶。

他接过茶盏,抿上一口,才将茶盏往桌上一放。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止住了台下两人的哭诉。

屋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小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顾恒罪无可恕,且参与此事的相关人等,依法处置。念在叔伯们尽心尽力地扶持朕这么多年的份上,便留个后罢。」

顾恒及其相关人等终是判了斩首示众,亲族流放,褫夺封号,贬为庶民。

这结果,说轻,但世上再无恭亲王,那闹市斩首的场景着实让人拍手称快;说重,也不过是亲族被贬为庶民,给人留了条性命。

而且这旨意一下,北境反贪之势直接终结于顾恒之死,任戾王再怎么样也没有理由继续追查,护住了剩下的没什么大错的皇亲国戚们。众贪之首已倒,剩下的也不成气候。

偏偏百姓觉得皇帝圣明,北境众戚感念皇帝圣恩。小皇帝这一手,不仅借戾王之手除了北境腐败之势,还使得其余皇亲国戚服服帖帖,顺带拉拢了一波民心。

我眼睁睁瞧着小皇帝的所作所为,越发觉得他不是书中小皇帝本人。

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涌上心头,怎么也压抑不住。

如果他也是穿书进来的,那么不仅给李成报仇指日可待,说不定还能知道走出书中的办法!

我悄摸摸停下了磨墨的动作,果然不出半分钟,小皇帝笔下字迹未停,轻声开口道:「怎么了?」

我咽了口唾沫,紧张万分:「奇变偶不变?」

「什么?」

小皇帝脸上疑惑的表情不似作假,偏偏他还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我,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是要对对子吗?」

我急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随口说说。」

对上他探究的眼神,我越来越心虚,语气也弱了下来,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无聊罢了。」

他沉默了,也不接着批奏折,明显在思索着什么。

确定他不是穿书者,我心里又打起鼓来,也不知道这小病娇又在脑补些什么鬼东西。

没一会儿,小病娇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问道:「春花姐姐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我还没想好我有什么想问的,小病娇自顾自地开口:「可是那日两个太监的话?」

话已经赶到这,我只好顺坡道:「对对对,陛下……曾经落过水?」

小皇帝点了点头,微微扬起眉,试探般问:「春花姐姐可信鬼神之说?」

「比如……重生之事。」

一瞬间我如遭雷劈,这个世界里的鬼神之说我自是信的,不然我是怎么过来的?至于重生……

他是重生之人?

小皇帝神色逐渐变得阴沉,但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朕似乎有上一世,在上一世里,朕被迫坐上皇位,却在宫中任人欺凌,想反抗也没有任何办法,像一具傀儡。」

「后来啊,戾王回京了。朕以为朕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谁知儿时要好的哥哥转眼变得虚伪至极,他表面对朕极好,背后却想方设法地让朕死,连一个傀儡都不让朕做。」

他的眼神变得虚无空洞,似乎回到了话中的世界:「朕不想死,只好跟他斗。可是很奇怪,无论做什么,获利的总是他,吃亏的总是朕,没有一个人帮朕。」

「明明他是乱臣贼子,却获众人拥护,明明朕是名正言顺,却被人唾骂诅咒。」

小皇帝轻笑起来:「你知道,朕的结局是什么吗?」

他也没有想要听到我的回答的意思,接着说道:「戾王带着王妃回归田园远走高飞了,朕还是傀儡。别人都说这皇位是戾王让给朕的,只有朕知道,他还在监视朕,掌控朕,只等着朕撑不住了,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夺走朕唯一的东西。」

书中的故事,竟是这样的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小皇帝似乎完全沉浸在故事中的角色里,浑身弥漫着悲伤压抑的气氛。

一时没察,小皇帝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神色仍然阴沉,看不清所思所想。

突然,他勾唇一笑,手掌抚上我的脸侧,一面轻轻摩挲一面道:「不过朕觉得那也可能只是一个梦,不然朕怎么遇到了曾经没有出现过的春花姐姐呢?」

「春花姐姐待我那么好,我时常觉得,若不是你出现在我身边,我的梦应该就是现实。」

我回过神来,喃喃道:「陛下多虑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他的神色越发危险,像是野兽守着已经到手的猎物,悠悠地瞧着猎物慌张的模样,只待下一秒咬上猎物的脖颈,撕咬,吞咽。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却抵上了坚硬的桌角。

退无可退。

温热的呼吸顷刻间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我的唇角已经被狗皇帝咬破三天了。

虽然狗皇帝道了歉送了药,但每次饭点看着狗皇帝桌上的佳肴,唇角又会隐隐作痛。

唯一能让人欣慰的事情,只有北境众贵戚反击戾王。好歹是根深叶茂的大家族,扎根北境多年,又怎会一直被区区一个王爷按着打?

这下倒好,戾王去了一趟北境,不仅没打退一星半点的敌人,反而被人查了老底。

弹劾的折子纷至沓来,狗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各种证据已经被人恭恭敬敬地摆上桌案。

召戾王归京的旨意是那么地合情合理。北境的情况本就不是特别严重,不过是不久前被斩首示众的顾恒与蛮夷苟且,并且夸大其词向朝廷索要拨款罢了。

这下顾恒已除,自有其他想要展示的人积极顶上,控制住形势倒也不成问题。

戾王归京的消息早就传开,至于要在路上耽搁多少时间,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许只有小皇帝知道。

每过一天,我就越发激动与兴奋。

照着这个形势,戾王灰溜溜地被传召入京,那么李成的案子自然也会被人抬上众人眼前,李家上上下下五条人命,不管目的如何,总归会有人上来申冤。

转眼就到了年关。

宫里到处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氛,宫女太监们一年一度的探亲时间也到了。

一般都是宫外的亲人们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经人检查后即可带进来,侍卫们会安排一个专门的场地,摆着桌椅板凳,供亲人之间交谈。

宫女太监们则是等着看守的侍卫传唤,叫到名字的就可以出门去场地里与亲人相会,到了时间自会有人提醒,然后换成下一批。

也许我是所谓的圣上眼前红人,侍卫反而将我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一进去就看见我娘和妹妹,怀里还抱着一个细长条形状的包袱。

我娘看见我就眼泪汪汪,拉着我的手问在宫里生活情况如何,然后讲起家里长短。

末了,妹妹才红着脸解开包袱,拿出里面的东西。

包袱里面竟然是一沓画像!

我大为震惊:「娘,你们带着这东西干什么?」

我娘倒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沓纸,轻斥道:「毛毛躁躁的,这可是我托隔壁王婶子千方百计搜集来的正合适的亲家。」

第一张上面就是一张圆润的脸,五官还算端正,就是神色猥琐了些,边缘还写着一列小字:

「王富贵,二十四,独子,父母健在。家中长安街商铺两间,田地五十余亩。」

我哭笑不得:「我这才入宫一年,算算宫女二十三出宫的条例,还得有将近三年才能出宫呢,人家也不愿意等啊。」

我娘倒是不以为然:「你能想到的你娘能想不到?这些可都是说明了情况,愿意等你的,不就两年多吗,我女儿可是个香饽饽呢!快瞧瞧!」

我一边敷衍地翻看着,一边听我娘唠唠叨叨:「这些可没有一个差的,哪个都是家底殷实,人也都是相貌堂堂,你现在不抓紧挑好,等你上了年纪……」

我翻画像的手一顿,这一张竟然与小皇帝有几分相似,尤其脸型和眼睛。

还没细看,侍卫大哥便敲门进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春花姑娘,到时间了。」

奇怪,进来前那小太监明明告诉我不限时间,随便聊的。

不过侍卫大哥来得倒是及时,省得被逼着挑一个。

我娘不情不愿地整理好那一沓画像,塞到我手里,临走前还让我好好看一看。

我抱着一卷纸,刚出门,小李公公就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春花姑娘,陛下急着找你呢,快跟我走吧。」

直到我进了殿,恭恭敬敬地垂头听候小皇帝吩咐,听到的却是身后殿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

我还没回过神来,怀中的画像就被小皇帝一把轻飘飘地抽走。

得,这还能看不明白?

都是这狗皇帝搞的鬼。

不知为何,看着小皇帝一张张认认真真地端详着那些画像,一股莫名的羞耻与恐慌漫上心头。

大概,类似于,可能是——

出轨被原配逮到了的感觉。

偏偏这狗皇帝看得比平常批奏折还认真。

室内异常地寂静,我弱弱道:「陛下召奴婢有何事?」

小皇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脸上却没有丝毫开心的神色,反而阴郁深沉:「春花姐姐看中了里面的哪位?嗯?」

得亏多年来虐恋情深甜蜜爱情小说涉猎甚广,我灵机一动道:「不管里面哪位,都不及陛下半分。」

小皇帝神色渐渐缓和,偏头看着我问道:「当真?」

我重重地点头,神色认真,声音洪亮:「当真!」

「既然如此……」

小皇帝将画像卷了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火焰突起,瞬间吞噬了画像的一角。

他勾唇一笑:「这些东西就没必要留着了。」

这一上一下的,折磨得人难受极了。

任谁整天陪着个一不小心就上来啃人脖子啃人嘴的,不高兴了就给脸色的小病娇,也会有忍不了的那一刻。

我抬头直直地看着他:「我答应过陛下的事,自会信守承诺,永远伴随陛下身边侍奉陛下。」

「但毁人姻亲这种事,还是不妥。」

小皇帝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种话会激怒他,我心知肚明,我甚至故意等待着他的下一句。

小皇帝带着点怒意道:「你还真想着嫁给那些人?我哪点比不上他们?我帮你报仇,圆你心愿,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就说这种话?」

他语气逐渐弱了下来,最后竟然有些可怜:「你不是也喜欢我的吗?」

我说:「嫁给他们,虽不说荣华富贵,但也算是生儿育女,无三妻四妾,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能做到吗?」

眼看李成的冤屈将要被重新审判,为他报了仇,了解了心愿,眼看着也没有任何能回去的意思,自然而然地也会考虑以后的日子。

平心而论,对李成也许是好感,对小皇帝初始也是那与李成相似的眼睛才有的好奇。但后来我逐渐发现,好感也仅仅是好感,好奇却不仅仅是好奇。

我从好奇到心疼小皇帝的经历,我感受到了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炽热的心,纯粹的喜欢。

这样的一个人,我也会心动。

但更需要考虑的现实就在眼前,我穿书成了古代人,但我并不是和他们有一样的思想。至少三妻四妾,共侍一夫,我接受不了,也不可能接受。

小说中,电视剧中,那些和皇帝恋爱为妃为嫔的,是被驯化的现代人。

他果然沉默了。

我没想到会在小皇帝的桌案上看到李成的画像。

不同于前几日被烧掉的画像那样简单勾勒几笔,而是上了彩,将李成画得呼之欲出。

我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了画中人的眼睛上。画师技艺高超,连李成那憨厚的眼神都描绘出来了。

「画得像吗?」

身后冷不丁传来小皇帝的声音。

说实话,这是自从那日争吵后小皇帝第一次与我说话。

我们陷入了双方面的冷战,具体表现为,小皇帝停了每日下午的点心供应,导致我没了下午茶,伺候笔墨的换成了王公公,导致我没法知道任何关于戾王的消息。

这还是我被派来上午打扫,才瞧见李成的画像。

隔了好几天,突然听见小皇帝主动对我说话,还怪不习惯的。

我又扫视了一遍画上的人,点点头,表示赞赏这位画师的技术。

小皇帝没反应,应当是没看见,我只好补上一句:「像。」

小皇帝伸出了手指,轻轻点了点画中人的眼睛。

「朕是问,这儿……画得像吗?」

我瞅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小皇帝愣愣地看着我,还没两秒又皱起了眉,神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随即冷哼一声转身又走了。

莫名其妙。

还没等我吐槽完,王公公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就怼了上来:「春花姑娘呀,今日未时,戾王的案子可就要在顺天府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云淡风轻道:「戾王的案子与我小小一个奴婢何干?」

果不其然,王公公接着道:「审的是戾王回京当日滥杀无辜的案子。」

许是觉着我还没想到点上,王公公急忙补充说:「就是城门守备军李成的案子呀。」

我放下手中的抹布,偏头看着王公公道:「王总管这是……准备好了我半日的假?」

王公公哎呀呀一声:「这哪是老奴能管得了的呀,不过春花姑娘你就放心地去吧。」

我捏着王公公递给我的令牌,一路顺通无阻地出了宫,去了顺天府。

还没到时辰,顺天府门口的人就多得不得了。

根据小说定律,我塞了点碎银子给了门口守衙门的大哥,说了两句好话,大哥掂了掂重量,从一个小侧门将我带到里面的观众席。

观众席竟然还分为一楼二楼,不过这明显二楼更为豪华一些,估计是给达官贵人用的。

刚刚打量完,案子就开始审了。

一侧是一些较为眼熟的例如李成的亲戚邻居同事等等,另一侧应该是现代称的被告人,其中就有戾王。

我听着李成家的亲戚邻居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李成父母为人处世是多么好,李成弟弟妹妹们是多么懂事,却被几个人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进宫前,对于这些,人人却视若无睹,仿佛不啐一口就会沾染上晦气。

与李成一同守卫城门的守备军们言辞间却小心翼翼了许多,只是简单地描述了当日李成被杀的情形。

那日喊我嫂子的人倒是一眼就看见了我,指着我道:「大人,那日……那日嫂子她还给李成送饭了。」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堂中央。

戾王应当认出了我,皇帝身边经常带着的一个宫女,喏喏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堂上的京兆尹声音洪亮:「李成并无妻子,你是李成何人?」

「妾身是李成的未婚妻,订了婚约,未过门。」

堂中一片寂静,右上方隔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我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对上了小皇帝一双寒意凛冽的眸子。

恰好堂上大人又问道:「李成平日与你如何?」

我垂下了眸子,身体僵硬,不敢迎着那视线乱动半分,只得尽量稳住声音回答:

「很好,他素日下了班便会来长安街帮我收摊,我在长安街南侧卖手帕,曾经的摊子便是他做好赠与我的。」

「那日你送食,可曾见李成被杀?」

一瞬间,鲜红的血又出现在眼前,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见到,但是离得远,只瞧见李成他被一位通体漆黑的马上的大人抽刀给……给杀了的。」

通体漆黑的马,可不就只有戾王那一匹?

判决结果几乎是意料之中,蓄意纵火等四人判处死刑,戾王暂时收押天牢,待三堂会审。

我听着堂中众人的掌声与喝彩,却下意识地看向右上方的隔间。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回去的路上,我顺带回家看了趟爹娘,给家里人都买了点东西,费了不少时间,不过好歹还算赶着天黑前回到了皇宫。

刚审了腰牌进了皇宫,远远地就瞧见王总管身旁的小李公公迎了上来。

才入春不久,天色暗得快,倒显得他手里拎着的灯笼愈发明亮了起来。

小李公公悄摸摸地靠近我小声道:「春花姑娘,赶紧跟奴才回去吧。」

我有些疑惑:「怎么了?」

他带着我往前又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了些,才道:「陛下喝醉了,旁人都近不了身呢。」

「陛下怎么会喝醉?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李公公步履匆匆,倒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奴才也不清楚啊。」

这宫里,个个都是人精,再多的也问不出什么来。

到小皇帝寝殿门口,王总管急忙把端着的汤盅往我手里一塞,一边推推搡搡地将我往屋里挤,一边愁眉苦脸道:「春花姑娘,这醒酒汤赶紧给陛下送进去吧。」

我刚刚站稳,砰的一声,身后的门被人关上了。

坐在榻上半睡半醒的小皇帝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都赶鸭子上架,醒酒汤递不过去也得递。

我缓缓走近小皇帝,轻声道:「陛下,用些醒酒汤吧。」

小皇帝应当是真的醉了,原本白皙的脸透着一层薄红,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他没接我手里的醒酒汤,倒是拽着我的衣袖不放手。

见他喝醉,我胆子倒也大了起来,笑着问:「怎么了,小祖宗?」

小皇帝愣愣地瞧了我一会儿,突然一把伸手抱住我的腰。吓得我赶紧将手里的醒酒汤放在榻边的茶几上。

那么高那么壮一个身躯,硬生生挤进怀里。我被拉着俯下身来,他用了些劲,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喃喃道:「春花姐姐……」

「嗯?」

「我能做到的。」小皇帝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所以慢了些,「我保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也不要再想着他了,好不好?」

「谁?」

我想着谁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皇帝像是恼了,扯开了些距离,但锢住我的双手一点劲儿都没放。

「你……你太过分了!」

他这个时候说话倒是口齿清晰了许多:「你把我当他的替身就算了,你让我帮他报仇也算了,这仇都报了,你还想着他惦记着他!」

我大概知道小皇帝说的是谁了。

「你不就是觉着我和他的眼睛像才陪着我的吗?我也不计较,你竟然还说你是他未婚妻,未过门的媳妇!前两天还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今儿倒好,转头说是别人媳妇了!」

我看着小皇帝哭笑不得,故意认真打量了会儿他的眼睛说:「是挺像的。」

眼看着人就要红了眼眶,我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不过看久了,也不是很像,一点都不像。」

小皇帝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微微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伸手抱住他,说道:

「我说我是成哥未过门的媳妇,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曾经我们两家定过亲的。」

「第一次见你确实觉着像,但以后也不觉得了。至于把你当成他更是无稽之谈。我说和你在一起那就是你,不是别人,一直都是那个没钱买我帕子的漂亮小郎君。」

怀中的人哼哼唧唧道:「可是你叫他成哥……」

「他比我大了几岁,这么叫也没问题啊。」

小皇帝缓缓后移,直到能看到我的脸。

看了一会儿,随机翻身下了榻,到书桌上端了一个棕色的木头匣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了两卷圣旨递给我。

一个是让何山认我为义女,封安宁郡主的旨意。

一个是聘安宁郡主为皇后,并且后宫只此一人,终生不选秀、不设各级妃嫔的旨意。

都盖着鲜红的玉玺国印。

小皇帝走过来抱住我,轻轻亲吻着我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故意喷洒在我的耳边。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春花姐姐,可愿收下这两封圣旨?」

我回抱住他:「我愿意。」

铺天盖地的吻袭来,织成一张紧密的网,牢牢地将人锁住。

意乱情迷之时,我脑海中闪过片刻清明。

奇怪,他的嘴里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

三堂会审我没有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小皇帝身边,等待结果。

结果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戾王被剥夺爵位,贬为庶民,禁于长丰巷。

好像主角突然失去了主角光环,随随便便就可以任人拿捏。

「嗯?」

小皇帝从身后揽上我的肩膀,微弓着背,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

这是宫中最高的楼阁,先帝命名为摘星阁,意为手可摘星辰。

我站在栏杆旁,直直地看着宫门的方向。

那里有长长的一队人,慎刑司的统一衣束,只有队伍中间那人不同,格外引人注目。

离得远,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也确确实实知道,那中间手脚戴着镣铐的,便是戾王。

见我没应声,小皇帝收紧了双臂,将我往怀里又拢了拢。

「什么主角光环?」

我一愣,刚才脑海中反复想的,竟无意中说出了口。

小皇帝审视的目光盯着我,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我笑了笑:「没什么。」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但不似从前那般生闷气,直接开口道:「你会离开我吗?」

慢慢转过身去,这才发觉他的披风很大,几乎将我整个人都罩住,虽说早已过了立春,高楼处的风还是能刺进骨子里,偌大的披风隔绝了一切风寒,只留一方温暖。

「怎么这么问?」

我有些疑惑。

「你会回家吗?」

「小祖宗,」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就算嫁给你当了皇后,也不能说不让我回家看看父母吧?」

他的神色未变,重复道:「你会回家吗?」

我没说话。

「或者说,你真正的家。又或许,另一个朝代,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小皇帝垂着眼,看不清眸中的情绪。

「我早就看出来了,既然我能重生,那必然还会有其他意外出现,就比如你。」

我想了想现实世界的生活。

从孤儿院长大,没什么亲人,倒是有几个朋友。靠着国家的资助上了学,毕了业,还没找到工作就不小心穿进了书中。

这么看来,倒有几分孑然一身的意味。

我伸手抱住他,轻声道:「谁知道呢?」

他果然身体一僵,明显紧张了起来,没控制好力道,禁锢得我有点疼。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小皇帝声音轻颤,语气却坚定无比,「立了誓,皇天后土为证,你就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眼看着要把人逗弄哭了,我只好立马停手。

他的眼角泛着微红,眼里像蓄着一汪清水,怪可怜的。

我踮起脚轻吻他的眼睛。

「好。」

(完)

□ 说书人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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