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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成了冷酷枭雄的白月光初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473 更新:2026-06-09 11:15:43

成了冷酷枭雄的白月光初恋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我在山脚下捡到一个男人。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是朝廷通缉的谋反头头。

我吓得魂飞胆颤。

可他只是凉凉朝我招手,面无表情道:「娘子跑这么远做什么?不是要和为夫圆房吗?」

1

「阿苏,磨豆借你家牛一用!」

「好。」

「阿苏!你怎么又在田里野,快去帮忙!」

「我来了我来了。」

相貌平平的丫头一口吐掉长芽,飞跃下茅草堆。

……

我叫阿苏,一个孤女,没有家人朋友,终日与一头捡来的小黄牛小胡相依为命。

我时常骑着小胡漫步在野径山川中,钓鱼摘桃,日子过得悠闲且自然,一天天过去了,小胡变成了老胡,而我也成了村子里没人养的野孩子变成了豆蔻少女。

倘若没有发生那一切,或许我的人生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

记得我和他初见时,是在春日吧。

满枝芬芳的流苏树啊,覆霜盖雪,风一吹,繁茂落花便簌簌旋转在半空中。

我贪恋这美景,竟是将陈大娘长子的喜酒宴都忘了去,枕在流苏木枝上,一睡就是半天。

睡得正香时,忽然被下方痛苦难耐的呻吟声惊醒,我擦擦脸上口水,睁眼一看,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纷纷花瓣如雪,落进树底溪水里,落进一个男人褴褛衣裳上,他半身狼狈躺在水中,看似受了极重的伤,四周流水皆被染红,很是恐怖。

「喂!」

我跳下枝头,朝男人问道:「你……」

话未完全出口,却被他戒备的眼神吓住。

他明明奄奄一息,却不知何来的力气,手突然死握住我的腿,摸出了手刀,朝刺着我的腿威胁道:「不想……腿废了就救我!」

什么态度!求人做事这么凶!

我板着脸瞪眼吓他:「就不救你!」

言罢佯装扬长而去。

然而我走的一步三回头,没出几步,又退了回来。

唉。

想想还是算了,这年头是乱世,人活着本就不易,相公更是难找……

那就不如……

心里有了算盘,我攥起眉头和男人大眼瞪小眼,突然就笑了。

半晌,我在男人诧异眼光中蹲下,轻佻抬起他的下巴。

「看你长的还不错,就勉强做我的相公吧。」

于是妾有情,郎无意,我就这样将他扛回了家。

他伤的重,晚上烛火摇曳,衬得他失血过多的脸庞更加憔悴,挺直鼻梁下唇色尽无,裤腿融在血肉伤口里,化脓发臭,十分狼狈。

我举着烛灯想要替他上药。

「诺,裤子脱下来。」

他皱起剑眉,不可思议:「做什么?」

见他双手护住裤头,满脸小媳妇般的防备,我笑了。

「你伤的很重,我来替你上药而已,又不是非礼你,如此激动作甚?。」

男人长发遮脸,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我自己来,不劳姑娘费心。」

他纠结半会,终是开口。

「这怎么行!相公!咱们未来是要做夫妻的,坦诚相待也是迟早,何必如此羞涩。」我笑嘻嘻,一副女痞子模样又要去扒拉男人裤头。

他突然拉下脸,奇怪望着我:「别叫我相公。」

声音冷冷的,还一把抢过我手中草药浆,伸长手「啪」的一声将我隔在门外。

「唉,你!」

我摸了摸差点被夹断的鼻子,悻悻的门外跺脚。

「不给帮就不帮!」

里间静悄悄的。

他不理我。

「不理我?小心我往后都不照顾你,不给你送草药,不给你洗衣送饭,不给你……」

正愤怒说着,里边传来男人强忍剧痛的闷声,我气势又瞬间泄去大半,赶忙敲门道:「没事吧?」

无人回应。

又猛击几下门,「嘎吱」声,门开了。

竟然未插销。

「还算你有良心。」我嘟囔着进门,在看清床榻上的男人后又愣住。

男人双眼紧闭,竟是晕了过去。

手探上他的额,我叹气:「竟烧成这样了。」

将他送回床上,湿漉巾帕擦拭他的脸,我望着他潮红的面庞发起呆来。

他长的真好看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想到这么好看的男子会是我阿苏的相公,我甜甜笑了。

胡思乱想间,他忽猛地攥住我的手,眼闭着,却直喊几个字音:「阿……阿娘……不要离开我……让儿子去杀了那个混账……」

句末话音狠绝,锋利下颚线紧咬。

「什么阿娘?你阿娘,为何要离开你?」

我回握紧他的手,纳闷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呓语不断叫着阿娘,抓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轻拍他后背,抚慰柔声道:「我在,我在……」

他紧皱的眉关终才缓缓松下。

折腾半夜,我也累了,打了个哈切,枕着他的手臂倒头就熟睡过去。

夜半,我正打着鼾,恍惚被推醒,睁开眼看。

是他,垂下脑袋看着我。

见他身形摇晃,面有难言隐色。

我突然就想到了什么,顿住。

邻居家的陈大娘曾说过,男人,是个夜间动物。

霎时间我满脸通红。

「相公……你这……也太急了些吧……」我扭扭捏捏不敢看他。

他压了嗓,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你起来。」

「进度太快,咱们还没拜堂呢……我还是在意的……是不会和你睡一张床的。」

他:「……」

「我是叫你脑袋挪开,我要去方便。」

「你……是来小解的?」

「不然呢?」他反问。

我自惭垂下眼,默默挪开头。

他这才下了床,单足蹦蹦跳跳向茅房。

「你……不方便可以叫我。」我朝他背影喊。

「不必!」他回的果决。

我气得哼哼。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费尽功夫照顾你的,白眼狼一个,养都养不熟!

哼!

暴躁拉起被子,我闭上眼。

一夜好眠。

虽然除了那晚,平日他都对我冷冷的,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从此我的生活中除了老胡,就又多了一个亲人。

日子久了,我也知道了他叫阿耐,至于从何而来,是做什么的,一概不知。

我同阿耐相处方式十分简单,白日我外出耕田,他独留家中,有时或看书,有时或发呆。

然而,这日子总有些不一样的。

一日我从傍晚而归,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倚在桥梁边上。

是卖豆腐的春枝。

她见了我,同我招手。

我心下诧异,春枝是村中最漂亮的姑娘,平日她都是嫌我粗笨,所以我们间的关系一般。

「阿苏姑娘。」

她笑脸盈盈。

「何事?」我停下脚跟。

「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山里头那颗流苏树下救了一位俊公子……」

「那是我相公。」我面无表情。

「可他说你不是他娘子,」春枝直了直背:「他亲口和我说的。」

我正诧异想问这和你春枝有什么关系,她就朱唇微启开了口。

「阿苏,你看,我与那位公子男未婚女未嫁的,而你的年纪又太小……不如,牵条红线?」

哼,我心里头冷笑,面不改色唬她道:「淮北的那个叛军老大燕肃你知道吗,阿耐可是他的手下,此刻官兵可都在追杀他,你若是和他成了亲……」

春枝美目间尽是恐慌。

「说不准连坐到牢里去呢……呸呸。」我阴阴恻恻地吓唬。

「朝廷罪犯?那你留着他,真是个怪人。」春枝眼里满是复杂看着我,赶忙避着离开了。

回到家中,见阿耐站在院外晒被褥,郎目疏眉,面冠如玉,引来许多邻家小女偷窥。

「咳咳——」

我沉着脸咳嗽,那些站在阿耐身旁详装洒扫交谈的邻居们齐齐转头,见是我,纷纷散开。

只有阿耐头都没抬,淡淡说了声:「你来了。

我气愤质问道:「春枝来找过你?你同她说话了?」

阿耐漆黑眸子中不明所以:「春枝,是谁?」

「那个卖豆腐的。」

「哦。」阿耐了然:「好像聊过几句,问我要不要买豆腐。」

「就这些,没有别的?」

「没了。」他摆摆手。

「你骗人,你明明还说了自己不是我的相公。」我跺脚。

说着手中多了一堆被褥,阿耐走在前头:「小姑娘一天天别想东想西的。」

「我不是小姑娘了!你看着我小,我已经十四,可以嫁人了!」

他没理我,叹口气摇头,背影消失在屋内。

「又不理我!过分!」

我跺脚。

2

这日,我到陈大娘家去做客。

走到半路,一个肤白善目的妇人朝我挥手帕:「阿苏!」

我瞅着那张似曾相熟的脸,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结巴道:「这……这位夫人请问您是……」

妇人弯眼轻拍我一下,凑近了让我瞧:「小鬼,你真不认识大娘了?」

「陈……大娘?」

我惊愕得嘴里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正是!」陈大娘抚了抚鬓边海棠花:「今日你周叔叔难得外地经商有空回来一趟,可不得打扮一番,好看吗。「

周叔叔是陈大娘的丈夫。

我呆呆望着陈大娘囔囔:「好看……真好看,周叔真有福气。」

陈大娘刮下我的鼻尖:「这小姑娘,嘴甜极了。」言罢红唇扬起。

我望着陈大娘烈焰红唇,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日傍晚春枝染了淡粉色胭脂的朱唇。

于是我神差鬼使道:「大娘,这些胭脂水粉,能借我用一用吗?」

大娘顿了顿,很快答应下来,从家里拿出东西交在我手上,忍不住揶揄:「哪个小子惹得我家阿苏也爱美了起来。」

我并未回话,面颊泛红,捧着东西飞奔回家。

家里无人,阿耐清早便出去了,我坐在水缸旁,借着朦胧倒影,对着自己的脸一顿描描涂涂。

用了一圈,发现没有眉笔,我灵机一动,捡起炕旁的小木炭,描起眉来。

木门突然传来「咚咚」敲击声。

是阿耐回来了。

我最后借着水缸自恋端详一眼自己画出的完美妆容,自信满满开了门。

「我回来……」阿耐说着,看到我时,下半句顿时噎住。

他瞳孔放大,一动不动。

我使命眨眼,朝他输送秋波,心里暗暗得意。

看看,被我绝世容颜迷得都呆住了。

就在我眨得快要抽筋时,阿耐忽然笑出声,夕阳下长睫闪着光,竟带出些晶莹泪珠。

「你……笑甚……」我表情不自然起来。

「你自己看看。」他举了把锃亮铜刀在我面前。

我瞄一眼里头清晰的自己,差点没晕厥过去。

铜刀里的女人,粉面红腮,活脱脱像一个唱戏的猴子。

「你……不许说出去!「我警告阿耐,下意识遮起脸来。

「我不说。」他点头保证,唇角又止不住的弯起。

丢死人了!

我拔开步子灰溜溜走向内间,却发现某人没有跟上来。

「还不快跟上!门关起来!别让别人看笑话!」

我回头喊,气得哼哼,却见男人依旧停在原地,高大挺拔身子靠在门框前,抱着胸看着我,笑容俊朗。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摸起脑袋。

阿耐好像……

笑得比以往多了。

3

眨眼之间,日子过得飞快。

芒种时节,夏蝉蛰伏于绿柳深处,阵阵嘶鸣。

我骑着老胡,去镇上买些夏日薄棉轻纱,打算裁做两件夏衣给阿耐。

买完菜,走进料子铺,看见货台上摆放的白锦缎,在阳光下丝线如水光般流溢,我一时看得痴了,呆呆傻笑嘟囔:「阿耐穿身白衣一定好看……」

掂量着手中不多的碎银,思量许久,终还是被男色冲昏头脑,痛下决心暗道:「还是买吧!」

可就在伸手去触摸那料子时,一只纤纤玉手与我的手相撞。

抬起头,竟是春枝。

她揽着一个男子的手,见是我,也挑了眉,很是诧异:「阿苏?」言罢美目上下扫视我一番,半晌,吃吃笑了:「你也来周家布铺看料子?真是难得,我记得……你一向只穿粗麻做的衣裳……」

我不去理会她异样的目光,掠过春枝淡淡朝店铺里头喊:「周掌柜,这白料子包起来。」

言语挑衅却被人当成空气,春枝一时间很是尴尬,攥紧手中帕子,看着将要装起的料子,大喊道:「这料子我先看上的,凭什么给你!」

周掌柜顿时为难起来;「这……」

「掌柜的,我愿意出两倍价钱。」春枝得意洋洋地将手中元宝拍在桌案上,挑衅看着我:「阿苏,真是不好意思呢,这料子你春枝姐姐实在是喜欢,劳烦你割爱了。」

我抬起头,不怒反笑:「谁是你妹妹?对,我是出不起双倍价格买料子,可我的银两怎么说也是靠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不像有些人……」我说着嗤笑道:「傍着男人,吃着嗟来之食。」

「你说谁!小兔崽子!有本事再说一遍!」

春枝瞪着眼,环视四周觉不妥,又瞬间装出一副柔弱样貌靠在身旁男人身上撒娇:「李郎……我……我只是喜欢这个料子罢了……谁知……竟无故遭到人鄙视,我,我真是命苦啊……」

唤作李郎的男人霎时间便在春枝细声柔语下化为一滩软水,他拍拍春枝的背:「莫伤心啊,莫伤心……」

言罢挺了挺身子站到我面前,黑漆漆的投影笼罩住我的全身。

「小姑娘,不是我说,就你这小身板瘦的跟猴似的,相貌也不出众,买这么好的缎子,不是纯属浪费吗?不如你就成人之美……」

他沉浸自我的说着,嘴上蓦然被一坨黏糊糊的东西打住。

他取下嘴角的蛋壳,连着蛋液拍下,呆住。

我压眉讽笑:「说呀,怎么不继续,李家二郎,二十多岁人了,还靠着爹爹吃饭,还好意思教训我?不羞?」

「你莫要不知好歹!」

李二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怒目圆睁,抬起大掌扬手就要扇我。

我闭上了眼,脸却倔强扬起,静静等待着巴掌的落下。

可等了许久,可脸上却始终等不到火辣辣的痛感。

试探性睁开一只眼。

一道熟悉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是阿耐!

我惊喜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却只侧了头,声如凉水:「你离远些,站好。」

我点头如捣蒜,后退几步。

只见男人不用吹灰之力,三五下便轻松出拳将李二郎打得鼻青脸肿,李二郎无力抵抗,痛苦地倒地掩面哀嚎。

春枝被吓得瑟瑟发抖。

「饶命,大侠饶命,别打了,哎呦……」

阿耐漆黑眸子尽是无谓,他拎起李二郎,面露狠光:「我的人,你往后胆敢再动一下试试,别怪我将他剥皮抽筋……」

「不敢……再也不敢了……」李二郎恐惧地后挪,胯下忽觉一湿,竟是被吓得失了禁。

阿耐放过他,冷漠扫眼一旁春枝。

春枝顿时间汗毛倒立,软着腿抛下李二郎快步逃出布铺。

见麻烦人都差不多走光,周掌柜这才颤颤巍巍从桌子里爬出来,他快速瞄阿耐一眼,朝我说道:「姑娘,布料我包……包起来了?」激动得舌头打结。

我弯眼点头。

阿耐「砰」的声将银钱拍在桌子上。

三个金灿灿的大元宝!

周掌柜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正想找零,就见那位公子拉起姑娘,风似的离开了。

跑了一会,我笑嘻嘻的问道:「阿耐,你说我是你的人,这是终于要答应娶我了吗?」

他松开手,忽然大步流星走到我前面,让人看不清表情,声音却飘忽:「哪有的事……」

我快步追上去,好奇道:「阿耐,话说……你怎么忽然变得如此有钱?钱是从哪来的?」

阿耐眼神闪了闪,从衣襟里掏出几个精致的草娃娃,张开给我看:「随便编的,卖给镇上小童玩。」

我拎起娃娃小提绳,开心扬唇:「真好看,这个就送我啦,可不许拒绝。」

阿耐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高冷表情,矜持的微点头后瞥向一旁,耳根却隐隐泛红。

少男少女站在柳树下笑得清甜,却未曾发觉,这一切尽落入一个女人眼中。

她美目划过丝狠厉,攥紧手恨恨道:「小蹄子,给我等着!总有你吃瘪的那天!」

4

自那日之后,阿耐就时常从山间捡些枝条藤曼,整日忙活着手头的事。

我凑近了瞧,发现是一些草编的小马小娃娃,各具姿态,十分可爱。

我撑着脑袋提起一个草编小羊:」阿耐,我们何日成亲啊,你整日宁愿对着草娃娃,也不和我玩。「

他夺过我手中的小羊,摆摆手打发我道:「莫要乱动,编这些娃娃能补贴家用。」

「家中有我呢,哪能让你累着!」

「就你?」他瞥我两眼:「靠你吃饭,我也得同你一般瘦成猴了。」

我很是伤心:「就不能说些好的吗……」言罢一屁股坐上炕旁的麻袋上。

屁股下禽鸟翻腾把我吓了一跳。

扒开袋子,是一只敦实的母鸡,咯咯蹲在地上。

「这是……」

「我买来的母鸡。」

我瞪大眼:「你买这个做甚,我已经有老胡和你了,不需要伴了。」

「谁说买来给你玩的?是给你吃的,以后三天一顿鸡汤。」

「那得费多少银钱啊……家里积蓄吃不了几天的……」

可阿耐却胸有成竹。

果不其然,第一个三天,第二个三天,我的肚子都能准时收到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我好奇他钱财的来源,一日桌上,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镇上小童竟都如此有钱?买个草娃娃出手如此大方?」

阿耐淡淡饮口汤水,好看的眉眼看向我:「这你不必担心,自然是正经卖出去的,你只管吃好,多长几斤肉。」

我的嘴角不知觉上扬,抬起头来,发现阿耐恰好别开眼。

或是阿耐养的好,近些日子,我骑着老胡上山,路过河水,发现自己脸上皮肤细腻了,身形逐渐有了些曲线。

但我依旧高兴不起来,因为阿耐始终不答应同我成亲,每次问时,不是说我年纪太小,就是推脱他腿伤未好。

「不想娶我就直说,我葵水都来了,难道还小吗!」

我捡起一粒石子,发泄般将它投到河里。

谁知力气尚缺,石子掉到河边芦苇丛里了。

「哎呀!」

芦苇从钻出一个人来,背着竹筐,是个郎中,手捂着额头,边上散落一堆用药的芦根芦茎。

我赶忙跑过去道歉:「不好意思,我适才不知你在那里……」

郎中摆手,手掌沾了鲜血:「无事,倒时用草灰糊糊即刻。「言罢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神一亮。

「陈何!」

「阿苏!」

我俩异口同声。

「你云游回来了?陈大娘都未对我提起。」

陈何垂头一笑:「阿娘并不知我回来,今日恰好在路上就先遇到你了。」他挠挠头,悄悄看了我一眼,两颊渐渐红了:「你……比小时长得更加好看了……」

「那是,我相公养的好。」我无比骄傲。

「阿苏……你何时有了相公……」陈何诧异,吞吞吐吐。

「就这些日子吧……」我想了想。

他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半晌,他缓缓牵起老胡鼻前的牛绳,腼腆笑道:「记得我们小时候,都是你坐着老胡,怕掌控不住,要我拉着下山的。」

我推拖:「如今大了,你头上又有伤……」

但他仍旧坚持,手死死不松。

「好吧……」我答应道。

日色将暮,我同陈何这才到达村子里。

陈大娘见着陈何,惊喜的放下手中针线,双手覆上儿子的脸:儿啊,回来啦,这额头是怎么了。」

陈何笑着点头;「路上碰上阿苏了,太激动,不小心摔了。」

陈大娘打他贫嘴,末了看向我:「阿苏要不要去大娘家吃个晚饭?你大了都好久未来我家了。」

我笑着拒绝:「不必了,相公在家里等我呢。」

陈大娘不好再坚持,从房中拿出几个果子来,笑着同我告别。

我扬起嘴,挥挥手。

刚转身,就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我揉揉脑袋,抬眼见是阿耐,高兴得眸子亮起:「你今日怎么来接我了。」

阿耐收回看着陈大娘家的目光,道:「那个男子是谁?」

「他叫陈何,是大娘的二儿子,今日刚从外地云游归来,我不是孤儿吗,小时没吃的,陈大娘常常带我去她家吃饭,陈何与我同龄,久了慢慢就熟了。」

「青梅竹马?」阿耐眼角眯起。

我不解:「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

他听了这话,眼存了笑意,揉揉我的发顶:「无事,我们回去吧。」

夜里,阿耐端上鸡汤。

熟悉的味道冲入鼻腔,我撇下嘴:「今日能不能……」

「不行。」他道。

我耍起赖来:「日日都是鸡汤,要不今日的阿耐替我解决吧。」

「莫要撒娇,快喝下。」

我眼珠一转,道:「除非你喂我!」

阿耐无奈叹口气,但还是端起鸡汤,轻吹一番送到我唇边。

「阿耐,你人真好,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满足的笑眯起眼,拉起他的手荡秋千。

他手颤了一下,终是接受了。

烛火摇曳,只能照到他的发顶,黑硬发丝下,双耳通红。

我突然猛地弯腰探头,想要看阿耐此时的表情。

「你……你作甚?」他别过脑袋,眼神错乱不知看向何处。

「阿耐,你脸红了。」我嬉皮笑脸。

「哪……哪有……明明是热了。」他捂住脸,发现十分滚烫。

我见状飞快的在他下巴处吻了一口,平日冷冷的人,如今一副小媳妇的模样我十分受用。

他的眼神恍若被雷击中,直愣愣望着我。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想起一阵敲门声。

我们齐齐向门口方向望去。

是陈何,他边敲门边道:「是苏苏吗?听我娘说你相公腿受了伤,伤口痊愈正是难熬的时刻,我来送些药来。」

我正要起身开口,却忽然被一阵猛力霸道拉下。

「你……」我皱眉,唇上却触到温热,辗转着,要说的话顿时都吞到肚子里。

眼睛瞪大,身体僵硬。

他不满的微开湿漉漉的眼,手覆上我的眼嘟囔:「苏苏,你闭眼。」

心里乐开花,我连连答应。

不知亲到何时,敲门声逐渐消停下来,月亮挂上树梢。

唇角这才分开。

「你这是……答应做我的相公了?「

他笑了笑,算是默认。

我一高兴,拉起他的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月亮莹莹的,凉绸般清辉倾泻而下,流苏树枝头繁茂,独立在漆黑的山坳中,宛有圣光。

我带着阿耐跪下,虔诚朝向圆月道:「太阴娘娘,我同阿耐今日结为夫妻,愿生生世世团团圆圆,阿耐一世顺遂,无灾无难。」

「怎么尽是祝福我,你呢?」阿耐侧了头。

言罢他也学我双手合掌,有模有样朝着月亮道:「太阴在上,愿吾妻阿苏世世顺遂,日日开心。」

「傻瓜,」我拍他一掌:「太阴娘娘只管女子许的愿,男子她可不管。」

「哦?」阿耐挑眉:「那就是太阴神不厚道了,怎么歧视男子丈夫?我去玉帝那告她。」

我别过脑袋,嘴角却笑得发甜发酸。

笑得累了,偶然抬起头,却意外的发现流苏落花间闪着幽幽绿光,忽明忽灭。

「看,是萤火虫!」我惊喜开口,半响声音参杂些许失落:「只可惜……它飞的太高了。」

我言罢,只听见身旁「嗖」的一声,瞬时就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

再举头,发现他早已三两下攀上流苏树枝。

「你……快下来,小心腿伤!」我焦急起来。

「无事。」少年郎身手矫健,朝萤火一扑,掌心合拢,终是抓到了萤火虫。

却不料脚下踩空,未能蹬上树枝。

「哗啦」一声,他整个人扑通落下,砸进雪白落花中,花枝受到惊动,霎时间,落白成雪,覆满阿耐头顶。

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皱眉去搀扶他:「你没事吧……」

阿耐闭着眼,不说话。

「阿耐阿耐,你醒醒,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说着,声音带了哭腔。

地上的男人依旧不动。

我急了,起身:「我,我去找陈何,他医术高明……」

又是被一股力拉下来。

我没站稳,倒在落花间,适才还如死尸般的男人现下却生龙活虎的压在我身上。

「你个,竟然诓我!」我愤怒了,伸出手要推开他。

却被他按的死紧,他低下头,一手抚摸我的发顶,然后亲了下去。

耐不住身下人一直挣扎,男人还是无奈的放开了手。

我坐起来,正要质问他,却被他左手捂住嘴。

「莫要说话。」他悄声道,漆黑眸子在月色下亮晶晶的,见我纳闷,他伸出紧握的右手。

「你猜猜……」

「是萤火虫,你抓到了!」我惊喜。

「嗯」阿耐眼中蕴满笑意,他缓缓张开手掌,一抹荧荧绿光,萦飞在我们之间。

我笑得很是开心。

转过目光,看到阿耐倚在树下,望着我笑。

我冲过去抱住他,赖在他身上一顿猛亲:「阿耐,阿苏最最喜欢阿耐了。」言罢挨着他蹭蹭撒娇。

阿耐脸都熟透了:「苏苏,你不要蹭我……我……」

我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

想起儿时贪玩在书屋中看到过的那些书,更加过分起来,眼珠一转笑道:「也不是不行,我既已成为了你的妻子,自是要坦诚相待,我不介意的,阿耐。」

但他还是冷静将我放下,揉揉我的发顶:「傻瓜,待我挣够了银子,为你添置嫁衣彩礼,我们在村民见证下再洞房花烛也不迟。」

我略有失落,但很快扬唇道:「你说话算话!」

阿耐颔首,握着我的手,眼中尽是温柔。

半晌,他在漆黑中道:」苏苏,倘若……阿耐是个朝廷要抓的逃犯,万人唾骂,你还会同阿耐在一起吗?」

见我许久不说话,他手中浸出汗意。

「我只是说倘若……」

他话未说完,就被我捂住嘴。

「那要看你是真作恶还是假作恶了,若你烧杀抢掠……我……才不会和一个坏人在一起呢……」

阿耐手放松起来:「自然是假的。」

我弯起眼:「若是官老爷判错案,你是冤枉的,那我就陪你到深山里过日子去,一辈子浪迹天涯。」

阿耐亲了我一口:「好,浪迹天涯,一言为定。」

他将我抱上老胡的背,牵着牛绳前头走,缓悠悠哼唱:「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不知是奴家山高月上早,还是郎处山低月上迟……」

5

春去秋来,顺遂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每日清晨醒来,桌上必有热腾腾鸡汤和一只可爱草编小玩具,或是老虎,或是猫狗。

而今日收到的,是只摆尾锦鲤。

我心下惊喜,跑进阿耐次间,却发现被褥整齐,空无一人。

攥紧手中草娃娃,我丧气坐下。

或是许下了承诺快些娶我,阿耐每日早早就进山里寻找草料,一去就是大半日,归来时不但能带回上好编材,还会将昨日编好的小玩意在镇上换了钱,拎头鸡给我煲汤。

只是这般掐指算算,我同阿耐就只有傍晚和夜里见一见了。

「就不能同你一起去吗,我力大,可以帮你背草料。」

夜里,我枕着阿耐,嘟囔。

他吻了吻我发顶:「哪有新娘子挣彩礼的,呆呆苏。」

我耸拉眼角:「好吧。」话毕想起了什么,我又道:「对了,明日就是官府秋收粮的日子了,我要去县里一趟,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你早些吹灯睡了,不必等我。」

阿耐眉眼弯弯:「那怎么行,为夫毕得提着灯笼,十里迎接娘子。」

我直起半身捏捏他鼻子:「那我就等着你来接我了。」

翌日,东方破白。

我挥手向阿耐告别。

「路上小心。」他亦挥手。

「放心好了。」我笑着扬鞭,老胡打出震响鼻音,车轮缓缓咕动。

途中突得大雨滂沱,为了避雨,我不得不暂拉住老胡躲到一破败的老房子中。

雨如泼似倒,老房子中躲雨人却越来越多,大家都翘首望着,可连着两个时辰,都未盼到雨停,倒是盼到县府的兵马。

「秦大人?」

人群传有惊呼。

我随着目光看去,竟是秦县令。

他翻身下马,花白长须被水湿得只留硬硬一股,十分狼狈。

身旁一大叔笑着:「这下可好,大人来了,不知咱们还用去县里交粮吗。」

他话未毕,就被秦县令抬手止住:「还去什么县里?渭水堤坝全被暴水冲毁了,渭河改道,河西郡都淹了大半了,你们快些回去,带上家眷,往后头高处跑。」

众人皆震惊。

「河西郡淹了?什么?」

「那这些粮和布匹……」有些人问道。

秦县令怒得白眉直立:「还管甚的纳品,百姓命都要没了,你们弃了粮,都快走,上头怪下来算我老头子的!还愣什么,快走!」

来不及向他道谢,众人都急匆匆穿戴上蓑衣,往外冲。

我心头砰砰直跳。

村子在半山坡上,洪水溢上,也是迟早的事。

阿耐还在村里!还有村民!

我甚至来不及解车绳,举起斧头一把砍断,骑着老胡便往村子方向冲。

冰冷雨滴划进我眼里,鼻里,嘴里,可我却管不来这么多了,视线模糊又艰难。

老胡哀嚎驮着我,逆风而行。

遥见村口十几座黄泥房祥和高低落在山腰。

我撞响村口的铁钟。

声声巨响惊起村长与村民。

「咋了,苏妹子?这么大动静?」

村长问。

我喘息断续道:「山下……淹了……秦大人要我们快跑……」

话说完,村长焦急跳起疏散村民:「快,快回家收拾行当,往山顶上爬!」

我这才往村子最深处家里跑。

进了院门,发现里头昏暗。

内间一道陌生男声响起。

我停住脚步。

那男声身量焦急:「这可是最好的机会,渭水改道,官民慌乱……」

「再等等。」

阿耐声音响起。

「不能等了,淮西五十万将士,若此次机失,不敢设想!主公难道忘了娘娘是怎么……」

外间烛盏滚落在地上。

哐当。

「家中好暗啊,阿耐怎么还没回来……」我站在外间嘟囔。

边说边信手点了烛灯往里走去。

推开门。

阿耐背影寥落,垂头看书,黑暗笼罩他整个身躯。

刚刚陌生男声,就像是我的幻听。

我握了烛台凑近他:「阿耐!」

他身躯一阵,像是意外极了,放下书拦住我:「苏苏?不是晚上才回来吗?怎么……」他话未说完,被我止住。

「渭河发大水,淹了好多地,我们快走,跟着村子人一同上山,不然来不及了。」我拉起他就往外冲。

山雨持续不绝,黄泥淌腿。

在村长带领下,男女老少拉扯着向山顶走去。

我与阿耐相互搀扶着,忽听得后右方头一女尖叫。

我侧头要往那看,却被阿耐大力拉扑到一旁地上:「小心!」

巨大泥水溅得我闭上眼睛。

泥石塌陷,身后大片斜坡霎时间变作一处大坑。

一男子跪爬在坑旁,捶地恸哭:「娘子!娘子!」

他哭着,竟冲动着要起身往坑下跳,被村长死死攥住:「周哥儿你糊涂!你跳下死了,你家的老母怎办?」

男子僵住,泪却直流。

「陈何,你来扶他,咱队伍拖不得,天黑前若未到山顶的溶洞避住,怕是一村人都要被野狼叼去。"

“是。」陈何接过道。

我见着此状,不知为何,手脚开始冰冷发抖。

阿耐温热掌心紧握住我:「苏苏,莫怕。」

」阿耐,我怕你忽然也会离开我……「

」不会的,不会的……「他手更加用力,冷雨冲刷下热度不减。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淌过雨水渐少了起来,黑垂天幕令人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黑夜。

终是遥遥见到了山顶。

四周人面上难掩喜悦,可我的眼前却天地晃转,眼冒金星,蓦然黑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黑夜。

雨停了。

有人为我盖上厚毯,见我醒了,惊喜女声响起:「阿苏醒了……「

我睁开眼,见是陈大娘,左右摆首,问道:「阿耐呢?」

她喂我喝了口热汤:「你晕了几个时辰,他贴身照顾着,这下去外头方便了也许。」

我点头,头部一阵晕痛又令我皱起眉。

「小苏,要不你再睡,大娘替你守着。」

我刚要答应,就听见洞外窸簌脚步声逼近,一时间火光熏天。

村民皆拉长了脖子,向洞外头望去。

村长语调惊喜:「看这装扮,或是上头派的赈灾大人来了!」他言罢,哈着腰向领头将军道:「大人好。」

那将军只亮亮睨了村长一眼,亮出总兵令牌,二话不说,手落下:「都围起来。」

百十号人将全村人团团围住。

村长彻底傻了眼,两腿噗通跪下:「总兵大人,秀花村民一向老实,为何……」

将军冷笑:「为何?你们秀花村私藏朝廷罪犯,罪当诛九族!」

壮硕青年不满站出来,是李二郎:「大人这明摆的冤枉,咱们秀花村何来罪犯?」

话刚说外,脖子一凉,软塌塌倒了下去。

将军近侍收剑大喝:「大人面前,何有你说话的份?」

匍匐在地下的貌美女子被溅了满脸的血,瑟瑟发抖,她忽然眼珠一转,咬牙挪步向总兵方向磕头道:「大人……我……我知道罪犯藏在何处……」

总兵道:「你说。」

「但大人要答应民女,说出来后饶过民女!」

总兵摩挲着下颚答应了。

「就是她!」春枝忽将指头朝向我:「她年前在山里头捡过一个受了箭伤的男子,还与他成了亲!」

「你胡说!阿苏何时捡了男人,我怎么不知晓!」陈大娘与春枝对峙。

「哼,陈大娘,你就莫要装傻了,若真不是阿耐,为何他要在总兵大人来时便逃得不见人影?」春枝冷笑。

「大娘……」我虚弱望向她,但陈大娘只是暗暗紧攥住我手:「阿苏,莫要出声。」

总兵哼了声:「是真是假,全送到牢内拷打一番不就全招了。」他说着挥挥手:「带走!」

春枝被挟起时满脸不可置信:「大人……你说好的……」

回应她的只有锒铛铁链与冰冷的牢房。

到了牢狱门口,一道年迈身影跪在我身旁,垂眼一看,是村长。

我连赶要将他扶起,谁知他固执伏在地上:「苏妹子,我知你救人也是无意,但为了全村的性命,老夫也只有……对不起你了……」

他说完,陆续有人相继跪下。

我环顾一圈,缓缓弯起唇,道:「无事,我会和总兵大人说,人是我一人救的。」

陈何与大娘望向我:「阿苏……」

我拍了拍道:『你们放心,我进去了。「

言罢,我踉踉跄跄的朝牢房深处幽暗走进。

石床湿冷,我手脚皆被束缚住。

暮秋冷风灌入囚衣里,但我却后背湿凉。

总兵靠在椅上,饮口手中茶:「燕肃?你认识吧。「

我淡淡道:「燕肃,那个淮北起兵,自立为王的乱臣贼子?可我听闻,他乐善好施,爱民如子,不知比你们这些大官好多少倍!」

「啪嗒」一声,总兵将茶具甩在地上。

他激动拎起我衣襟,恶狠狠道:「好人?他谋反朝廷,是个十恶不赦的通缉犯!」

「你快告诉我燕肃被你藏到哪了,本官留你一条全尸。」

「燕肃?」我诧异抬眼,讥讽笑:「这么大的人物,民女钦佩他,却不认识,民女只认识阿耐。」

6

空旷牢狱内传来鞭子声,道道回响在村长耳畔。

他不由得后颈发凉。

一狱卒端出盆血水出来,嘴中不停抱怨:「这女的也真是,偏死都不说燕肃的下落,看来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众人面色忧虑望向深处。

一个身影,却在大家皆不注意时,悄悄不见了。

沾有辣水的长鞭狠厉落在我的身上。

囚衣瞬间染红,我皱眉将痛楚全闷进喉咙。

「你说不说!」

「我……不认识……不认识……」

又是一道鞭打,直直落到我的脸上。

「唔……」

我痛极,双眼顿时浸满血水,视野漆黑一片。

「禀大人,她晕过去了。」

「冷水浇到她醒为止。」

刺骨水浇灌我全身,我微抬起头,却还是那句话:「我……不认识燕肃……」

言罢喷出一口血沫。

总兵掂长鞭挑起我的下颚:「还嘴硬?再给你一炷香时间,再不说,就断你一只手。」

我苦笑着,后牙尽是腥意。

「你们……朝廷……修坝偷工减料,官官拥护,害的……整个河西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洪涝……你作为一介总兵,不去赈灾,为了抓到燕肃加官进爵,竟然调军来折磨我这个小小的民女……呵……」

「你胆敢再说一句!」

他被戳到痛处,暴怒狠甩我一鞭。

我被打得浑身颤抖,缓缓抬起痕累累的头,望向牢狱那四方狭小的横窗。

感觉身上猛地发热,又骤然跌入万丈冰渊。

恍惚间,好像听到临街卖花女,高嘹婉转唱着歌谣。

「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

「不知是奴家山高月上早,还是郎处山低月上迟——」

好熟悉……

那簌簌如霜的流苏树啊,怎么月下会有一个手捧萤火虫的少年,朝我笑得清甜。

我牙跟抖得越来越厉害,意识逐渐不清醒起来。

「阿耐……阿耐?是你吗?」

我突然瞪大眼睛,流转溢彩,痴痴看着那束冰冷间垂下的暖光。

「大人,怕是活不长了。」

狱卒皱眉上前看着满嘴胡话的女人。

总兵刚要说话,就被门外哐当剧烈撞门声惊起。

「总兵大人……是……是叛军!燕党叛军突然来了好多人!」

总兵面容复杂,终是化作狠绝一笑:「终于来了。」

言罢,他穿戴好盔甲,拎起长枪,豪声大喝道:「弟兄门,今日叛党在外,谁斩得燕肃,提下头颅着,赏金百两同我加官进爵!」

士兵匍匐,乌压压一片。

总兵临行前看刑架上濒死的女人一眼:「把她也带上。」

「是。」

双方混战,厮杀声震慑天地,一时间血光满天。

待自己亲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总兵心绝不妙。

他提着手中女人,朝叛党群中道:「我要见燕肃,不然就杀了她。」

「你要见我?」

燕党团团退下,走出一个玄色窄袖男子,剑眉星目,气势凌人。

他冷脸剑指总兵:「交出她。」

总兵隐汗直流:「你……给我一匹快马……」

燕肃忽然吃吃笑起来,他懒洋洋歪了头:「你凭什么觉得,如今的你,配同我讲条件?」言罢,他打个响指:「带上来。」

属下拖出两人,总兵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妻儿!

「你卑鄙!快放了他们!你……」

「呵……」

「放了阿苏,让你死的痛快些,你莫要逼我,在你面前凌迟处死你的妻儿。」

「我放了她,你也放过我妻儿……「总兵目光有害怕迟疑,只是他手刚松,就只听到一声凛风袭来,刀剑落下,自己头颅早已滚落到地上。

燕肃快跑去接住下落的女子,狠厉目光触到她,即刻软下来:「苏苏。」

我意识模糊,拼命想要睁开眼,却无果,虚弱道:「混蛋……怎么……来的这样迟……」

言罢怀中女子彻底垂下手,一动不动,毫无回应。

「快叫郎中来!「

男人脖颈青筋暴起,朝身后歇斯底里。

「主上,那他们怎么办?「

属下挟住低声哭泣的总兵妻儿,犯难道。

「留着做什么?杀了。「

燕肃声音冷冷,毫无感情。

他怀里的阿苏,冰冷的似秋日中的寒风,凋零死气。

燕肃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子,快步朝郎中飞奔。

阿苏,你坚持住,一定要等等我,咱们在太阴娘娘面前说好的,要一辈子在一起,你定不能食言啊……

咱们还没有成亲呢,如今阿耐彩礼挣够了,阿苏快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一阵凉意袭来,天穹开始零零星星落下雪粒,风一吹,浸湿地上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草娃娃。

7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黄泉沿路血红色曼珠沙华灼灼盛开,昏暗的黄泉野径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魂魄麻木不仁的走向蜿蜒奈河。

轮到我时,我端起孟婆盛的汤水,回望三生石,那里尽刻满我这一生的爱恨嗔痴。

垂头苦笑,正打算举起汤碗,一饮而尽时。

耳畔却遥遥传来熟悉的歌谣。

「约郎约到……月上……时……」

我内心大怔,不知为何,竟开口接着唱了下去:「等郎等到月斜西……」

「阿耐,你还在等我。」

我倏忽开口大笑,发疯似的逆着人群向后跑去,不顾一切。

快抓住她,身后孟婆道。

但我终是逃过阴兵追捕,奋力跳进那黄泉尽头即将消失的光圈内。

我又回到了人间。

只是变成了一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须臾数年过去,这一日,我飘进一处茶馆听书。

说书人吹眉瞪眼的大敲着书案,滔滔不绝:「话说前朝那年的河西郡洪灾,可是令万民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而当今圣上,便是那灾难中的天神,趁着前朝昏君不备之时,起兵攻入京城,诛杀昏君,登上帝位,从此整肃朝纲,赈灾抚民,自此,举国上下,万民欢庆。」

「只是……」说书人言道激昂处,却忽然顿住叹息。

茶馆座下众人探头不解:「只是何事?」

「只是陛下虽在这场灾难中成就了霸业,却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红颜知己。」

有人问道:「那红颜知己,莫非就是孝柔皇后?」

说书人敲下案板:「正是!孝柔皇后与圣上相识于危难,曾在秀花村度过过一段令人仰羡的日子,只可惜……红颜命薄啊……」

「咦,你说的秀花村,莫不就是附近山腰那个开满流苏花的村子吧?」

说书人缓缓点头:「正是……」

他刚言罢,就感觉自己后背刮过一阵阴风,令他打了个寒颤。

我飞快掠过说书人,朝茶楼外飘去。

开满流苏的秀花村。

这不就是……

我眼中亮起光芒。

鸟莺啼鸣,花白如雪。

终是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我别在枝头一颗花苞中小憩,树下一阵杂闹声惊动我。

朝下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豆蔻少女不甚滑倒小河里,上下翻腾呼救。

我焦灼飞向少女,想要帮她,却不料挣扎途中,被一股强大的力吸进少女身体里。

身体呼吸变得沉重,就在我彻底没入深水中时,一个有力的臂膀将我捞起。

我呛出大口水,看清抱住我的人,突然一愣。

长发束带,剑眉星目。

「阿……耐。」

落白天地间翻飞,风一起,满目的白,愈发迷眼,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

脸上落下滚烫,他目光颤动,似是不信:「苏苏?」

「是我。」

他抱住我。

「苏苏。」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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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3 16: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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