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商路外出采药的那天，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是我作为恶毒女配求不得，悲惨的一生，而男主，赫然是我如今的未婚夫林商路。
梦里他对救回来的女主一见钟情，忘了对我的承诺，甚至在被问起我时，只轻描淡写一句地道，「颜颜，她是我的病人，我要对她负责。」
所以负责到要娶她，负责到为了她废了我的双手双脚？
初时我对梦境嗤之以鼻，直到他救回来一人，与我梦里的女主一模一样。
1
「颜颜，过来搭把手。」
林商路背着昏迷的伤者进来时，我正在后院打理药园。
听到他声音，我放下锄头，小步过去帮忙。
林商路总喜欢外出捡人回来救治，不分男女，不论老幼，只要合他眼缘，他都会将其带回，悉心医治，我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我与林商路合力将人放在床榻上，病人满脸是血，浑身衣物破损严重。
林商路出去熬药，我找来自己衣衫为她换上，又打来水，替她擦拭脸上的血迹。
描出她眉眼时，手中动作不稳，水盆打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颜颜！」
林商路推开门，没管地上的水渍，也没理会被我打翻的水盆，他握着我的手里里外外仔细检查，满脸紧张，「你有没有事？」
我摇头。
我没有被水盆砸到，会闹出动静，只是在看清床上人脸的那一刻太过震惊，怎么会有陌生人，与我梦见的面容一模一样。
我准备收拾屋子里的狼藉，被他拦下，「回去休息，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心里装着事，我没注意到他的别扭，心不在焉回了房。
躺在床上，我回想之前的那个古怪梦境。
梦里，是身为男主的林商路外出采药，遇见了被仇家追杀，奄奄一息的云裳，医者仁心，他将人带回医治。
治伤过程中，两人逐渐被彼此吸引，心生爱意，可夹在两人中间的，是林商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林商路不愿意委屈云裳，所以找上自己未婚妻，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而我，就是那个碍事的未婚妻，梦里的我不愿意退婚，我质问他为何变心，他沉默不语。
我嫉妒他对云裳的偏爱，利用自己未婚妻的身份，一次次破坏他与云裳之间的感情，他心中愧疚，由着我闹。
直到云裳被人算计，他问也不问就认定是我做的，用自己所学，断了我的经脉，将我送去山庄养老。
后来真相大白，伤了云裳的另有其人，那人被抓回医谷饱受折磨。
之后云裳痊愈，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无人提及被送去山庄断了双手双腿的我。
可明明，是他先招惹我的，是他对天发誓非我不娶的。
2
云裳一如梦里那般，留在了医谷养伤。
我不能因为梦境迁怒伤患，可我又做不到毫无芥蒂对待那张如梦里一般的面容。
所以除去必要的伤口处敷药，我尽量避开了与她的接触。
「你且安心住下，没人敢来医谷寻你麻烦。」
我过去替她换药时，隔着门，听到林商路在温声安慰她。
身为医者，体恤病患，解病患心忧，这本没有什么，何况林商路说的事实，只要云裳还在医谷，就没人敢来寻她的麻烦。
换句话说，只有林商路住在医谷，就没人敢招惹医谷，不光是他医术出神入化，更是因为他的制毒功夫同样炉火纯青。
你可以拒绝医谷的施救，但你防备不了一个悄无声息下毒的人。
我听到女子柔柔软软的感激，如清风拂过山岗，迷醉了心，「若非林神医搭救，我怕是已遭了奸人所害，这些日子又叨烦林神医日日照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不嫌弃，愿意以身相许，这是画本子上最常见的英雄佳人倾心戏码。
可偏偏，有我这个女配不愿意成全。
我推开门，打断她未完的话，「我来为云姑娘换药。」
看到我，云裳眸光流转，挣扎起身之际，故意跌在林商路怀里，下一瞬忙不迭从他怀里退出，朝着我感激，「这几日，烦劳朝颜姑娘了。」
我放下手边的药，好似没看到她的娇羞无措，目光移到林商路身上，「林大夫还要站在一旁观摩吗？」
云裳脸颊通红，微微看了眼林商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林商路想要张口说点什么，看到我淡漠的目光，最终压下，默默退了出去。
3
我替云裳换了药，绑好药带准备离开。
云裳忽然伸出手拉住我衣摆，「朝颜姑娘留步。」
我停下脚步，抬眼看去。
「朝颜姑娘与林神医相识许久，不知林神医可有喜欢的人？」
云裳称呼林商路为神医，夸他有惊才绝艳的医术，更有慈悲世人的仁心。
她说林商路足不出谷，谷外都是他的传说。
她说这话时，少女的钦慕与爱恋，像阳光下晶莹的露珠，闪亮剔透。
我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这话，姑娘还是亲自问林大夫的好，旁人说的，如何信得。」
林商路有没有喜欢的人，以前我会自信满满地说，他只喜欢我，可那个梦告诉我不是的，他也会喜欢别人，甚至为了别人，对我至冷至淡。
这一刻，我才发现，我明明是努力想要摆脱梦境的影响，可还是一次次被它影响。
以至于我会下意识厌恶云裳，会没缘由对林商路淡漠。
叹口气，我不打算再与云裳单独待下去，刚出门，就被林商路抓住胳膊拉到一旁，「刚才她问你，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你要说不知，颜颜，我喜欢谁，你当真不知吗，除了你，我还能喜欢谁。」
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吃味，抬眸，「我与云裳姑娘并不亲近，刚才若我特意点明，难免有点炫耀之意，你若是在意，我便进去重新与她解释。」
林商路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他牵着我的手往药园走，「颜颜也说了是外人，自然不用解释那么多。」
他这样说了，我反而起了逗逗他的兴趣，我故意停下脚步，「可我忽然觉得，不能委屈了你，还是该给你个名分的好。」
林商路笑意顿住，手足无措地解释，「颜颜，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脸上笑着宽慰他，「好了好了，逗你的。」
心里却堵了口气，满身的不自在。
我忍不住想起，梦里他对云裳说的，我与他那些年的相濡以沫，让他误以为自己对朝颜是爱慕，直到云裳的出现。
他才明白，这些年的在乎，不过是兄妹之间的牵绊，不掺杂任何的男女私情。
那现在呢，云裳出现了，你还觉得，与我之间，不过是错认的爱慕吗？
4
暮春三月，是我约定好给山下李家看诊的日子。
这次的出行，我有些犹豫，梦里的警示，两人就是在我离开的那阵子，感情突飞猛进，可我又宽慰自己，我总不能因为一场梦，便寸步不离守着林商路吧，尽管那个梦境过分真实。
下山的那天，云裳格外兴奋，她激动的模样好像要下山的是她不是我一样。
林商路替我整理好了行囊，他没有特意避着云裳，替我整好衣衫上的褶皱，「下山若是碰上了不能解决的事，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我乖乖点头应下，他见状，又生出不满，「你怎么都没有一点舍不得我，不行，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没我在你旁边跟着我不放心。」
他絮絮叨叨的模样，又回到了之前云裳没回来时的样子，我见状失笑，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是我杞人忧天了，不过是一场梦，我如何能因此，就战战兢兢，平白困住了自己。
「好了，我就去半个月，云裳姑娘伤还没好，你若是跟我去了，云裳姑娘怎么办。」
云裳适时开口，「我没关系的，就是羡慕林神医与朝颜姑娘兄妹情深，若我有个哥哥，我定也要如此缠着他的。」
忽略掉她中间几次止不住咳嗽的话，可信度会更高些。
林商路闻言，皱着眉反驳，「颜颜不是我妹妹，是我未婚妻。」
一言出，我与云裳同时呆在原地，云裳是明显的失落，而我，更多是愧疚。
我因为一场梦，刻意冷落他，可他却大大方方告诉梦里的女主，我是他未来的妻子。
见我愣住，林商路急了，「颜颜，我们早就约定好的婚事，你不会不想认账了吧。」
我被他直白的话闹得面红耳赤，到山下时，整张脸还是烧的。
5
李姑娘病比之前稳定多了，她感念我每次下山为她看诊，特意邀我外出踏青，盛情难却，我在山下多耽误了半个月。
回去医谷时，想着这些时日的思念，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我没有告诉林商路我今日回来，为的是给他一个惊喜。
刚踏进院子，我就听到后院里传来林商路恼怒的声音，「云裳，你给我站住，别让我抓到你！」
云裳清脆悦耳的笑意穿过层层风，传到我耳中，「我就不站住，你自己来抓啊，抓到我随你怎么处置。」
「哎哟！」
「怎么样，有没有事，疼不疼，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伤刚好，不能这么折腾。」
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穿过前面屋子，面无表情走向后院，看到那个在信里说想我的人，此刻正低着头，半跪在地上，为另一个女子检查腿伤。
云裳看到了我的存在，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将手臂搭在林商路肩膀上故意挑衅我，「那怎么办，好疼啊。」
林商路将人半抱起来，「我带你回去敷药。」
起身的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他怀里抱着云裳，而我孤单一人站着。
他慌了，放下云裳，就要朝我走过来，「颜颜，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云裳伸出手拉住他的衣摆，适时开口，「嘶，好疼。」
林商路忙不迭转身，将人抱起，「云裳伤口又开始疼了，颜颜，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他抱着云裳，从我身边走过，风带去他的衣袖，划过我的脸，刮得我生疼。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眼泪不争气落下，一定是刚才风太大，吹花了眼。
6
林商路很快回来了，来时鬓角还有几丝汗水。
「颜颜，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前两日生病，是云裳拖着病体照顾，导致她的伤情加重，我刚才只是着急。」
所以你当着我的面，抱着她走了。
我想笑，咧开嘴才发现，鼻尖酸涩难耐。
心底传来一阵阵刺痛，如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疼痛难忍。
「林商路，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可是现在你又是在做什么，你告诉我，云裳与我，你到底喜欢谁啊！」
「我喜欢你，颜颜，我是喜欢你的。」
我看着着急解释的林商路，只觉得可笑，你喜欢我，可你也拒绝不了她，是吗？
林商路，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我可悲，这么多年的喜欢，到底算什么，抵不过你几个月的新鲜吗！
云裳便是在我们争执时出现，惨白着一张脸，「林神医，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朝颜姑娘，你别误会，林神医只是感念我这几日的照顾。」
「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之间生了不快，我离开就是了，朝颜姑娘，你别因此迁怒林神医。」
我看着惺惺作态的云裳，冷着脸反问，「他感念你这几日的照顾，你才照顾了他几日，我之前又照顾了你多久，怎么不见你来感激我的。」
「我，」云裳咬牙，「朝颜姑娘果然还是不喜欢我的，我不该留在这里，我走就是了。」
林商路见状，一把拉住作势要走的云裳，转而怒瞪着我，「颜颜，她只是病人，你何必这么跟她斤斤计较。」
是我计较吗，明明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看着林商路，眼前这个我曾经满心满眼在乎的人，忽然陌生得可怕，「所以因为你生病，她照顾了你，你觉得，我不该跟她计较，林商路，那你又有没有想过，我照顾过你多少次！」
「她只是照顾了你一次，你便觉得她千般好，那我照顾你那么多次又算什么！」
林商路沉下脸，「颜颜，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云裳是客人，我们之间你也要计较那么多吗。」
我忽然就不想争执了，我在意的点，在他心里成了计较，你喊不醒一个故意装傻的人。
他如今整个人都偏到云裳那边去了，我说多少，在他看来，只是我在嫉妒。
7
我想放手了，梦里梦外，他都走向了云裳，我像个跳梁小丑，信任换来了背叛，深情错付，不过是一场笑话。
可云裳并不打算就这么罢手。
林商路外出采药的那天，云裳跌跌撞撞跑进药园里。
她跑到我跟前，摔在地上，却冲我笑得格外灿烂。
「朝颜，你要输了哦。」
在我没反应之际，她忽然一口鲜血涌出，洒在园子里，而她挣扎着起身，「朝颜姑娘，若是不喜我，直言便是，何必如此下作。」
本该外出采药的林商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飞奔到云裳身边，将人抱起，云裳柔柔弱弱窝在他的怀里，「朝颜姑娘，我明白你是嫌我打扰了你，可药里放毒，你就这么想要我死？」
我懒得理会云裳的期期艾艾，只是盯着林商路，「我没有。」
林商路想说什么，云裳先一步张口，「今日除了朝颜姑娘送过来的汤药，我再无进食其他东西，若不是药，还能是什么，我不想冤枉朝颜姑娘，药底还在我屋里，林神医若是不信，可亲自查看药渣。」
美人垂泪，又一副全心全意信赖的模样，林商路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我没有不信你。」
那便是，不信我了，林商路，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因为嫉妒毒害他人的恶毒性子吗？
大概是我的嘲讽太过刻意，林商路索性去查看了药渣与没喝完的药底，汤药没有毒，可药渣里，出现了一味本不该出现的药。
单那一味药没问题，可若是与其他药一起熬煮，药理相冲，令受伤之人咳血。
如此精确的用量，必然是极为熟识药理知识的人。
而这里，懂药理的，除了林商路，只有我。
人是林商路救回来的，他自是不可能害她，那么会做手脚的，只剩下我了。
林商路用一种很复杂的神色盯着我，良久，抿了抿嘴，「颜颜最近忙于山下事务，疲惫之下可能误拿了药材，我相信颜颜并非有意为之，我替她向你赔罪。」
云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原是我误会朝颜姑娘了，还请林神医见谅，只是今日一番遭遇，我怕是很难再相信旁的人，以后的汤药，怕是得麻烦林神医了。」
林商路没有拒绝的理，因为下药的嫌疑人是我，自不能让医患自己熬煮，便只能是他了。
「日后你的药我会全权负责，只要你还在医谷一日，没人能害了你。」
他是在跟云裳保证，但其实，是在说给我听。
我不过是去了趟山下，回来后，一切都变了，他还是走上了梦里的路，与我心生嫌隙。
林商路去煎药之际，云裳凑到我跟前，「你猜，为何林神医笃定，是你要害我？」
「因为啊，早上林神医出门时，我故意跟他说，不要小瞧了女人的嫉妒心。」
所以林商路心神不宁，采药之际害怕我对云裳下手，然后放下采到一半的草药，回来时正好看到，云裳倒在我跟前。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他认定了我是凶手，还是没舍得冲我发火，只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多可笑啊，什么时候，我朝颜需要这样被人可怜了。
我想我脸上表情一定格外难看，才会惹得云裳那么开怀。
「朝颜，事到如今，你又何必继续自欺欺人，不管你与林神医从前如何，如今林神医选择的，是我啊。」
大概是失望够了，此刻我竟然能平静地审视云裳，「抢来的东西，用着就真那么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抢来的，用起来，就是比轻松得来的好，东西是这样，人也一样。」
退出去之前，我看到云裳朝我笑，「你争不过我的。」
7
我与林商路开始了冷战，或者对他而言，那只是我单方面在耍小脾气，所以他才会每次看了我，总是一种无奈包容的样子。
我想，他是在等我主动服软认输，可是林商路，我放手了，你如梦里那般去寻你的有情人的吧，我不愿意再与你们纠缠不清了。
我本想安静地离开，偏偏林商路怒气冲冲找过来，踹开我房门，「颜颜，你就这么容不下别人吗，一次不够还要害第二次，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不懂他的质问从何而来，直到我看到，云裳从外面进来，衣衫破烂，满是泥泞。
这两日下雨，山路本就难走，加上路上湿滑，确实容易摔倒。
可云裳摔倒，又与我何干？
云裳进来，跌跌撞撞，脸上还带着一点急切，「林神医不要为难朝颜姑娘，那武籍虽是父亲遗物，对我意义不同，姑娘若是真的喜欢，与我说说，救命之恩，我也不会拒绝。」
我拧眉，云裳的话，每一句我都听明白，可合在一起，我糊涂了。
林商路第一次用类似于失望的眼神看我，眼里的冷意透出实质性的伤害，狠狠戳在我心上，「你把书放哪了，还不还给人家！」
我明明决定放手了，可他这样的眼神，还是深深刺痛了我，「我没拿她的东西。」
云裳走到我跟前，「朝颜姑娘何必不承认，武籍你已经拿走，若不是林神医路过，我侥幸得了一条命，怕是连真相都无法曝光。」
所以，云裳的意思是，我见财起意，想昧下她的武籍，不惜伤了她，抢了秘籍。
而林商路进来，是信了她的说辞，跑来质问我？
这一次，我是彻底对他失望了。
「那年你采药时不慎摔至山脚，我背你回来时，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了腿，自此腿部落了遗症，一到下雨天便冷痛难忍，林商路，你真觉得，一个腿部有伤的人，能伤得了她！」
其实那次，本就我不用受伤的，若不是背着林商路，那块石头我本来能躲开的。
后来这件事，成了林商路的心病，他不止一次保证，一定会替我根治腿，可惜，纵然他医术精湛，我的腿还是没能彻底痊愈。
大概是想到了这层，林商路脸色格外难看，「我、我不是，腿还疼不疼了，药膏有没有继续敷，屋子是不是有些冷了，我再去给你添点火，你不能受凉的，我当时之前太冲动了，我没想怀疑你的，颜颜，我没想的。」
可你还是怀疑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早就站在了云裳这边，若不是我腿疾旧事，今日这事，便如上次药一般，又是我蛇蝎心肠了。
8
因为上次的误会，又因为我腿伤的愧疚，林商路这几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无论我如何打骂都不理会。
面对这一切，云裳急得不行，我猜，她肯定会有所动作。
但我并不打算戳穿她，我要离开林商路，可离开之前，我会给他终生难忘的悔恨。
我要他一辈子背负愧疚，一辈子难以心安，以我的死，成他的心魔。
意识到附近经常有陌生人出现时，我猜，是云裳沉不住气动手了。
云裳邀我外出时，我欣然答应，我们各怀鬼胎，很快我被云裳带到了一处悬崖边。
真巧啊，她还是选了梦里的这处悬崖，也不枉我之前苦心布置。
那是一处悬崖峭壁，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从这里跌下去，尸骨无存。
我猜，云裳是想制造意外，让我从这里不小心摔落。
可惜她不知道，这也是我送给林商路的永别，当着他的面，从这里跳下，不给他半分希望。
我与云裳被不知何时冒出的人围住，他们盯着我们，面露贪婪。
而云裳被吓得躲在我身后，「我说过了，那本秘籍不在我身上，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云裳说着，推了推我，「朝颜，你把那本秘籍给他们好不好，我想活着，我求求你了，我不想死啊！」
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格外真切，那些人顿时将目光都移到了我身上。
可惜，我没心思跟他们演戏，我偏头看向云裳，「你是不是觉得，今日只要我死于这些人之手，留在林商路身边的，便只剩你了。」
云裳又惊又惧，「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大概是，猜出来的吧。
可惜啊，你注定要失望了。
下一秒，耳边是云裳惊恐的声音，「林商路，他怎么会出现，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入目，是林商路一路跑来，脸上是掩不去的惊慌失措。
那些围着我们的人，在他过来时，纷纷倒地，支吾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云裳，你机关算尽，怎么就忘了，林商路，他不光会医术，更会用毒啊，你猜，剩下的这些人，又能挡他多久，不过你放心，你想除掉我，我会让你如愿的。」
我没打算骗云裳，在林商路与我们两越来越近时，云裳忽然伸出手，将我推向悬崖，而我在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摔下悬崖。
下一刻，我听到林商路的痛喊声，「颜颜！」
一开始是他先来招惹我的，是他承诺会娶我一辈子陪着我，也是他在漫天星辰下，俯下身吻我，与我约定共白头的。
后来，也是他失约了，是他抱着别人从我眼前经过，一次次让我失望。
自此过后，我摔落悬崖，也会成为他每夜的梦魇，这是我对他变心的惩罚。
9
跳下山崖后，我摔进了我早就勘查好的山洞里，活着的代价，是手臂与身上被石头刮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我当然不会真的寻死，只是利用了山崖太高跌落必死的惯性思维，营造了我必死无疑的错觉。
山洞里，有李家姑娘为我准备好的衣物草药，山顶处，还有她编织好的我提前放置的绳索。
若是林商路愿意检查一下，就会发现其中的种种端倪，也会猜到，我是故意的。
但我了解他，被我摔落山崖一事刺激后的他，不止不会那么细心，还会迁怒云裳，尤其是我最后营造的那处，我被云裳推下的假象，足够将云裳打入地狱。
在山洞养伤期间，李家姑娘带了草药来看我，被我劝了回去，若是被人看到，又要引来麻烦。
我为她诊断，其实也收了诊金，银货两讫的买卖，她这样感激，反而不自在。
无聊时我也会想，若那次我没有下山，是不是他也不会与云裳走得那么近。
回过神来我又会笑自己的异想天开，我总不可能，因为怕他变心，便一辈子守着他哪也不去吧。
何况我的下山问诊，本就是顺应本心。
10
我没想过再见林商路的，我给他的惩罚，会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成为他不敢回想的痛。
而我放下了对他的执着，也不纠结于梦境的结局，我清醒地放过了自己。
曾经在林商路那里学的医术，成了我立身根本，我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救救病人，这才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不拘泥于哪个地方，也不被困在哪个人心里，没有嫉妒，也不会衍生恶意。
「姐姐你看，那有个酒鬼，他一直在看着姐姐。」
昭昭伸出手扯了扯我衣袖，示意我朝街角看。
她是我行医时遇见的女孩，家里有了弟弟，她的父母便想拿她卖钱，她被安排跪在路边，头上插了稻草，眼里是明晃晃的好奇。
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这世上的苦难人太多，我不是救世主，做不到拉他们出苦海。
可偏偏，经过她时，她冲我咧开嘴笑，「姐姐你长得好像阿娘嘴里的仙子，阿娘说，只要我听话，乖乖在这里待着，仙子就会来接我，你就是来接我的仙子姐姐吗？」
她连自己要被卖了都不知道，还傻乎乎的等人来接，可能是她眼里的光太亮，可能是那天日头太盛，我被晒晕了头，反应过来时，已经将人买下。
后来的路上，她见了更多被买卖的孩童，她大概也明白了，当初她阿娘是在骗她，没有什么仙子，是她的家人不要她了。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待我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她在怕我也不要她了。
那种幼童不安的依赖，极大地缓解了我漫无目的的孤独，我对她从开始的一时冲动，渐渐上了心，为她起名昭昭。
孩童是最敏感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了我的变化，不再那么小心讨好，到现在，甚至还能揪着我头发冲我凶。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眨的，不是半年多不见的林商路还是谁。
只是此刻的林商路，早就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纤尘不染的衣服皱皱巴巴搭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坚挺的脊梁塌下，手中握着一瓶酒。
这么狼狈不堪的模样，若非相识这么久，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我看了眼林商路，并不打算上前。
反而是林商路看到了我，他扔掉自己手中的酒瓶，跑过来紧紧将我抱住，声音里带着轻颤，「颜颜，是你回来了，对吗？」
我伸出手想要扯开他抱着我的手臂，可他抱得太紧，一时间我竟有些挣扎不动。
无奈转过身，「公子你认错人了。」
林商路并没有放开我，反而更加关切，「颜颜，你声音怎么了，」说着，他又自顾自道：「没关系的，我能治好的，我医术那么好，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的嗓子的，不担心，颜颜我们不担心啊。」
这一刻的林商路，紧紧抱着我，好像拉住了唯一的希望。
意识到我的抗拒，昭昭一口咬到了林商路胳膊上，林商路吃痛，我乘机从他怀里挣脱。
然后将昭昭拉到我身后，警惕地盯着林商路。
林商路见状，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委屈地控诉，「颜颜，我受伤了，她刚才咬我。」
神医林商路，向来摔到山下都不吭声喊疼的人，如今因为小孩子一口牙，冲我撒娇。
我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家妹妹性子向来乖巧，若非公子刚才纠缠，她也不会如此，但既是我们的不是，我们也绝不推脱责任，这里有着银子，足够医治公子胳膊上的伤了。」
昭昭见我将银钱扔给林商路，小声嘀咕，「我没有咬疼他，哪里需要那么多银钱治病了。」
杀人诛心，昭昭小小年纪，说话却是往林商路心口上捅，堂堂神医，何时被人当乞讨的打发过，还是那种被质疑故意讹钱的。
林商路没有接我扔过的银钱，他固执地盯着我，「颜颜，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相认吗？」
见他如此，我颇为烦躁地皱眉，「公子真的认错人了，我并不是公子嘴里的什么颜颜。」
昭昭也小大人似的张口，「我姐姐叫皎皎，我叫昭昭，是太阳跟月亮，什么颜颜，一听就俗得很，根本就没有月亮好听。」
我早就不叫朝颜了，决定离开林商路的时候，我就不再是朝颜了，只是还没想好，重新来过的名字，后来遇见昭昭，我为她起名昭昭，我为自己改名皎皎。
太阳与月亮本就有光，她们不需要外来的照耀，依然闪闪发亮。
林商路自然不肯信，他盯着我，深情款款，「颜颜，我知道是你回来了，你不愿意原谅我没关系的，我可以改，以后你去哪我都跟着你，我总会让你愿意承认的。」
他说这话时，眼巴巴看着我，像路边被主人遗弃的旺财。
他知道怎样我最会心软，每次他捧着刚采摘的野花，献宝一样凑到我跟前，拉长语调喊我颜颜，我总会忍不住回应。
之前的那些不愉快，也会在那束花后，了无痕迹。
月下捧花的男子，脸上干净的笑容，最后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我们之间，也曾有过那么多美好，可惜，如今想起从前，除了让人厌恶，我升不起一丝动容。
11
我看着林商路的深情不悔，忽然就想打碎他的面具，戳破他的痴情。
「林商路。」
林商路眼里生出无边际的希望，在阳光下，满是憧憬，「颜颜，你愿意认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我们回医谷，我再也不救别人了。」
「之前那些试图伤害你的人我都关起来了，云裳也被我关进医谷试药房了，我们回去好不好，你想怎么处理他们，都由着你。」
「颜颜，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颜颜，我求你了，你回来，我们回医谷，我们说好要成亲的，颜颜，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我冷眼看着他在我面前委屈无助，慢慢朝林商路靠近，在他失而复得的欣喜里，给他重重一击。
「其实当初云裳的挑拨离间，你是知道的吧，她那么拙劣，漏洞百出的表演，你早就看出来了吧，可你还是当着我的面偏向她，不过是笃定了我不会走，如今知道我并不是非你不可了，你才回过头要来挽留。」
「承认你对她也动过心，其实没那么难的，在我一心一意守着你的时候，你的心却早就在我跟她之间摇摆不定了。」
「或者说，其实你当时未必多喜欢云裳，只是我们之间一成不变的日子让你厌倦，你迫切地想要新鲜的感觉，而云裳刚好出现，所以你告诉自己，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你只是短暂地迷失了一下，我会原谅你的，抱着这样的心态，你肆无忌惮地靠近她，放任自己心动。」
林商路张口，「不，不是这样的，颜颜，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若是以前，我可能会信他的话，可现在，退出爱他的圈子，我无比清醒我在说什么，更是无比清醒地看穿了，当时他那般无所顾忌的底气。
不过是依仗我爱他，离不开他罢了。
「而现在，你对云裳所有的怨恨报复，也不是你多怨恨她，你只是不敢恨你自己，你不愿意承认，当初是你的犹豫不决推开了我，所以你将一切过错推到了她身上，这样，你还是爱我如初的那个林商路。」
「承认吧，林商路，你早就在侥幸中偏了心迹，你了解我，知道我不可能原谅你，所以你自欺欺人，装疯卖傻来表现你的深情。」
「可是林商路，你这样只会让我对你更加厌恶。」
原来没有滤镜，他从不是我心里纯粹可爱的模样，他有其他人的自大骄傲，有我受不了的自以为是。
没了我爱他的那层滤镜，他与世间普通男子一样糟糕。
林商路眼里希冀陷落，生出无边际的绝望，在阳光下，一片灰败，「颜颜，我会改的，我在改了，只求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次，若我再惹你不开心，就罚我此后皆是孤苦一人，所求皆失。」
我摇头，「没必要的，林商路。」
对于陌路人，不需要这么奢求。
林商路眼里希冀寸寸湮灭，盯着我，诺诺张口，「颜颜？」
「你猜当时，是云裳推我下悬崖的，还是我自己想跳的。」
我牵着昭昭的手，在他恳求的目光里，一步步远离，这一次，没有人追来。
身后，阳光明媚。
有些话没必要说开，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我们早就没可能了，在他偏离初心的那一刻，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就像发了霉的美食，再心动，也只能扔掉，不能为了那点舍不得，搭上好好的自己。
林商路，我们之间，只会走到这一步，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
12
我问昭昭，「你会不会觉得我狠心，他已经后悔了，为什么我不愿意原谅。」
昭昭小大人似的摇头晃脑，「姐姐才没有，明明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凭什么他知道错了，姐姐就得原谅他。」
「何况，」昭昭咬牙，嘴里都是对林商路的厌恶，「失去后才开始追悔，之前怎么不见他珍惜，不过是贱胚子，上赶着追得不到的，若是姐姐当初没有离开，现在他也未必会觉得姐姐多珍贵。」
「真觉得自己错了，安心改正便是，为何非要求得姐姐原谅，他到底是在求姐姐原谅，还是在给自己寻个心安，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失笑，昭昭这张嘴，被我养得越发伶牙俐齿了。
如此玲珑心思才好，我受过的委屈，总不愿意让昭昭以后也受一次。
「姐姐你笑什么。」
「是欣慰，昭昭长大了，明白了辨是非，懂得了揣人心。」
更明白了，薄情寡义的人要不得，心上人见异思迁未必就是自己不如旁人，不过是得不到才是最好的，真得了，也就那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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