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多勉强,为你越重洋
我才不要为爱流眼泪
「我想要你的肾,出个价钱吧!」
他们再度相遇时,他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罗恰就想对他说:
「我现在所有的一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可她太贪心了,太想要在他身边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北海道的三天两夜,成了她有生以来渗入骨血中的甜,辗转回味,终究成了一根致命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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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恰清楚地记得,在被四五个黑衣大汉「请走」之前,她在西门町夜市一口气卖掉了三条长寿烟,隔壁纹身店的小弟裕隆笑嘻嘻地从她面前的烟盒里顺走一颗烟,冲她笑嘻嘻道:「罗美眉,生意不错哦!」
罗恰懒得理他,心想男生长得丑不是重点,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猥琐气可真要命,她怎么都想不通,裕隆这种人竟然还交到了贴心的女朋友,每天晚上风雨无阻送来一份爱心便当,真是世风日下,没处说理。
想起便当,罗恰忽然有了几分饿意,拜托裕隆帮忙守摊,正准备去旁边买一份蚵仔面线,只见面前忽然停下来一辆黑色商务车,紧接着画面就像电视一样,齐刷刷下来几个黑衣男。
「演戏哦……」罗恰不以为然,甚至还对着那几个人吹了声口哨。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几个人在附近扫视一圈过后,会将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你是罗恰吧?」为首的那一个,声音还算客气。
罗恰眼珠转了又转,确定自己没有欠下什么高利贷之后,底气十足地冲对方点点头:「嗯,找我干嘛?」
「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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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你的肾,出个价钱吧!」
——这是萧海慎对罗恰说的第一句话。
讲真,罗恰来阳明山玩过许多次,却从没来过山顶上的 THE TOP 餐厅,原因当然是——贵。
在罗恰生活于世的二十一年里,跟这个字有关的一切,都与她无缘。
父亲嗜赌,母亲改嫁,自己被当排球一样推来推去,索性十六岁那年便离家出走,靠着一身泼辣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混迹,最艰难的时候去麦当劳捡过小孩子吃不完的汉堡,可即便现在也还没有长久地解决温饱,多亏房东阿成是个怂包,换做别人被自己欠了半年房租,早就把行李丢出去赶人了。
可是,日子过得再黯哑苦涩,她罗恰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自己的身体上打主意。
「喔噶里共,罗美眉,你长得靓,身材又辣,和我去夜店做公关,男人都被你迷晕晕,钞票肯定赚飞了……」隔壁的亚美不止一次跑来怂恿她。
又不是没手没脚,为了一口饭吃跟那些臭男人睡来睡去,想想都觉得倒胃口。
眼前这人更绝,兴师动众把她带到阳明山,欧式风格的包厢里有一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窗子可以全方位俯瞰璀璨的夜空与山下的风景,可他一张口,就开门见山说要买她的……肾?!
罗恰对着布置精美的餐桌咽了咽唾沫,上下打量了萧海慎一眼,伸手掏了掏耳朵,歪着脑袋冲他问:「先生,你哪位啊?」
萧海慎,矿冶建设集团的大公子,还差两个月满三十岁生日,大约是健身习惯良好,他身型挺拔,肤色健康,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
萧海慎不是那种五官惊人的大帅哥,眼睛不大,却明亮有神,宽鼻厚唇,让他整个人显得坚毅而沉稳,一头乌发浓密发亮,肩宽腿长,双手插在裤兜里侧对着罗恰,不知为何竟让人生出几分亲切感来。
可能萧海慎自己也不知道,他身上自带一种「我能为你解决所有麻烦」的老好人气质。
尽管,他刻意装作冷面无情的样子。
相处八年的女朋友叶娓娓,因先天免疫力低下罹患肾病三年之久,萧海慎为其遍寻名医,不惜任何代价要治好女友的病,甚至在病床前跪地求婚只想让心爱的女人更加安心,但良好的治疗与周到的照顾仍未能使她脱离疾患,如今叶娓娓双肾衰竭陷入昏迷,生命垂危。
「……所以,你女朋友需要换肾,但你为什么找到我?」原来是个有情郎痴心为爱的故事,在罗恰看来,这种受苦遭难有人帮忙扛起一片天的故事永远发生在别人身上,命运向她伸出来的爪子,总是沾着不怀好意的毒气。
果然,萧海慎大方坦诚,现有的捐肾库里没有合适的肾源,悬赏发出的捐肾广告倒是有几个人来报名,但各方面条件都不合适。
「我用自己的渠道做了些调查,在医院档案里发现了你的身体指标,跟我未婚妻可以匹配。」萧海慎避轻就重,看样子为了叶娓娓的病,他绝对可以做到不计一切,站在窗边解释完一切之后,转过身来,目光坚定不移地看着罗恰:「对任何人来说,一颗肾都无法用价值来衡量,但我必须要救我女朋友的命,所以罗小姐,如果你肯答应,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只是我恳求你,别考虑得太久。」
罗恰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明白这男人刚才为什么要侧身对着自己,因为正面的他,周身丛生一股浓重的压迫感,让人无处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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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种压迫对罗恰来说毫无意义,她不是他的客户,也不是迷恋爱情故事的小女孩,会为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深沉入骨的执着与爱恋而感动……相反,她对萧海慎的情深意浓持有些许怀疑,脑海里忽然盘旋出一个好玩的主意,让她想玩玩游戏。
在布置精美的胡桃木餐桌上坐下,罗恰胡乱将面前的折花餐巾抖开,一边往脖子上系一边冲萧海慎问:「是不是我今天拒绝了你,就不能享受一顿我这辈子都吃不起的大餐了?」
萧海慎不料她会这样反应,面上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叫了 waiter 上菜,接着自己走到餐桌对面坐下,苦笑一声:「罗小姐不必挖苦我,今天,本来就是我强人所难了……」
「你知道就好。」罗恰冲他挑挑眉毛,直接用手抓起冷餐盘里的开胃熏鲜鱼丢进嘴里,一边冲他嘱咐:「待会儿牛排多来几份,我胃口大得很。」
饶是萧海慎心事重重,见面前的女孩放肆不羁的模样,仍是有些忍俊不禁,给她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马蒂尼,冲她举起酒杯:「罗小姐,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以后这家餐厅你都可以随时过来,我永远都会帮你买单。」
「唔……」熏鲜鱼的味道还在喉咙里停留,罗恰却觉得心头一震,不是因为萧海慎表现出的大度与绅士,而是,在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对她承诺过永远。
急忙端起酒杯,俩人同时轻啜一口,waiter 已经端来蔬菜汤,萧海慎冲她欠欠身:「罗小姐慢用,我有事先失陪,一会儿司机会送你回去……」
「走这么急干嘛?」罗恰放下酒杯,冲他撇嘴一笑:「还是,你见我花容月貌楚楚可怜,不准备要我的肾了?」
闻言,萧海慎止住脚步,不可思议地回头望着她:「罗小姐,你……」
「别老罗小姐罗小姐的,叫我美女,或者大恩人!」罗恰一手拄在桌上拖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瘦小单薄的身板硬是拗出一股玩世不恭的模样,她偏头冲萧海慎挑了挑眉毛:「萧海慎,我的肾,卖了!」
华丽精美的餐厅,落地窗外仿佛唾手可得的璀璨星光,山下一排排静谥优雅的绿树红瓦……还有眼前这个高大纯挚的男人,这么高级的景致,这么高级的人。
如果不是她恰好拥有一颗健康的肾,她恐怕一辈子都与这一切无缘。
所以,为什么不呢?
但她的胃口大得很,只怕萧海慎未必负担得起。
看着那个刚刚还满眼失望的男人眼神里熊熊燃烧的热切火焰,罗恰姑且当做这份热情是为了自己,她举杯饮尽杯中酒,萧海慎立刻走过来,周到地为她添加些许,样子郑重得有些过分。
这是个重契约讲承诺的男人,而他面前的罗恰,却是个喜欢挑战原则的女人。
眼见他倒完了酒,罗恰伸手压住他还停留在酒杯上的手,似笑非笑地冲他说了两个字,作为自己卖肾的价码。
出乎意料的是,萧海慎竟然稳住了场面,手里的酒瓶没有慌张落地,但他仍是拧紧眉头,疑惑而愤怒地望着罗恰:「罗……罗恰,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罗恰松开手,样子郑重起来:「但这就是我的价码,我这个人向来善变,你也最好不要考虑太久,免得我变卦。」
说完,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你司机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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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是萧海慎亲自送她回去的。
车子自山顶向下,蔓延山路夜景悠扬,罗恰心情大好,摇下车窗点了支黑 mond,萧海慎则黑着脸一言不发,默默将车子开往山下,汇入主路上的繁华车流里。
他满脑子里都萦绕着罗恰刚刚跟他说得那两个字:「娶我。」
他老早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却没想到,她算计人心到极致,竟然向他提出这样的条件。
明知不可能,可他还是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冲她问了一句:「没有其它条件可选了吗?」
「没有。」罗恰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惹毛他,狡猾地笑了笑:「没有什么比当你太太更划算的条件了。」
萧海慎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没忍住,想捏死她。
车子从北投开到西门町,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萧海慎却仿佛跨越了前世今生。
他要救娓娓的命,就必须舍弃自己的爱情。
罗恰固然可恶,但严格来说,他并没有什么资格怪罪她,他要的是她的肾,不论当今医学发展到何种程度,也相当于要走她半条命。
她是故意要用这种方式,让他对她的后半生负责,而且,不接受讨价还价。
如果不是身处在这样的角色当中,罗恰的世故与精明,他很欣赏。
那种抛开身份地位不谈,人海中猛然遇见的棋逢对手。
车子在开到罗恰住处的时候停下,看着她翩然起身,瘦小挺拔的身影就要汇入嘈杂混乱的茫茫夜色,萧海慎终于喉头一紧,喊住她:「罗恰,我娶你!」
这次,慌张不安的人换成罗恰,她停下脚步,很久才转过身来,故作镇定地冲他点点头,笑了笑。
萧海慎想,到底是年轻,拿到了最佳的谈判结果,可终究还是害怕。
估计罗恰要是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肯定会冲他竖中指,嘴巴歪起来大骂:「一颗肾诶!换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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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日本北海道。
看着罗恰穿着碎花洋装天天跑到海边钓虾,萧海慎觉得,罗恰这个小混蛋,决计是在考验他的耐心。
之前,俩人一达成一致,萧海慎便带她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确定她的各项身体指标符合手术标准,想要尽快为娓娓安排手术。
罗恰虽然样子吊儿郎当,却是百分百配合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带我到日本玩,我没去过。」
「罗恰,你不要得寸进尺!」萧海慎的第一反应,是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她。
「先生,请注意你的态度,肾还在我身上呢!」罗恰则毫不示弱,冲他翻了个白眼:「等结果也要几天时间,我只想趁着自己还算健全的时候,去外面看看……」
萧海慎原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她虽气焰高涨,眼底却游离着一丝落寞,终是不忍心:「我给你订机票,再叫个女秘书陪你去吧!」
「喂,别太过分啊萧海慎,你哀悼自己牺牲了爱情,可我的健康不也被剥夺了?我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我,所以,你就算是装装样子骗骗我也好,陪我出去转转,手术过后随你怎么翻脸,反正那时候我也没资格再要求你做什么了。」罗恰说完,垂下头不去看他,转身故作洒脱地揉了揉鼻子。
看来,她还是在害怕,却硬撑着,不肯反悔。
萧海慎订了最快的航班带她来到日本,看着她坐在头等舱里东张西望,下飞机之后嘴里说着「日本也不怎么样嘛」,却一到酒店就开心得满屋子疯跑,从行李箱里拿出花花绿绿的衣服来回比划问他哪一件比较好看……心里某些个瞬间甚至冒出丝丝缕缕的动摇:「小狐狸再狡猾,可她终究是快乐的,自己真的要把她送进那个前途未卜的手术台吗?」
何医生的跨境电话却在此时打了过来,向他汇报了罗恰的身体检查结果。
「恭喜你萧先生,罗恰的各项指标与叶小姐非常匹配,而且她的身体状况很适合手术。」
放下电话,再看那个活泼跳跃的身影,萧海慎的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喜悦。
中午,俩人在温味餐厅品尝料理,罗恰将店里的招牌菜式点了个遍,她还穿着早上钓虾时穿得那套碎花套装,上衣是娇俏的细带挂脖款式,露出圆润的窄肩与小巧的锁骨,头上的宽边草帽摘下来,一头过耳短发被压得软塌塌,整个人流露出一股温柔的孩子气,惹得萧海慎心头一暖。
旅行之前,她让他带自己去买衣服,他开车载她到微风广场,她试了又试,却一件名牌都选不出来,最后硬拉着他跑到五分埔,一千新台币,买了五六件衫,外加一双人字拖,背起衣服走人的时候一脸遗憾:「可能我天生就是穷命吧,大牌穿在我身上也像租的,也就地摊货最适合。」
现在看来,不是罗恰撑不起大牌的高端贵气,是她身上灿烂茂盛的生命力过于强势,看着她这个人,就像一株生机勃勃色彩斑斓的植物,不需任何旁逸斜出的修饰来分散注意力。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发现萧海慎在注视自己,罗恰伸手摸了摸未施粉黛的脸颊。
「没有……」萧海慎回过神来,笑着冲她摊摊手,随意赞道,「很好看。」
话一出,罗恰诧异地抬抬眉毛,萧海慎也觉出几分不妥,俩人这顿午餐,吃得甚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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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罗恰听说酒店里有非常舒适的顶级温泉室,死缠烂打拉着萧海慎一起过去。可她一走到温泉室便傻了眼——这温泉,是二人共浴的?
萧海慎忍住笑意,在服务生的指引下先去淋浴,料准了她风声大雨点小,回头冲她揶揄了一句:「不想泡就回房间睡觉吧!」反正心里烦乱的人是他,已经跟何启文定好了手术时间,就在四天以后,可他私心觉得,想让罗恰再开心一会儿,可看着她整天无忧无虑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优柔寡断对她来说,同样是种伤害。
换好浴服走进桑拿室,他蒙了条毛巾在头上,过不一会儿忽然被人一把掀开,来不及诧异,就见罗恰忽闪着大眼睛的脸庞凑了过来。
她胸前裹了条浴巾,骨架小小,浅麦色的皮肤匀称健康,她像个努力迈入成人世界的小学生,用一种故作风情的姿态定定望着萧海慎,很显然,她又想玩游戏。
大约是自己对她太过纵容了吧!萧海慎心想,又或者,是她对男人有所高估。尽管他爱着叶娓娓,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但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放弃娓娓,又何须跟自己肤浅的欲望作对?
她罗恰终究是个小女孩,以为自己对他撩拨几下,就可以试探出他对娓娓的爱意还剩几分,或者对她的恨意有几许,她忘了,如果真的勾得他欲火焚身,烧着的人不会只是他自己。
所以,当她的气息吹过他的耳畔,手指笨拙地在他肩膀上打圈的时候,萧海慎毫不抗拒她的卖力勾引,眼看她就要黔驴技穷,干脆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稳准狠地衔住她柔软的嘴唇,细细品尝。
罗恰明显是被吓到了,被肾上腺素突然激增的萧海慎,他的吻坚定而温柔,臂膀孔武有力将她整个人牢牢锁住,她甚至感受得到他胸前结实的肌肉,以及……再下面一点的地方,也明显产生了让人惶恐的反应。
但她更害怕得是自己,玩火的人失去了对火势的控制,她满脑子闪烁着对某件事的好奇与不可思议「心有所属的人还会对其它勾引起反应吗?」,可身体却仿佛十分享受彼此激情燃起的温度,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听她摆布。
这种无力感对男人来说无异于一种臣服,萧海慎轻轻一笑,将她放开,像摸宠物一样胡乱揉揉她的头发:「小鬼,以后长点记性,别随便挑战男人。」眼见她眼神迷离,身上的浴巾也早已经滑落,眸色一热,急忙伸手将她的浴巾重新围好,嘱咐道,「虽然没什么料,可也不至于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如果对你一点反应也没有,你才应该羞愧。」
说完,松开手,整整身上的衣衫,深吁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桑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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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恰被绑架了!
就在萧海慎离开桑拿房以后,罗恰自己在里面待了好半天,整个人像个煮熟的虾子一样,又懊恼又羞愧,忍无可忍冲出门去降温,又觉得此刻实在没脸回到房间去面对萧海慎,便换好衣服从大厅出去,准备到附近转一圈再说。
结果,人生地疏的她,一走到酒店外面,就被人盯上了。
对方像是专门做这种勾当的团伙,目标明确,专门在高档酒店附近寻找前来度假的情侣,这样的情侣一般都条件优越,而且身边不会带很多人,却常常因为意见分歧而吵架,只要女方落单独自出行,下手的机会就来了。
萧海慎接到电话的时候已将近凌晨,他料定罗恰会心虚,所以耐心等着她「散热」以后再回来,却不想事情生变,电话从酒店前台转到房间内线,绑匪声音温和,用蹩脚的中文客气地对他说:「你的女人在我手里,我想要钱。」
不知道为什么,初听完这句话,萧海慎立刻想到罗恰,而他下一秒才回过神来,想起病床上的叶娓娓。
「萧海慎,是我啊……我……」
罗恰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萧海慎急忙镇定下来,对着话筒答应道:「好的,我给你钱,你必须保证,她是完整的,干净的。」
「完整干净?」对方轻轻一笑,似乎有些意外,却很爽快,「好,我保证。」
绑匪的胃口不小,五百万美金。
萧海慎坐在窗边,倒了一杯威士忌,侧过头去望着罗恰堆在床边的行李箱,只有二十二寸大,除了几件衣服和两三瓶杂牌护肤品,简单得有些寒酸。
不得不说,那群绑匪运气很好,就凭罗恰这么一个穷女人,绑了也是白忙一场,谁会拿钱赎她?可偏偏,她身上,有他萧海慎需要的一颗肾。
一杯烈酒下肚,萧海慎感觉自己嘴里心里全都是火辣辣一片,可眼睛里却闪烁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迷惘:「如果罗恰没有那颗肾,自己愿不愿意花五百万救她?」
答案无法水落石出,或者就算有了答案又怎样?承认自己对她有所心动之后呢?娓娓怎么办?罗恰怎么办?
烦扰之下,杯子成了可怜的发泄品,在地上碎成狼藉一片,萧海慎举起电话吩咐:「我要五百万美金……对,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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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交付了巨额赎金过后,对方却没有按时放人回来。
萧海慎一向聪明谨慎,却在最后关头乱中出错——他明明已经注意到罗恰那破烂行李箱,却没发现,那里面没有她的护照。
她是从温泉室出来的时候失踪的,护照怎么可能随身携带?
回想她在 THE TOP 痛快地答应自己,借口让他娶她,后来又提出要来日本游玩……一切,原来都是一场骗局。
萧海慎不疑有他,原因不过是被那张指标合格的体检表蒙昏了头。
「很好。」萧海慎颓然地坐在床边,想起俩人第一天来到酒店的时候,罗恰就试图在床上靠近他,换衣服也从不避讳他,当时还觉得她幼稚可笑,耍小女生把戏,如今看来,那家伙不过是扮猪吃老虎,让他以为自己看穿一切,可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心思所想,却都在她的计划里。
疲倦地闭上眼睛,萧海慎狼狈地想,或许是惩罚吧!
从他最初答应罗恰要娶她,亲手放弃了他跟娓娓的爱情,命运就已经向他张开网罗,报复他的移情别恋。
「恰北北!我们成功啦!」
台北宜兰的海岛渔村里,何启文激动地抱起罗恰,身后的保险柜里,放着他连夜从瑞士银行兑换的大批金条,窗外夜色漆黑,小屋里昏黄的节能灯打在金条上,散发着颜色诡异的光芒。
这的确是场骗局。
出身渔村的何启文靠着助学金从医学院研究所毕业,却只能在私人医院当一名小小的助理医师,后因为叶娓娓的缘故结识萧海慎,原本对娓娓多加照顾以期获得萧海慎的亲睐,可他却表示,自己在集团内部已经有了专属的私人医生。
何启文无法转头跟随萧海慎,在医院里默默无闻不知何时能熬出头,听闻主治医师们为叶娓娓轮流会诊主张手术换肾的消息,总想着能在其中捞点实惠,便为自己和女友罗恰分别做了配型检查。
罗恰是什么人?跟他一样穷得一无所有,穷得不敢妄想未来,俩人苦命鸳鸯一样暗地里交往了许多年,都在等对方甘心或者认命,不然终有一天,彼此将分道扬镳。
也或者,刻薄的命运总算给了他们一次翻转的机会,他拿着那张检查表丢给罗恰,眼睛里燃烧着烈火,他知道罗恰也会被这烈火点燃。
他是医生,当然知道失去一个肾会对一个人造成多大伤害,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罗恰去奉献。
他只需要罗恰配合,在萧海慎主动找上门的时候,迷惑他,自己则在幕后操作,借高利贷雇佣几个真正的日本黑道混混,做一个代价昂贵但没有任何后续麻烦的局,拿到钱以后,还掉借款,带着罗恰远走高飞。
这个计划,进行到此,可以说一切都相当完美。
唯独有一点,何启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抱着怀里辣呛可人的「恰北北」,却没有得到预期中的热烈回应。
自从北海道回来,她每天都是这副心不在焉不喜不惊的样子。
何启文忙着转移财产,最后还是拗不过小市民心态,把钱都藏回老家,看着他每天都要打开保险柜哆哆嗦嗦地点一遍金条,罗恰满心满眼,都挤满了嫌恶。
虽然,自己也是这肮脏龌龊的一部分。
也许是她还没有坏透,也许是这几天夜里总在睡不着的时候出现萧海慎明亮温暖的眼眸,也许也许……她终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开启她与何启文的未来。
「不就是一颗肾吗?我不想欠人家的,去还给他好了。」罗恰望着何启文,还是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何启文却很清楚,她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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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海慎再度见到罗恰的时候,是在矿冶建设的地下停车场。
她老早便跑到公司门口,想要第一时间见到他,便干脆跑到停车场蹲守。
「萧海慎!」
陡然听到这声叫喊,萧海慎先是一愣,紧接着看见那个熟悉中的身影迎面飞奔,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重重地抱住了那个拨乱他心弦的小人儿。
浓郁而复杂的情愫在俩人之间涌动,久久地拥抱过后,他什么都没有问,她也什么都没有说,俩人眼神不住地激动交汇,到底是她打破了沉默,勉强地冲他挤出一抹笑意:「快安排手术吧!」
萧海慎狠狠捏着她的手,仿佛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似得,内心挣扎许久,终于忍不住再度将她抱在怀里:「我们先去吃饭。」
他打电话给秘书,推掉了一整天的工作。
说是带她去餐厅,路过花店,却走进去捧了一束桔梗出来。
又把车停到珠宝店,拉着罗恰进去,细细地为她挑选了一枚戒指。
她手掌小,肤色偏黑,个性又强,常规的铂金镶钻款式并不适合,萧海慎挑来挑去,相中了一枚绿碧玺宝石戒指,亲手帮她戴好,这只手掌的气势顿时鲜活起来,他满意地冲她笑笑:「很好看,对不对?」
「是很好看!」罗恰举起手来,在眼前晃了晃,早已觉出他的不同寻常,浅浅吁出一口气,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萧海慎,我玩够了,谢谢你配合我这么久,我不会跟你结婚的,因为你真正该娶的人,是叶娓娓。」
外人只当二人亲昵絮语,可唯独罗恰明白,自己心平气和讲出这样的话,是成全萧海慎,残忍她自己。
五百万美金。她一早提出想要,萧海慎也会给,只不过先前他只买她一颗肾,现在却赔上了自己的一颗心。
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只是,罗恰忘了,自己幼年多舛,长大以后仍旧诸多不顺,命运从来就没有站在她这一边,这次也一样。
萧海慎安排她入院之后,再度确认捐赠手续,可结果却让人瞠目结舌:她的配型与叶娓娓并不匹配,俩人甚至连血型都不相同。
萧海慎拳头攥得死紧,眼睛血丝密布,恨恨看着罗恰,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愤怒,他已经原谅她的欺骗,可她竟然胆敢再度刺探他的底线,她以为他真的爱她爱到昏天暗地了吗?还是她觉得自己太好骗,才又故技重施?
「滚!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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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恰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何启文骗了萧海慎,也骗了自己,真正与叶娓娓配型合适的人,是他!
他才是真正贪心的小人,鱼想要,熊掌也不愿放过。
他放自己去跟萧海慎周旋,自己幕后安排一切,其实是留了后路的——万一「绑架」不成,他还有跟萧海慎谈判的本钱。
他应该是早就计划好了,罗恰也许撑得过欺骗萧海慎的不安,却撑不过她对另一个女人性命堪忧的责备。
「罗恰啊罗恰,你到底还是活得这么梦幻,你有心成全萧海慎,却没有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这是大洋彼岸的何启文,在话筒里对她发出的感叹。其实心里也有些可惜,他的确是真心爱过罗恰,只要她不那么较真,自己也愿意守着大笔财富跟她厮守一生。可是,她现在的样子太不像那个印象中张扬落拓的「恰北北」,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歇斯底里:「何启文我求你,把你的肾给叶娓娓,这是我们欠她的!」
「我不欠任何人的。」何启文面色一凛,狠狠挂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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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娓娓死了。
她脆弱的身体早已不堪等待,临走之前已有预感,她抓着萧海慎说话,说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趣事,说长大后在海外留学的艰辛……说了很多很多,却唯独没有说起她跟萧海慎。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性格开朗,活泼张扬,她的人生短暂而精彩。就算再回到三年前,萧海慎遇见她,也还是会选择跟她恋爱。
但爱情是一场缺乏保障的冒险,萧海慎爱着叶娓娓,却仍旧为了另一个明媚跳跃的身影心动,甚至可以预测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会爱上一个灿烂洒脱的笑容。
或许叶娓娓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弥留之际,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亲爱的,好好活着,好好去爱。」
萧海慎难过到极点,这么好的女孩,像天使一样,他却没能留住她。
紧握着她细瘦的手掌不肯撒手,旁人也不敢去劝,任凭他放肆着哀伤与自责。
混沌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罗恰,她伸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身上与生俱来般散发的阳光气息向他盘旋靠近,他竭力阻止自己去沉沦,却还是忍不住向这股气息靠近,如同被命运弃绝的死刑犯,渴望被这样的力量去救赎。
罗恰这几天,的确经常守候在病房之外。
自从何启文拒绝她,并再也打不通电话之后,罗恰便失魂落魄般,没日没夜地往医院里跑,却从不敢靠近叶娓娓的病房附近。
她知道萧海慎在那,她觉得他一定恨死了她。
可是,事实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夜深人静,萧海慎痛哭过后,终于体力不支,在叶娓娓躺过的病床前,沉沉睡去。
睡梦中,恍惚想起一件往事。
六七年前,他还在念大学,有次独自背包跑去宜兰游玩,一个短发小姑娘着跑过来,说要给他当地导。
大概是乡村阳光好,女孩皮肤有点黑,笑容却灿烂刺眼,他原不需要什么地导,就那么鬼使神差相信了他。
却没想到呀,女孩狡猾得很,带他买海鲜买纪念品……等他终于觉出不对劲,女孩也露出泼辣嘴脸,在他冲浪的时候干脆偷走他岸边的衣物,还在沙滩上留给他一句话:「以后别再被骗啦!」
……
时光久远,睡梦模糊,他实在记不得也看不清,当年那小女贼的模样,脑海中清晰浮现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叶娓娓的时候。
父亲拜托他去机场接一个合作伙伴留学归来的女儿,他当然明白,除了接机,两方家长暧昧的意味深长。
他恭敬领命,准时赶到出口等待,眼见一个皮肤微黑的短发女孩走出来,跟父亲传到他手机里那个长发飘飘的形象大相径庭。
却比那个乖巧懂事的淑女模样更生动,更招人喜欢。
她叫叶娓娓,从小生活在国外,喜欢四处旅行,刚从夏威夷回来。
萧海慎帮她提拿行李,俩上坐上车后,他忽然偏过头来,不死心地冲她问了一句:「你去过宜兰吗?」
「宜兰?」叶娓娓转了转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五岁的时候跟妈咪去过吧,怎么了?」
「没什么……」萧海慎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然后,梦境戛然而止,睁开眼睛的萧海慎,看着眼前的空荡荡的病床,心里既酸涩,又仓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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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蜷缩在走廊角落里的罗恰只在夜里睡了一小会,就被清晨的冷风冻醒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宜兰老家,父亲赌钱气走了妈妈,自己又经常挨打,所以那时候便立志,总有一天要逃出那个家。
何启文跟她家境差不多,但他读书比她厉害,会有一个更好的出路。
独自生活需要本钱,她几次三番想打外地游客的主意,到底年纪太小,没有孤胆神偷的勇气。
萧海慎是她的第一个「主顾」。
他样子温和,举止斯文,出手也大方,罗恰有好几次,都不打算骗他了。
可是,那天晚上,赌场失意的爸爸回来了,一言不合便摔烂了家里的东西,罗恰忍无可忍,发誓再不在家里待下去。
隔天,她骗了萧海慎去冲浪,偷走了他的一切。
……不,并不是他的一切,是她的。
她重新开始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我想要你的肾,出个价钱吧!」
他们再度相遇时,他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罗恰就想对他说:
「我现在所有的一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可她太贪心了,太想要在他身边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北海道的三天两夜,成了她有生以来渗入骨血中的甜,辗转回味,终究成了一根致命的刺。
他应该不会再想遇见她了吧?
罗恰暗淡地想,脚步却仍是忍不住,沿着走廊,走到叶娓娓的病房外面,忍不住向里面张望。
「看一眼,再看一眼我就走。」罗恰心里这样想着,可病房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萧海慎终于准备打起精神振作,他推开门,看到罗恰的身影映入眼帘,内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就算她不出现,萧海慎也一定回去找她的。
是欺骗是误解是无心之失,他有得是耐心,揭开所有他想要的答案。
只不过这次,他想要的不是她的肾,而是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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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23 15: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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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要为爱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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