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坐在台阶上，双眼通红，郁闷地吃着花果山上摘的野果。如今他已没了做玉皇大帝时的派头，身边没了那群恭维他的神。
我拍了拍玉帝肩膀，提醒他说：「你做错了三件事。」
「哪三件？」
「错屠一山，错杀一人。」
「还有一错呢？」玉帝圆瞪着眼珠子急不可耐。
我显出哪吒模样，大喝一声：「错将我认成杨戬！」
说完，便一枪封喉。
玉帝捂住喉咙，滚滚热血往外流，死状凄惨如老狗。
1
猴子很郁闷，没来由地郁闷。
自从受封之后，便再也没有值得他高兴的事了。
满天的佛，他排在第三十一个。每一次抬头，那些佛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佛门戒律繁多，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上次喝酒是在什么时候了。诵念经文成了猴子的日常。
猴子来找我时，我正好从外边回来。
「哪吒！给我温酒！」猴子大大咧咧地说道。
「佛不能喝酒。」我一本正经地答。
「去你妈的佛！」
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猴哥成佛之后过得并不好。
我俩醉倒在桃花树下，满地狼藉。
在咒骂了一句佛祖之后，猴子起身满脸笑意地准备离开。
我望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那件袈裟太大，被他拖在地上卷走了不少桃花。
我不明白，当年那个头戴紫金冠、脚踏步云履、身披黄金甲的齐天大圣，怎么就撑不起一件袈裟。
一股没来由的悲凉，从心底升起。
我远远地喊：「猴哥！以后想喝酒就来我这！」
他远远地答：「一定！」
猴子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来找我喝过酒。
再见他时，是在不久后的蟠桃会上。他着一身黄金袈裟，口中诵念经文。
沙和尚与他打招呼，他说，阿弥陀佛。
我喊他猴哥，他看向我的眼神淡漠如水。
——猴子终究是成佛了。
成佛的猴子不再大大咧咧，举手投足间，竟有了佛相。他默默坐在宴会上，禅定一方。那温顺的样子，惹得玉帝合不拢嘴。
「众爱卿，可还记得当年的齐天大圣？」玉帝发问道。
「当年他打上三十六重天，打死打伤多少天兵天将？那气势，就差把天捅穿了。谁又能想到当年的妖猴竟能修成正道？」
玉帝此言一出，众神纷纷回忆起那段打击妖猴的岁月。
猴子识相地起身，对着玉帝深深鞠了一躬：
「那些是贫僧为妖之时的劣性使然，如今我妖心已除，修成正道。从前之事还望玉帝海涵。」
猴子的话里颇有些委曲求全的意味。
玉帝被逗得哈哈大笑，左右看了看众神，用食指挑了一杯酒递到猴子嘴边：
「把它喝了，朕就海涵。」
佛是不喝酒的。
面对玉帝赤裸裸的羞辱，猴子没有犹豫，端起酒杯回敬玉帝，然后一饮而尽。
猴子和玉帝五百年来的争斗，在这一刻以玉帝获胜告终。
然而玉帝的恶意远不会停止。
宴会在他的引导下，变成了一场对猴子的单方面审判。
当年猴子大闹天宫，在座的众神基本都尝过他铁棒的滋味。
巨灵神首先发难，斥责猴子当年在南天门敲碎了他的天灵盖。
其他神仙也纷纷附和，大倒苦水。
更有甚者，仗着玉帝的默许，对着猴子破口大骂。
一时间，猴子的耳边尽是辱骂声。
听着众神的指责，猴子在一旁苦笑。
猴子没了金箍棒，却披起了袈裟。换作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大闹一场。
我把手里的火尖枪攥出了火星，牙齿恨恨地咬得嘎嘣响。
这些个神，除了落井下石，毫无用处。
猴子若闹，我便陪他一起闹。
但我终究没能等来猴子的怒火。
玉帝在最后关头大手一挥，充当起了和事佬。
「以前的事，何必再说，过去就让它过去吧。」玉帝满面威严，「知错能改就好，揪着不放倒显得我们神不大度了。」
说罢他斜瞥了猴子一眼，眼中满是戏谑。
此刻的猴子双眼紧闭，口诵经文，像是在忏悔。
我喝尽了杯中的酒，喉咙里有一团火。
明明猴子以前从不后悔。
2
与此同时，花果山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猴头戴草冠，身披草甲，手拿棍棒，脚踩巨石。
小小少猴，意气风发。
灵猴有模有样地学着：「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他是听着孙大圣的故事长大的。
「太像了，太像大王了。」一位长辈热泪盈眶。
灵猴也是天生天养的，族里的老猴游历四方时，在南赡部洲的一座仙山上发现的他。
老猴将还是石胎的他带回了花果山，悉心地照料了几日。没过多久他便蹦了出来。
灵猴很倔，比当年的齐天大圣还倔。
在他听了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后，便吵嚷着要打上天庭，坐玉帝位
一众老猴吓得赶忙捂住他的嘴：「可不敢胡说！」
当年十万天兵攻打花果山时，这些老猴可是亲历者。
天兵所过，流血漂橹。天将所伐，尸横遍野。要不是大圣一怒，打将上去，恐怕这花果山要比地狱更甚。
灵猴嘴上保证不再胡说，但心底的倔强却让他对天庭的向往更进一步。
灵猴终究还是打上了南天门。
靠着那根木棍，三眼被他揍得找不到北，四大天王被他耍得团团转，太上老君的八个炼丹炉被他踹翻了七个，十万天兵天将始终奈何他不得。
灵猴的顽劣比起当年的大圣更甚，戏耍间，天庭就塌了大半，玩闹间，就打到了玉帝的宝座前。
「我乃齐天大圣，通臂猿！」
当灵猴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顿觉心情舒畅。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他又学着孙大圣说道。
玉帝慌忙间钻进了宝座下，五百年前他也是同样的姿势。
「快去请如来！」玉帝的吼声震破了天。
等如来到场时，灵猴早已等候多时。他把棒尖一点，便向着如来冲杀过去。
3
当我得知消息时，事情已经接近尾声。
我亲临了灵猴的抓捕现场，一只少猴桀骜不驯地在地上挣扎着：
「那个坐大鹏的秃子，有种咱俩单挑！偷袭算什么本事？」
三眼按着他，如来金色的巴掌打下去，血色浮现在灵猴的脸上，灵猴顿时虚弱万分。
有如来在，他终究是翻不了天。
我看向猴子，他早已热泪盈眶。
我想，猴子应该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被压在地上，也是这样永不服输。
玉帝指了指地上的灵猴，阴阳怪气地说：「大圣，这只灵猴来自花果山，与你同族，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猴子心中悲凉万分，他知道，玉帝是在报当年闹天宫的仇。
他默默走到灵猴面前，轻轻地抚慰他。
猴子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然而如来跟前，他终究不好造次。
如今他所能做的，便是给灵猴一个痛快，以免玉帝的折磨。
灵猴见到齐天大圣披着灿金袈裟满脸慈悲地看着他，嘴角掀起一抹微笑，原来老猴子没有将后面的故事讲给他听。
灵猴临死之际，恶狠狠地望向众神，随后便仰天长啸：
「俺老孙，去也！」
猴子身体一颤，但还是掌中蓄力，金色的佛印围绕在他的掌心，一击便将灵猴的胸膛洞穿。
喷出的鲜血顿时将猴子的袈裟染成了一块红布。
灵猴在他旁边苦苦挣扎，三眼死命地将灵猴摁住。
我看向猴子，他闭上眼睛，不停地转动着念珠，嘴里喃喃着好像在说：
「对你不起，对你不起。」
——猴子终究还是成佛了。
在回府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灵猴凄惨的死状。猴子的冷血无情更让我感到胆寒，那蓄力的一击便是我都要遭殃。他本不该如此，他本可以换种方式。
猴哥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太多。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过得惶恐不安。一闭上眼睛，就是灵猴那黑洞洞的胸口。不知为何，灵猴胸口被洞穿的绝望，我仿佛能感同身受。
我感到很烦闷，莫名其妙地烦闷，总觉得事情不该就这么简单，总觉得事情不会止步于此。
看着瑶池里的花，突然有一个想法，让我感到不安。
以玉帝的性格，难道会放过花果山？
自五百年前，天庭围剿花果山损失惨重后，三清便下旨不再对凡间动刀兵。
玉帝就算再胆大包天，他也不敢违抗三清的命令。
终于，在多日的困扰下，我还是怀着不安的心情来到了花果山。
满山遍野的桃花纷纷飘飞，山道边的野花团团锦簇。山涧上偶有猿啼，山顶上也有鸟嬉戏。一派生机，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看到这些，我顿时大松一口气。
而后我驾云来到一处洞穴，洞两旁草色青绿，洞顶瀑布流银。洞两旁大书：「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一只老猿认出了我，将我迎了进去。
「上仙到此，有失远迎！」
我认得他，我与猴子第一次交手时，便是他在一旁为他大王呐喊助威。
洞内齐天大圣的旗帜还在，不少年老的猴子围坐在石座旁优哉游哉。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天界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有些呆傻的老猴子站在洞门口倚门而望。
「小猴子怎么还不回来？」洞内一个胡须满地的老猴说道。
「那小子不在，俺们这洞里一点都不热闹。」一个老瘦猴接话。
「可千万别在外边给欺负了。」
老猿给我端来了茶水，此时我却喝不下去。
我默默听着，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最近闹天宫的那位。可我又不敢把真相告诉他们，太残忍。
4
正当我沉浸在思绪中时，眼前齐天大圣的旗帜却突然流光乍泄。淡金色的波纹从旗帜处向外冲开来，将我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
这正是有人在此结阵的表现。
我起身前去查看，一众猴子却将我拦住：
「上仙，一个破旗子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想看啊，俺们就带你去山顶看好景。」
老猿说着说着就要将我拉出去，力道不是一般的大。
众猴听闻也逐渐上手，大有将我抬出去的架势。
我逐渐惊觉，唤出火尖枪，大喝一声：
「闪开！」
「我不管你们是何方妖孽，如果你们再胆敢叨扰，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径直走向旗帜，伸手准备将它拔出。
「哪吒，住手！」
后边响起一道声音。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不是玉帝还能是谁？
只见一个老猴子缓缓站出：
「这件事只要你不再追查下去，天庭神职随你挑选。」
「如果我偏要查呢？」我淡然道。
「哪吒！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你自身殒命倒还好，到时候可别连累了托塔李天王。」玉帝的话里满满的威胁。
可我堂堂哪吒三太子，翻江倒海抽龙筋的主，何时受过别人的威胁？
「抬举？我可去你的吧！」说完，我便伸手将旗帜拔出。
顿时，眼前场景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已是满地的硝烟。
这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四面八方尽是哀嚎，各种恶灵飘荡在此，满山的尸体沤出阵阵恶臭。
花果山四万八千猴，尽数遭屠灭。鲜血染红了这片大地。水帘洞上的瀑布流出的是鲜红的血水。
那只给我端茶的老猴，身体被数把利剑穿透，跪在地上，似乎还保留着生前求饶的姿势。
我的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玉帝！昏君！恶神！」我怒骂道。
「昏君又如何？恶神又如何？生灵不敬，朕必讨伐。」玉帝笑得癫狂。
「你就不怕三清降下天罚？」我恨得牙痒痒，将枪尖指向他。
「天罚？我告诉你什么是天罚。」他没有躲，指了指花果山山顶。
那是一道闪着佛光的金帖，牢牢地贴在花果山上。
细心一看，这正是五指山上镇压孙悟空五百年的那道帖。
我的内心大为震惊！难道如来也参与其中？
「我就是天罚。」说完他大手一挥，金帖滑落在地。
天地间顿生异象，花果山裂开两半。一座巨大的石碾在山中滚动着，几十个饱受折磨的灵魂在石碾的碾压下四处乱窜，脸上的惊恐之色好像随时都要殒命。
巨大的石碾在滚动着，上面布满了金色符文。
其中一个灵魂回了头，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因为那在逃命的正是我自己。
不光如此，我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猴子、八戒、嫦娥、沙僧、三圣母、三眼、四大天王……
「他们是谁？我又是谁？」此刻我的眼里仿佛要喷火，我有种想将他就地格杀的冲动。
「他们都是那些犯了天条的邪恶灵魂。至于你，不过是一个泥人捏的躯壳罢了。」玉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故事。
我动了。
抬手一枪便要刺去。
玉帝一个闪身，便没了影。
天空中传来他讥笑的声音：
「哈哈哈！哪吒，你还是太嫩！」
声声刺耳。
5
玉帝的话很有深意，关于我是「泥人捏的躯壳」，我自己没有半点记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要揭穿玉帝的伪善，揭开花果山的迷雾。
玉帝私设天罚，惩戒那些「犯天条」的神。
而那些犯了天条的神，除了我之外，却都是玉帝的忠实拥趸。
这其中没有故事，我是不信的。
6
南天门前，一神一犬，横戟而立。
见我到来，横眉冷对。
「三眼，你要拦我？」
「玉帝有令，说你谋逆，不得不拦。」三眼冷冷道。
「你可知花果山，发生何事？」我眉头紧皱，知道这场争斗不可避免，「三眼，别逼我。」
曾经的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算是个性格刚烈的洒脱神。如今不知玉帝用了什么邪法，导致三眼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我本不想跟他动手，因为我们曾是一路人。我也怕伤到他，因为他打不过我。
哮天犬在一旁跃跃欲试，汪汪乱叫，这死狗才几天不见，就认了生。
三眼持戟向我杀来，我唤出我的三头六臂。
他在我手上走过了二十九合，第三十合的时候，他就落了下风。
哮天犬忠心护主，扑上来撕咬，我一枪便将他们打翻在地，枪尖指向三眼的脖颈：「别拦！」
兴许是三眼听了我的话，也可能是三眼自知拦不住，他便真的放我离去。
去凌霄宝殿的路上顺畅无比，没有别的神仙来拦路。天庭上也没有看到别的神仙，连侍奉用的小仙女也没见到。
安静得不像天庭该有的样子。
趁着四下无人，我快步来到凌霄宝殿。
大殿的门敞开着。
往里瞧去，玉帝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他的宝座上，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就好像在此等候多时。
我心里泛起了嘀咕，不知道玉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条看门狗果然不行！」玉帝邪笑着。
他说的正是三眼。
我走进殿内，身后的大门轰然关上，殿内的众神也逐渐显现身形。
不过让我震惊的是，我看到了如来和他的一众弟子，当然也包括那个混蛋猴子。
他们个个手里都拿着兵器，大殿内充满了肃杀之气。
坏了！我中套了。
一道金色的符文打在我的背上，这是来自如来的缄言咒。我的舌头像是打结一般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我嘴里呜呜地叫着，玉帝在宝座上哈哈大笑。
「哪吒！你欺君犯上，伙同谋逆，该当何罪？」玉帝缓缓走下台阶，眼神不善。
说罢，他便拿起了一纸诉状，上面血淋淋地写着「李靖」两个大字。
我认得，那正是父亲的字迹。
我看着猴子，目眦尽裂。又看了看众神，他们都把头偏过一边。
「李天王已经伏法，斩首南门外，罪人哪吒……」玉帝继续说着。
等等！父亲……死了？
「嗡……」
一阵眩晕感袭来，脑袋像是要炸裂，耳鸣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我眼前模糊一片。
巨大的悲痛将我压垮，一口老血吐在地上。
我的眼睛滴得出血！
我提着兵器，咧开血嘴，呜呜地叫着：「昏君！我要生啖汝肉！生喝汝血！」
「快快快！快把这逆贼诛杀。」玉帝惊慌。
「噗！」
胸前剧痛传来，一只长满猴毛的手洞穿了我的胸膛。
我回头一看，却瞧见猴子那张毫无感情的臭脸。
「背后捅刀子么？」
他不敢看我，把脸撇过一边，将手抽出，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胸前的大洞正往外咕嘟咕嘟地冒血，满天神佛将我按在地上，我的牙齿也磕掉了几颗。
挣扎中，几块骨头被他们掰断，真他娘的疼。
我的血渐渐流干，意识也逐渐模糊。
在我弥留之际，我看见猴子笑了，他双手作揖，佛光万丈，嘴里絮叨着：「解脱吧，解脱吧！」
呵！虚伪至极……
7
我从没想过我会活过来，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但我确确实实地再一次从莲花池中苏醒，胸前的大洞也被泥土填满。
「这，这是哪儿？」我虚弱地问道。
身旁之人，背对着我鼓捣着什么。他没有回答我的话。
再等他转过身来，我的心却瞬间凉了半截。
「唐僧！」我惊呼。
又是如来弟子，我做好干架的姿势。
「别害怕！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唐僧忙解释道。
「连你那大徒弟都做了走狗，你这个做师傅的还能脱得了干系？」我蹦起怒骂。
唐僧脸色难看，冷不丁地飘来一句：「你有没有想过那到底是不是悟空？」
只是一瞬，醍醐灌顶。
如果是这样，一切便又说得通了。
猴子天生地养，又练就了火眼金睛，花果山发生的一切，不可能逃得过他的法眼。
况且以猴子的性格，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必将把天庭闹个天翻地覆，不可能如此无动于衷。
猴子对付我的一招一式也像换了个人，何况是背后偷袭？
「那成佛的又是谁？真正的猴子又在哪儿？」我问道。
「成佛的是悟空的一道执念，真正的悟空早已死去，进入了轮回。」唐僧答。
「轮回？猴子当年不是大闹阎王殿，将自己从生死簿上抹除，如何轮回？」
「这就不得不提玉帝的阴险之处了，假借西天取经让我们师徒几人成佛。神佛死后魂归泰山，泰山脚下是神佛的轮回磨盘，你我死后也要去那里。猴子成了佛，自然也就不归地府管。」唐僧悲愤地说道。
「你是说？真正的猴子在泰山底下？那不是个传说吗？」我疑惑道。
「那并不是传说，有神从那里逃出来过。」唐僧答。
「谁？」
「如来。」
短短几句，蕴含的信息量巨大。
「如来当年镇压悟空付出了不小代价，回去之后就开始涅槃重生。涅槃过程中，被一只白鼠精打翻了灯油，大火从禅房燃起，一直烧到如来脚边。如来涅槃被打断，活活被天雷劈死。」唐僧道。
「知道这件事的神都被如来杀死入了轮回，因此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我听着唐僧的话，一时被震惊得不明所以。傲视三界的如来原来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唐僧大费周章地将我救回来，想必不是为了跟我讲如来的丑事。
「说吧，要我做什么？」我从莲花池中轻飘飘地走来。
「你得去泰山找悟空，只有他能打破这一切。」说完，他眼神黯淡，好像有什么心事。
忽然，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哪吒！你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我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我回头看了看莲池，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中间。
我本来就是死人，天注定。
我不是一个怕死的人，我怕的是道义不存。
如来的虚伪，玉帝的伪善，死了太多的人，毫无意义。
如果我的死能就此唤醒诸神，那么一切都有意义。
花果山下的累累酷刑，玉帝的洗脑邪法，灵山上的那座让人喘不过气的大佛。
该结束了，这一切。
8
泰山脚下，阴风阵阵。一座巨大的府邸，青瓦黑砖。
就建在泰山朝北的背阴处，黑色的旗帜插满了周围，上面书着古老的符文。
府邸上方的牌匾刻写着黑白两色的四个大字——「泰山府君」。
府门前几个阴兵站岗，仔细一看，里头有不少熟悉面孔。
那场封神大战，陨落了许多神明。
这地方只有死后的神才能见到。
唐僧跟在我身后，一路上是他护送的我，但他却看不见这里的场景。
我向唐僧挥手，示意他就送到这里。活人再往前走，恐有大凶。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再言语，目送我消失在泰山深处。
泰山府君是上古老神，早在女娲的时代，他就掌管着世间神明的死后归处。
我原本以为泰山府君只是个古老传说，如今来看却有此事。
一个阴兵领我进入府邸，跨入门廊，天地色变，府邸内自成一方世界。
天上下着黑色的雨，像是血浆。
太阳忽地从西边升起，又从东边落下，循环往复，诡异至极。
这里红色的高塔有很多，一路上共有十八座。每座塔尖都穿刺着一个恶神，正痛苦地哀鸣。
阴兵吓唬我说，地府有十八层地狱，这里有十八座塔。每座塔都对应一个刑罚。
「拔骨、抽筋、剥皮、火烤、神作恶，泰山罚……」
听着他的描述，我不禁毛骨悚然。
当走到最后一座塔时，我忽然发现这座塔的塔尖空空如也。
还不待我询问，阴兵就迫不及待地领我来到了一处神祇前。
神祇高大而威严，头戴冕旒，身披黑袍，手拿简书，眼神低垂。
巨大的案牍上摆着数不清的令牌。
想来这就是泰山府君，现存最古老的大神。
「来者何人？」声音从我的脑海里荡开。
这一下惊得我赶忙低头跪拜：
「晚辈陈塘关李靖之子，天庭中坛元帅，哪吒！」
「李靖？」他有气无力地嗡嗡着，「在你之前，他来过。」
脑海中的声音像是高山间的回音，震得我脑瓜有点疼。
我听见父亲来过，激动莫名。
「家父此时身在何处？」我含着眼泪问道。
「放心吧！李靖上一世从未作恶，这会儿该在轮回磨盘排队了。」
我闻言起身便要去寻。
阴兵将我死死拉住，焦急地说：
「你的判书还没下呢！」
我这才想起自己也是要接受审判的。
于是只好耷拉着脑袋折返回来。
不料泰山府君却在此刻大手一挥：
「去吧！去吧！你的判书上白纸一片。」
冷静下来后，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不知前辈见没见过一只石猴？」我问道。
「石猴？」泰山府君思虑片刻，遂又答道，「是有这么个神，毛脸雷公嘴。」
「不过他转世成白猿之后，没多久便又回来了，现在应该也在磨盘处。」
我拜别了泰山府君。不知为何，作为上古大神的他丝毫没有架子，反而还有种亲切感。
这是我在天庭从未感受过的。
阴兵领我来到磨盘处，前方密密麻麻地站着将要轮回的神。
这些神，我或多或少都认识一些，都是个顶个的好汉。
有自愿斩头福泽百姓的应龙、有偷息壤治水的鲧、也有赤脚敲钟的菩萨。
两相对比之下，天庭上的那些神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我顺着队伍寻找，阴兵在领我到此处后就快步离开。
人群中我看到了父亲的身影，在他前面没多远，一只通体雪白的猿猴正抓耳挠腮。
那是闹天宫的灵猴，也是转世后的猴哥。
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看见了我，也顾不上排队了，拨开人群便向我走来。
「吒儿！」他一声呐喊。
猴哥回头张望，他也发现了我，眼神之中充满了诧异。
但随后也向我奔来。
齐聚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充满说不出的畅快。
9
「哪吒，你怎么在这儿？」猴哥率先发问，「难道，如来也对你动手了？」
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向他说了一遍。当我将花果山毁灭讲给他听时，猴哥早已泪流满面。
众猴等了五百年，没有等到大王成佛归来，反而等到了玉帝的屠戮。
「老猿，孩儿们……是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们啊！大王不该……不该取这欺世盗名的经！」猴子声泪俱下。
我又将玉帝的构陷和斗战胜佛的背叛讲给他听时，他怒不可遏：
「当年玉帝以成佛的名义诓骗我西行取经，我以为只要我成了佛，那些鼻孔看人的烂神便会高看我猴族一眼。我以为我成为他们之后，便能为我的猴子猴孙们谋取一份天恩。为此，我的手上沾满鲜血，不惜与众妖决裂。却不料这天杀的玉帝出尔反尔，在成佛之前联合如来将我坑杀。我的三魂被他们分离开来，主魂在这暗无天日的泰山之下轮回，觉魂在花果山上永日受苦，生魂则做了玉帝的走狗。」
「杀害你的便是我那不争气的生魂。」
五百年前的隐忍换来的是如来的背叛，五百年后的隐忍换来的是花果山的覆灭、至亲兄弟惨遭屠戮。
「哪吒！我对不起你！」猴哥看着我胸前的大洞说道。
随后他心下一横，他得出去，他得离开这个地方。
他要把如来千刀万剐，他要把玉帝打成齑粉。
这一切，都是他们逼的。
「哪吒！咱来世再做兄弟！」猴哥将金箍棒攥在手里。
说完他便冲天而起，一棍便捅穿了泰山。
他要走，除了泰山上那尊大神，便没人能拦他。
不过那尊神最终却没有拦他。
10
花果山崩裂，如来法旨燃尽。
那在山上踩着筋斗云的，正是归来的猴哥。
山中受尽折磨的灵魂，纷纷向外探望。
一只残缺不全的猴子，眼神涣散，毫无生机。
一道金光照下，将残缺的灵魂烫出大洞。
猴子突然有些崩溃，看着四周破败的景象，不停颤抖，眼角的泪水不停滴答，但又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这里到处都是猴的尸骨，白森森的，透出一股凉意。
「老伙计，你受苦了。」猴哥伸出手来，给了残魂一个桃子。
那魂魄接过，眼中的茫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火炬的眼神。
猴哥将他收回体内。
废墟之上，一面金灿灿的旗帜被倒塌的石头压着，上面写着「齐天大圣」。
猴哥将它捡起，别在腰上。
猴哥望着水帘洞许久，慢慢跪下，对着花果山的方向匍匐了下去，这是他欠下的债。
现在他要血偿……
11
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巍巍天庭摇摇欲坠。
那是刻在天庭众神脑海中最痛苦的一段回忆，如今又重现了。
你们步步紧逼，你们处处为难，你们赶尽杀绝，你们指鹿为马。
「如来，玉帝！」
猴哥的吼声响天彻地。
他一棍便横扫了十万天兵，三眼被他硬生生地夯成了肉饼，四大天王齐手在他手里走不过一个回合。什么天骄悍将，不败战神，通通被他一拳碾碎。
「来吧！都来吧！」
此时的猴哥拥有两世修为，实力比起五百年前，恐怖如斯。
「陛下莫怕！待我用紫金葫芦收服此妖。」太上老君看着早已被吓破胆的玉帝说道。
「什么葫芦？」猴哥带着滔天的怒意，一掌击出，太上老君的葫芦便瞬间化为齑粉。
这些个神，平日里过惯了安逸日子，早已将修炼抛到脑后。偌大个天庭，竟无一人能挡。
斗战圣佛驾着云姗姗来迟，他是玉帝搬来的救兵。
在看到猴哥之后，他转而外逃。
「往哪里跑？」猴哥右手一握，斗战圣佛便被捏在手中。
猴哥左手一扯，一个透明的灵魂剥离开来。
「主人饶命，主人饶命。我是受了玉帝的蛊惑，才背叛的你。」生魂颤抖着求饶。
「饶你？你夺我果位，杀我兄弟，伙同玉帝如来围猎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
「都怪玉帝，是他说的要让我成佛。是他的错！」
「晚了。」猴哥双手紧握，生魂被揉作碎片，掉落一地。
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
「我不甘心！」
夺回身体后的猴哥在殿内踱着步，手上的金箍棒捏得咔咔作响。
「来人，快来护驾！」玉帝再一次钻进了座位底下。
「没人了，这一次，没人帮你请如来了。」猴哥笑得凄厉，眼神中满是戏谑，「你不是要对花果山赶尽杀绝么，来吧！我就在这儿！你不是喜欢滥杀无辜吗？来吧！我就在这儿！」
「大圣饶命！大圣饶命！」玉帝开始跪地求饶。
此时的玉帝早已没了往日的神气，猴哥眼中的杀气让他跪在地上生了根。此刻他只想活着，即使是毫无尊严。
「花果山的事不是朕一人做的，如来也有份！」玉帝磕头如捣蒜，一个劲将责任推卸给如来。
「如来！」猴哥怒急。
「不急，都要还的，总要还的。」猴子笑得狰狞。
猴子一棍打出，狠狠向着玉帝砸去。
「砰！」
一只金色巴掌打来，金箍棒被弹飞数米。
来者正是如来。
玉帝一改态度哈哈大笑：「妖猴终究是妖猴，他翻不了天！如来！让这妖猴灰飞烟灭！」
玉帝从地上爬起坐在宝座上，看着如来和猴子笑容满面。
「如来，我正愁没地方找你呢。」猴子冷笑。
如来双手合十，作慈悲样：「收手吧！佛法无情，莫再造杀孽。佛海无边，回头是岸。」
「杀孽？你们屠戮花果山时怎么没想过杀孽？你们剥夺灵魂时怎么没想过杀孽？灵山脚下的累累白骨，难道不是你造的杀孽？」
「众生善恶，各方不一，惩恶扬善，是为佛道。」如来缓缓答道。
「去你妈的佛道！你说恶就恶，你说善就善！如来小儿，俺老孙今天才算看透你。」猴哥讥笑。
「无须多言，斗上三斗！吃俺老孙一棒！」
瞬息之间，天崩地裂，猴子的大棒冲天而起砸向如来。
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依旧是五百年前的那座五指山。
在相撞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金色的莲花随之绽放，在莲花之中盘坐着的是如来的法相。
一杆旗帜缓缓从猴子的腰间滑落。
泰山顶上，一个僧人望着天空中的异象泪流满面。
「善哉……善哉……」
12
凌霄碎裂，天庭残破。那场大战过后，猴哥再也没有回来。
不幸的是，玉帝苟活了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如来在那之后遭受重创，没过多久便陨落灵山。
三清亲自处理了这件事，玉帝的一箩筐烂事破事也浮出了水面。
众神得知了他的真面目，也不再拥护他。
转世之后的我，在唐僧的帮助下找回了记忆，得知了那场惨烈的大战。
我找到了猴子死去的地方。
猴子的尸骨赤裸裸地陈在花坛下，尸体旁长满了花。
他的金箍棒断成了两截，就落在花坛不远处。
我挑了块长满桃树的地方，将他和金箍棒埋在了一起。
猴子爱酒，我特意带了千年的桃酿，细细地为他斟上一杯，而后一饮而尽。
「猴子，我还有事没做完，等我回来喝酒！」我看着坟墓说道。
周围落叶满地，几个神仙匆匆忙忙地向着凌霄宝殿走去。
今天是玉帝考察众神业绩的日子。
我细算了下时间，玉帝此刻应该在大殿了。我幻化成杨戬的模样跟在他们身后。
晚秋的天庭，落叶飘了满地。此时的天庭显得格外寥落，放眼望去全是残垣断壁。
这本该是众神齐聚的日子，如今却只有几个还念及旧情的神来参加。
玉帝坐在台阶上，双眼通红，郁闷地吃着花果山上摘的野果。如今他已没了做玉皇大帝时的派头，身边没了那群恭维他的神。
「三眼，我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
玉帝将我揽住坐下：「你说事情闹成这样，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拍了拍玉帝肩膀，提醒他说：「你做错了三件事。」
「哪三件？」
「错屠一山，错杀一人。」
「还有一错呢？」玉帝圆瞪着眼珠子急不可耐。
我显出哪吒的模样，大喝一声：「错将我认成杨戬！」
说完，便一枪封喉。
玉帝捂住喉咙，滚滚热血往外流，死状凄惨如老狗。
作者：老少皆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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