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师:一只罐子来过典当行
你不知道的工作:探秘 30 种小众职业
一
夏天通常是典当行淡季,有时一天也没有一笔业务发生,这天似乎是个例外,一大早店门刚开,就进来一对母子,儿子四、五十岁模样,怀抱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走在前面,母亲满头白发,七十开外,跟在后面有些踉跄。
我们典当行在本市同行业里,资历不算最老,实力也不算最雄厚,但名气却不小,因为我们老板是「名人」——几年前轰动本市的一起商厦破产拍卖会上,我们老板衣冠楚楚地跑去举了一上午牌,对最终的成交价起到了不容忽视的推波助澜作用,从此他便成了一个传说。
的确也只是传说而已,因为他只是受人之托演演戏,不过他的典当行却因此声名鹊起,也算名利双收了。
老板是我小姨同学,三年前我成了这里的员工。小姨说,你不是一直想进银行吗,这儿和银行差不多,也是金融机构。结果有一次提起,竟然被在银行工作的同学强制纠错,说别真以为海马也是马,典当行不属于金融业。于是我跑回去请教老板,老板似是而非地回答了我一句——管它黑猫白猫,逮着耗子就算好猫。
我还算一只好猫,三年来,我的业绩没给小姨丢脸,而三年来,我在典当行也长了不少见识,见识了五花八门的物件,也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我打量着男人和他怀里的箱子。男人有他这个年龄独有的体貌特征——膀肥腰圆头发少。而箱子呢,外壳上印着电饭煲。能拿到典当行来的都是值钱的东西,所以里面装的绝对不可能是电饭煲,来这里当手饰和数码产品的,甚至当房、当车的通常都只带个随身包就进来了,提大包的也有,比如乐器,象男人手里这种大小的箱子,我估摸摆件的可能性最大,而值钱的摆件通常就是玉了,但对于大多数典当行来说,虽然经营范围里有「玉器」一项,其实都是不乐意收的,因为玉的鉴定是难点,不象金银,用仪器就可以完成。一块玉,色泽、透明度和完好度等等都只能依靠鉴定师的专业知识和个人经验,而且「黄金有价玉无价」,就算鉴定出来是块好玉,也没有一个明确的价值标准。
鉴定难度大的,风险就大,典当行通常都不会收。我对男人这单业务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朝他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他抱着箱子站在营业厅正中依次打量我们当班的三人,很有点审时度势的味道。兴许是我的微笑鼓励了他,他朝我走来。
男人把箱子放到我的柜面,满脸赔笑:「您看看我这宝贝,忒值钱。」他母亲抬手就是一蒲扇敲在他头上:「挨千刀的!轻点轻点!」
他扒拉开纸箱盖,我望过去,竟然不是玉,而是一只青花瓷的罐子。古玩?
跟玉器比起来,古玩的鉴定难度更上一层楼,喜欢玩玉的人多少还能识别点真假,但是喜欢古玩的人里有鉴识能力的却凤毛麟角,由此可见一斑。
能进行古玩鉴定的都是称为「专家」的那号人。在我们这个城市,还没有哪家典当行有这类专家。
男人望着我,眼里闪烁着期许的小星星:「明代嘉靖青花瓷。」
「这东西我们不收。」我毫不犹豫给了他一盆冷水。
男人的表情瞬间冻住了,焦灼地问为什么。他母亲双手扶着箱子,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冷淡和冷傲。
听我解释完后,男人急了,眼睛瞪得浑圆,面膛紧绷,胸脯拍得梆梆响,一幅恨不得割血为誓的模样,说这个罐子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绝对真品。
他的样子真逗,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么说你们家祖上是摸金校尉?」
「这个还真不一定。」他也笑了,「还别说,赶明儿回老家寻根问祖去,没准还能再刨几个宝贝出来。」他表情缓和下来,一脸的真诚相,「妹子,你相信我,东西绝对是真的,绝对绝对。」
见我还是摇头,他一把拉过他母亲的胳膊:「如果是假的,我妈会心疼成这样巴巴地非得跟来?」
我移过目光去看一旁的老太太,她不耐烦地甩开儿子的拉扯,手又回到箱子,脸上是从进店来就一直没有舒缓过的不悦,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求你了。」男人画风突变,语带哭腔,「这是拿去救命的钱,我小舅子,好不容易等到的肾源,要是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来典当行最多的是生意人,存在短期资金缺口需要救急。吆喝救命的也有,但很少,毕竟现在社会保障体系这么健全。
我打量着男人和他母亲的气质跟衣着,不象家境贫寒的样子,老太太甚至还有几分书卷气。
「我跟你说。」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块藏青色的手帕,额头眼睛地抹下来,也不知道擦汗还是擦泪。这年头,用手帕的男人真还不多,至少我身边是没有,他挺讲究的啊,有钱讲究没钱治病?
他一抬眼发现我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手帕,赶紧垂下手去装好,眼角下拉,蹙紧眉头:「小姑娘,你还年轻,很多事还不懂。我老婆就这么个亲弟,从小身体不好,前几年得了病,班也没法上,就在家养着,遭老婆嫌弃离了婚。」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婆那不是血亲,想走也拦不住是吧?但我们不一样啊,亲姐亲姐夫。只要能救命,砸锅卖铁怎么着都行!」男人语调铿锵,脸上现出一种英雄般的悲壮。
「一年光透析就得七、八万,还有其他药费,怎么着也十好几万呐!这没什么,只要能救命。六、七年了,的确也把我们耗干了。」男人表情愈发沉重,「肾源不好找,要么自己找,要么排队等,那玩意儿又不能生产,是长在人身上的呐,自己哪里去找?只有等,昨天终于接到医院通知,有了!要么三天内交钱,要么就给下一个病人。姑娘,这机会是钱都买不到的啊!绝处逢生的感觉呐!」他盯视着我的眼里闪出了一些光芒,「绝处逢生啊!但是家里真的没钱了,房子抵押贷的款都还没还完,幸好还有这么个罐子。」
「这罐子的的确确是真的,不瞒您说,还从来没有抱出来过。」男人身子向我倾了倾,手放到嘴边压低了声音,「我妈一直藏着怕人知道了不安全。」
典当行从来不缺最佳男主角和女主角,为了把钱骗出去,什么剧情都有。我刚入行的时候,老板就教导我,跑到这儿来上演哭戏卖惨的,演得越逼真的越可疑,万万不能被戏给迷惑了,得看东西,关键是东西!只要东西货真价实,他的戏码想怎么编排那是他的事。典当行和银行不一样,不会追究客户的资金用途,在意的只是物品的真伪。现眼下这罐子,别说是我,就是老板亲自上阵也是两眼一抹黑。
他紧张地盯着我。我说:「您这事真挺急的,但实在爱莫能助,我们这里不收古玩,您赶紧去其他典当行试试,别把事儿给耽误了。」
「姑娘,您长得比花儿都好看,心地一定也很善良,帮帮忙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他母亲在一旁终于说话了,三个字——败家子。
我看了看他母亲,又看了看他,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
男人欲言又止,沮丧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合上箱子抱着走了。
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板来了,按照惯例先在展示柜前扫了几眼,问道:「啥都没卖出去?」
「没有。」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地回答。
「也是。」老板悠闲地踱了几步,「天儿这么热,有几个跑出来逛街的?业务呢,办了几笔?」他指的是收了几件当品。
「没有。」我们又异口同声地回答。
都是意料中的结果,老板并没有表现出些许失望,继续问道:「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抱了个古董罐子来,谁受理的?」
「我。」这回就我一个人回答,我有些纳闷,他咋知道这事儿?
「你进来。」老板不动声色地往办公室里走。我有点懵,未必把那老哥赶走倒有错?为了做一单业务风险都不顾了?
老板坐进他宽大舒适的大班椅,朝桌前的我讳莫如深地勾勾手指头,我近前一步。他说:「小四,这事儿还是你来办,办好了可是笔大单啊。」说完他身子往后一倾,靠进椅子里惬意地摇了摇。
「那罐子竟然是真的?」我多少还是有些诧异。
「还不确定,不过呢种种迹象表明,十有八九吧。」接着老板就把来龙去脉跟我讲了,说下午他一个关系挺铁的哥们儿带着那老哥来找过他,赌咒发誓说那罐子是真的。那老哥呢,公司濒临绝境,但他贼心不死,找到一个据说可以转型的项目,现在急需一笔钱去竞标,这两天把那罐子抱着走了两家典当行都不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好家伙,不仅是最佳男主角,而且还是最佳编剧,好一个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的暖心故事,难怪说的是小舅子,这么惨的事儿都没敢往自家血亲里套,没准根本就没有什么小舅子,要不这么个诅咒法,老婆翻起脸来比换肾还惨。
「您不知道,他一大清早来演得可象了。」我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上午的戏大致讲了讲,「不过还是被我一眼给识破了,主要是您平时教导有方。」我顺道拍了回马屁。
老板哈哈大笑后带着几分戏谑地把那老哥准备投资的项目一知半解地说了下,我一知半解地感觉挺悬,估计翻盘的可能性不大。
老板夸我聪明,和他想的差不多。我不解:「那你还敢把钱借给他,还不上怎么办?」
老板摇摇头,宽容地笑了:「到底是年轻啊。还不上没关系啊,不是东西在我这儿吗?还不上不是更好吗?东西就是我的了啊。」他话锋一转,「当然,东西得是真的。如果那罐子是真的,他还不上更好啊。懂不懂?」
说实话,我似懂非懂。能不能快速变现是典当行对一件当品进行价值评估的关键。老板曾经给我们讲过一个笑话,说南街杨老板曾经收过一只玉镯,市场价 80 多万,20 万收的,当时以为捡到个宝,结果成绝当后怎么都卖不出去,很多年后的今天,还戴在他老婆手腕上。
现在这个罐子是古董,听着倒是满高大上的,但要真「死」在我们老板手上,估计他也只能拿回家装猪油了。
我这么想,但没敢这么说,他是老板,老司机了,见识多人脉广,没准就是盼着成绝当了好送哪个拍卖会上去捞一把。
接着,老板说他已经联系过老周了,很不巧,老周这几天在省上开一个文物保护研讨会,过几天才回来,老哥赶着要交竞标保证金,等不了,所以让我明天跟着老哥把罐子带去省城做鉴定。
老周原来是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退休后回来在我们这儿古玩市场开了家店,是本市圈子里出了名的专家,我们店为数不多的几次鉴定都是找的他,错不了。
三
第二天上班不一会儿,老哥带着罐子开了车过来接我,省城不远,一个小时高速。
这老哥挺能吹的,一路上天南海北啥都说,嘴也甜,四妹长四妹短地称呼我,一会儿说我象他侄女,一会儿又说象他儿子的同学,最后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要不给他做儿媳妇得了。还没到省城,我就强烈感觉这人不靠谱,我甚至都怀疑他会不会提前已经把老周买通了,合起伙来骗我们。
我偷偷给老板发信息,我说我咋觉得这是个骗子呢。老板说,见了老周再说。我说万一他俩一伙的呢。老板发了个惊悚的表情过来,说老周咋会。
到了老周他们会场外,按约定我打了他电话。老周让我们直接把东西带进去。
正是休会时间,一屋子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老周让把东西取出来,大家伙都看看。聊天的人听见动静全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
万众瞩目下,老哥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抱了出来,放在铺了绒布的大桌子上。老周同样小心翼翼地,先扶住又拿起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然后让老谢大张小李看。
最后得出一致结论——明代嘉靖青花瓷官窑无误。
然后给出了市场参考价,1200 万。
1200 万?!这罐子值 1200 万?!惊得我下巴差点掉地上,我以为最多也就三、四十万呢!难怪我们老板一开始就露出了觑觎的嘴脸,原来他是知道这玩意儿价值的!典当行对一件当品给出的当金估价通常是市场价的二、三成,这是为了确保物品成为绝当出售的时候具备价格优势,而不至于彻底「死」在手上。这个罐子我们老板最多出 300 万,如果真成绝当,那的确是赚翻了。
我照老板的吩咐,把整个鉴定过程拍了视频,然后迫不及待挤出会场给老板打电话,大呼小叫地让他猜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老板急切地问,这么说,是真的?我说是啊是啊,真的。老板的声音听起来比老哥还兴奋:「盯好了盯好了!从现在起,你得把这罐子盯好了,一刻也不能离。待会儿直接抱回办公室来,不能让他独个儿拿着到处兜圈子,回头调个包就惨了。」
收拾好东西后,老哥付了鉴定费,让出份鉴定书,说回去后想买份保险,没鉴定书可不行。在场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说行,不过最快也得第二天,这不,大家都在这儿开会呢。
回去的路上,我喜滋滋的,这单提成算是稳了。老哥更不用说了,时不时地哼几句歌,别说,他唱歌还挺好听的。
「我跟你说。」他情绪上来了有点摁不住的感觉,「我当年可是学校出了名的情歌王子,每次学校汇演压轴,你别不信。收情书,那是收到手软,真的,你可别笑。我当年那个帅劲儿,真没几个人能比,吴彦祖知道吧?那是我翻版。你这孩子,笑什么笑。」
我说:「我没笑,是赞许。」
「成!叔真不是跟你吹,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在禹王后街开电器商行,有姑娘专门问着过来就只是为了看我一眼。现在不行咯,一胖毁所有啊,赶明儿开个健身房,把这身肉去掉了继续帅!对了,四妹,你练过的吧,身材这么好。等叔的健身房开起来了过来当个经理、主管什么的怎么样?叔信任你,叔看得出来,你踏实,还聪明,同时具备这两点的人不多啊,你就有,我喜欢!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这样的人才,做企业的都喜欢!话说回来,有机会见见我儿子?我儿子歌没我唱得好,人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帅!现在在上海做 IT,我老早就让他回来,那小子不肯,给人打工有啥意思啊,朝九晚五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拿小一万,能干个啥?回来跟我学,以后家里的产业都得由他来管,要不我怎么退休?人活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儿孙满堂天伦之乐吗?」
四
老哥把我送到典当行门前,说等后天收到鉴定书后买了保险就过来办手续。
这怎么行,老板交待过的,货得直接拿回去。于是我说,你不是急着用钱吗,今天就把手续办了不是更好。
他说只要这周内办好都成,不买保险他不放心。我说有啥不放心的,你东西放这儿,要是损坏了,我们会全额赔偿的,再说了这么贵的东西,谁敢损坏,不找死吗?
他沉吟半晌后,诚恳地对我说:「四妹,不瞒你说,这东西你不认识,我同样也不认识,万一被调包了怎么办?」说完后他赶紧解释说不是指我也不是指我们老板,是典当行成天人来人往的,鱼龙混杂,保不准有歹人起歹心。
我跟他解释,我们有专门的库房,钥匙专人保管,不是谁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他依然不肯。我也只好明说了,我说那万一你转一圈拿个假的来怎么办?
他楞了一下,又把胸脯拍得梆梆响:「怎么会?你看我象吗?叔是那种人吗?」
我拉下脸来:「那随便你了,要么现在就进去办手续,要么你再去找下家。」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妥协了,锁上车抱了箱子和我进了典当行。
老板正在办公室等着,笑逐颜开地站起来迎接,又是端茶又是递烟的。
两人坐着聊了会儿,达成典当协议,当期三个月,当金 200 万。
我出去拿相关单据,老哥叫住我问有没有双面胶,让给他用用。
我把双面胶给他后,他在那细细的白条上用力写下他的名字后抱着箱子出去了,说要到自然光线下拾掇拾掇。过一会儿进来后,我就当着他面把箱子打上封条,再让宋姐打开库房,让他自己抱着东西入了库,我可不敢抱他那玩意儿,要是不小心一个趔趄摔一跤,我这辈子不吃不喝都赔不上。
200 万的单子的确是一笔大单,典当行的利率比银行高。我们老板喜滋滋的,亲自送老哥出门,告别的时候紧紧拽住他的手握了握,还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五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们老板时不时地会去打听那老哥的生意情况,偶尔会来跟我透两句。
可能是偏见吧,我老觉得老哥的生意成不了,并且明显地感觉到我们老板一直眼巴巴地盼着他翻不了盘。
谁知三个月刚到,老哥兴致勃勃地准时上门来还款赎当,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叫四妹,而后递给我一大包零食。
办好手续后,我带他进库房,让他自己抱箱子。
出来后,他把箱子放在我柜面,仔细查看过封条后扯掉,扒拉开箱子盖,把手伸进罐子里摸了摸,脸色一变,冲我叫道:「调包了!」
我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在场的同事和客户全都转过脸来。
他旋即嘻嘻一笑:「逗你玩儿。」而后把手伸到我眼前,「你看,我做的标记。」
是那个写了他名字的双面胶。
我白他一眼,你就不怕这条也是假的?他得意地说,假不了,我贴在罐里的,很隐蔽,轻易发现不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问我,嫁不嫁我儿子?我现在是千万富翁,赶明儿就是亿万啦。
我说,把您的宝贝搂好了,它可是大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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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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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驾司机:没送出去的代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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