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1】
我从墓地醒来,浑身冰凉。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自己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
我望了望天边那将圆不圆的月亮,动了动僵硬了十年的手指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不思量…
我舔了舔后槽牙。
md,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当年光顾着垂涎那太傅的美貌,该念的书是一个字儿也没记住。
我偷了山下一个猎户的斗篷,披着那带着血腥味儿的斗篷,我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从荒无人烟的东宿山走到了人头攒动的京都城。
站在城中,我微微抬起头,眯眼瞧着那刺眼的阳光,嘴角微微扬起。
京都城,我又回来了。
【2】
我正在街上走着,想瞧瞧十年不见的京都城如今成了如何模样。昔日那为他们耻、不屑,纸醉金迷的京都城如今可是换了人间?
聚贤茶楼里依旧人声鼎沸。门口处,乞讨的乞丐被一脚踹得向后倒去,手里的钵一扬而起,不偏不倚砸在了我的头上。
我咬住牙,忍了再忍。
看来,十年间这京都城也没什么改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时我就说过的,让素和拓那孩子手握江山,不见得比我好。
想着,我哼笑了一声儿。
忽然有人低声唤我:
「丹珠姐姐…」
我微微侧头,斗篷挡住了半边脸。
「不…不可能…」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人瞧着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眼眸透亮,红艳艳的唇微微张开,眉头蹙着,愣愣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极尽诡异。
我这一笑,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丹珠姐姐…真的是你?」 他不可置信得盯着我。
「阿湎,好久不见。」 我幽幽打了声儿招呼。
在他愣愣瞧着我的时候,我便认出他来了。昔日他不过是个九岁稚童,在我坟前却哭得最是伤心。
起初三年,我的忌日,他总会去哭坟。哭得我不胜其烦,怎奈不到日子,身子不听使唤,唯有耳朵好使。
如今瞧着他,已经长成这副模样,吾心甚慰。
他面露惊色,起初我以为他见我诈尸恐慌,下一秒却被他死死拉住手腕,拽进了马车。
「回侯府!」 他声音冷峻,对马夫说道。
马车内,我缓缓掀下斗篷帽,静静看着他。
他看着我十年如一日的脸,嘴唇微颤:「丹珠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避重就轻:「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喜不自胜。」 他说道。
听听,这小词儿,多中听。
这孩子自小就是个聪明娃娃,书读得极好,长大了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挑了挑眉,轻轻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淡淡道:「那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过去的十年你去了哪儿?」
「墓地。」 我道。
他一愣,眼里闪过愕然之色。
我阴森森笑了一下:「逗你的,我一直躲在山中。」
「东宿山?」 他追问道。
我胡乱点了下头,又转过头对他说:「阿湎,我回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
他肃色沉气:「那是自然。」
我满意得笑了笑,又望向车外。
这京都城啊,一去经年,可给我想坏了。
【3】
我在承平侯府安顿下来,以阿湎远房表妹的身份。
这日夜里,我正坐于屋中翻看阿湎为我手书的这十年来的周国要事,忽见窗边虚影晃动,屋内烛火摇曳。
我微微侧过头,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又是不请自来。看来,你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说着,我抬头看向苍还。
「何必又要回来呢?」 他蹙眉问道。
「不甘心啊。」 我笑了一下。
苍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慕容湎一定会怀疑你的。素和丹珠两次起死回生。第一次,你说奇迹,第二次,难道要说偶然?」
我轻动嘴角,却没有说话。
苍还向前半步,有些急了:「你信那人族小子?」
我眼珠一转,瞥着苍还道:「他为我哭了三年坟。你呢?可哭过一日?」
苍还更急了,甚至有些暴躁,压着嗓子道:「他哭你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明明知道你并非人族,十年便可彻底苏醒,我为何要哭?」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苍还:「十年不见,你不该想我么?哭一哭又有何妨?不过心疼你那鲛人泪,舍不得罢了。」
苍还脸成土色,气道:「好你个黑心墓刹!昔日若非是我,你能解开封印,找到素和丹珠这样的肉身?」
「说到这肉身…」 我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说道:「这肉身的主人死得蹊跷,然死不能复生,恐怕憋屈着就上了路。既机缘让我占了她的肉身,便该替她讨个公道的。」
苍还叹了口气:「但你让这肉身又死了一次。」
啧啧,这话真刺耳。
但是怎么办?他说的是实话。
我个黑心肠的墓刹,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怎能甘心?
我哼了一声儿:「你说的对,我死得惨,死得冤,一根破绳子,要了我的命。所以我更不能就这么离开。这一次,我不仅要报素和丹珠的仇,还要报我自己的仇。」
苍还蹙眉看着我,一脸担忧。
就在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暖心的话来之时,他忽然伸出手指指着我,耷拉着嘴角,恨恨道:
「龙溪,崂山也就罢了,如果你招来地府的鬼差,别怪我跑得比你快。」
呜呼哀哉。
我一拳送他离开了侯府,而后活动了活动手腕。
这条臭鱼,真是十年不见,愈发招人烦了。
【4】
十四年前,苍还出南海寻珠,循着线索,竟找到了那素和家的墓陵。他手脚并用的功夫,无意间解开了我的封印。
说来机缘,说来不可思议。
在他来之前,我已经不知被封印了多久。我不记得我的过去,甚至不记得是谁将我封印在他素和家的墓陵。但我可以确认的是,我不是素和家的人。因为我依稀记得我的名字:葛龙溪。
说来更有机缘的是,那时候素和丹珠刚刚下葬,美好的十五岁,本该灿若朝阳,却早早入了土。于是我占了她的肉身,以周国公主的身份回到了京都。
他们见到我,吓得魂不附体。直到我那白捡来的阿弟素和铎认出这肉身手心上的长疤。
认出这疤后,素和铎很高兴。但比他更高兴的,是站在他身边,满眼欢喜的素和拓。
他说:「太好了,太好了,阿姐没有死!太好了!」
他连说了三次「太好了」。那时候,想必他也曾真心高兴过的。
素和拓那时候还只有十二岁,少年郎君却是个美人胚子,身子骨瞧着单薄,浑身的书生气。
可就这么个浑身书生气的少年,为了争夺江山,害死自己的兄长,将这乾坤掀了个翻天覆地。那一年,他其实也只有十六岁。如果不是有秦桉帮他,他也未必能够走到今日。
也不知那秦桉究竟偷偷看了多少书卷典籍,一个太傅竟如此专于权术。我深以为他将人族的谋略与算计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当我同阿湎问起秦桉,才知道如今他已不是太傅,而是做了丞相。阿湎说了许多,从老丞相郭禅告老还乡,到不日前澎州动乱,擒获反贼六十七人,秦桉上书请斩立决、诛九族,被皇帝驳回,皇帝称:一人之过,九族无罪。
听到这儿,我差点儿笑出声儿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俩还在玩儿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的小游戏。世人皆以为秦桉狠戾无常,皇帝宅心仁厚,殊不知这俩人,一个赛一个得黑心肝。
我正想着,忽听阿湎声音微微停顿,接着又道:「还有…秦桉至今没有娶妻。」
「哦?」 我笑着,眉眼间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
昔日我与秦桉定亲,却死在大婚前三日,这秦桉如此做,无非是为了落得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但戏做得久了,恐怕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便是守丧,三年也够了,竟是十年如一日。不知道的,当真以为他情真意切,与长公主情深似海、至死不渝。
笑话。
见我笑得诡异不屑,阿湎蹙了蹙眉:「丹珠姐姐…你…这次回来为何不去找他?」
「找他?」
我抬眼看向阿湎,笑而不语,然暗暗腹诽:不瞒你说,我正怀疑昔日想要我命的就是他。
或许真正想要我命的不是他,而是素和拓。但那勒住我脖子的,扑面而来的熟悉味道,八成是他。
「那你还爱他么?」 阿湎问道。
我哼了一声儿,没有说话。
爱?跟一个墓刹谈爱,真是狭隘。我差点笑掉了大牙。昔日不过图他美色,谈什么爱与不爱的。
「阿湎,我想见他一面。」 我说道。
阿湎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明日就发请帖,请朝中几位大臣,过府相聚。」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指道:「对了,那个徐安秋,也叫上他吧。」
阿湎应下了。
我长长呼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子骨。
徐安秋,昔日我调查真正的素和丹珠之死时的头号怀疑对象,也是让故太子素和铎丢掉性命的那场战争中唯一的生还者。
真好啊。
我阴森森笑了起来。
很快,就要见到几个老朋友了。
【5】
我虽是个墓刹,但在人间的那四年,过得有些糊涂。
我不知是谁害死了真正的素和丹珠,甚至不知是谁杀死了我。虽然死前闻到秦桉身上熟悉的味道,但我终究是没看见他的脸。
我不是为秦桉开脱,只是以我对人类的了解,栽赃陷害,也不是没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至于真正的素和丹珠。十五岁那年突染恶疾,咳血不止,不足两月,撒手人寰。
传闻她中了诅咒,与那圣宗皇帝的胞妹,宁安公主素和明华染上的是同一种怪病,死状也如出一辙。
关于那个诅咒,我暗中调查了许多年,可无一人知晓其中原委。只知道宁安公主素和明华死后,素和家便缄口不提,那关于诅咒的秘密也随着一具又一具知情的枯骨埋葬,被百年的风沙覆盖,最终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几句传闻。
我的确对那个诅咒很感兴趣,但是我并不觉得素和丹珠的死真的与此有关。那位宁安公主已故百逾年,若真是诅咒,为何百年间不生事端,偏又应验到了素和丹珠这儿。所以,与其说是诅咒,我更愿意相信素和丹珠是中了某种毒。至于那下毒的人,头号种子选手是故太子素和铎的挚交,穆国公之孙徐安秋。但因为我又作为素和丹珠死了一次,于是出现了二号种子选手,昔日的太傅,如今的丞相,秦桉。
阿湎的宴席定在了十日后。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秦桉如今的样子。昔日他十三岁进慕林院,十九岁时就已经做了太傅,据闻是周国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傅。
少年时候,他长着一张十分秀气的脸,葡萄样的眼睛静静望着你的时候,就像是一汪清泉。可那清泉般平静的眼底偏偏喜欢露出锋利的颜色,总让人冷不丁一个寒战。许多人怕他,可我不怕他。我一个墓刹,连地府的鬼差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十几岁的人族小子。
如今看来,真 tm 大意了。
这次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美貌蒙蔽。
但估计,三十岁的秦桉,也没什么美貌了。
这几日等着等着,还没等到日子,却等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消息。
闻阿湎在府中设宴,皇帝要亲临同聚。
我不知道素和拓这小子在搞什么鬼,他明明最讨厌热闹。自打过了十三岁,他连生辰都不过了,如今竟来掺和这大臣间的宴席。
他突来这一招儿,别的也就罢了,我最怕他瞄上了阿湎,又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因为皇帝要来,宴席的规制难免都要变一变。我主动要求承担了诸类琐事,也趁机多熟悉熟悉如今的人间。
这日,我正坐着擦琴,阿湎跑来问我:「丹珠姐姐,宴席那天你打算弹哪支曲子?」
「风起暮朝。」 我说道。
阿湎沉默了。
许久,他问:「又是这支么?十几年前我初见你时就是这支。」
我舔了下后槽牙,抬眼道:「我就会弹这么一支。」
阿湎轻笑了一下,眼里溢出光来。
片刻过后,阿湎又收敛了笑意,说道:「我只是怕听了这支曲子,再瞧见你这张脸,要吓着他们的。」
我哼了一声儿,低声儿自语:「吓死他们才好。」
「什么?」 阿湎侧耳问道。
「我说,我隔着屏风,又不露脸。」 我说道。
阿湎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就怕他们听了此曲,一定要见你。」
「那便正合我意。」 我再次低喃。
「嗯?」 阿湎蹙了蹙眉:「今日我这耳朵是怎么了…丹珠姐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 我挥了挥手,嘴边露出浅浅笑意:「我说…以后莫再叫我丹珠姐姐。我现在是你的表妹,葛龙溪。」
【6】
宴席当日,我早早坐在了亭子中。
「你真不打算练练曲子,就在这儿坐着?」
身边婢女问道。
我微微侧头:「苍儿,你应该尊敬地唤我一声姑娘。」
婢女苍儿几乎拍案而起:「你还好意思说?凭啥让我变成个女的?」
「婢女婢女,男的如何做婢女?」 我斜眼道。
「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苍儿低声儿狂吼。
我的兄弟苍还,几日前幻化成了女子模样,被作为婢女招进了府里,如今是我的贴身婢女,名作苍儿。
我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做个女鲛也是不错的,模样比你做男鲛要好看。」
「你再说一个字,就自己呆在这破地方,再没人管你了。」 苍还伸出手指,狠狠警告着我。
我挑了挑眉,嘴巴紧闭,笑而不语。
「笑笑笑,笑也不行!」 苍还气急败坏,声音渐高了起来。
我正要说话,眼锋扫过一片虚影,我抬起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外面微微起了雾,亭子边的纱帐被风轻轻带起,我眯着眼睛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
那远处的小径上,几人正说着话向正堂的方向走去。即使一行足有六七人,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三十岁的秦桉身姿挺拔,脚步沉稳,俊秀的脸亦如当年一般,只是褪去了所有的稚嫩,比从前似乎又严肃了许多。
「是秦桉。」 苍还低声儿道。
「我不瞎。」 我淡淡道。
苍还笑着摇了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这次可须注意着些。」
我哼了一声儿,摸了摸鬓角的碎发:「老娘如今十九,会看上他个糟老头子?」
苍还怪笑一声儿,凑近了我的耳边:
「可他是个美貌的糟老头子。」
【7】
宴席之上,我于屏风后再次弹起这首「风起暮朝」,距离上次在元华之宴为已故太后献曲,已经过去十二年余。
一曲罢,满座噤声,许久,忽闻一声哀叹。
「朕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这首曲子了。」
素和拓的声音徐徐传来,比之当年,深沉稳重了许多。
阿湎故作惊惶,请罪道:「弹曲人乃臣之表妹,不日刚到京城。是臣疏忽,还请圣上责罚。」
素和拓道:「承平侯何罪之有?朕只是想起皇姐,一时感慨罢了。」
我在屏风后,指尖儿掐着指肚,强忍着暴躁的情绪。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秦桉那句:
「还不叫你这位表妹出来见过圣上。」
只听阿湎道:「是臣失礼。」 接着冲屏风后唤道:「龙溪,出来见过圣上。」
我轻轻扬起嘴角,却在离开屏风的瞬间垂目,露出一副胆怯神色,迈着不算稳当的步子,于堂中下跪作揖:「民女葛龙溪见过圣上。」
此话一出,忽闻酒觞落地脆响,在寂静之中显得无比突兀刺耳。
我没抬眼,却想着是谁如此唐突。便是见到我该吓得魂飞魄散,可我这以纱覆面,又跪得如此之远,他究竟是怎么看清楚的?
正想着,便听素和拓问道:「徐卿认识此女?」
徐卿…徐卿…徐安秋?我连眼睛都没抬,就给这小子吓成这样么?
我眼角微动,却依旧十分乖巧得低着头。
「不,臣不识。可能是臣有些醉了,手有些不听使唤。望圣上恕罪。」
徐安秋的声音还如多年前那般软绵绵的毫无力气。说好听了叫柔和,说不好听了,叫虚。
素和拓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对我道:「你叫葛龙溪?」
废话,老子不是刚说过?
如此腹诽,我点了点头:「回圣上,是的,民女葛龙溪。」
「抬起头来。」 素和拓道。
我应声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直直望向素和拓,仅仅几秒,还不忘左右飘忽了一下。
「刚才的曲子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素和拓问了一个我早就想到必然会问的问题。
「回圣上,多年前民女曾经在京城停留过数月,是和长公主殿下学的。」
「皇姐。」 素和拓点了点头。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一点不惊讶,嘴角微微扬起,一双含笑的眼静静看着我。
我忽然一阵恍惚。如果素和拓这孩子还和许多年前一样乖巧温和,我与他应该也可以做一对关系和睦,甚至有些亲近的姐弟。但是很可惜,他的野心太大了,大到可以残害兄弟,大到眼中没有了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的腰都有些酸了,才听到素和拓道:「你弹得很好听,但与长公主比,还差了许多。」
呸,睁着眼睛说瞎话。昔日弹琴的长公主可不就是我?
如此腹诽,我却只能恭敬说道:
「长公主琴艺卓绝,民女自愧不如。」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许久,素和拓又沉沉开了口:
「九日后便是长公主二十九岁冥诞,届时皇宫会有宴席,你便随承平侯一同入宫,再弹一次这曲’风起暮朝’吧。」
我计划中是要找机会进宫一趟的,却未想过这样快就来了。
「是。」 我恭敬应道。
「先退下吧。」 素和拓缓缓说道。
我退出宴席,刚刚拐了一个拐角,就被苍还拉住了。
「你真要进宫?」 他低声儿问道。
我压着嗓子道:「还记得我说过,絮栏桥旁枯井中有只女鬼么?」
苍还点了点头:「起初她以为你是素和丹珠,抱着你嚎啕来着。后来发现你不是,便再没出现过。」
我轻笑一声儿:「她以为她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我当初不下井纯属给她面子。那时我以为来日方长,谁想到还来不及再找她便让人给勒死了。如今我非要亲手将她抓出来不行。」
苍还沉默片刻,问道:「十年了,你就确定她还没去投胎?」
我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我,她还在那井里。」
「你觉得她知道当年的事?」 苍还问道。
我眼神一扫,见漆黑无人,便继续压着嗓子道:「她的手上戴着一个雕花银边紫金镯,瞧着非是平常制式。当年我去打听过,应该是太祖时期南隅国的贡品。」
「太祖?」 苍还蹙了蹙眉:「百余年前的事了…那…岂不是比素和明华早不了几年?」
我点了下头:「素和明华是太祖的女儿,这俩人很有可能是认识的。」
苍还恍然大悟一般,忽然伸出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兄弟,你放心吧,我绝不让你单枪匹马入宫。」
我一把打掉苍还的大手,斜眼看着他,毫不留情揭穿道:「说得如此好听,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颗鲛珠就是太祖时期丢的?」
我的塑料兄弟苍还,出南海十余年就是为了寻找一颗丢失百年的鲛珠,可惜,至今不能如愿。
「这…」 苍还啧了一声儿。犹豫了一会儿,却是连一句苍白的解释都没有,只是笑了一下,低声儿道:
「互相帮助,共同成长。」
【8】
宴席当日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种诡异的不适感。
我缓缓睁开眼,骤然被吓得魂飞魄散。
「阿湎…你干嘛?」
此刻,阿湎正坐在我榻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细长的手指悬在我耳边,一动不动。
我突然睁开眼睛,他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可是瞬间,那抹愕然之色便彻底消失,幽亮的眸子微闪,嘴唇微微张开:「丹珠姐姐,你真的是丹珠姐姐么?」
我这才发现他有些醉了,脸颊微微发红,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我。
好家伙,十年不见,这孩子长成了个登徒子。再是亲近,再是喝醉,哪里有随便钻姑娘家闺房的道理。
「阿湎,你说什么醉话。我当然是你丹珠姐姐。」 我蹙眉说道。
阿湎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不大一会儿,眼底又露出一抹哀色来。
「你死后前三年,每到忌日,我都有去看你。只是后来家中变故,我被祖父送去皖川,直到半年前,祖父过世,我才又回到京都。」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只去了三年。」 我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阿湎问道。
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谢谢你,阿湎。」
「以后别再叫我阿湎了。」 阿湎说道。
「嗯?为什么?」 我不解。
阿湎想了想,说道:「我现在…不是你的表哥么?」
我噗嗤笑了:「那我该叫你什么?阿湎表哥?」
「阿湎哥哥,叫阿湎哥哥吧。」 阿湎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又补充道:「我也不叫你丹珠姐姐了,就叫你溪儿妹妹。」
「哥你个大头鬼!妹你个鸡大腿儿!」 我狠狠敲了一下阿湎的脑壳。
这小子,年纪不大,歪心思倒是不少。
「阿湎,你该回去了。」 我沉声说道。
阿湎没有动,一双锃亮的眼睛看着我,说道:「你要小心圣上。」
我问:「此话怎讲?」
阿湎肃然道:「今日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又问。
阿湎微微停顿,又道:「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猎人将猎物围进死角时的神情。」
听了阿湎这种形容,我忽然又想起素和拓似笑非笑的神色。那种淡然含笑的眼神,当时我只觉得古怪,却不知是哪里古怪。如今听了阿湎形容,便觉得很是贴切,那种眼神就是一种猎人眼睁睁看着猎物掉进预先设好的陷阱时的神色,有些得意却又早有预料一般。
夜色之中,我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好似打醒了阿湎似的。他缓缓呼了口气:「我好像醉了,痴痴傻傻说了一堆。如此深夜打搅,真是失礼。」
说罢,缓缓起身,向我俯身行赔罪礼,之后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迅速消失在门边的身影,我默默叹了口气。
这阿湎,精神状态怕是堪忧。
【9】
去皇宫赴宴当日,苍还比我还紧张。
确切来说我根本不紧张,但是他坐在马车里就像是个提绳木偶。
阿湎不明所以,看着苍还微微一笑:「苍儿,你很紧张么?」
苍还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张,点了点头。
阿湎宽慰道:「你只管跟好了你家姑娘,少看少说,便可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苍还呲牙点了点头。
马车从昭玉门进入皇宫,彼时月儿已然高挂,清淡的浅黄色透着如烟雾般飘渺的光亮,那月色笼罩下的昭玉门似乎和十几年前一样。只是昔日瞧着肃穆的暗红色如今竟觉得十分凄森。
「龙溪…」 阿湎忽然唤我。
原是到了地方。
阿湎下了马车,回身向我伸出手。
我扶着阿湎走下来,瞥见阿湎抿嘴笑了一下。
「刚刚你笑什么?」 边走路,我边低声儿问道。
阿湎的头微微靠近了些,轻声道:「只是觉得那场景中你好像我的夫人。」
「小孩子家家的,什么夫人不夫人。」 我低声儿嗔了一句。
阿湎摇了摇头,又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是啊,你是个大孩子了。」
我抻着脖子认路,想要识别出来去那絮兰桥的路,嘴上敷衍说着。
阿湎似乎嘎巴着嘴还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停下脚步。
「秦大人。」 阿湎作揖,不知为何神色却不大好看。
「侯爷。」 秦桉伸出手回了礼。
我盯着秦桉的那双手仔仔细细看着,一如当年一般白皙细长。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未见其人,先见到一只向我伸出来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在刺眼的阳光下就好似通透无暇的美玉。
于是后来我总是觉得,我是先看上了那双好看的手,才一并垂涎了他的美貌。
想着,我摇了摇头,轻轻抬眼,却正对上秦桉那双漆黑幽亮的眼睛。
他奶奶的,吓了老子一跳。
但老子面不改色,微微垂目,恭敬行礼道:「民女见过秦大人。」
秦桉没有回应我,而是偏过头看着阿湎道:「侯爷,宴席见。」
说罢,秦桉走了,走前似乎还瞪了我一眼。
我是那么不经瞪的么?
想当年追在秦桉身后的时候,他也不是一次两次得瞪我了。
不屑轻哼,我鼻子一嗅,秦桉方才走过,这风中竟留下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但那熟悉的味道不是秦桉的,而是我的。
南隅国的拂兰香,从前我总喜欢熏在衣服上,闻着那味道,不知为何,总是无比心安。秦桉曾说,我上辈子怕是个南隅人。那时候他是不熏这种香的,他说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缓缓回过头去,看着秦桉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不禁蹙起了眉头。
「秦桉啊秦桉,你到底想做什么…」
低声儿喃喃,落地无音。
过了许久,只有阿湎轻声催促:
「龙溪,我们走吧。」
【10】
宴席之上,所有人见了我皆是一愣。但这就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一般,于是即便我这样貌与十年前的素和丹珠一模一样,可无一人敢说出这个事实。
后来,我那一曲罢,更是满座噤声。若非素和拓忽然鼓掌,恐怕这场面能僵持到天明。
在众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掌声中,我悄然打量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神情,一眼便又看到了那个徐安秋。余光瞄着,他原本正盯着我看,待我看向他,他却迅速移开视线。
这小子果然古怪。
我乖巧退回阿湎身边,刚稳了稳,一抬头便与秦桉对上了眼。他倒与徐安秋不同,毫不避讳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我忽然就想起那股拂兰香的香气来。
我冲着秦桉微微颔首,秦桉却移开了视线。
秦桉这小子,还和十几年前一样欠揍。
宴席正进行得热闹,大家的注意力都跑到舞剑的淮南王身上去了。我趁机低声儿道:「阿湎表哥,我闷了,想在附近转转。」
阿湎蹙眉,可一抬眼与我四目相对,只片刻便会意了,于是轻声说了四个字:「万事小心。」
我点了点头,与苍还趁人不备离开了宴席。
即便十年没有回来,我还是很快找到了去絮兰桥的路。可那口枯井竟被填了,我讶异得盯着那被填了的井,许久说不出话来。
「看来那鬼已经不在此处了。」 苍还无奈说道。
我百思不得其解,围着那井转了一圈儿。
「这井在此处已经上百年了。无缘无故为何要填了它?」
我其实没有在问苍还,只是自言自语。
苍还四下瞄了几眼,低声儿道:「我总觉得这里阴森异常,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还别说,絮兰桥这儿自来都是阴风阵阵。别说晚上,白天来的人也没几个。不然那鬼也不会躲在那口枯井里边那么多年了。
我被苍还拉着离开了絮兰桥,我这一路都在想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想着想着,余光忽然瞥到些不属于月色的光亮,迅速晃荡着向我与苍还的方向移动着。
仔细一看,原是个小宫女提着灯笼,埋着头,似乎很紧张似的,疾步走着。
我眯了眯眼睛,微微歪了歪头:「你猜…她能不能知道些什么?」
苍还抱臂打量,啧啧道:「我怎么觉得她就是单纯害怕呢。」
「死马当活马医呗。」 我呲牙笑了一下。
「随你。」 苍还懒散道。
瞧着,苍还对于我这种瞎猫碰死耗子的心态已经开始放纵了。
我轻挑了挑眉,拽着苍还闪进了假山后。
待那小宫女靠得十分近了,我忽然走了出来。如预想的一样,小宫女因为低着头,直接撞在了我的身上。
抬头看见我,还不等我开口说一个字,那小宫女忽然眼睛一瞪,噗通跪倒,深埋着脑袋,身子打颤,口中忙道:
「挽…挽妃娘娘。奴婢莽撞,娘娘赎罪。」
这小宫女原是认错了人。这绝佳的套近乎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
我笑了:「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什么挽妃娘娘。」
那小宫女十分谨慎小心地半抬起头,似乎是终于看清楚了,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后垂着脑袋道:「是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
我俯身去扶她,并道:「我也不是什么贵人,我是同我表哥一起入宫参加长公主冥诞宴席的,只是个平常百姓罢了。」
小宫女抬头看了我一眼,圆溜溜的眼睛乌黑透亮,满满疑惑。不知怎的,忽然一个激灵,又四下看了看,低声儿道:「无论如何,您还是快些离开这儿吧。」
我想了想,问道:「我们迷路了,你方便给我们引路么?」
小宫女问:「去宴席么?」
我点了下头。
路上,小宫女一直沉默。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又看向那小宫女,没话找话问道:「方才你将我认作了挽妃娘娘,怎么,我与她很像么?」
小宫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究竟是像还是不像?」 我笑着问道。
「像…乍一看有七八分像。」 宫女说着,又摇了摇头,似乎是盯着我的眉毛说道:「可仔细再看,又没那么像了。」
瞧着眼前不大的小人儿迷迷糊糊又谨小慎微的样子,我是觉得既可怜,又可爱。
「挽妃娘娘她脾气很不好么?」 我压紧嗓子,笑着打听。
小宫女眼珠儿一瞪:「不…不不…不是的。」
「哈哈。」 我笑出了声儿:「你骗人。」
小宫女垂下脑袋,避重就轻道:「圣上很宠爱挽妃娘娘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独一份儿。」
真想象不出,素和拓那小子竟还是个痴情种。
可我这人,就是嘴臭。
「圣上那样喜欢,怎却不见立挽妃娘娘为皇后?」
我这话出口,小宫女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四下扫视,确认无人后才暗暗呼了口气。
「姑娘,你这嘴…就不能闭一会儿么…」
小宫女这话把我逗笑了。
笑了两声儿,我忽然惆怅起来。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
「奴婢芝月。」
「芝月,你可听说过一个叫做竹音的宫女么?」 我问道。
芝月摇了摇头。
我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也是,算着年纪,她大抵早已离宫了吧。」
芝月侧头看了我一眼,似是不忍心瞧见我落寞模样,便问道:「姑娘说的那位原是哪个宫里的?」
「紫金殿。」 我缓声回答。
芝月蹙了一下眉:「长公主殿…殿中的?」
我点了点头:「她原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宫女。」
芝月停下脚步,嘴巴微微张开,苍白的脸色在月色之中微微泛着青,比那絮兰桥边的女鬼还要恐怖。
「姑娘说的…是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大宫女?」
我点了点头,盯着芝月问道:「你记起来了?」
芝月喉咙一哽,有些慌张似的,极快地摇了摇头。
我瞧出她神色异常,想要刻意隐瞒什么似的。于是我故意长叹了口气,撒谎道:「你有所不知,竹音乃是我阿姐。幼年家中贫困,阿姐便被卖进了宫里,起初还好好的,多年前却突然断了音讯。如今母亲病重,心中挂念,才让我入京投靠表兄,看看能否寻出些阿姐的踪迹。」
此番话果然有些作用。芝月面露难色,许久,嘴唇微启,嗫嚅道:
「姑娘不…不必再找了。那位大宫女当年做了长公主的陪葬,被…被…」
「陪…葬?你说她被怎么了?」
我眼睛一瞪,手猛地一攥。
「被活埋了。」 芝月一个哆嗦。
我脑袋嗡地一下,脚下一顿,差点站不稳。
「怎么会?」 我颤声儿问道:「为什么要让她陪葬?」
小宫女戚戚道:「说是怕长公主黄泉路下孤单,要一个最亲近的去陪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哽了哽:「是谁做的主?」
「秦桉…秦大人。」
小宫女打了个寒颤。
我双眼瞪着,强忍着眼泪,咬牙哼笑:
「若按着长公主的心意,那他秦桉才是那个最该下去陪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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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8 11: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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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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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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