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旧月
祸国
那是自诩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谢闲,在听了官保的所谓诸多奏报之后,勒令裴子攸出兵迎战东齐的圣旨。
在听完官保趾高气扬地宣读之后,裴子攸一声不吭地站起了身——他没有接下那封旨意,这一点让官保猝不及防。
他朗声大骂裴子攸,却迎来后者毫无惧色的面容。
裴子攸从他手中夺过圣旨,在反反复复仔细阅读数遍之后,将圣旨死死攥在手中,以从未有过的决绝态度告诉官保,这场仗不能打。
如今平州城难熬,在外的东齐比他们更加难熬。
长时间的千里奔袭,早就让东齐大军耗尽了最锐利的士气,又有平州大城坚挺地横在他们南下的路途上,假以时日必然军心涣散,人心思归——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好办法。
如果此时贸然出战,定会落入文明的彀中,那时节毁的不仅仅是平州一座大城,更是大冉的百年基业。
所以这封旨意,就算是顶着杀头的大罪,裴子攸也一定要抗下来。
裴子攸紧握圣旨,对着来传旨的卫队们表示,若有朝一日平州围困得解,他定当免冠封印,披发跣足,亲缚其身,自入囚车,回到京中向谢闲请罪。
但是如今——
只要他一日还是平州的主将,就一日要为平州的数十万军民着想。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裴子攸用这一句话将谢闲的旨意彻彻底底地挡了回去。
「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可若能护大冉社稷安泰,阻东齐奸邪于北防之外,裴子攸纵死无悔。」
在与前来宣旨的钦差卫队互相行过极为郑重的礼节之后,裴子攸领着麾下众将重新奔赴城楼。
钦差卫队要就此回去复命,可官保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封又一封的奏报就这样随着卫队回到了京城之中。
就在官保绞尽了脑汁思考着要怎样在谢闲面前抨击裴子攸的时候,裴子攸却在将军府中,让人将城外粮田和文明军队的分布复刻了下来,制成庞大的沙盘,放在军府里让人不断推演。
他想要那些粮食。
对于如今的平州城来说,这场秋收之战的胜利与否,正是这场战役的关键点所在。
即便得不到这些粮食,哪怕毁掉也好过最终落入到东齐的手里。
城楼上攻势日紧,军府内演算不断。
更有军备的制作和回收,不断地呈递到裴子攸的面前。
我眼见着昔日那样意气风发的裴子攸,如今成日双眉紧锁,思虑万千,这样年轻的好男儿,鬓角竟都生起了几丝白发,直让为他梳发的我心疼不已。
他反倒不以为意,朗朗一笑,对我戏言,鬓发微霜,正是秋意报。这是老天爷都在提醒他,莫要浪费了这秋收好时节,枉送了城外恁多丰收的好粮食。
这一点,文明也是知道的。
所以自从粮田渐渐成熟以来,围困平州的大军不仅日益增多,而且还步步紧逼,一波又一波强烈的攻势,直压得整个平州城几乎都喘不过气来。
若非城中有个裴子攸运筹帷幄,先冒大不韪制住府衙诸厅,使其难生动乱,惊扰民心;后殚精竭虑修筑城防,与东齐相互制衡,使其难迈城关一步。只怕如今城中早就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了。
可堪称匮乏的军备和器械,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熬干着他的心血。
大量军备的不足让他不得不考虑在城中就地取材,然后召集城中所有的工匠们,夜以继日地赶制各种器械。紧接着又制定了极为详细的军备要求,以保证所制的全新军备是符合标准,能够即时投入使用的。
好在裴子攸这些年在平州城中也算是深得人心,颇有威望,将军府一声号召,响应者万千,无论男女老少,都投入到这样一场大战中来,日夜赶工的烛火恨不得照亮了半边天空,彻夜不息。
那段时日,裴子攸十分操劳,常常鞍不离马,甲不离身。即便在府中小憩的时候,一只手也常常按住腰间的佩刀,一旦有些许动静,就会极快地惊醒,半抽佩刀警惕地寻觅发出声响的方向。
在这样的重重高压之下,裴子攸早没了心思去应对城中府衙诸厅对他频频表示的不满,他们叫嚣弹劾的话语落到裴子攸耳中,直让他觉得聒噪非常。
用他的话说就是,大敌当前,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内斗?平州若保,还自罢了,若是不保,压根轮不到他们弹劾进言,所有人能不能活着从平州离开都成了问题。
——东齐残忍的手段,他们都忘了吗?
但是他不在意这些,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在意。
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却屡屡被裴子攸压制的官保就是一例。
半月之后,官保带着谢闲第二封催促平州出战的圣旨来到了他的面前。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触到了谢闲最为害怕的地方,他择人谴问裴子攸,如今据险而守,拖延战机,不遵君命,所图为何?
昔日叫嚣要踏平东齐的是裴子攸,如今缩手缩脚瞻前顾后,不敢正面对抗的人还是裴子攸。
所言所行,两厢迥异。
如此反复无常的奏报,让京中如何敢信?
更何况,裴子攸不敬监军在前,武夺府衙职权在后,又在圣旨临城之时,抗旨不遵,出言驳斥。如此乖戾行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拥兵自重,借东齐侵袭国门之时,谋朝叛乱,做个潢池弄兵的乱臣贼子?
这话已经说得太过于直白,直骇得裴子攸跪在钦差的面前,三谢其罪。
他同来人申辩,直言自己曾往京中呈递过无数封奏章文书,里面已经将平州城外如今的战况细细描绘过,据城而守是迫不得已,外有文明四十万精锐士气熊熊,虎视眈眈,城中却只有十一万精锐分守城池各个要塞。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又如何敢冒险出城迎战?
至于从兵户紧急征调的十一万兵士,训练程度远不如常年镇守平州的精锐,况且他们是新增兵员,所分配的军备刀剑又遭短缺之苦,焉能与东齐满装满配的精锐大军相抗衡?
所以他在等,等朝廷援救之军。
若朝中能在此时调遣大军,自西北要塞绕行后方,断东齐归国后路,激故土民心愤然。必定能阻贼寇铁蹄于城下,乱盗匪军心于后方。
东齐军心不稳则必然会自乱阵脚,自乱阵脚则必然会漏洞百出,漏洞百出之下平州大举进攻,定然能够打东齐大军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并非他有意拖延,而是要借东齐之忿等一个反攻的时机。到时候前后夹击之下,东齐自顾不暇,纵然有四十万的精锐,也抵不过军心涣散,自内部溃败而逃。
只是如今援军未到,他不敢打。
毕竟若是一击不中,以城中如今存备的军备粮草,军士将领,很难真的抵挡住东齐盛怒之下的全力进攻。
——这才是裴子攸真正冒死抗命的原因。
至于为何早些时日,裴子攸力陈出兵之言,而如今却屡屡阻拦出战,只是因为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昔日力请出兵朔方,收复山河,是因为东齐尚无准备。而如今的东齐却是秣马厉兵,枕戈待旦,兵强马壮,斧钺皆光,如何能够和当初相提并论?
奈何这样的建议和说法却在朝会中被全盘否决。
朝中的大臣们纷纷引经据典,直言裴子攸的战术实在是太过冒险,裴子攸的作战思路太过迂腐。兵法有云,军争为危。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
以十一、半至之兵,千里奔袭,去攻打以逸待劳的东齐大军,胜率能有几何,谁也不敢妄言。
所以裴子攸的战术不是在打,而是在赌,一场以万千将士性命作为筹码的豪赌——这样的事情是爱民如子、爱兵如亲的谢闲所不愿意看到的。
故而,谢闲选择了更为保守的建议。
将援军调到第二道防线的各个城池之中,分别固守。随后转头催促裴子攸迎战东齐,以打一场出其不意的战役——如今东齐攻打平州,久攻不克,必定军心涣散,人马皆疲,若能在此时攻敌者之无备,便乃兵者胜法之道。
想法很美好。
但战争却很残酷。
裴子攸捧着一系列驳斥他的言论,仰天数声喟叹,直言纸笔误国,清谈乱军。
即便在这样的重重压力下,裴子攸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一遍又一遍地将钦差打发回去,自己却死死坚守平州,不肯遵从谢闲的旨意,出兵迎敌。
十日期间,谢闲连遣数十波使者催促裴子攸出战,直到最后一波的时候,耐心耗尽的谢闲在文书中怒斥裴子攸心怀鬼胎,抗旨不遵,忤逆犯上,背恩弃义,忘天朝上国厚泽之德,弃京中父母养育之恩,废先人亲眷忠义之教,负君王委军重托之信……
若裴子攸一意孤行,拒不领命,则必然囚其亲族,陈其罪孽,令天下共诛之。
收到谢闲如此斥责的裴子攸,终于再难忍耐,跪伏在将军府的前厅地上,号啕痛哭,直哭得抟握胸口,声嘶音哑,众将本想劝慰他,可孰料刚刚想要开口说话,却也不由得哽咽难言,纷纷撇过头去,落下泪来。
他到底还是接下了这道旨意。
那时的他伏在地上,面朝京城的方向,数次叩首,却只有痛彻心扉的一句话——
爹娘,儿不孝啊……
事后,众将将裴子攸从地上搀扶了起来,他们本想将他送入后堂,暂歇一番,却被他抬手制止。他勉力站在将军府的大堂之中,环望着堂中泪眼难止、哽咽不语的众人,连连摇头,掩面而泣,良久之后,才勉强抑制住泪意,向着堂中众人深行一礼。
一时间,这一众面对东齐时,刀斧加身却仍旧能笑谈风声的汉子们,在此时此刻哭得已是不能自已,难吐字词。
——我从未见过他们和裴子攸这样失态的时刻。
所以当裴子攸再度踏入后堂的时候,终于彻底忍不下去的我,问了他一句话。
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要效忠这样昏聩无度的皇帝,为何不就此反了呢?
裴子攸只对我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展现出了小小的惊愕,但随后便被满面的悲戚掩盖了下去,他苦笑着抚着我的头,声音低沉,嘶哑非常:「我若反了,我的爹娘该怎么办?裴氏的亲族又该怎么办?君臣失和,大冉内乱,又有强敌虎视,这平州城、乃至于这天下的千万百姓又该怎么办?」
「又该怎么办呐?」
他仰头望天,喟叹而语,泪眼再度盈眶。
随后他便不再回应我,蹒跚而行,往书房去了。
那一天,他在书房里待了很久,谁也不敢轻易地去打扰他。
直到斜阳渐落之时,他才重新踏出书房的大门——此时的他情绪已经稳定许多,见着迎上前去,关切问询他的我,还能微微一笑告诉我,他没事。
只是有一点,他将原本拿在手中的新奏表背到了身后。
这是他从未在我面前做过的动作,难免不让我心生疑窦,所以我尝试地问他,为什么要将新写的奏表藏到背后时,他冲我淡淡一笑,解释说,这份奏表事关平州军防,所以他才如此谨慎了些许。
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我满意。就在我打算进一步询问的时候,他唤来翠浓,一边叮嘱着让她好好照顾我,一边举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后来我听说,那份奏表被他交付给了一位亲信的将军,并未及时发出。
既然接下了旨意,对于这场仗该怎么去打的推演也不得不摆在了前厅之中,彼时众将将沙盘团团围住,半晌无言——这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低迷的一场议事。
怎么打?从哪里打?打到哪里去?
这些本该是他们最先讨论的内容,却反而被搁置在了一边。
转而开口提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却是更为残酷与现实。
裴子攸问众将,此番出战,胜算几何?
众将环视一眼,垂头叹息,不肯言语。
只有其中一个,酝酿半晌,才讷讷开口,说出了所有人都不肯面对的事实:最多四成。
而这个结论却还是在天时地利人和全数占尽下才得到的结果。
于是前厅之中又再度陷入了沉默,裴子攸紧紧盯住沙盘,扶着腰刀的手,已攥得关节发白。
那一天他们议事议了很久,几乎是从白日议到了掌灯时分,而后又从掌灯时分议到了深夜。可由始至终,围绕在沙盘前的他们,从未爆发过任何豪言壮语,与昔日荡气回肠意气风发的言论,取而代之的只有犹如陷入泥沼的无限低迷。
这让我担心至极,焦灼万分,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坐立不安,更是在房中来来回回不知踱了几多圈,直让翠浓头都晕了。
她劝我莫要将担忧憋在心里,有什么就去找裴子攸说清楚,也好过自己在房中独自煎熬。
可是她不知道,此时的裴子攸根本不肯见我,无论我以什么名义去往他书房的门口,都会被他的亲兵挡下来,不是将军在议事,就是将军在写奏疏,再不就是将军在睡觉,谁都不见。
好不容易捱到他们将作战的计划初步拟定下来,裴子攸才再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冲我淡淡一笑,模样较前几日轻松了许多。
可我不敢放松,所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我问的就是这次出战,他到底有多大的把握能够打赢?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劈头盖脸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所以略微愣了愣神,勾勾唇角告诉我说,六成。
六成?
可上一次议事的时候,他们明明说的是最多四成。
裴子攸凝望我片刻光景,然后沉声告诉我说,四成不过是他们最初的估计,可若是由他来领兵打这场仗,就可以到六成。
他说话的语气分明与往常无异,可我心中却如擂鼓一样,不敢就这样相信。
像是为了安抚心中游移不定的我,他笑着牵起了我的手,轻轻一叹,沉声地对我说道:「月儿,我十四岁随着外祖入军征战,迄今已有一十四载,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过无数,比这胜率再小的我都打过。六成的胜率,对于我来说,已是足够了。」
真的吗?
我凝望着他的双眼,却怎么都不肯相信。
不是我质疑他的能力,而是我真的害怕了……
阮尘的事情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场战争之中,人命是那样的轻贱与脆弱,刹那之间便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噬得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一个……
像是看出了我心中的所思所想,裴子攸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他笑嗔着我说,傻丫头,竟对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说话间,他便将我牵到了他的房中,扶着我坐下之后,又取来了一个小匣子,推到我的跟前。
我本来要打开好好看看,却被他制止下来,他说,等离开平州之后,再看不迟。
离开平州?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结果又被他温温柔柔地牵拽着坐下。
为什么?
我质问着他,却正好对上他那极好看的眉眼,弯成了极好看的弧度望向我。
他说,如今朝廷的大军已经在平州南面的城池建立好了第二道防线,那么退守到第二道防线的城池里是对我最好的选择,总好过和他一起困在平州的战乱一线,朝不保夕……
「不!」我再度拍案而起,朗声反驳他,「我不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自己跑到后方苟且偷安——那是以前我,绝不是现在的我!」
他愣愣地望了我半晌光景,又劝说了好几次,却始终拗不过现下热血上头的我。
所以这一次,他难得一见地向我妥协了下来。不过有一点,这匣子我必须得收好。
我不解其意,却不得不在他格外强硬的态度下答允了。
在将我送回房中之后,他又把翠浓叫到了房中——他们独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事。我本想细细询问翠浓,可翠浓却告诉说,将军只是将她叫到房中,叮嘱了些事情而已。
我还想再问,但翠浓小心地抬眼看了看我的身后,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果不其然,裴子攸的大手随后就扶上了我的肩,他笑着责怪我说:「这场仗要打许久,我不过是叫翠浓过去,好生交代些府中的事宜,你又何须疾言厉色地将她盘问这般久?」
我不满地白他一眼,没有再接他的话。
眼见出征的日子越发临近,前厅的议事也就越发频繁,不仅仅是针对即将出征的战略部署,更有关大军出征之后,平州城的守备调整。
而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时候,裴子攸更多的便是坐在庭院中间,或静静思忱,或凝望月空,沉默非常。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即将出征的头两日,那一天裴子攸难得地让翠浓去房中叫我,说要让我带上琵琶和他一起在庭院中欣赏月色。
虽然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却还是依言抱着琵琶去了他的身边。
当我来到庭院时,裴子攸已经在庭院的石桌上摆放了几壶酒,而他则站在一旁,高擎酒杯,对月良久,轻轻叹息,低低呢喃:「爹,娘,儿愧悔,儿无能,儿——不孝……」
说罢,他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了。
随后他又斟上了满满一杯,再度敬向明月,这次他一言不发,一字未语,只静静地擎了一会儿后,便将那满满的一杯酒,尽数酹在地上。
紧接着,他又斟满了第三杯。
这一次他久久凝望着杯中光华流转的琥珀光芒,然后才举头望月,只手执杯,向着皎皎月华,草草一敬,一仰脖子将满满一杯酒尽数灌了下去。
直到放下酒杯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到来。
于是他冲我清浅一笑,同我一并在石桌旁坐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一晚的他很少看我,他流转的灼灼目光,始终都会在不经意间落在那轮明月之上,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缱绻,满含笑意——就像当初他望向我一样。
「这月色,可真美啊,」他如此感叹着,融融的笑意如水一般,随着他的话语一并缓缓淌入人的心底,他问我,「今夜京中的月,也该是如此罢。」
「嗯。」
我极轻地应着,点了点头。
「月儿,我想家了,」他亦是轻声地回应着我,「出来这么些年,感觉已经快要忘记京中究竟是什么样子了——也不知言之……如今是否也还安好……」
我没回答他,一时间,庭院中陷入了浓稠的寂静中,只有一旁的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
他似乎并未察觉这一切,眸光仍旧追随着皎月,舍不得挪开。
「月儿,」他终于扭过了头,温柔地笑看着我,「弹几首京中的曲子吧——想了,念了……」
于是我便抱了琵琶,从记忆里搜寻了极为温柔的京中小调,轻轻地弹拨起来。
裴子攸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一边赏着清冷的月,一边执酒杯细细品饮,只在偶尔间,才会不经意地发出极沉却又极轻的叹息声。
几曲过去,他终于停了下来,难得地看向了我,微微偏头,眉眼俱弯。
他说,月儿,你弹得真好听。
我低头羞赧一笑,权做了给他的回应。
于是他便问我,会不会昔年内教坊里,那一首《边庭月》。
我细细回忆了一下曲调,便对他点头,告诉他内外教坊的大多数曲子,我都是记得的。
所以他就点点头,取了根牙箸敲在石桌边沿,然后冲我扬扬下巴示意,我便懂了,揉弦弹拨,《边庭月》的前奏就这样于指尖缓缓倾泻而出……
裴子攸以牙箸轻击石沿,打着拍子,极缓极慢地随着曲子唱着:「胡风初起,汉月新弯。云中雁远,长安鲤迟。泣泣诉诉,郁郁潸潸。羽檄难度,天阙不传。奉城路迢,朔方地遥。北郡累卵,平州临渊。天子迷心,佞幸谄颜。三军动难,八阵行艰。鹏鸟折翼,困囚栅间。鲲鱼断尾,搁滞潭边。碧血碎霞,骨埋祁连。白云碾雪,魂祭关山……」
我不知道裴子攸是不是喝醉了,明明这样一首悲伤的歌,他却在唱到「碧血碎霞,骨埋祁连。白云碾雪,魂祭关山」时笑了出来。
他仰头长笑片刻,而后端起酒杯,饮了下去。
那一晚,我陪他看了许久的月亮,却很少有过言语。直到月落西山,碧空之中,再寻不见清亮的月影时,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看向了我。
他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那轮皎洁的明月,温柔、缱绻、恋恋不舍……
他对我说,月儿,你真好看。
于是我也回应着他,裴子攸,你也一样。
他便笑了起来,那笑意盎然的模样,越发衬得他俊朗非凡,让人挪不开双眼。
所以他就凑近了几分,连带着周身的酒香向我压来。他离我离得那样的近,以至于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灼热带着酒气的鼻息,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要比往日低沉许多,语句轻缓沉柔得就像那杯酒,让人不知不觉就醉在了里面。
他说:「月儿,我多想你能嫁给我,不仅今生,还有来世,还有你我都尚来不及开始的每一生,每一世……」
我本想回答他,可是他却带着浓浓的醉意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猝不及防。
我本欲将他推开,但这酒却好像太烈了些,即便是口中的残香,却也不由得让我醉意弥漫,只能在朦胧间任由他侵袭掠夺着我的唇齿,无力挣脱。
我不记得这样一个又温柔又蛮横的吻到底持续了多久,我只记得,在劫掠结束之后,他倚在我的肩上,将我揽在怀中,搂得极紧。
因醉酒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落在我的耳边,吹得人心潮荡漾。
今日的他难得未着甲胄,只穿便服,柔柔软软的衣裳,温温暖暖的怀抱,就这样引诱着人不由分说地一点一点地沉沦下去,眷恋着、贪恋着,不忍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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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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