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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我设想过许多种进入黑石城的可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一种。
许多人是从各地自驾前往,大大小小的车子把本来就不宽敞的路面堵成一锅粥,而路的两边就是漫漫黄沙,普通底盘轮胎根本走不了。
我们坐的小巴是当地旅行社安排的,666 局帮我们三人伪造了证件,好让我们以普通游客身份进入黑石城,驻扎在事先搭好的营地,等待会合,伺机而动。所有这些都是配套服务的一部分,除了堵车。
黑衣胖子也是我们的司机,不耐烦地狂按喇叭,但前面的车子依然一动不动。举目望去,就像是任何一个周一上班时间的加州高速公路,车子一直停满直到天际线尽头,喇叭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GPS 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 15 公里,天色渐沉,看样子日落前是铁定到不了。
「下去透透气。」真真推开车门走了,老张掏出烟朝我晃了晃,也下去了。
我看了看车上其他百无聊赖的游客,大部分是衣着入时的年轻人,年纪和我差不多,玩游戏、自拍、挤眉弄眼地录直播、抱怨网络信号糟烂。他们似乎很早就准备好了参加这场盛会,却对于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以为只是又一场大型狂欢派对或电子音乐节,只不过把地点挪到了人迹罕至的沙漠里,并不是随便打个车坐个地铁就能到达。因此在社交网络上更能显示参与者的优越感,也更能吸引流量。
在这个时代,注意力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前提是,有网。
父亲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声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线上,甚至不知道他跟其他两人说了些什么。也许 J 博士为真真和老张编造了完全不同的故事,好让这个团队可以维持下去,直到把任务完成。可我怎么知道他对我说的就是真实的?
想到这一点我不免有点丧气,我试图呼唤父亲,可一无所获,他的意识似乎已经迷失在太空中的某个角落,找不到连接地球的通路。
我恼怒地一拍座椅,跟了出去。
公路旁的沙地已经变成了公园,有踢毽子的、打沙滩排球的、跳舞的、摔跤的、遛狗的……上一秒可能还在破口大骂,下一秒已经沉浸在游戏当中无法自拔。我回想起一幕幕往事,时常为人类强大的精神弹性所叹服,无论多么灾难性的创伤,只要给人们一条缝隙,哪怕再微不足道,也能从中找到乐趣,偷偷透一口气。
老张远远地站在沙地里抽烟,真真没抽,蹲在一旁,似乎研究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俩身边,想找个话茬。
「试了好几次,还是联系不上,嗯,纪博士。」
老张把烟头一丢,指指天:「上面都是沙尘,信号好不了,除非地面搭基站。我去看一下有没有解决办法。」
他拍拍我肩膀,又指了指背对我们的真真,做了个口型,「搞定她」,这糙汉子有时候心思还挺细腻。
太阳慢慢落下去,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真真的影子上。
「真真……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想把你们卷进来,可是……」
「你看这像什么?」
她打断我词不达意的辩解,移开身体,露出沙地上的一幅涂鸦。我仔细辨认那抽象的形状,心头猛地一缩,那看起来就像是飞机上那个梦里的场面,一个牛头被长矛刺穿,头上还冒出蘑菇状的寄生物。
「这是……你难道看到了……」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种偷窥他人隐私的行为我都无法接受,哪怕她是行动的负责人,哪怕这是她特殊能力的一部分。她想知道些什么?
「看到了啊,」真真若有所指地笑笑,「手册上都有,我们的营地就在这里。」
她点了点牛的额心位置。
我突然明白过来,真真说的手册,就是上车之后人手一份的《E 火人节指南》,里面包括了在这座沙漠里生活七天所需要了解的一切信息,自然也包括了营区地图,从放大了许多倍的卫星地图上看,这座人造城市的确像一个被中轴线贯穿的巨大牛头,数千辆房车和公共营区分布成半环形的牛角和牛脸,而蘑菇所在的位置便是中央的艺术广场,散布着上百件装置艺术品,也包括了最后一天会被冲天烈火焚毁的木制巨人与神庙。
「噢,你说那个……」
「不然呢,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她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沙尘。「你不用解释了,我也想清楚了,也许有些事情是注定会发生的,就像你说的,如果不是我们,又能是谁呢?我们是为了人类而战,不是为了某个国家或某个机构,更不是为了维护谁的脸面。」
身后突然传出长长的喇叭轰鸣声,就像是船只离岸前的汽笛,车龙开始缓慢移动起来,像某种节肢类,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人们探出头,怪叫大笑,用力拍打着车门,更像是寄生在车龙上的生物。
「走吧,我们要在沙漠里待上一个星期呢,何况,666 局那帮人很快又会露脸了,有的是时间……」
她扭头往小巴方向走去,把半截话留在风里。
有的是时间?做什么?我琢磨着,太阳已经在远山边缘凝缩成一个黯淡的红点。
入驻营地已经是半夜的事情了,排队进场检查耗费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先是查车,看有没有各种违禁物品,然后查人,还有缉毒警犬在旁边不停嗅闻裤裆,让人心惊胆战,生怕那畜生一时兴起了断我的余生幸福。
据胖司机说「E 火人节」已经办了五年了,规模越来越大。第一年基本没什么外来人,最后不得已主办方只能靠当地政府组织周边村民来充场面,现场发点吃的喝的,就相当于在夏天开了场庙会。所以台上国际顶尖的艺术家在卖力演出,台下一家老小坐着小板凳磕着瓜子打着扑克,场面十分的魔幻。有时看着看着,天边飘来一朵雨云,沙漠里开始下起大雨,于是整个现场变成一片泥潭,所有人狼狈不堪。
现在名气大了,配套设施齐备了,交通状况也改善了,从各地甚至海外专程来参加的游客也多了起来,甚至很多高科技公司、投资机构选择到这里来办年会或者团队建设,好像这么干就增添了某种特别的优越感,不再是只顾着赚钱的商业机构,而是多了某种「精神维度」的酷公司。
要我说那只是另一种幻觉。
就像主办方宁可选择给众所周知的母品牌加上一个充满后殖民和电子时代气息的前缀「E」,也不愿意用更直接的「东方」二字,据说是来自某位高人指点。这点我倒是有点赞同,就像在旧金山街头的「Jiaozi」馆看起来就比「Dumpling」要正宗不少。更何况字母「E」在我们那个圈子里还有更深长的意味,说不定许多不明真相的瘾君子就是冲着这个不远万里跋涉到此。
可惜他们都想多了。
这里是全世界范围内对各种精神活性物质管控最为严格的地区,不像美国,滥用药物已经成为一种潮流,甚至是被视为维护「政治正确」的生活方式,我们为了这种所谓的正确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也是我们一路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作为主赞助商的奥零集团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把「灵幻」发布会从自家后院挪到太平洋彼岸的一个唯物主义国家。除非这背后隐藏着更巨大的利益,而我们眼前尚有阴翳,无法看清事物全貌。
钻进各自的太空舱帐篷之后,老张很快响起了如雷的呼噜声,我却翻来覆去无法睡着。倒不是因为条件艰苦,这已经比之前预想的奢侈不少,至少还有睡袋,公用的环保型免冲厕所,和每人每天定额供应的食用水和电力。
网络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我怀疑这是主办方故意进行的干扰,以达到某种戒断效果。在老张的指导下,我们使用一款点对点的通讯工具「萤火虫」,可以在不接入网络的情况下通过蓝牙来传递信息。
至于云端的父亲,我想只能暂时失联,希望我们还能有机会再次说上话。也许那会是一个全家团圆的日子,但愿是。
我掏出手机,想问问真真睡着了没有。
界面发着幽绿色的光,箭头旋转,有几分迟缓。我低头再抬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我头皮一炸,全身血液一下凝固住,定睛一看,那是投在帐篷上的一个黑影。那黑影姿态僵硬,像木桩般直直地站在那里,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扰了那个人。
「有人在我帐篷外。」我按动手机,向真真发送,显示已收到。
「谁?」过了几秒,她回复。
「10 倒数,我们一起冲出去,在我的十二点钟方向。」
「10。」她回复。
9、8……我心里默数着,一边以尽量轻微的动作爬出睡袋,拉开帐篷侧面出口……5、4……来不及穿鞋了,那个影子还在,我注意到他或者她的右手拿着一样东西,也许是武器?可是我来不及警告真真了。……2、1……我顺手抄起电筒,冲了出去。
0。
月光下,我穿着睡衣,赤脚空拳,在沙地里站着,外面连个鬼都没有。
真真也并没有出现。
我四周探望,整个营地一片死寂,就连老张的鼾声也忽然消失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粘稠的不安之中,空气中有种古怪的焦甜味道,像是什么小动物被架在火上活活烤死。
我体验过这种不安,在小佳老师空无一人的幼儿园里,在美纱中途停止的周末派对上,在所有发生或即将发生蕈状化的场合,足够敏感的人,大脑会事先做出反应,感官系统接受到警告信号,放大为扭曲的时空感,就像是宿醉的人被塞进云霄飞车。
是迷航员吗?我还记得真真说过,根据情报,奥零集团里隐藏了至少四个迷航员,他们具有某种天赋,能够与「灵箔」在同一具躯体中和平相处,就像是人类与大肠杆菌那样,除了他们能够唤醒「灵箔」的力量,转化为某种形式的幻觉武器,对人类进行攻击。我们在阿布扎比已经领教过苏菲的能耐,老张的伤到现在尚未完全恢复。
我心头闪过一丝恐慌,莫非真真已经……?
我站在月光下,影子投在真真的帐篷上,某种力量阻止我去打开它,我知道那是恐惧。我的手哆嗦着拉开帐篷侧门的拉链,里面一片阴暗,似乎有点微光在闪烁。还没等我看清状况,一股凶狠的力量攫住我的咽喉,将我向后弹开。我整个身体都被掀倒在地,什么东西骑在我胸口上,狠命地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我试图呼救,却只能发出漏气皮球般的嘶嘶声。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用力扑腾手脚,试图摆脱身上的这个东西,但却徒劳无功。我脑海闪过一丝绝望,这就结束了?
突然,那双手松开了,我艰难地咳嗽着,努力将空气吸入肺部,眼前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那坐在我胸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带愧意的真真。
「你……他妈想杀人吗?」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女人骑在我身上的情景,但不像这样子。
「抱歉哦,我以为……是敌人。」真真翻身把我拉起来,拍着我的背,「你为什么要站在我的帐篷外面?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我指了指掉在地上的手电筒。
「你为什么不出来,我跟你说了倒数 10 下,一起捉住站在我帐篷外面的那个人。」
真真脸上的表情显示,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拿你的手机过来!」我夺过她的手机,打开「萤火虫」,什么都没有。
「等等。所以刚才你也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你帐篷外面?」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既站在我前面又站在你前面?」我们俩的帐篷虽然挨着,可是中间也隔了有两米。
「他拿着东西的是左手?」
「……右手。」
我们俩瞪大了眼睛,同时意识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两个人,出于某种未知的目的,出现在我们营地,站在了我和真真的帐篷外,冷眼观察着我们。而这仅仅是我们到达黑石城的第一个晚上。
我打了个冷战。
「你们俩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谈恋爱呢?」老张迷迷瞪瞪地钻出来,质问我们。
「你怎么想?」我问真真。「轮流守夜吗?」
「不管那是谁,我想都不是冲着要我们命来的,否则早就得手了。」
「那他们到底想干嘛?」
「很快就会知道了,毕竟这座城市也只有七天的寿命。」
我们站在白色坟墓般的帐篷阵营里,月光凉薄,星空就像是落满灰尘的镜子,被一只大手抹得干干净净,世界变得无比澄澈透明。运载着旅客的车子还在不停穿梭,形塑着这座沙漠里的快闪城市。荒漠更远的深处,一些巨大而陌生的物体在广场上逐渐显形,闪烁模式古怪的彩光,就像是一场耗费巨大的祭祀,开始装点象征文明的贡品和牺牲,准备迎接盛大的狂欢。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甚至比任何药物所能产生的幻象更加虚无。
上帝用了七天来创造世界,而人类要在第七天把它焚成烬堆。
我竟然忍不住想要鼓掌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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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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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奏:火人节(1986-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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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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