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我是真的瞎
梦归椒房殿:后宫之路,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深夜,屋外滴水成冰,寝宫里却温暖如春。上好的银碳在紫金炉子里烧得红通通的,烘得人昏昏欲睡。
皇上赵吾趴在榻上只在下半身盖着一条毯子,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赵吾在赵国是个神一般的存在,十六岁在先皇的遗诏下登基,励精图治,革除旧弊,短短数年便让岌岌可危赵国如获新生。
因为他不怒而威,不苟言笑,所以宫中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他。此刻他却眼睛微闭任身边那个清秀的女子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这个女子就是我,我叫木婉婉。全天下没有人敢像我这样对赵吾的身体任意搓揉。因为,我是赵吾最喜欢的宫中按摩师。在他看来,没有人比我这个瞎子和聋子更让人放心的了。
说起来也是命苦,我来自现代,原本是个点心厨子,有一天被莽撞的同伴用擀面杖敲到了后脑勺死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进入了滑倒摔伤头死去的木婉婉身体里。
这一天刚好也是木婉婉入宫九年的日子。木婉婉幼时生了一场大病,从此目不能视,不能言语。她从父亲木太医那里学了祖传的按摩本事,在赵吾登基之后便入宫服侍赵吾。
不知道是木婉婉以前就一直装聋作哑,还是因为那次摔倒阴差阳错把脑子里那根断了的弦又接好了,反正我发现其实自己听力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是我对按摩一窍不通,生怕被人揭穿,整日惶恐不安。还好我只要继续装聋作哑,不用担心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穿帮。第一次给赵吾按摩的时候,我甚至做好了立刻被这个冷面君王识破然后乱棍打死的打算。
奇怪的是,赵吾没有任何表示。我想大概是因为按摩跟揉面差不多。
到今日,我已经在赵吾身边苟延残喘快一年。
「今年收成不好,不知道又要冻饿死多少百姓。皇后的娘家多人在朝廷为官,但大都仗着她的势力肆意贪腐,为了筹集粮食,朕怕是要对她动手了。」赵吾皱着眉低声对我说,「婉婉,我好累。」
人前,他必须是冷酷镇定的君主,就连结发之妻都要多加防患。贵为天子,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暗自叹息,却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只能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下的动作。
摸到赵吾结实的肌肉和光滑如玉的皮肤,我忍不住暗暗赞叹了一声。宫里面没人敢议论他,却让我对他的外貌越发好奇。要是能亲眼看看他多好,哪怕一次也行,也不枉我日日与他亲密接触。
我的脸热了热。
脸侧忽然覆上了一只大手,我被吓得差点没叫出来,僵直了身体不敢动弹。手心被人用指头敲了敲,两重一轻,这是我和赵吾之间的暗号,以防眼神不好的我被登徒子假借赵吾身份轻薄。
莫非他发现我的破绽了?我满心惶恐。
赵吾笑了一声:「婉婉,看你忽然红了脸,朕还以为你眼睛好了。你摔了之后就变得怪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唤我的时候声音极其温柔,让我的少女心都忍不住为之一动。只是伴君如伴虎,我虽垂涎他的美色,也知道他对我有几分意思,却不能肯定如果刚才我下意识地躲开,那抚着脸颊的温柔会不会变成掐住喉咙的狠绝。
赵吾放下手,重新躺好。我松了口气,心里面却有一万匹神兽来来去去。
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尖利呼啸,我立刻意识到那是暗器。
想要赵吾的命的人太多了,宫里的刺客就像是串门的邻居一样,隔三差五就来。于是我这个装聋做哑的人就悲催了。明明听力好到爆,每次都能听见暗器的声音,却不能躲开。我已经两次被飞镖戳到屁股,三次被剑划伤胳膊,还有一次差点破了相。可是今天这个暗器听着很大,而且直冲着我的后脑勺而来。我头上冷汗直冒,决定假装俯身躲一躲。
只是我刚往前便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口,然后被弹了回来。于是暗器精准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
一阵剧痛之后,我叹息了一声:哪里来的刺客这么蠢,竟然用擀面杖做暗器?
我痛得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然后听见赵吾跳起来拿剑,侍卫冲了进来,刺客被人制服,竟然是宫中专做点心的小厨娘。
小厨娘扑通一声跪在殿外不住地磕头:「奴婢该死,不应该偷觑天颜,还一时兴奋,将手里的擀面杖甩脱了手。皇上饶命。」
本以为赵吾去处理那冒失的小厨娘,没空理我,眼前却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有人蹲下看着我。这一定是我的错觉吧?我一直都是看不见的啊!惊讶令我睁大了眼睛。一张棱角分明,眼睛深邃的脸却在我面前渐渐清晰。
这人身上的香气跟赵吾一模一样,一定是他了。原来,他长得真是极好。
「木婉婉,你为什么要救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许久未用,我竟然在他眼中看见十分复杂的情绪。
啊去,谁要救你?是你好死不死那个时候坐起来,硬生生把我弹出去的好吧!我泪流满面,闭上好不容易才恢复视觉的眼睛,晕了过去。
1
我清楚地明白,能看见赵吾不是老天可怜我满足我临终遗愿,而是我会活得更凄惨的预兆。毕竟作为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皇家按摩师,是可以在后宫里平安顺遂的。但作为一个聪明目明还知道许多后宫秘事的皇家按摩师……这完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袋上的节奏!
所以我醒过来时听见赵吾在问木太医话,便十分机智地保持闭眼装死的状态。
赵吾冷冰冰地问:「她可有大碍?」
木太医跪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抖:「有没有落下毛病现在还未可知。不过命是保住了。」
赵吾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问:「别的呢?刚才朕好像觉得她能看见朕了。」
原来他已经看出了我的异样。赵吾批奏折写密信传口谕什么的,都从来不回避我。特别是最近,他似乎在布置一件大事。我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他发现我眼睛好了还一直不聋不哑,绝对会杀我灭口。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我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放心,小女五岁便失聪失明,就算是忽然好了,也不认得字,不会说话。」这宫里出了名老奸巨猾的木太医立刻明白了赵吾的忧虑,低声回答。
说的也是,就算我能看见也是个睁眼瞎,就连我都松了一口气,
「嗯,你定要救醒她。」赵吾下令之后,木太医便立刻出去煎药了。
木太医走后,赵吾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我,久到我以为自己露出了破绽,他却忽然说:「难道是因为你跟过去大不相同,朕才会对你越来越上心吗。刚才看你倒下,朕忽然好害怕。不管怎么样,朕命你一定要醒来。」他的声音低沉,满是哀伤,听得我有些心酸。
就算是我这个借尸还魂的冒牌货跟他日日相伴也快一年了。他对我有几分眷恋也不奇怪。
赵吾走后,我才敢睁开眼。赫然看见墙上贴这个大大的红底烫金福字,我的心哆嗦一了下:啊,娘嘞。我忘了自己是穿越来的,我原本就是认识字的。
我瞒不了多久。一旦被他发现,他有的是方法让我重新变得又聋又瞎。所以,我决定:趁着没人发现,逃吧!
屋外黑漆漆的,我慌慌张张冲出门,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路,只能咬牙凭着记忆摸索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从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把我猛地拉在怀里,神经万分紧张的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谁?」然后伸手摸到一个熟悉的胸膛。
原来我光顾着往熟悉的地方走,却忘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便是赵吾的寝宫,所以慌慌张张竟然又回这里。
脚一软,我便跪下了抱着他的腿凄惨地叫了一声:「皇上,我是真的瞎。」
好吧,我一定是摔傻了,现在还暴露了我不聋也不哑的事。
赵吾俯身,逼视着我的眼睛:「朕真是小看了你,竟然在朕面前装聋作哑!你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我明明腿软得厉害,却不敢躲闪,只能直瞪瞪地与他四目相对。我从来没想到人的眼睛能这么好看。大概他也没有想到我竟然蠢到不打自招,也不知道如何处置我吧?所以,他的眼神犹豫不决,带着些许欣喜,一点怜爱和杀机,如漆黑夜空里的一点闪烁的星光,又像是夺人神魄的深渊。我最后竟然不用假装,就这么看着他眼睛发了直。
他忽然收了眼中的潋滟,直起身来:「以后你就住在我的寝宫哪里也不能去。」
「亚美蝶,莫非他想暗暗严刑拷打我到底知道了什么?」我害怕得胃里直翻腾却无计可施。
2
赵吾没有对我严刑拷打,他用了比严刑拷打还要可怕的手段——把我晾在一边一整天。
黄昏时,他才回来,然后在我面前静悄悄地喝水、优雅地吃东西。我口干舌燥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边暗暗狂咽口水一边还要把大腿掐得青肿来维持那冷静呆滞的表情。他吃饱喝足,终于让人服侍我吃了饭,然后像往常一样命我给他按摩。
第一次看见自己摸得烂熟于胸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我的心忽然毫无预备地狂跳起来。我强装镇定,熟练地抹上了兰花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手下触感明明和平日一样光滑紧致,我却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暗深呼吸数下,我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双手继续。只是到了他纤细结实的腰部,我的眼睛就停在那里移不开了。
肩和腰形成标准的倒三角,还有八块腹肌和人鱼线,真是秀色可餐。
气血上涌,我的脸热得像要烧起来,耳朵嗡嗡直响。一滴血赫然滴落在他背上。我满心疑惑,顺手抹了一下痒痒的鼻子,然后惊悚地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
啊,要死了,忍了一天瞬间破功。我竟然流鼻血了。这货绝对是在用美男计试探我,再这么按摩下去,我定会流鼻血到死。
他见我停下来,似乎想要转头。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解释喷涌而出的鼻血,当机立断,在他看见我之前将脸往榻边重重一磕。
虽然立刻疼得眼泪鼻血一起流,我却坚定地咬牙闭眼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装死。
赵吾错愕地翻身而起,抱着我狂呼太医。他好紧张,以至于浑身颤抖,让我十分不忍心。
赵吾显然不相信他背上的血是我磕到时溅到他身上的,所以要木太医给我检查了好几遍。木太医只说我流的鼻血是脑子里的淤血排出,并无大碍。
经验丰富的木太医会看不出来我这是色急攻心?他分明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想想他是我这具身体的义父,这么帮我,也是理所当然了。
诊治完毕,木太医俯身收东西,不料却趁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他桌上有封密信,抄给我,我便带你出宫。否则……我会让你再次变成瞎子,而且永远不会复明。」
我心中猛然一惊。莫非……原来的木婉婉装聋作哑潜伏在赵吾身边,是有目的?而她的上线,就是她的义父,木太医?
每天都靠演技过日子的生活,我也过腻了,保不准哪天被赵吾识破,我就因欺君之罪小命不保。如若木太医可以让我出宫,逃离苦海,别说是抄一封信,就算是抄赵吾的族谱和起居注我也愿意。
夜里等周围都安静下来,我便悄悄起来,绕过靠在门边熟睡的太监和宫女,溜到赵吾的屋外。他的呼吸声我再熟悉不过。静静听一会儿,我确定他已经熟睡才掀开厚厚的布帘蹑手蹑脚进去。距离巡夜的侍卫下一次巡到这里大概有一刻钟,我得快一点了。习惯在黑暗中摸索的我很快就凭着过去听到的方位找到暗格,拿出密信,草草看了一下。这应该是一封告密信,信上面说,木太医策划于腊八之夜谋反,其他同党未知。
要死了,木太医竟然会干谋反这种灭九族的事情。到时候若是不成事反而被捉到,供出我这个同党,到时就算装瞎装得再像也是要被拖出去片成肉片的吧。我骤然出了一身冷汗,思前想后草草抄了信,胡乱塞在胸前。正要离去,身后的赵吾的呼吸声忽然变得越来越微弱。
刚才进来时我就觉得这个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屋子里却很闷,应该是有人封死了门窗,想让赵吾一氧化碳中毒。只要我现在走,他就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什么谋反欺君都不存在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是我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不听使唤。
3
「婉婉,我想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婉婉,你的眼睛真好看,就像两汪清泉。」
赵吾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其实他是个好皇帝,其实这些年他对我还不错。他知道我喜欢吃水果点心,便命人摆在我最方便拿的地方。房间所有家具的棱角都包上了布,防止我碰伤。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是铁石心肠。
「罢了,就看在你叫我一声婉婉,跟我说了那么多心里话的份上,我就救你一次。」我咬牙跺脚,迅速地掀开门帘打开窗户,然后跑到床边查看他的情况。
赵吾呼吸微弱,脉象极细,跟我听说过尸厥症的症状很像。我一把扯开他胸前的亵衣,按照救尸厥症的手法推拿了一下。可是他却没有一点反应。
「哎呀,让这些古人的东西见鬼去吧,直接上人工呼吸!」我咬牙切齿地嘀咕之后,捏着他的鼻子鼓腮瞪眼对准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线条刚毅,可是吻上去却出奇意料地软,让原本想集中精神抢救的我也不由自主走了一下神。
等我再集中精神,深呼吸鼓腮俯身下去,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张开正直直地望着我。我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毫不犹豫地将他一掌拍晕。我剧烈咳嗽伸手给他拉好被子,狂奔回自己的房间,然后瘫坐在门口,安抚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
他的气息带着男人的阳刚和温柔,真是让我眷恋。我摸着自己的嘴唇发了一会儿呆才从花痴中惊醒,骂了自己一句:一定在赵吾的房间呆太久,脑子不清醒了,竟然还在想这些。
赵吾半夜猝然假死,多亏寝宫里传来一声奇怪的叫声引来巡夜的侍卫,及时发现异样,才救回了他。这一些话是第二天一早赵吾命人把在隔壁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叫去后亲口跟我说的。他靠在床上,认真地观察着我的神态。
我坐在床边,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前方,假装欣慰地说:「皇上是真龙天子,自然能够逢凶化吉。」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说实话?」他有些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什么实话?难道要我招认我借尸还魂到了你最喜欢的按摩师身上,每天借着按摩在你身上乱摸?那你还不得把我掐死?我在心里嘀咕,脸上带着安抚的微笑:「昨日奴婢受了伤,有些晕晕的,夜里睡得沉没听见。」
余光瞟到他从枕头下抽出的一张纸,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要死了,这不是我昨夜急急忙忙抄的那张密信吗?
「其实昨夜朕并不是被巡夜的侍卫所救,而是被一位神秘女子所救。这是朕从她身上扯下来的辟邪桃符。若能找到她……」他顿了顿,垂下眼。我趁机飞快地看了一眼那张纸。还好,古人不认识简体字,而且匆忙之下我的字写得极为潦草,竟然被他误会成了辟邪桃符。
他抬起眼看过来时,我已经转回去继续瞪着床头装瞎。
「念在她救朕一命,不管她做过什么,朕都会既往不咎,而且一定会好好对她。」他像是发誓一般,声音低沉坚决,满眼深情,让我的心颤了颤,几乎要忍不住扑上去抱着他坦白。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瞎子,光是这一项,就是诛九族的欺君之罪。更何况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我爹木太医将谋反之事……说不定他此时的深情表白,只是为了试探我的谎话。
我逼着自己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祝皇上早日找到那位奇女子。」
赵吾看着我许久,忽然微微一笑:「昨夜朕睡得腰酸背痛,你过来替朕按按肩膀吧。」
我乖巧地应了,摸索上前,替他慢慢捏着肩膀。他不紧不慢从暗格拿起昨夜那封密信,展开来,在上面批了「以逸待劳」几个字,然后拍手唤来暗卫将信送了出去。
我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惶恐不安。
要死了,我来一年多,竟然没发现有暗卫。他对我的举动了如指掌,还特地给我看密信和回复,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4
门口忽然飘进来一阵香风。就算是原来看不见,我也知道那是皇后李沁来了。她身上脂粉味特别重,每次来,都熏得我直打喷嚏。李沁娘家手握兵权,助赵吾夺得皇位后便被立后。
但赵吾对没有一点皇后该有的端庄的她极其不喜,很少主动去看她。这些年她的娘家的兵权也被皇上剥夺得七七八八了,此时也只剩了宫中的禁卫军。如果不是皇上一夜醉酒之后留下了龙种,生了个皇子,说不定她早就被废了。
不过她对赵吾却痴心一片,日日来纠缠。李沁像往常一样把我当空气,靠在赵吾身上撒娇。从我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她抹胸下的汹涌春光,我忍不住狠狠捏了一下赵吾。赵吾倒吸了一口气,回头似笑非笑地斜乜了我一眼。
赵吾往常碍于她娘家的情面才勉强应付几句再把她打发走。今日,他却极有耐心,一声不吭任她蹭。我若是看不见倒还好,偏偏现在一切都在眼前,心里忽然酸不溜秋,极其不舒服。
我手下的力气越来越重,似是恨不得把他肩膀捏碎。赵吾微微皱了一下眉,对李沁淡淡地说:「皇后,木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恢复了听力,跟我说了许多宫中的龌龊事。」
啊去,宫中之人都以为我聋,没几个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见不得人的秘密。赵吾这么做,是要借刀杀人吗?我停了手,张大嘴,此刻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次日赵吾上早朝去之后,我谁也不见,什么也不敢吃。好不容易挨到快散朝时,皇后命宫女把我叫了过去。带路的宫女把我往湖心亭上领。风从湖面吹来,冻得我打了个寒战。湖心亭被人将栏杆破坏,这明摆着是要把我弄到深不见底的湖水里的节奏。眼看还有几步要到,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抱着栏杆死活不肯上前。领路之人立刻来拽我。
身后不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听力惊人的我,马上辨认出是赵吾,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只是皇后的宫女却趁我分心之时,用力拉开我的手,将我往水里一推,然后跑了。
水面上溅起水花,冰冷刺骨的水无孔不入,激得我的心都要停跳了。冬衣吸了水,沉重无比,挣扎毫无作用,只是加快了下沉的速度。
不要,我不想死,我是被人谋杀的,赵吾你快来救我。我哀怨地看着被夕阳染成红色的水面离我越来越远,无声哭泣着。
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这个身体残存的记忆如排山倒海一样涌过来。原来,木婉婉从一开始,就是木太医安排在宫里的一个棋子,心地善良的她却不愿再与木太医为伍,却没有办法摆脱他。
原来那日她不是自己滑倒,而是撞见皇后李沁与人幽会,被慌乱的李沁从高台上推下去的,然后被我钻了个空子。只是我醒来后也不曾说过此事,皇后以为木婉婉耳聋目瞎根本不知道凶手是她,所以便没再理会我。
我也忽然明白了,他让我看见密信是为了逼我表态,想知道我到底是站在意欲谋反的木家那一边还是他这一边。
一切喧嚣宁静之后,我脑海里只剩下了赵吾那张线条冷峻的脸。我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对赵吾还是很不舍的。原来那天夜里我救他,是因为我爱上了他。
一道明黄的身影划过深蓝色的水面,惊慌地在水中转圈搜索。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过去攥住了他的衣角。
赵吾立刻回头一把捉住了我的手,把我拖到怀里紧紧搂住,然后奋力朝水面游去。
上岸后,我得了严重的伤风,昏睡了几日。赵吾的声音一直在我耳畔低吟:「婉婉,我错了,我不该拿你做诱饵逼皇后露出马脚。我只是生气,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没有再自称朕,而是说「我」。就像一头凶猛的怪兽,却突然在我面前露出柔软的肚皮。
可是我冤枉啊,好多事情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我在梦中哭泣。
「婉婉,听见你被皇后叫走,朕便飞奔而来,却还是晚了一步。你醒醒,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害你了。」他的声音里面满是内疚,我竟然有几分信了,猛地一下睁开眼。
赵吾不知几日未曾休息,眼眶都陷了下去,他一把抱住我:「你没事就好,现在你不用为难,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尘埃落定,我来娶你。」
这句话,我好喜欢。我有些贪婪地在他温暖厚实的怀中钻了钻。
5
那个将我领去湖心亭的宫女自杀了,皇后想要谋害我一事便死无对证。赵吾只能勒令皇后好好管教宫人便算了。皇上亲自下水相救让我成了宫里的新宠,就连腊八夜宴群臣,我都坐在赵吾的身边。
皇后坐在下首,端庄娴静若无其事。只在众人看不见的时候,她才会朝我投来冷冷的眼神,似是想把我生吞活剥,让我不寒而栗。
我一直不曾有机会告诉木太医那封密信的事情。以赵吾的个性,为了防范造反派,现在哪怕是房梁上一定都已经埋伏满了士兵。不知道木太医他们会不会收手,不然我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努力保住的小命被猪一样的队友断送掉。
席上欢声笑语,杀气全无,莫非是我多虑了,我暗暗松了口气。席间我起身去如厕,木太医却从树后现身拦住了我:「用了那么多苦肉计才让赵吾这个狗皇帝相信你,辛苦了。皇后不知道你是自己人,你不必与她计较。」
啊去,我被砍了那么多次,竟然是为了让赵吾相信我的苦肉计,事先却没有人征求我的同意,我还傻乎乎地配合了别人。我满心悲凉。
「这个酒你务必要让皇上喝下去,里面加了红艳。」木太医的话语里满是狠绝。红艳是木家的秘药,没有解药,喝下去暂时无恙,两个时辰后便会腹中绞痛而死。
这是计划 a,若是我拒绝,他一定会杀我灭口,然后用计划 b。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只能答应下来。
一定是我脸色很不好,所以回到主坐上时,赵吾微微皱眉在桌子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肯定就连赵吾也不知道同党到底有哪些,所以他才迟迟没有下手铲除乱党。连他的结发之妻皇后也有参与,那宫中其他人是敌是友都未可知。现在下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袖子里藏着暗器,这其中凶险,放在赵吾身上,竟如同家常便饭。
木太医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我的身边,用眼神示意着。
可是我在赵吾身边守了他一年,也爱了他一年,我是断然舍不得他死的。可是木太医就站在我身侧,如若我不动手,想必也是活不长的。
「承蒙皇上错爱,婉婉一定要敬皇上一杯。」我咬牙,仰头把将那杯毒酒倒进自己嘴里,直起身子伸手勾着他的脖子,迫他低头,然后将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众人皆以为我在嘴对嘴灌他的酒,其实我只是碰到他到嘴唇。
一口一口,我将那毒杯悉数吞了下去。就算我这次不死,怕是也要因为狐媚惑主有伤风化被拉去浸猪笼的。下面倒吸冷气声音让我满心哀怨。
赵吾环上了我的腰把我拉近深深地吻住了我。我瞪大了眼,他竟然顺势把我拦腰抱了起来。平日冰山一样的人孟浪起来更吓人。让老臣子们皆掩面,皇后气得掰断了手里的筷子。
赵吾抱着我直奔寝宫,脸上没有一丝兴奋和喜悦,反而眼圈泛红,焦急万分。他点了我的穴道,我却没法将酒吐出来。
「朕早就知道你不是当初那个木婉婉,朕以为你换掉她,还用苦肉计获得朕的信任,是为了接近朕谋害朕,只是,你为何又要三番两次地救朕?」原来他知道我不是那个木婉婉了,原来他知道酒里有毒。
我从未见他这样惊慌失措过,忽然觉得自己一切的付出都有了答案。我捉住他的手勉强笑了一声:「木太医早给了我解药,你放心吧。」
他既然没有揭穿木太医,自然是早有计划。既然此毒无药可解,那就这样吧。
他信了,深深看了我一眼便匆匆去了。
6
深夜,皇上忽然腹中绞痛,急召太医院所有太医会诊。太医们还没有到,他便已气息全无。叛党便迫不及待地连夜请小皇子登基,并派兵把对赵吾忠心的臣子捉了起来。
皇后得意洋洋地坐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上,正要宣布垂帘听政,忽然全副武装的士兵便从宫门外源源不断地涌入,赵吾穿着盔甲如天神一般出现,将皇后及所有同党一网打尽。
在寝宫里撕心裂肺痛了一夜,已经奄奄一息的我似乎看见赵吾从晨雾中朝我跑来。我伸出手想要描画他的影子,却无力落下。
赵吾扑倒我身边,脸白得吓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喃喃自语:「你为何不许暗卫来叫我?」
示意他俯身,我用最后力气在他耳边说:「对不起。」他像是不许我告别,用力吻住了我。我却还是在他隐忍的呜咽声中咽了气。
待我醒来,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周围围满了厨娘。原来我竟然又穿到了曾经用擀面杖打伤我的那个厨娘身上。上次,我念在同行的份上,替她求情,她才没有被责罚。据说厨娘是因为赶着去看赵吾的英姿,不小心滑倒,摔到了后脑勺,没想到刚好把那副身体给了我。
唉,我这是什么体质哦,逮着谁都能穿越。如果刚好死的是阿猫阿狗,我要怎么办?我叹息之后,一骨碌爬起来,撇下那群人朝着赵吾的寝宫飞奔而去。
大殿上,赵吾抚着木婉婉渐凉了的脸温声细语:「你醒醒,不要吓朕。」他用指头敲着木婉婉的手心,两重一轻,那是属于我和他之间的暗号。可惜木婉婉没有任何回应。
气喘吁吁赶到的我靠在门边看得满腹心酸,哭得像个傻子。周围有人叹息这个厨娘真可怜,原来就很花痴,如今还摔傻了。
我也叹息:可不是吗,我真是可怜。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终于明白了他的心,可是明明跟他只隔了几百米,却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他那么伤心,却再没有人可以说;我这么爱他,却无法走近。要怎么办才好?
赵吾不停地敲着木婉婉的手心,吻着她的脸颊。
「皇上,木姑娘已经死了。」侍从实在不忍心,哆哆嗦嗦上前低声说。
「胡说,她只是睡着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说有解药的。」赵吾瞪大了眼睛。侍从宫女吓得跪了满屋。赵吾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一眼木婉婉,揪着自己的胸襟,猛地吐了一口血晕厥了过去。我在门边嚎啕大哭,被惊悚的同伴拖走了。
经查实,木太医曾是皇后的旧情人。在皇后李沁嫁给当时还是皇子的赵吾后,木太医买回一个孤女,也就是木婉婉,将她药瞎之后教她按摩,将她送到宫中,以便打探消息。皇后耐不住寂寞与木太医暗度陈仓,竟然怀上了木太医的孩子。两人只能设计让皇上相信这是龙种。
这样,为何已经身为六宫之首的李沁还要联合木太医谋反,急于想扶幼子称帝,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上次木婉婉被皇后陷害,赵吾原本是想彻查谋反的党羽,竟然顺藤摸瓜查出这样一桩宫庭丑闻。
此事一经宣布,满朝文武哗然。皇后被废,皇后娘家发配边疆,皇子贬为庶人随行。
木婉婉被以皇后之礼下葬。赵吾说从此再不立后。听说赵吾如今脸上越发看不见一点笑容,常常彻夜批阅奏折。我忍不住总是去偷看赵吾。这一次,忍无可忍的侍卫们终于把我捉住扔在了赵吾面前。
「怎么又是你?」赵吾从一大堆奏折里抬头皱眉瞟了我一眼。他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线条越发孤寂冷峻。
明明就在眼前,却只能看着他难过,不能安慰他,陪伴他。难道要我告诉他,我曾经穿越成整天对他摸来揉去流鼻血的瞎子,如今却又穿越成了整天偷窥他的厨娘?他一定会当我是个疯子,直接掐死我。
我两眼泪汪汪,满腹委屈,欲言又止。如今的我,心情真是复杂得不得了,既心酸又欣喜,希望他能永远记住木婉婉,又想他从此放下木婉婉快乐起来。
大概是我的样子太哀怨,以至于他也抬头认真地看着我。他眼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站起来向我走过来。眼看就要到跟前,他却忽然脸色发白,晕了过去。
要死了,又来。
我立刻蹦起来扑上去抱住他。他气息微弱,和上次一模一样。我立刻命呆楞的侍卫打开门窗,然后一把扯开他前胸的衣裳,推拿了起来。无论我如何努力,他始终面如死灰。
我急了,捏着他的鼻子,鼓腮瞪眼,低头直冲他嘴巴而去。在我碰到他的唇时,他忽然睁开眼,搂住了我。
我吓得差点岔气,死命挣扎。他却收紧了手臂,闭上了眼流着泪:「别动,我知道是你。让我好好亲亲你。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真是瞎啊,竟然没看出他既然能够骗过太医,自然是会假死的气功。说不定,那次尸厥症也是他假装的。
「你不怕我?」
「嗯,只要你能回来,鬼也好,妖也好,借尸还魂也好。我都不在乎。」赵吾闷声说。
都说帝王恩情薄,才把木婉婉下葬发誓再不立后,赵吾转眼就把一个圆滚滚的厨娘封了后。没人知道,其实是换汤不换药,换来换去还是我。
赵吾躺在春日暖暖的阳光里一边享受着我的按摩,一边吃着我做的点心。他说木婉婉手法精准,我却像揉面团一样,我装得真不像。他说他也怀疑是因为木婉婉不肯动手,木太医才把我换了进来,所以那夜特地支走了暗卫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把密信抄给木太医。
没想到,皇后钻了空子,差点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还好我救了他。我说他为什么不一发现我不对劲就杀了我。
他凉凉一笑回头:「你真以为我多稀罕你的按摩。我只是想跟你说话。木婉婉不管听见我说什么都一点反应也没有,所以我才一直以为她是真的听不见。你却总是随着我的情绪起伏,手下力道不同,相比之下,你更懂我心。」
「那你还娶我?」我手下一用力。
赵吾微微皱眉叹息:「谁要你强吻我,我自然要你负责。」
好吧,都怪我瞎!
备案号:YX01B4pkeNrXeeYo1
发布于 2020-04-29 18:53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相公太难缠
赞同 78
目录
13 评论
分享
梦归椒房殿:后宫之路,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深夜情感研究所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