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一场暴雨而已，无人在意。
但谁也没想到，接踵而至的极寒带着暴雪和龙卷风，迅速袭卷了整个北半球。
零下五十度的低温，水电全无，物资稀少。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1
时值三月底，室外气温已经到了 33 度。
对于安城这个标准的北方城市来说，这很不正常。
但春暖花开的感觉实在叫人惬意。
来来往往的短袖和长裙里，只有写字楼下晒太阳的阿婆皱着眉忧心忡忡。
「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袄送嘛。」
「才三月份就这么热，怕是要坏事。」
可惜，没人在意阿婆的话。
明天是周末，同事们相约野餐，各色食物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堆放在茶水间里。
我手头还有一些工作要收尾，为了明天能彻底放松，干脆留下来加班。
但当我忙碌了两个小时，准备去冲杯咖啡时，却被窗外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已经晚上八点钟了，天色不但没黑下来，反而暗沉沉地红了一片。
就像是雾气掩映下的陈旧血迹，诡异而阴郁。
我回到工位上翻看手机，才发现同事们已经在群里聊了许久。
「这天看起来不太正常啊……」
「这特么是不是斩了哪位神仙？」
「你们看天气预报了没？明天下雨……」
「不会吧？？ 我那会儿看还是 30 度大晴天啊……」
窗外已经起风了，树木被卷得东摇西晃，穿着短袖还真有点冷了。
我刚要看看天气预报，「咔嚓」一个惊雷响彻云霄，吓得我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刚才那是雷吗？？」
「不是，那是炮弹，鬼子打进来了。」
「不是，那是我在渡劫。」
「滚犊子！」
「野餐甭想了，唉……」
我站在 19 楼，看着远处的天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心里蓦然腾起一阵恐惧感。
很快，几道巨雷过后，天降大雨。
狂风卷着雨水疯狂地砸在玻璃上，我赶紧把公司的窗户都关紧。
雨水卷着土腥气打湿了我的脸。
这时候，天气预报的实时温度已经显示为 18 度。
我随手拿起同事小丽的外套穿上，又冲了杯热咖啡慢慢喝着，心里总算安定了些。
大不了今晚住在公司，等雨停了再说。
但我那时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没能离开公司。
而先前下班离开公司的同事们，有很多，都没能再回来。
2
我是被冻醒的。
醒来时，发现自己窝在沙发上，盖着空调毯，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手脚冰冷，胳膊上一层寒栗。
看看手机，凌晨四点半，气温已降到了 12 度。
大雨还是没停，连成一片的雨声响了大半夜，让我的听觉几乎已经麻木了。
只有时不时劈开天幕的闪电，撕扯着一团又一团的黑云。
我一个人缩在公司的休息室里，胆战心惊。
这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诺大的公司里空荡荡地有些瘆人。
我走到窗户前往下看，发现最近的路口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隐约能看到穿着雨衣的维修工人正蹚水疏通下水道。
那雨水都没到膝盖了。
马路上没什么车，只有汩汩的雨水，卷着树枝残叶。
刚开始我还试图用手机软件叫车，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都没人接单，我只得作罢。
也是，这暴雨心下得又急又密，写字楼一层都被淹了，这种时候谁还敢开车出门呢。
好在天快亮了，而地铁早上五点就开始运营，我合计了一下，连包都没拿，在公司后勤处找到一件雨披穿上，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冰凉的雨水灌到膝盖，我被冻得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距离地铁站五分钟的路程，我却蹚着水缓慢走了将近 20 分钟。
好不容易到了地铁站，却被工作人员挡住了去路。
我这才发现，地铁站因为雨水倒灌几条线路都停运了。
天要亡我！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公司群里攒了几十条聊天记录没看，我往上翻了翻。
同事们都在讨论这场突如其来的降温和暴雨，一面惋惜野餐成为泡影，一面又庆幸恰逢周末，可以在家睡个懒觉。
直到最后才有人问了一句，「不知道宋宋回家了没。」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艾特。
我带着哭腔在微信群里嚎了几嗓子。
「我走不了了。」
「地铁站因为雨水倒灌停运了……」
「天选打工人又要回公司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睡梦中，根本就没人回应。
我只得忍着泪意，卷了卷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又回到了公司。
好在我最近因为项目时常在公司过夜，休息室里我还放了两套换洗的衣物，我赶紧跑到休息室，换好衣服又蒙上被子取暖。
等到天色亮起，同事们纷纷在群里回复时，气温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降到了 5 度。
与此同时，国家气象局发布了气象异常提醒。
「由于极涡受到不明因素扰动，在西风急流协助下，极地冷空气俯冲南下，造成北半球大范围寒潮入侵。」
「目测接下来一段时间，气温将持续走低。」
「请广大居民提高警惕，做好防寒工作。」
我原以为，不过是冷空气而已。
但这场雨导致了洪涝，因此交通几乎瘫痪。
单位停工，学校停课。
只有我，苦逼地被困在了公司。
3
这异常低温天气不知道持续多久，我深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至少，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被冻死饿死。
好在因为公司的野餐计划，行政准备了不少食物，就堆放在茶水间，同事们工位上肯定也有不少在严寒天气下可用的东西。
意识回笼后，我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去搜寻物资。
我在茶水间找到了五桶饮用水，两箱饮料，一桶速溶咖啡，还有一个电水壶。
拼盘水果五大盒，一箱桶装泡面和一箱自热火锅。
余下是一些饼干、坚果、豆干、卤味、水果干等零食。
清点完毕后，我又立刻挨个去同事们的工位。
分别又找到暖宝宝三十片，好利来蛋糕一箱，暖手宝三个，充电宝两个，打火机三个，创可贴一盒，感冒药、退烧药以及各种维生素若干，卫生巾和卫生纸若干。
甚至我还在某位仁兄的工位里，找到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我搜刮了公司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老板的办公室也被我洗劫一空，那棵郁郁葱葱的发财树，也被我挪进了拍摄间。
好在拍摄间空间宽阔，我将休息室的沙发床也拖了进去。
拍摄间的墙壁加装了恒温材料，我把搜集到的物资全部搬到了里面。
我们是广告公司，近期跟某羽绒产品公司合作，拍摄间里堆放着各种保暖装备，空调、小太阳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大量的羽绒被和羽绒服。
同事们还在打趣，说我实惨，野餐准备的那些美食就当给我的慰劳了。
当时我们都没想到，多亏那些食物，我才没死在末日。
两天后，大雨变成了冰雹，19 楼的窗被砸得咚咚乱响。
冰雹过后，气温跌到零下十度。
前几天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排空，就冻成了冰。
一场暴风雪悄然而至。
4
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看到过正常的天色了。
先前是黑沉沉的一片，现在则是铺天盖地的白色，看久了，好像自己都要被吸进那里面去。
铲雪车嗡嗡运作着，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极端天气下，无数老人和孩子生病住院，还有各种意外事故造成的人员伤亡。
听说医院早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走廊也塞不下了。
我租的房子距离公司有三站路的距离，但地铁早已瘫痪。
况且这样的极端天气，我那个一楼的出租屋，估计门口都被冰雪封住了。
这个时候，我开始庆幸，幸好自己被困公司。
现在供电一切正常，拍摄间里的空调和小太阳正常运作，我穿着运动服套装在里面吃自热火锅的时候，后背还会出一层薄汗。
这给了我极大的安全感。
谁能想到往日稀松平常的事情，在这一刻竟变得尤为珍贵。
吃饱喝足后，我从拍摄间出来，披着羽绒被站在窗前，忍着刺骨的寒意，看着不远处电线杆上的维修人员。
漫天白色中，他身上的红色工作服尤为显眼。
但室外温度已经到了零下二十五度。
我只是靠着窗，就觉得透进来的风像是刀割似的剌过我的脸，浑身都冻的僵硬麻木，鼻尖生疼，止不住的发抖。
外面还刮着八九级的大风。
我攥紧了领口，试图挡住猛灌进脖颈的冷气。
就在我忧心忡忡往外看的时候，电线杆上那个身影被风卷得东摇西晃，他几乎没有攀抓的机会，就直直地冲着地面坠落下去。
我惊呼一声，心里一紧，本能地闭上了眼。
等我再睁眼时，那抹红色已经摔进冰雪堆里，一动不动。
极寒的天气恐怕已经让他冻僵，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甚至没有看到四溅的血迹。
我怀疑，他在坠落之前就已经失去生命了。
几个人围拢上去，似乎在努力把他从冰雪中拖拽出来。
没有救护车来。
半个小时以后，一辆简陋的地排车拉走了那具尸体。
雪还是没停，很快就将所有的痕迹湮灭了。
我回过神来后，顾不上浑身冻得僵硬麻木，忙不迭地冲回拍摄间。
屋里所有的电器设备都停止运转了，我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断电了。
这场大雪，可能只是开始。
末日到了。
气温直线下降并没有停止的趋势，当电力系统彻底瘫痪，等待我的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5
我的手机由于低温，被动关机了。
开机后我点开微信，正准备在公司群里跟同事们打声招呼，却发现他们很多人都已经在群里心急如焚地艾特我。
「宋宋，你还好吧？」
「好像全市断电了，我工位抽屉里有一盒暖宝宝，你先用着。」
「我那也有，我还有充满电的暖手宝。」
「宋宋，我那还有一箱好利来。」
「拍摄间的墙壁加装了恒温材料，你去那里面吧。」
「我还买了一箱自热火锅，快递在一楼大厅呢，宋宋你赶紧去拿，别被人拿走了。」
……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切，我的鼻尖一酸， 眼眶热起来。
多么好的同事，多么野蛮的本人。
我早就把他们的工位洗劫一空了。
不过，他们的话也提醒了我，危机当头，时不我待。
我们公司在写字楼的第 19 层，虽然隔了一个周末，再加上连日的极寒，整栋楼可能没什么人了。
但是由于各种因素被困在公司的，未必只有我自己。
我在微信群里感谢了他们，然后就又开始搜寻取暖用品。
水，衣服鞋子，还有打火机，甚至所有的纸质材料和书籍。
万一彻底陷入极寒困境，我或许需要用最原始的火来维系生命。
现在就只剩一个问题，要不要去一楼大厅看看，再搜集一些东西。
讲真，空无一人的写字楼，又断了电，要一个人走 19 层楼梯，我还真打怵。
可要是不去，谁知道这末日要持续多久，要是储备不够困死在这里……
内心挣扎许久，我把心一横，套上两层最厚的羽绒服，又揣了把水果刀防身，将拍摄间的门锁住，战战兢兢地下了楼。
原本就阴冷的楼道现在更是寒彻骨，我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就觉得舌头都冻得不灵活了，牙齿不自觉地打颤。
两条腿僵直地往下迈着，整个人冻得紧绷起来，背部瑟缩得生疼。
刚拐下 16 楼的拐角，一阵猛烈的寒风卷着冰雪渣扑进来，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
16 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冻裂了，此刻已经被风扑开了一道裂口，正巧我走到这里。
分不清到底是风雪还是玻璃渣，就这么冲了过来。
眼角脸颊一阵尖锐的疼。
我僵直的身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掀翻在地，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6
身上冻得僵木，就算滚下来也一时没觉得疼。
但当我滚下最后一节楼梯时，头部狠狠地撞在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上。
尖锐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就要晕过去。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捂，略带黏湿的触感惊得我清醒了几分。
是血。
不行，要是昏睡过去，一定会被冻死在这。
冻裂的窗口还在猛烈地往楼道里灌着冰雪。
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我身上已经被压了一层。
那雪不像认知中的蓬松，而是夹着冰渣，又冷又硬。额头上的伤口很快被雪冻住，血迹成了冰渣。
我尝试着起身，额头传来撕裂般的痛。
气温太低了，那血已经把我的皮肤和地面粘在了一起，我只是轻微地动了动，疼的就像是男人贴在腿毛上的膏药被猛地撕下来一样。
我把心一横，用手撑着地面，闭眼咬牙，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地面。
不出所料，地上粘着一块血迹斑斑的肉皮，甚至还扯下了一缕头发。
就算冻得再麻木，我也已经疼得浑身发抖，眼眶里泪水簌簌而下。
我一边擦着泪一边去捡起掉落的手机，还好，只是钢化膜碎了。
但手上的血迹和眼泪蹭到屏幕，竟然又把指尖冻在了屏幕上。
虽然生在北方，但安城冬天最低气温也不过零下十几度，所谓「冬天舔电线杆被粘住舌头」的场景，我向来是当个段子听的。
没想到这次亲身经历了。
我咬着牙将手指从屏幕上扯开，一同扯下来的还有几块碎掉的钢化膜。
幸运的是，我站起来试了试，身上似乎并没有更严重的伤。
这也坚定了我一定要去搜寻物资的想法。趁我现在还能动，趁现在的温度还要不了我的命。
我把手机收好，手缩进袖子里，继续扶着墙艰难地往下走。
一开始还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打气，到最后已经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麻木地迈着步子。
从前熙熙攘攘的写字楼如今沉寂一片，路过其他公司的楼层时，我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玻璃门，还有里面漆黑的一片，便觉得心有戚戚。
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停尸间。
末日带给人的恐怖，除了生死，还有孤独。
我没有碰到其他人，一楼大厅的门已经被冰雪封得死死的，根本出不去。
大厅地面上也结了厚厚一层冰，无数桌椅甚至树枝鞋子，都被冻在里面。
想必是最初那场大雨灌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排空，就被冻成了冰。
极寒的气温让受伤的我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再加上一口气步行走下十九楼，此刻我的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要散架，连方向都控制不好。
但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一停，就再也动不了了。
7
摆放快递外卖的长桌上凌乱不堪，很多东西都被冲走了。
我没找到同事说的自热火锅，但翻出了不少泡面，巧克力，冻成冰块的蛋糕，一些卫生用品，一包暖宝宝，还有打火机和蜡烛，甚至还有一个收音机。
另外，这里有一整箱的矿泉水，和不少被冻成冰块的馒头。
可惜我没有力气搬到楼上去，只能放弃大件物品，拿相对来说轻巧的。
不过，令我兴奋的是，我还在保安大叔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整盒的葡萄糖。
十二楼是一家自媒体公司，有不少主播，他们经常聚餐喝得东倒西歪，抱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吐得天昏地暗。
保安大叔是个好人，经常照顾他们。
这些葡萄糖估计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我原本不想浪费，可实在体力不支，一想到一会儿还要爬 19 楼，我果断拿出一瓶。
里面已经冻成了冰。没办法，我用水果刀的刀背狠敲那支玻璃瓶，小心翼翼地从碎玻璃中捡出葡萄糖吞进嘴里。
像是锋利的刀尖在割裂我的舌头。
仅存的一点体温都被嘴里的冰夺走了。
费了很久的功夫，那冰才融化了一点，然而冷到麻木的舌头根本尝不到味道，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冻得生疼。
我往胸口处贴了个暖宝宝，又随手从地上捡了个包，把翻找到的东西装进去，开始往回走。
上楼比下楼费力多了。到最后，我已经没有力气站立。
我拖着一袋物资，匍匐在楼梯上，像虔诚的朝拜者，一点一点往上挪着。
大脑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求生的本能让我继续。
我数次停下来，胸口闷痛着，眼前一片模糊。
直到感受到第 16 层那扇破窗里灌进来的寒风，我才清醒了几分。
快了，就要到了。
我勉强提着一口气往上爬，却发现楼道里灌进来的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我心里一喜，难道雪要停了？
这个想法给了我极大的勇气。就算我的手粘在楼道的冰层上几乎血肉模糊了，也没停下动作。
十七楼。
十八楼。
十九楼。
我狼狈又艰难地爬向公司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就在我艰难地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脚腕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后背窜起一阵难掩的恐惧，我本能地尖叫起来，一面用力地踢打挣扎着，一面往后看去。
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陌生男人，此刻正瞪着眼，半跪在地上，死死扣住我的脚腕。
那张脸青紫难看，嘴唇苍白干裂。
发出的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像地狱里飞出的乌鸦。
「把物资交出来……」
「不然我杀了你！」
8
他只穿了一件健身短袖，裸露的肌肉已经看不出正常的肤色。
浑身青紫着，还满是伤口，血迹结着冰渣，跟皮肉冻在一起。
直到看清他衣服上的 logo，我才认出，他是楼上健身房的老板。
当初我还在他那办了卡，请他做了私教。
没想到第一天上课他就对我动手动脚，不怀好意。
我当即表示要退款，他不以为然，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健身衣，对我冷嘲热讽。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句，「你穿成这样不就是想给我看的吗？」
后来我直接报警，才要回了会员费，也从此跟他结了梁子。
他怀恨在心，直接到我公司闹事，把我的工位砸烂了，还污言秽语地污蔑我跟他上了床，又把他绿了。
还是几个男同事合力将他赶了出去。
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在这个时候遇见了。
我又慌又怕，更加发疯似地踢打着。但我刚刚爬了 19 楼，早就筋疲力尽，怎么也不是健身房教练的对手。
何况他看定了我有物资，这种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像他这样的禽兽，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我被他拽住，膝盖猛地撞在地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趁机趔趄着爬起来想往里冲。
还好，他再怎么强壮有力，毕竟穿着短袖被冻了好几天，估计也没什么吃的，所以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了。
我毫不犹豫地抽出水果刀直刺他的面门，趁他躲闪的功夫踢开攥住我的手，慌忙开门进去，又赶紧哆哆嗦嗦地抓起 U 型防盗锁，想从里面锁住。
我的手已经没知觉了，根本不听使唤。
他强行把自己的手臂伸进来挡住门缝，一把夺走了我的水果刀，朝我腹部捅来。
我用尽力气抓着门把手狠狠一挤，只听「咔嚓」一声，随后便是他痛苦而愤怒的嚎叫。
我想，他的手臂可能断了。
我没敢犹豫，一脚把他的手踢开，就飞快地锁了门。
就差一点，被锁在外面的就是我了。
我没有那么圣母心。末日当前，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活多久。
面对这种禽兽，两支葡萄糖已经是我最大的善意了。
「求求你，再给我一些吃的……」
「上次的事是我错，我不是东西，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不想死，我好冷……」
我丢给了他一床被子，并且告诉他，一楼有馒头和水。
不过，他到底能不能活下去，要看他的命了。
公司厚重的玻璃门采用了银行级别的防弹玻璃，他是万万撞不碎的。
我没再理会身后的哀求和咒骂，踉跄着回到了拍摄室。
没有电，没有热水，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9
这是我被困在公司的第七天。
空调早就成了摆设，手机上显示的 2G 信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室外温度已经低至零下三十度。
额头和双手一片血肉模糊。我不敢大意，从搜集到的药里翻出一些消炎片和碘伏棉签。
即便拍摄间的墙壁加装了恒温材料，所有的液体也早就冻成了冰。
我把棉签塞到贴着暖宝宝的胸口处，试图解冻。
又拿着打火机到茶水间，在一个铜盆中点燃了一堆纸质材料。
久违的火光带着扑面而来的暖意，升腾起来。
我不敢浪费，赶紧拿了两瓶水贴着盆壁放。
那些材料都是我多少次加班熬夜的心血。现在，我只嫌它们燃烧的太快了。
眼看火光就要转瞬即逝，我当即把老板的发财树薅出来，冻硬的叶子撸掉，砍了截短粗的树干当成柴烧。
此刻我非常感谢老板最近新招的行政小妹是个眼里没活儿的。
因为从她入职，这棵发财树就没被浇过水，都快干死了。
真要碰上一个勤快的，那我如今上哪找柴烧去。
黑烟缭绕，呛得我眼睛干涩疼痛，眼泪直流。
我捂着口鼻，挑了些蛋糕来烤，试图把他们化软一些。
折腾了半天，整个茶水间烟雾缭绕，我也快被呛晕了。
好在矿泉水总算是化开了一些，捂在胸口处的碘伏棉签也能掰开挤出一些来。
我费力地啃着依然冷硬的蛋糕，又吃了药，擦了碘伏消毒。
做完这一切，我赶紧回到拍摄室的沙发上，换了套干净的羽绒服，翻出四床羽绒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连头发丝也不露。
手机上不时推送着当前的情况。
暴雪已经转为大雪，但并没有停止的迹象。风力反而更大了，气温仍在下降。
据官方预测，48 小时之内将跌破零下四十度。
路面上的冰层和积雪已经接近一米。
水管冻裂，管道里全是冰。
相关部门始终没有放弃对电力系统的抢修，但整片电网完全损坏瘫痪，目前人力物力都不足。
想要恢复供电，几乎是天方夜谭。
目前他们只能先选择医院、军队等地方安装发电机，设置紧急避难所，保证医生与军人的中坚力量，才能为广大人民群众奠定坚实的后盾。
只是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救援行动很是艰难。
这场灾难来势汹汹，人们毫无准备。短短一周，就已经有无数老人和孩童禁不住极寒，在睡梦中离去。
我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费力地滑动着，刷新了很久才接收到微信消息。
公司群里弹出了一条。
「小慧是不是已经……」
我心里一紧，赶紧上翻。
三十几条消息上面，是同事高小慧颤抖着声音发来的语音。
「没有吃的，也没水了……」
「我现在在吃雪，呵呵。」
「我有点看不清了，好困。」
「这下再也不用加班了……」
后面零星跟着几个同事的焦急关切，然而小慧再也没回复了。
10
我捂紧了被子，再一次庆幸自己没回出租房。
公司群里一共 36 个人，到现在还偶尔有音讯的，仅剩 19 个了。
为了互相鼓励，我们新编了号，约定好只要手机还有电和信号，就每天报个平安。
末日降临半个月后，雪停了，气温却降到了零下五十度。
群里仅剩了 8 个人，还在报平安。
但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雪停后，风力却渐增到 12 级。
就算是把自己裹在「被子山」里，我也快撑不住了。
风声怒号着，我眼睁睁看着马路两边的树被拦腰折断，电线杆歪斜坍塌，空中不再是飞雪，而是夹杂着各种窗棂、木头、凌乱的衣服。
拍摄间的玻璃窗已经出现了细细一道裂痕。
我的食物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二，极寒之下，就连暖宝贴也没什么作用了。
终于，当我侧躺在沙发上，费力地干啃泡面，试图用自己略带温度的口腔化一点矿泉水喝下时，网络通讯彻底断掉了。
聊天页面上那行「7 号宋宋安全」的字样，发送失败。
至此，我完全跟外界失去了联络。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半夜了，眼前一片漆黑。
这场天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我宁愿听到人类的悲鸣甚至咒骂，那至少证明，人类还能反抗。
可现在，只能束手就擒。
我暗暗清点了自己所剩的食物，估计最多还能支撑一个多星期了。
当然，前提是这一个多星期，我没被冻死。
我已经不知道现在多少度了。
手机丢在一边，充电宝还有好几个，但是这种温度下，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
幸好是极寒的天气，我额头和手上的伤都没发炎。
冰渣封住了伤口，就这么凝结在一起。
我已经不知道疼，甚至已经不会冻得浑身发抖了。
再这么下去，不知道我的血会不会在体内直接被冻成冰。
11
我已经顾不上呛不呛了，能找到的纸质材料，木质的桌椅板凳，都被我拼着一口气，用水果刀锯成木段，丢在铜盆里烧火取暖了。
我甚至在想，要是一氧化碳中毒，或者干脆失火，我也就不用再受折磨了。
日复一日，我麻木地用唇舌舔化冰水，小口小口咬下巧克力，甚至不敢放过蛋糕包装上的半分残渣。
就连掉在地上的碎屑，我都会像小猫小狗一样，舔舐干净。
不知道是我的体感已经失灵，还是气温确实已经稳住了。虽然我还是冻得浑身青紫，几乎不会挪动，但我总觉得，目前的温度好像已经持续很久了。
至少，我仍然像一周前那样活着。
我以为这将是末日结束的征兆，可接下来的一场浩劫，险些要了我的命。
那天，我躲在被子里，呆滞地看着窗外。
远远的，像是有一片青灰的巨大幕布压了过来。
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很快，那幕布越逼越近，所过之处，无数杂物被它吸进去。
我愣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
大概是求生的本能，我几乎忘了自己双腿已经被冻僵，失去知觉很多天了。
没什么时间收拾，我顺手抓起身上一堆被子，提着脚边装了一些水和食物的包，连滚带爬地扑出了拍摄室。
刚在公司最角落的避风处躲好，我就听到一阵玻璃震碎的声音。
随后，疯狂的风声卷着无数杂物不断撞击着，房间里的东西被风卷出去，撞到窗棂又被震碎。
我捂紧了被子，眼睁睁看着老板办公室的落地窗被整片扑碎，笨重的木质办公桌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卷走。
书柜倒地，椅子撞裂，电脑键盘被甩飞。
而我就算是躲在相对避风的角落，仍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力想要把我往外卷。
我死命抓住身后的门框，即便房间里的各种杂物被风卷着不断砸到我脸上身上，我也不敢松懈半分。
因为这是一场剧烈的龙卷风。
只要我一松手，很有可能就会被卷出 19 楼，在半空中被风和各种杂物撕碎撞裂，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我在吓唬自己。
因为我早就看到，那被卷在风里扑进窗来的杂物中，赫然有一截骨头，上面斑驳的血肉被冻住。
在之前的极寒中苟活下来的人，恐怕又被这场龙卷风带走了大半。
风沙夹着碎玻璃不断狠刮在脸上，我双臂拼命地扒住门框，根本躲不开。
就在我力竭的时候，这一切终于停了。
我瘫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口子，眼前一片狼藉。
我趴着缓了很久，才勉强顺过气来。
之前被冻出裂纹的玻璃窗，此刻已经碎裂了好几扇。
极寒的空气灌进来，这让摄影间那个避难所彻底失去了作用。
龙卷风卷走了房间里的大半东西，倒是留下了一堆沙土和垃圾。
整个公司变得像废弃多年的烂尾楼一样。
我忍着寒冷和疼痛，半走半爬检查着所剩无几的物资。
大桶的冻成冰的饮用水还在，泡面充电宝之类，都没了踪迹。
幸运的是，我的葡萄糖和巧克力被塞在随身的包里，倒还完好无损。
被子上堆满沙土，老板办公室的书柜翻了，无数书本被风扯碎，散得满屋都是。
我随手捡起落在眼前的半本残卷。
是《庄子·秋水》。
「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
心底蓦然升起一阵哀凉。
不然，算了，别扛了。
反正，迟早也抗不过去的。
12
我以为自己将会这样死去，就像无数的同胞那样。
但我没有。
浑浑噩噩中，耳边远远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信号极差的电台正在调试。
片刻，我隐约听到了久违的人声。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所有同胞们，请你们挺住。」
「救援行动从未停止，即便困难重重。」
「祖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公民。」
「请各位幸存者保重生命，耐心等待，相信祖国。」
「我们一直在路上。」
我微微睁眼，只看到一线昏暗的天空。
寒风刮在身上，我仿佛连牙齿都冻住了。
祖国不会放弃我们，可我，好像等不到那时候了……
半睡半醒中，我忽然意识到，这是电台的声音。
先前找到的那个收音机，就在包里。
我撑着力气翻找出来，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摆弄了很久，才勉强打开。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
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熟悉的旋律。
这曲调像是一针强心剂，身体里的血仿佛一下子流动起来。
眼角不自觉地滚落下温热的液体。
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自从五年前父母因病相继去世，我就变得冷静而淡漠。
什么都能接受，但又什么都不在意。
我很少哭，也很少对什么动容。
可现在，听着国歌，我竟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好像忽然觉得，即便我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但背后有祖国，就永远有依靠。
或许，我还有希望能活下来。
13
最后一支葡萄糖在嘴里化尽后，气温似乎有了回升的趋势。
被冻到麻木的我，再次感觉到了寒风。
又过了一夜，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活动得更灵活了一些。
虽然还是冷到极致，但我知道，气温已经开始回升了。
然而，我早已经没有食物了，周身看遍，只有半瓶冰水。
窗外仍是茫然一片，天色黯淡不见阳光。
只有破窗透进的呼呼风声，还在提醒着我，末日并未结束。
我不知道救援人员要多久才到，我也不确定，他们能否走进这栋看起来了无生机的写字楼，搜索到奄奄一息的我。
难道，熬过了极寒，挺过了沙尘暴，避开了龙卷风，没有死在零下五六十度的末日里，却要因为物资耗尽，要死在黎明之前吗？
我不甘心。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我将公司里所有能搜集到的拖把、扫帚、桌椅腿儿等棍状物都收拢到一起，用水果刀割下一条一条的窗帘布，把这些东西紧紧地捆在一起，扎成长棍。
然后又翻出一床破旧不堪的红色羽绒被，用刀裁开，捆在长棍一端上，就这么伸出了破窗。
风已经小了很多，那亮眼的红色被单在 19 楼的窗外，像极了飘扬的五星红旗。
但我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了。
半昏迷中，我似乎尝到了一丝浓郁的甜味。
眼睛尚未睁开，就听到身边有密集的脚步声。
「快抬走，先上车，还有救！」
「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单弱的女孩子居然能独自在这里挺一个月……」
「先喂一些葡萄糖，把自热毯给她披上。」
朦胧着，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围在我身边忙碌着，胸口上的五星红旗标志分外显眼。
原来，我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末日结束了吗？
不管天灾是不是还在继续，我知道，我不会死了。
我的祖国，来救我了。
14
被抬出公司时，我在一楼大厅看到了健身房老板。
不过，他已经死了。
奇怪的是，他身上的健身短袖也不见了，就这么赤裸着上身躺在冰雪堆里。
沙土和各种杂物盖住了他的大半尸体。
更诡异的是，他脸上的表情竟然凝着一丝笑意。
后来我才知道，人在冻死之前，会感觉到热，从而出现「反常脱衣现象」。
而正是这种极寒状态下出现的热的幻觉，让人的死前神态变得柔和自然，甚至面带微笑。
我心有戚戚，不愿再看。
当然，也不后悔。
如果当时我圣母心发作，恐怕如今赤身裸体死在冰雪里的，就是我自己了。
我被送进了医院接受治疗，而与此同时，恶劣的天气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出租房。
而此时气温已经稳定在十度左右了，街道上冰雪渐化，所有被天灾损毁的树木建筑，也都在逐步清理整顿。
水电也逐步恢复了。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吹着空调，桌前搁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这样的时刻，在过去那一个月里，我幻想了无数次。
以至于现在我都在恍惚，那场天灾是不是一个噩梦。
网络通信恢复了，工作群里依然有 36 个人，然而有一半的同事，再也不会回复「收到」了。
末日彻底结束后，我曾一一去过他们的坟前。
如果不是他们留下的食品、水、暖宝贴、打火机、巧克力……我也早就成了一座新坟。
我活下来了，更要好好活下去。
为自己，为他们，为祖国。
这场浩劫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
还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我们永远坚韧不拔，生生不息。
作者：莫一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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